床前铺了一张缠枝西番莲栽绒毯,厚实又软和,显然考虑到了学步的孩子,防止摔了跌了。
月舒道:“这黄管事还算用心。”
殷雪素把?姐儿放在小床里,盖上薄被,就开始怔神。
月舒纳闷,姨娘在车上还挺有兴致,这是怎么了?
“姨娘也晕车吗?要不要叫月隐——”
殷雪素回神,摇头:“颠簸了一路,你也下去歇着吧,我没事。对了,叫菊砚过来。”
菊砚很快蹦蹦跳跳着来了。
跨过门槛,放轻脚步
“姨娘,你找我?”
殷雪素指着一旁的鼓凳让她坐:“方才赶车的那个就是赵大姑的侄子,赵益?”
菊砚不假思索地点头:“就是他,赵大姑就这一个侄子,没旁人了。说也怪了,他不是赶车的呀,不知怎么今儿摊派上他了。姨娘是不是不高兴见到他?”
菊砚虽不如月舒细心,也发现了,姨娘自从下车见了赵益,就有些不对。
猜测是赵益惹了姨娘不开心。
也难怪姨娘不开心。
这个赵益,真是不知好歹。
去年盂兰盆节,为了给大姑娘积福,姨娘说服二爷,在穷人聚集的地方施粥赠药,还把那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赵益来办。
赵益可好,不愿意接。
最后还是赵大姑打着骂着,死拖活拽给他拉上了马。
事倒没办砸。
然而姨娘再度赏赐时,他直接撂了话,说自己混日子惯了,没什么能耐,以后有事请另找高明。
这不摆明了不肯为姨娘效力吗?
弄的赵大姑找到姨娘,又是一通赔罪。
姨娘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既明白了赵益的心思,从那以后再没用过他。
不想今日又撞上。
“姨娘,我没说错吧,那人真是不知所谓,惹人讨厌。”
“不,”殷雪素摇头,喃喃道,“他是个好人。”
第100章 赌上一赌
菊砚曾也以为他是个好人。
但被他呲哒了几通,就不这么认为了。
觉得这人真没药可救,刘大姑那么辛苦为他谋出路,他不知抓住上进的机会倒罢了,还不识好人心。
“姨娘,你是第一次见他,未必认得准。府里人提起他都直摇头的。”
殷雪素心道,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他们上辈子就见过了。
那是她被佟继璋囚禁的第三个年头。
自从无意间从佟继璋口中得知了明净师太的身份,她已成死灰的心,重又复燃。
接下来一段时日,她尽量顺从佟继璋,哄得他高兴,放松了戒备。
一次,她陪佟继璋饮酒,将他灌醉后,逃出了佟家别院。
因她恨极了佟继璋,所以在逃走之前,搬起手边仅有的重物,一座青铜香炉,重重砸向佟继璋的脑袋。
眼见着鲜血迸溅,她以为佟继璋死了。
又慌又怕,忘了检查,以至留了后患。
从别院出来,徒步没走多久,遇见个赶车的老农。
老农好心,载了她一程,问她要去哪。
殷雪素下意识想说去官府。
但当时的她已不复从前天真,知道凭佟赵两家在官府的势力,去报官无异入穷巷。何况她还杀了人。
于是改口说要去安国公府。
那个时候,母亲和妹妹都以为她已不在人世,加上生计艰难,早已搬离了京城。
京中还剩她唯一的牵挂,就在安国公府。
老农不知安国公府在哪儿,但把她带到了京城。
殷雪素一路询问着,到了安国公府的后门。
这样十分贸然,然而时间紧迫。
佟继璋的人一旦发现别院内的情形,很快就会报官,然后官兵就会来缉拿她。
就是不报官,以佟家的势力,她也很难逃过。
殷雪素当时完全慌了神,风声鹤唳的,哪还有心思细细筹谋,只能这样撞上来。
怕被佟锦娴的人看见,她用一件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同样惹眼,好在后门所对的那条巷道少有人经过。
她藏在对过两面墙的夹缝里,盯着闭合的角门,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过高墙,找到她的孩子,然后带她远走,去投奔明净师太。
无奈朱门深深,高墙万仞,将她彻底阻绝在外,束手无策。
日近黄昏,窄巷里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非常敏锐,分明没看见她,却朝她所在喝道:“谁在那弄鬼?出来!”
殷雪素踌躇片刻,从暗处现身。
借着余晖打量对方,身材魁梧,五官刚毅,身上虽沾些酒气,双目却十分清正。
纵使看清了她相貌,也不见什么波动。
殷雪素莫名觉得眼前这人是个可信的。
又或者她已经走投无路,只好决心赌上一赌。
双膝屈起,缓缓跪地。
把发髻上的钗环,手腕上的玉镯金钏,全都取下,捧在手心奉上。
只求他帮忙,把衍二爷家的大姑娘带出来,与她见上一面。
见他不为所动,殷雪素牵住他的衣袖,忍着屈辱,细声道:“只要您肯帮我,事后……怎么样都成。”
对方却把眉头锁得更紧,毫不留情挥开了她的手。
“你不说实话,我怎能帮你?凭空冒出个生人要见家里的小姐,我就带出来让你见,你想得好不轻巧。”
殷雪素当然知道这有些异想天开,但她别无办法。
她也想过先去找明净师太。
可佟继璋之前无数次警告过她,只要她敢跑,或做出别的什么事,他的人立马就会结果了她女儿。
以那条毒蛇的狠辣手段,她不敢赌这个万一,必须在事发之前把孩子带走。
对方明显不好糊弄,情知不说出实情,是没可能得到帮助的。说出来,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便横下一条心,大致说了自己与那个孩子的关系。
那人听后,一声冷笑。
殷雪素以为他是嘲笑自己疯癫妄言。
不料他却是啐了一口,骂道:“就知那夫妻俩干不出人事。猪狗不如的东西!”
殷雪素愕然,问:“你相信我说的?”
“见着你之前,府里下人都在传说,说二奶奶待大姑娘实在冷淡得过分,自从得了儿子,更不待见,身边伺候的人也不上心,大姑娘瘦得跟个伶仃鬼一样,手上还生冻疮,谁看了不道一句可怜?可碍于二奶奶淫威,都不敢多嘴。早有人猜大姑娘不是二奶奶亲生的,见了你之后——”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哼了一声:“谁是亲母女,瞎子也能看出来。”
殷雪素听了女儿的遭遇,心痛难言。
又见他肯相信自己,当场洒下热泪,给他磕了个头:“求你帮帮我,我只想见她一面……”
“那孩子是个没人管的,带她出来不难,不过我进不了内宅,还要找里面的人援手才行。”
那人说着,俯身从她那堆首饰里,挑了最便宜的一对翡翠耳坠。当然便宜也只是相对而言。
“她身边的奶妈妈是个贪财的,把这个孝敬她。总之,我尽力一试,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殷雪素哪里还敢奢求更多,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那人从角门进去,等不多时,果然牵着个孩子出来。
穿得倒不算差,就是瘦瘦小小的,真不像有三岁。
殷雪素先是怀疑弄错了,等到看见与自己相仿的眉眼,才确认无疑,这就是她的孩子。
心潮澎湃得厉害,半蹲着把孩子紧紧揉进怀里,唇都咬破了才忍住没哭出声。
心里一遍遍呐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那孩子却傻呆呆的,连个反应都没有。
殷雪素擦泪时,从宽大的领口,看到孩子后颈和背上尽是被掐出的青紫,一时心凉半截,又痛又恨。
她定定神,朝对方挤出个笑:“她长这么大,我还是头回见,奈何来得匆忙,也没准备见面礼。时间还早,我能不能领她去街市,给她买朵花儿戴,总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点心意。”
其实当时差不多快要收市了,殷雪素十分忐忑,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答应。
那人却是嗤笑一声,道:“我早说了,她是个没人管的。你要带她去买花,随你,你要是把她送回来呢,就还送到这。你自己看着办。”
殷雪素觉得他意有所指,又不敢确定。
却也不敢再耽搁了。
当即取下披风裹住孩子,抱起就走。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不打算回来的。
对方帮了她这么大的忙,自己却带着孩子一走了之,未免忘恩负义……
于是走出三步,回头,又回头。
对方问她:“你还有事?”
“我,我要是回来的晚了,会连累你吗?”
“我这个样子,孤家寡人的,还怕什么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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