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殷雪素私下已经赏过了,特地让菊砚送去的赏银,赵大姑和赵益都有份。
不过菊砚回来说,赵益那份没收。
菊砚还有些不高兴:“那人怪的很,他不领情就算了。”
今天菊砚随月舒和奶娘出府,回来时经过二门,值守的恰是赵大姑。
她拉住菊砚,又是给她塞果子,又是请她喝茶,话里话外,无非是代赵益赔不是。
赵大姑的原话是:
“现在阖府谁不知道殷姨娘生了个如珠赛宝的姐儿,下面人抢破头想给殷姨娘尽心效力,都够不上,我和我那大侄儿纯是走了狗屎运,得以为殷姨娘出点子微力。本不该领赏的,谁知姨娘仁厚,给了那么多赏钱。”
“赵益他不是不领姨娘的情,他那人,唉!生就一副臭硬的脾气。我嫂子去的早,我哥活着时都拿他没办法。但他能力是不差的,天生力大如牛,打小又跟府里的拳师学了点拳脚,而且识文断字,老太爷在世那会儿,见了他就夸,说他是个好苗子,将来准能成长为文武双全的栋梁,还说要好好栽培他。若非后来出了点意外……”
“姐儿几个在饮渌院当差,风光无限,不知多惹人羡慕。别人见殷姨娘一面都难,你们在殷姨娘跟前却是说得上话的,我今日厚着脸皮求一求,千万替我那侄儿说说情。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和赵益的地方,姨娘只管吩咐,我二人敢不尽心?”
殷雪素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两重意思。
一重是请罪,一重是投诚。
这倒不意外。
自打生下?姐儿,她这饮渌院,一改先前门庭冷落的情形,成了块宝地。
饮渌院的差事也成了香饽饽。
每日里,大到管事,小到仆役,总有人来献殷勤。
譬如院里摆放的盆景。
禁足那阵子,没有心思照料,多数都半死不活的了。
如今全都被一盆盆修剪得宜的碗莲、紫薇、四季海棠、松叶牡丹,取而代之。
每一盆都花苞繁密,枝条舒展,生机无限的样子,足可见养护的有多用心。
管花草的婆子还巴巴地解说:“这都是花房新培出来的,特意挑了些姿态好的,摆在姨娘院儿里,给姨娘看个乐。”
针线房的绣娘也见缝插针。
?姐儿才出生几天,里外衣就送来几十套了,无一不是最软和的布料,最细密的针脚。
除此还体现在许多方面:粗使婆子抢着跑腿、管事婆子主动通风报信、账房亲自送来月钱……
这些殷勤的背后,无非是卖个好,再或给自己的未来压个注。
殷雪素见得多了,也就不以为奇。
不过这世上,从来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
所以对赵大姑和赵益,她是另眼看待的。
尽管菊砚说了,当晚赵大姑本是不打算放行的。
可她最后也没拦着侄子冒险不是吗?
殷雪素领这个情,也愿意还报一二。
同时她也清楚,赵大姑投诚,必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给自己的侄子谋个前程。
不然全篇的重心也就不会放在赵益身上。
虽然这未必是赵益本人的意思。
殷雪素以为这么桩小事,就和白天奶娘那件事一样,赵世衍定然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不料,沉浸于棋局中的人,闻言却抬起头来。
“赵益?”
殷雪素已经足够了解他,他的一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向来逃过她的眼睛。
此刻,从他的神色中,殷雪素品出一丝微妙。
“这个人,有何不妥吗?”
赵世衍摇了摇头:“没有不妥。”
话虽如此,神色却不太自然,眼神也透着复杂。
他将手里夹着的一枚棋子投回棋罐。
“这人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他的父亲于我的祖父,曾有过活命之恩。他们一家都算得上忠仆。赵益与我同岁,我祖父念及他爷爷的恩情,不仅赐了赵姓,还让他做了我的伴读。”
“有这事?”殷雪素很是意外。
作为家生子,成为主子的伴读,是很不容易,也是很荣耀的一件事。
赵益有这层经历,身份必定超然于其他小厮仆役之上,就连长瑞长荣两兄弟,也得受他管束。
对一个奴仆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地位的跃升,甚至意味着命运的拐弯。
因为他被准许和主子一起读书,将来主家再开个恩,放出去,就是不给他捐官,他自己参加科举,但凡考出点成绩,脱奴为官,可不就彻底改命了?
怎么他竟那般落魄。
而且,富贵人家的伴读,与主子的关系该是近于兄弟的。
撇开赵益爷爷于国公府的旧恩,单凭他和二爷的这层关系,赵世衍也不该放任他不管才是。
殷雪素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
赵世衍咳了一声。
“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好斗,在学堂里总是与人斗殴,惹了不小的乱子。父亲怕他把我带坏,给我换了伴读,顾念旧情,才没有撵他,仍然容留他在府中。只是我听人说,这几年他越发堕落了,整日吃得烂醉,不肯上进,他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讲罢,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而后才若无其事地问:“你想怎么赏他?给银子?”
殷雪素摇头:“盂兰盆节施粥赠药的事,缺个管事,我想交由他来负责。”
“非他不可吗?你就不怕他贪酒误事?”
“这……”
听了赵世衍的描述,殷雪素心里不免添了几分踌躇。
第94章 留饭
对于曾经的伴读,品性如何,肯定没人比赵世衍更清楚。
何况菊砚也说过,求援那晚,赵益喝的醉醺醺的。
可见那是他的常态。
这样一个酗酒烂饮之人,真能担当重任吗?
殷雪素几乎要推翻原本的打算了。
再一想,当晚他那个状态,都把事给办成了,岂非更难得?
索性给他一个机会,试上一试。
打定主意,起身走到赵世衍那边,挽上他的胳膊晃了晃。
“总归我欠着赵大姑的人情,施粥而已,也不是什么利害交关的事。且还有一个月的功夫,可让他尽早熟悉流程。若是他办砸了,赵大姑总没有话说,我既还了账,也就不管他们了。只是他真个办砸了的话,少不得还得指望二爷,到时再派个得力的,给我顶上。”
赵世衍沉吟不语,显然不想松这个口。
殷雪素两只手松开,交叠着搭在他肩头,下巴抵在手背上,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眨啊眨:“二爷,就答应了吧。”
赵世衍哪里抵挡得了?
虽不甚情愿,还是点了头:“依你,都依你。”
殷雪素亲他一下,笑眯眯道:“多谢二爷。”
赵世衍既承香泽,又见她笑靥如花的娇态,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握住她柔滑的纤手:“素卿,我今晚……”
殷雪素抽回手,背过身去,脚步轻快地回了卧房。
人消失在帘后,又探出头来。
“我还在月子里,不能留你。时候也不早了,少不得麻烦二爷把棋盘收拾了,去别处安歇吧。”
脸上写着无辜,眼里使着坏。
赵世衍吐出一口浊气,拿手点了点她:“这笔账且记着。”
“二爷没听说过,债多不愁人吗?”
语毕,人就隐去了。
剩赵世衍一个坐于棋盘前,无奈地笑。
转眼进入七月。
殷雪素出了月子,让奶娘抱着?姐儿,先去陶怡居给老太君请安。
路上碰见的丫鬟仆妇,远远就停下脚步,屈膝福礼,笑着让行:“姨娘先请。”
月舒心想,果然是今非昔比了。搁以前,这些人最多不过侧身让路,点个头而已。
老太君见了她们母女,很是高兴。
按说,一个妾室,在老太君跟前,是没有说话的地儿的。
任是为了娶这个妾,孙子闹出多大动静,老太君也从来没给过眼神。
可随着这个命格非凡的曾孙女的诞生,老太君既看重曾孙女,就不得不拿正眼看待殷雪素这个生母。
这一看,先注意到的自然是雪肤花貌。
眉目含情,顾盼生辉,模样着实是不错。无怪衍哥儿执意迎她进门了。
一番交谈下来,更添了许多意想不到。
没想到她非但模样好,性情也好,谈吐和学识非同一般,才情更是了得。
最难得是有心,来请安就罢了,还奉上一本手抄的《药师经》,可见月子里没闲着。
老太君颇受触动,留殷雪素说了好一会儿话,亲手抱了孩子,临走还各赏了母女一对玉镯。
从陶怡居出来,接着去了春熙堂,再后是满芳园。
身为嫡母,佟锦娴就是再不待见殷雪素生的孩子,人前也得装个样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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