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苑妈妈接着道:“依我们姨娘的意思,是要亲自来致谢的,但她眼下实在不便——”
“快别!”周玥如插话,“她现在可是家里的大功臣,我可受不起。再说她刚生产完,安心坐月子吧,哪好乱跑乱跳的,吹了风受了凉,仔细落下病根,有她后悔的时候。”
话里仍有些酸味,但怨恨之意已淡化许多。
苑妈妈笑道:“难为三奶奶是个通情达理的,又知体恤人,等我们姨娘身子好了,必定请您过去喝茶,一起说说话,到时您千万赏脸才好。”
周玥如被捧得心花怒放,哪有个不应的。
“那我们就不搅扰了,这就告辞。”
苑妈妈转身要走时,似乎想起一事:“那稳婆……”
提到稳婆,周玥如心里一激灵。
那稳婆虽是太太找的,论起来跟她也有点关系。
昨晚又是她派人去接的,后来发生那样的事……
真要追究起来,她还真有点说不清。
忙解释道:“那婆媳俩就关在旧库房,二爷刚回府那会儿就派人接手了。她的事我当真不知,虽然我两个孩儿都经她的手接生,但我跟她并不熟识。这个不好撒谎的,不信你尽可访问,我要有半句假话,叫我舌上生个碗大的疔疮!”
她又是赌咒,又是发誓。
苑妈妈没错漏她任何细微的神情。
笑言:“三奶奶快别这样,姨娘清楚,这件事与你没有牵涉。二爷的人已经审了半日了,想那稳婆的嘴再严,也该招了。”
第二天过午时分,赵世衍来到饮渌院。
殷雪素倚着靠枕,知道是有结果了,忙直腰坐起。
但在看到赵世衍面色的一刹那,就知道结果不妙。
“我回来以后,立即着人接管了关押稳婆的旧库房,杜绝了任何人接近。长荣他们从昨个审到今天,一夜没合眼,不免使了些手段,可那婆媳两个嘴硬得很,死活不肯招认是受人指使。”
得益于苑妈妈的吩咐,产阁内一切物品保持原样。
当日接触过产房的相关仆役,全都被看管了起来。
殷雪素身边,所有经手的贴身丫鬟,包括苑妈妈在内,均作为重要人证,被叫走分别问话。
从生产到事发的一切细节都被记录下来,呈递到赵世衍手里。
“那稳婆一味叫起撞天屈,说她先前来看过你一回,当时就察觉你胎气淤结,恐怕到了生产关口,寻常催生丹力道不足,才特意加了化淤的猛药,以求速效。非到危急时候是不打算用的。我找大夫求证过,莪术确是一味治疗血气郁积的妇科药。”
殷雪素道:“她尽然敢使这药,必然料准了莪术的药性能为她的行为提供一定的伪装,便是被发现了,也大可抵赖。可莪术是绝对禁用于临盆产妇的,纵使她是好心,事关人命,她怎么敢自作主张?剂量上也无论如何说不过去。那半碗药被月隐护下了,楚王府派来的御医离开时查验过,确实替换了关键药材,且故意加大了剂量,外行无从察觉。她分明是利用当时的紧急情况,仗着少有人认识,故意为之。二爷你想想,但凡月隐不通医理,我和孩子还有命活吗?”
赵世衍闻言点头:“那碗药我也让大夫看过,和御医所言丝毫不差。婆媳俩后来也承认了,是当儿媳的制药时,一时大意……”
“这足以致命的阴谋,岂是一时大意解释得了的?”
殷雪素不接受这个解释。
“二爷是否将她二人分开审讯的?或可先从儿媳下手。儿媳年轻,不比稳婆刁滑,威吓若行不通,试试许以重利,只要她招出元凶,便保她性命,并给一笔安置银子。”
总之,先打破一道口子再说。
“长荣正是这样做的。”
不用说,没有奏效。
婆媳两个竟是铁板一块。
“她家中可翻找过了?有没有发现什么信件、信物?”
“稳婆的家里,包括她随身带的木箱,里面盛放的所有物品,以及她们的衣物夹层,全都翻了个遍,没有可疑信物。”
殷雪素思忖片刻,接着道:“再查查她的家人亲眷,以及邻里街坊,近期与哪些人家有过往来,是否有生面孔给她递送东西,她家中有无欠债或急需用钱的地方?”
赵世衍有些意外,料不到她还懂这些。
第83章 如此手笔
“你倒是敏锐。”赵世衍夸了她一句。
“这些一早就差人去查了。那稳婆的丈夫早死了,娘家也断了联系,只有一个儿子,去年随人到南边去贩货,一直没回来。她那儿子也不好赌,没欠什么赌债。事实上,因为她接生手艺好,这些年颇攒了些家底。”
殷雪素不信什么疏忽大意,更不信背后之人一点尾巴不留。
无意识咬了咬唇:“既是问不出什么,何不把人移交给顺天府?”
赵世衍面露难色:“这恐怕不行。”
按常理,案涉人命,早该将稳婆直接送交顺天府。
可此事涉及内宅阴私,极有可能牵扯家族内部成员,对于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之家而言,往往会选择内部处理。
交由官府公开审理,是下下之策,通常是最后的选择。
甚至不会做这种选择。
所以,稳婆谋害未遂这件事,对外一直是封锁消息的,仅限当时在场的人,和府里的几位主子知晓。
殷雪素从他的态度中就明了,这件事是绝无可行的了。
此事若公开,自曝家丑不说,还将使整个国公府沦为京城谈资,严重损害声誉。
而且一旦进入官府程序,国公府就失去了对案件进程的控制,很可能被政敌利用……
化公为私,应该不是赵世衍一人的主张,而是国公府上下的一致态度。
稳婆绝不会送官。
就这样秘密关押着,动用一切手段审讯调查,再根据审讯结果,做出最符合国公府利益的处置。
真相注定只能控制在朱墙之内。
“公开报官呢,容易打草惊蛇,且程序繁琐的不了。倘真有幕后主使,这样一来,便有足够的时间切断线索,销毁证据。总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世衍向她解释不能把人移交给顺天府的原因。
见她眼睫垂落,忧心忡忡的样子。
忙保证:“你放心,府里自有精通私刑审讯的人手,顺天府审讯的那一套,他们都懂,该问的,总归能问出来。”
换言之,问不出来,也就问不出来了。
至于那婆媳两个,应当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国公府了。
至少不会活着走出去。
可能给一个“急病身亡”的体面说法,家人获得一笔封口费;现在唯一的儿子不知所踪,封口费也免了。
大不了,随便安个罪行,移送顺天府走道程序,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们既然敢下毒手,死有余辜。
但不挖出点什么,终究难以心甘。
殷雪素抬眼,佯装不解地问:
“律法明令禁止私刑,那稳婆又不是咱们府内的人,动用私刑,万一再弄出人命, 岂非触犯国法吗?”
便是签了卖身契的家生奴仆,家主可责打,可发卖,但若失手打死了,也需报官。
如隐瞒不报,事发后,主家要受杖刑或徒刑。
至于私刑处死平民,罪责就严重了,主使者将面临革爵、流放,甚至偿命的严重刑罚。
赵世衍闻言大笑,抬手捏了捏她鼻梁。
“素卿啊素卿,你真是有够天真的。”
边笑边大摇其头。
“你说的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不,也不算老黄历。不过,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看的。或者说,都是给下面的人制定的。至于咱们这样的人家……”
他神秘地笑笑:“偶尔行使点私权,无妨的。”
这私权就有得说了。
包括涉案时,使用爵位名帖,向官府施加影响。如此便能让官府更重视,更加快速的审理,甚或在量刑时获得优待。
就是府内人员犯了罪,也可奏请皇帝减免刑罚。
当然,私权也有边界。譬如取人性命,就不在其内。
但谁也不会傻到去蛮干。
以国公府的权势,私刑审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乃至让其在律法框架内“正常死亡”,多得是办法,不必非得亲自动手。
但这些,他不准备对素卿说。
她胆子小,以免吓了她。
转而感慨道:“我没有跟你提过大姐姐吧,她是老皇帝的宫妃,一进宫便得盛宠,咱们府上那时在京中一众勋贵中也属顶级了,风头无人能比。可惜老皇帝很快驾崩,大姐姐不久也随之病亡,国公府的势头日渐衰减下来。不然,什么边界不边界的,更无需顾虑许多。”
就是国公府不比以往,像这样的小事,也完全有能力自行处理。
正说着话,月舒进来,说长荣在外面等着见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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