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锦娴披头散发,仅着中衣坐在床上,双眼红肿,死死捂住耳朵,仍然阻隔不了那些代表着喜庆的声响。
香叶从外面回来,把看到的以及打听到的,关于迎娶的盛况,一字不漏汇报给她。
言语间很是忿忿:“这哪是纳妾,近似娶妻了!楚王了不起吗,有太妃撑腰了不起吗?太妃就是嫁亲女儿,也不能乱来吧!简直没王法了。”
佟锦娴怔怔听完,白着脸问厉嬷嬷:“他当初娶我,也不过如此吧?”
厉嬷嬷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了,干巴巴道:“楚王违制,回头老太爷一个授意,自有御史参他。”
佟锦娴摇头:“近两年,我祖父圣眷大不如前。再说,圣上袒护楚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御史弹劾再多,也不伤他皮毛。”
“这些以后再说。”厉嬷嬷坐在她身边,替她梳理头发。
边梳边试探着问:“等会儿让香玉进来给你梳妆?今天这样的场合,你不出席,实在说不过去。”
论理,佟锦娴本该出席的。
可她称病,拒绝了。
她不愿意让人看笑话。
可这并不能堵住悠悠众口,外人只会更加揣测。
“纵是贵妾,也是个妾,终究低你一头。愈是这种时候,你愈该昂首挺胸出现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二爷的正妻。”
“够了!不要再说了!”
佟锦娴重新捂住耳朵,不停摇头。
“我不去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让她亲眼见证赵世衍和那个女人行礼拜堂吗?
那还不如拿刀杀了她痛快!
厉嬷嬷见她情绪失控成这样,也不敢强逼。
心里却止不住叹气。
娴姐儿打小被惯坏了,很少有不顺心的事。
她对二爷又是一腔真情,一时接受不了,也不能怪她。
给她点时间,等她冷静下来,再从长计议也就是了。
不算繁复的礼节很快结束。
赵世衍要应酬宾客,殷雪素则被送往新的住处,饮渌院。
她而今是贵妾,再住在满芳园的偏厢便不适宜了。
饮渌院是秦夫人让人紧急收拾出来的,与满芳园相隔一个园子。
雪白粉墙,黑色筒瓦,下面是白石台矶。
院子临水而建,规模适中。
进院以后,但见正房三间。
中间是用来会客的堂屋,左右分别是寝室和书房,相连的还有东西耳房两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若干。
屋中锦帷绮褥,瑶窗绣幕,各样家私,乃至珍宝玩器,应有尽有。
陈设的齐全不说,布置的也很清新雅致,不落富丽俗套,很合殷雪素心意。
婆子一路把人引进暖阁。
暖阁不大,临窗一条大炕,炕上铺着淡玉色暗纹波斯毡,沉香底缂丝金线缠枝莲大条褥,摆了两个雨过天青素锦引枕。
左边设一海棠洋漆小几,上面搁着甜白釉茶具并剔红菊纹痰盒,一霁蓝釉斗笠瓮里养着两球水仙,玉盏金盘,开得正盛。
卧室和暖阁连着,隔着一面黑檀镶螺钿四季花鸟大屏风。
簇新的墨绿色暗八仙纹缎褥铺满黑漆镂金雕花拔步床,鸦青底织金牡丹锦被叠作小山状,银钩悬着樱草黄熟锦幔帐,帐角缀着细米珠流苏,荷叶香炉坐在雕漆高脚几上吐着清芬袅袅。
“姨娘身子重,先歇着,二爷应酬完就来看您。”
殷雪素点点头,苑妈妈抓了把钱给那婆子,婆子欢喜的去了。
菊砚和画微没再像上回那样一惊一乍。
毕竟楚王府都走过一遭了,楚王府可比国公府奢阔得多。
只是忍不住感慨,和上回进府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作为贵妾,月例银子更丰厚,一年四季衣裳首饰不算,饮食标准也更高,还能有独立的院落,仆役配备齐全。
而且,再没人对她们指指点点了,任是谁见了都是笑脸相迎。
殷雪素没心思感慨这些,她的确有些累了。
好在秦夫人考虑她怀着身子,把贺喜的人都拦在了外头,不然这会儿还要强撑精神应付。
殷雪素在妆台前坐下,月舒和月隐自发围过来,一个打开镜匣,一个上手帮她拆卸发冠钗环。
这两人是端康太妃给她挑的陪嫁丫鬟,性子沉稳,办事利落,且都识字,尤其月隐还通医理。
几天相处观察下来,殷雪素很感满意,决定将她们提做一等丫鬟。
菊砚和画微还太小,性子跳脱,尚需磨炼。
简单洗漱后,苑妈妈扶她上床安歇。
殷雪素交代:“我小睡片刻,等会儿二爷来了,记得喊我。”
“姨娘放心吧,二爷很快就会来的。”苑妈妈放下帐幔。
然而这一晚,殷雪素却没能等来赵世衍。
第33章 二爷冷淡了许多
“二爷昨晚来了的,看你熟睡,不让叫醒你。跟着满芳园那边来人,说二奶奶高烧不退,要请大夫,二爷急忙就过去了。”
妻子突然生病,他去守着也是应当。
可姨娘进门头一晚就被撇下,未免……
殷雪素沉吟片刻,想起她的陪嫁里有一抬装的都是名贵药材,便让人从中挑了支上好的山参。
茶已是敬过了,佟锦娴也不乐意喝她敬的茶,那这次就去探探病吧。
秦夫人那边是用不着殷雪素去孝敬的。
而秦夫人顾念未出世的孙子,特意发了话,免了她请安。
佟锦娴知道这是做给自己看的,也只能照做。
因而一早听说殷雪素来了,有些意外。
不过想想昨晚,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殷雪素行礼后坐下,打量佟锦娴,妆扮过,依旧难掩病容,想来是真病了。
“听闻奶奶病了,甚是挂心,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支山参有些年头,或能入药,对奶奶的病也有些补益。”
苑妈妈将装着山参的锦盒递上。
“不必了。”
佟锦娴恹恹地侧身坐着,耷拉着眼皮,并不正眼看殷雪素。
“这东西满芳园有的是。”
一旁的厉嬷嬷自顾自伸手接了,打开,点头:“倒是支原枝好参。满芳园虽不缺,到底是殷姨娘一片心意,奶奶你又何必推拒。”
说着使了个眼色给佟锦娴。
佟锦娴神色一顿,这才让人收下。
视线落在殷雪素身上,敷衍了句:“你有心了。”
顿了顿,又道:“昨个是你的好日子,我这身子不争气,没能给你道喜便罢了,累的二爷整夜在这守着,让你独守空房。这会儿二爷也不在,因我清晨时随口说起想吃采芝斋的栗粉糕,他非要亲自去给我买,等他回来,我让他去饮渌院给你赔不是。”
“奶奶这是哪里话?你是二爷心尖上的人,莫说这会儿你病了,便是没病,二爷也该事事以你为先。我不敢,也不会计较。”
殷雪素满面真诚,毫无怨怼,倒让佟锦娴狐疑起来。
不过她很快便放弃了揣测。
不管殷雪素是真老实本分,还是装的,她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你是个好的。先前的事……是我误听人言,以为你存心不良,蛊惑二爷。后来二爷也跟我解释了。终究是我误会了你,你别怪我才是。”
殷雪素杏眼微睁,诚惶诚恐:“奶奶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奶奶菩萨一样的人,貌慈心善,心善的人耳根都软,难免有受蒙蔽的时候。只愿奶奶明白我的心,从此两下再无嫌隙芥蒂,咱们齐心服侍二爷,二爷也能少许多烦恼。”
佟锦娴使劲掐了掐手心,勉强挤出个笑来。
“说的极是。你刚来,府里人事需要慢慢熟悉。上回你带来的两个丫头,看上去小了点,不顶事,我这边有几个调教好的,你若不嫌弃,不妨挑几个过去使唤。”
“难为奶奶这般替我着想,原不该推辞。不巧的是,出嫁前,干娘亲自为我挑选了两名婢女,并几个粗使仆妇,外加原本在桐花小院伺候的三人,勉强在分例内,再多可就超额了。所以奶奶的心意,恕我实在不能领受。”
佟锦娴笑容一顿:“看不出你也是个守礼的人。”
“我小门小户出身,原是个粗陋不知礼数的。上次敬茶,亏得厉嬷嬷点醒。在楚王府期间,干娘给我请了宫中的教习,恶补了高门大户的礼仪规矩。我愚钝,想着按规矩行事,总不会出差错。”
佟锦娴深吸一口气,道:“太太看重你,二爷也疼你,你也不必太过拘谨。”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殷雪素总有办法绕开。
到最后也没把人塞进去,反把自己气得够呛。
厉嬷嬷道:“收拾饮渌院那会儿,如果是咱们的人来就好了,那样安插进去两个人,并不是难事。”
偏生那会儿佟锦娴正闹病,于是秦夫人便把事情交给徐嬷嬷负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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