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乘走到门口,还不忘拽起茫然不解的慕容德一起跑,他可不好跟着慕容豁牙一起走的......万一差点被砍的慕容阿六敦反应过来,要反过来砍他怎么办?
还是慕容德妥当。
慕容德不知道这些天是不是天天跟刘乘跑习惯了,竟然真的一拽就一起挽着手跑出去了。
跑出这个宫殿,刘阿乘才一边跑一边告诉慕容德,因为改名的事情,你二哥喝多了发怒非要砍你五哥,还牵连了他这个使者,你四哥让你护着我这个使者先赶紧跑......慕容德也没怀疑的,他二哥、四哥、五哥的脾气关系什么的,他能不知道吗?
改名的事情他刚刚也大约听着几句呢,可不是正牵连着他五哥的破事?最后四哥的喊声更是明显。
于是乎,二人当场跑出去以后,直接上了高车,然后刘乘复又拜托喝了酒的慕容德驾车,自己则扶着麾节,连馆舍都不回,直接跑出城去了。
当晚宿在了广阳。
这个时候,刘阿乘拽着慕容德的手开始吐槽,你那个二哥是真的不体面,本来跟你四哥说的好好的,正经见面时配合好你二哥之后就保证自己安安稳稳风风光光的回去,可无缘无故就要羞辱,他刘乘要是硬着头皮承诺改了字,再被这些人传出去,都不说桓温宰不幸他,到了建康都无法立足。
慕容德也不知道该说啥,估计也不敢说慕容儁坏话啥的,反正有慕容恪一句保护使者,他就当在听四哥的话继续履行职责呗。
原本就是要他送使者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送的这么快。
夜里没有人追来,刘阿乘稍微放下心来,第二日已经是过年当天了,两人继续往南走抵达范阳,然后在范阳过了年。
没错,刘阿乘是在范阳跟慕容德两个人一起过的这个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缘故,慕容德当晚明显有些嘴碎,先讲了他五哥慕容垂为什么跟二哥不对付,乃是说他们父亲在世时就特别喜欢慕容垂,给予的上阵机会,饮食、房舍待遇,包括授予的部族、战士数量,都是诸位兄弟中最好最多的,别人倒也罢了,他二哥是实际嫡长,早早定下的世子,如何能忍?
节。
所以,他爹一走,他二哥就开始不停反过来欺负他五哥,只是靠着四哥居中调再往下说,却又说到他自己,他是几兄弟中最小的,父亲去世时他既捞不到仗打,也没有多少功勋,自然也没有多少部众兵马,偏偏天赋也不如几个哥哥,所以哪怕是嫡出,也只能平日里装聋作哑,糊弄日子,然后努力读书识字、习武跑腿,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捞到正经差事。
刘乘听完,也开始说自己当年苦日子,从南下开始,掉井里被人捞起来,学织履,到淮上杀兵贼,然后穷的到人家家里打秋风,弄了一套冬衣,又挑柴去谢家卖.......一路说到这次其实是得罪了人,不得已来做这个使者。
虽说上阵直面过甲骑,怎么都不至于怕死,可撞上这种喜欢羞辱人的皇帝,也实在是难受。
最后,拉着听得入神的慕容德,请求对方万一有追兵追来,务必放纵他一二,所谓前门接旨,后门放人,你们亲兄弟,到底不碍事的。
慕容德连忙安慰,然后就安慰到了永和九年、元玺二年、岁在癸丑之年。
啊,这听起来就是一个好年份,适合优哉游哉过日子。
最起码刘阿乘的心这个时候已经安了下来,毕竟,到了这时候慕容兄弟还不来派人砍自己一刀,那估计是真不会砍了。
果然,在范阳呆了三日,使节团的大队人马就抵达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初二才做的出发。同时抵达的,还有负责护送兼带来了慕容恪一封信的慕容虔。
打开信来看,里面说的倒是非常清楚:首先,慕容恪承认“让使者受惊了”,事情的总体责任还是他做了保证却没能履行承诺,以至于使者在配合完仪式后依然遭遇到不合适的攻击......没错,你们三个千般万般离谱,都只是我慕容恪的错,行了吧?
其次,现在事情已经妥当了,请使者安心,不必再顾虑什么,只按照原计划,让慕容德接手护送使者回去,并请使者在范阳和邺城接收那些南下之人。
再次,回赠建康与长安的礼物也已经让队伍带上了,同时也给使者准备了一些玉笛、刀剑之类的私人礼物,聊表心意,兼做压惊。
最后,慕容恪依然忍不住提及,无论如何,祸水东引到他们兄弟之间,使者还是太过分了!
刘乘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安慰那些使团随从,并直接打开据说要送给朝廷还有桓温的礼物,取了一些交给慕容德让他在范阳换一些基本的布帛铜钱,好撒下去压惊。
但饶是如此,这几日负责带领和维持使团的权翼也忍不住吐槽,说刘侯不愧是彭城刘氏出身,那日从殿上逃跑的姿态,真真有高祖之风。
刘阿乘也不脸红的,只是握着人家手感谢帮忙拢着使团。
又等了两日,刘乘接到了第一批准备南下的河北士人子弟。
人数非常少,只有五个人,而且多是小门小户外加年龄偏小的青少年,其中唯一一个值得注意的乃是燕国平氏的平规。
平规跟着走的理由也很直接,不是想着投奔南方,而是想要避祸。
之前慕容儁打下幽州后,不是回了一次龙城嘛,结果当时起了谣言,说是南边冉闵打的太猛了,阿儁有些沮丧,准备把幽州,尤其是燕国这边的人都打包回辽东,于是很多幽州大族立即开始军备化,组织武装固守坞堡,防止被裹挟。
而平规就是负责领平氏族兵的,但他倒霉就倒霉在平氏是燕国本郡世族,他家的坞堡距离蓟县就十几里地,而慕容儁当时大军在外,被逼的下令近卫昼夜不停巡视蓟城,侦查周边,不停的查看平氏的动静。
事后,虽然证明是误会,但平氏委实不能自安,就将平规送出来了。
负责名单的阳骛也晓得平氏的难处,自然也给批了。
说真的,这个时候,刘阿乘已经对自己那个计划有点失望了,不是说他看不上人家这五个人,而是说,跟自己预想的,带回去一批人差了太多。
想想也是,人家怎么可能真的给你批个三四十号人,形成一个不仕慕容的风潮?
就是平规这种真的心下不能安的人,加一些家族不重视的青少年,凑凑数就行了但事到如今也真没办法,刘乘只能安慰自己,幽州毕竟是人慕容鲜卑渗透了多少年的,又素来有跟鲜卑人合作的传统,再加上范阳卢氏这种大族早早就把子孙做了分拣,现在还遇到慕容鲜卑正式建立统一河北的政权,大家一起升官什么的,人家不愿意走,也属于正常。
到邺城再说吧。
正月底,刘乘抵达邺城,然后略显惊喜的发觉,等在他这里的,赫然有十三人。
而且多是有仕宦经历有家族名号的人。
什么清河崔氏、清河房氏、赵郡李氏、中山郎氏、长乐潘氏、魏郡申氏、河内张氏,都有人来。
仔细一问,却也立即反应了过来,乃是这些人之前因为各种缘故,多跟石赵政权转入冉闵以及各地军阀手中,然后跟慕容鲜卑做过对.......忠臣不事二主也好,自己走了方便家里人跟慕容鲜卑合作也好,自然人多了一些。
此外,平原、渤海那边,也有平原鞠氏、渤海高氏的各一人。
也可以理解,应该是负责名单的阳骛那些人不想让这些跟慕容氏合作日久的人出现在慕容儁眼皮子底下的范阳,惹出什么麻烦来。
而且,很快刘乘就意识到,这个邺城十三人的名单只是一个表象。
因为那些人的随从不是什么正经随从,最终要随自己南下的河北士人,很可能真有三四十人之多!
但他现在不敢问,不敢去探查,只是让权翼、呼延襄好生招待这些人的同时,与慕容评告辞,然后强压着不安继续往前走,却丝毫不敢让慕容德离开自己视野。
终于,又是一个二月,穿越了稍微散了一些臭气的邺城周边区域,抵达枋头之后,又熬了四五日,随着凌汛结束,刘乘终于可以离开了。
临走前,刘乘让使团队伍先上船往南渡,自己则与慕容德继续握着手在北面说话,看样子好像一起逃难逃出感情来了,十分不舍得一般。
“玄明。”刘乘眼见着船队折返后只有为首那艘大船继续横在渡口处等待,心下终于放松了起来,但还是决定将戏做完,乃是从怀中摸出一根玉笛。“此行仓促,实在是没有什么礼物......这玉笛还是你兄长放入礼物中的,估计是本朝南渡前的旧物,我喜欢吹奏,却不擅长,就借花献佛,转赠给你吧!马上一别,可能这辈子都不得相见了,聊表心意,希望你能睹物思人。
慕容德接过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然后摸了一圈,便赶紧将佩刀解下来递给对方:“惭愧,我这边也没什么礼物,这把染金刀是随身旧物,是阿爷在世时给我们兄弟的,形制各不相同,我的这把御龙拿去吧!睹物思人嘛。”
刘乘接过来,拔出一看,果然见刀背上镶了一层金,而刀刃则锋利如常,在春日阳光下一照,端是金光微荡,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笑了起来:“金刀为刘,玄明有心了。”
慕容德一愣,然后不由来笑:“这倒是真巧了,合该与你。
刘乘点点头,目视最后一批人也都登船,便下了慕容垂赠送的高头大马,一手牵马一手持刀,上了踏板,到了船上,然后朝对方拱手告辞,端是一番情真意切。
既到南岸,刘乘依然默不作声,只催促整理好队伍的众人赶紧走。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刘乘又惹了什么祸,便立即护着麾节往前行,一直到当晚入了仓垣,算是进入有驻军的要害之地,其人连房子都不进,直接在院子里便来唤那些士人与他们的“随从”。
人一来,便有一名伪作中山郎氏仆从的青年先行拱手相对:“刘侯胆大心细,竟能忍耐至今,着实佩服......范阳李绩,见过刘侯。’刘乘难免一愣:“你就是李绩,你不是在王午那里吗?''''李绩不由来笑:“王午手下有个人,因为我父亲和兄长在蓟县做了官,屡次三番劝王午杀了我,王午当然知道我不会反,但又担心我跟那个人不能相容,便赠我金帛,放我出来了.......一出来,先去了世交中山朗氏家中,晓得郎平之兄弟要随刘侯南下,自念北上未必得用,且将来无颜对王午,干脆就冒充随从一起南下了。只是没想到,随从中竟这么多熟人。
立在麾节下的刘乘闻言大笑。
旁边郎准也随之笑完,却又忽然敛容拱手:“伯父、亲父皆随再天王殉死,我们兄弟委实不能平心对诸慕容,所以,家中两分,伯父家中守基业,我们兄弟两人全都来了,沿途听得刘侯在蓟县不辱使命,感切至深。
说着,郎准旁边的又一名年轻“仆从”出列拱手。
刘乘也随之变脸肃然以对:“冉闵之事,于朝廷而言不好计较,但郎司空、郎仆射殉死之事,足称忠烈,尊家兄弟间,或为难,或为易,都是了不起的。”
原来,中山郎氏两个最突出的人物,都在那场大战前殉死冉闵了,所以中山郎氏不但表面上来了一个人,还藏了一个兄弟,一个友人。
这两人带头出来,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出列,个个能说会道,还都要标榜气节,倒是典型的北方士族风范。
果然,之前石赵与冉闵跟慕容氏的激烈斗争,还是深切影响到了这些河北西南部精华之地的士族们。
你若说他们都是觉得不能自安于慕容氏,或者羡慕建康文华风流,倒也未必。刘乘不负责的猜测,很可能是河北前几年那场过于激烈,乃至于发展到动辄屠戮的冲突,严重刺激到了这些本土士族,单纯的想分一些子弟去分散风险而已。
不算什么分散投资,就是想活下去。
另一个让刘乘感到稍微诧异的是清河人。
清河士族是从汉末开始就出了名的多,这一次,清河崔氏、清河房氏,包括挨着的平原刘氏,竟然都藏了人。而他们藏人的理由更直接一点,他们三家枝繁叶茂,人太多了,想南下的本就不少,但偏偏清河那里有一家特殊的人,也就是清河董氏,后者早在慕容儁爷爷时期就渡海去了辽东,此番算是衣锦还乡,正在到处在劝清河士族与慕容氏合作。
人!
所以,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就干脆伪装南下。
而甭管什么原因了,刘乘自然大喜,尤其是他最后统计清楚,竟然有足足三十一其实,刘乘心知肚明,包括平原刘氏的那对兄弟在内,这些人目前为止可能没有一个是真正能为他所用的,但这个人数摆在这里,已经引发了质变,一个客观的且尤其对河北南部有影响力的河北流亡士人团体将出现在建康-江陵-长安-寿春各处。
而自己哪怕只是个淮上北流,且家门不足,却足以靠着今日的恩义和在南方的先发优势,与他们形成天然的良好关系,并引以为用。
这个出使的项目,自己于公于私都算超额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自然是要去见桓温了,看看他到底准备怎么处理自己。
-我是引以为用的分割线-慕容氏既专河北,南北将大纠缠,时太祖在关中,请为使往观之。及入河北,依次见评、德、恪、垂、儁。众慕容悉以太祖年少,不以为意。事罢,太祖从容还归。
人发,众慕容相论,知其各所语皆异,大惊讶,儁掷杯于地,愤曰:“此小儿嘴眼异常,或将为大祸,当追而杀之。”恪在旁,缓缓劝曰:“两国相争,岂在一人,况为使乎?若以此论,汉之英豪皆可杀。”争论不下,闻太祖已远,方止。
太祖归,白桓公曰:“天下超世之杰,慕容氏竟得数人,兼兵强马壮,后顾无忧,已视四海为囊中物,唯惮公一人耳。”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太祖使河北,权翼自姚襄处往枋头追而从之,并往。逢燕立极,燕主慕容儁素性狭,既登位,以朝廷使者故,欲为折难之举,太祖从容回辩,不辱使命。又与恪、、评、德相交晏然,如鱼游于水也。待归,翼执太祖手,大感慨曰:“君真高祖之垂风。”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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