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廓晋 > 第35章 慕容(下)
    “使者何必咄咄逼人?”慕容恪尴尬之余明显想要回避这个话题,搞得他好像受害者一样。


    而偏偏又已经承认了。


    “辅国将军此言荒谬,自尊家先祖莫护讳跋还未以慕容二字为号,助司马宣王平辽东以始,朝廷与燕王一系名份相持已逾百二十年、七代人......甚至尊家先祖与宣王事迹将来编纂史书时是要录入《魏春秋》而非《晋春秋》的,是也不是?”刘乘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辅国将军或许不知道,如今南方两位明显出挑的史学名家,一则孙盛孙安国,二则习凿齿习彦威,都是我同僚好友,他俩人素来有些史学纠缠,但都已经各自开始写作了。


    “不过咱们今日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这百二十年的情分之下,朝廷没有什么特别对不住慕容氏的吧?而如今慕容氏欲自立为天下主,为何辅国将军反而要指责是朝廷这边咄咄逼人呢?''''不光是慕容恪,那边几个姓慕容的都有些惊疑不安,一个是这些人第一次听说自己先祖的事情,他们是真不知道双方渊源这么深厚,甚至都未必知道莫护跋是谁,慕舆根甚至以为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祖先的人就叫莫护会拔呢!


    另一个,其实也就是这些人一直对刘乘彬彬有礼却又一直回避问题的那个根源了,他们其实知道刘乘说的是实话,慕容氏跟大晋朝廷多少年都维持着传统上的友好关系并且慕容氏这边的臣属姿态做的一直很到位。


    哪怕说大家心知肚明,那是表演,是当时的朝廷需要一个北方支柱牵制石赵,而慕容氏也需要打着朝廷旗号进行军事扩张,收拢河北流民,团结河北士族。


    但表演多了,表演了几辈子人,你要说没点心理上的印迹那反而不是正常人了。


    实际上,在座的慕容氏众人里,慕容恪作为慕容鲜卑政权的最核心人物,心里比什么都清楚,也免不了有些躲闪,何况其他人?


    而且慕容恪还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慕容儁之前巡游河北,本身就是有拉拢宣慰地方兼做试探的意思,结果就是很多河北士大夫是真难以接受,原本跟慕容氏已经算是一家人的士大夫里也有人接受不了。


    包括那个苏林谋反,有没有之前听到慕容儁的暗示,然后起了冉闵死前那几句话的心思——你一个鲜卑狗都要称帝了,老子为何不能做个天子爽一下?


    也不知道的。


    但慕容恪到底是一个政治家,其人沉默躲闪片刻,还是压制住了多余的那些表面情绪,然后严肃以对:“使者,你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咄咄逼人四个字也确实不妥当,但我家殿下称帝的事情,也确实是有的,而且不容更改......这是因为朝廷弃中国,使中国无主,而我家燕王庇护之,所以中国人自然要推举我家燕王为中国主人刘乘点头:“这不就对了吗?为何非要躲闪回避呢?”


    慕容恪一愣,他真没想到对方在这个话题上反而好言语起来。


    “辅国将军。”刘乘见状不由失笑,乃是亲手与对方斟了一杯酒。“我难道不晓得这件事情既然定下,就不是人力可以阻碍的吗?而我一个使者,也只是奉命而来,又能做什么呢?而且,你恐怕不知道,我在南方与名士相辩,连石勒都是推崇的,所用之论便是朝廷弃中国,中国自当其主,遑论慕容氏?”


    慕容恪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如其余几人放松,反而更加严肃起来。


    他当然知道坐在对面次席一直没说话的权翼是谁,也曾专门打听过许昌反击战,更晓得桓温驱四万五千精锐战蓝田、破长安的军事政治意义,并对以后数年的战略态势有足够的畅想。


    所以,这位辅国将军对这个唤作刘乘的年轻使者并没有任何轻视,尤其是对方此时敏感的身份和敏感的时机,处理不好的话,真会闹出乱子的。


    不然,何必亲自来迎接以化解可能的政治风险?


    “不过,我还是要多问一句。”刘乘见状也微微肃然。“既然燕王已经决意登基,而且看样子应该急不可耐,那敢问辅国将军这里遮遮掩掩的把我带过去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自知法理不足,玉玺私刻,要在登基典礼上通过羞辱我与朝廷来做几分威势?”


    “我可以向使者保证不会有此类事。”慕容恪依旧肃然。


    “辅国将军的保证我是认的。”刘乘微微点头。“但其实燕王若真要想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辅国将军愿意保我一条命,我乐意与燕王辩论......”


    “我既不想足下与殿下做辩论,也不想见到足下血溅当场,那对谁都不好。”慕容恪赶紧打断对方。


    “我自然也怕死,但我身为使者,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能表明立场,那就是有辱使命;而我个人,少年时便胸怀天下,自有一番抱负,若不能申明己意,也是有负自心的。”刘乘丝毫不让。


    “那使者干脆就别去蓟县了。”慕容恪干脆来对。“就在这里住几日,我替使者将礼物送过去,然后再将回礼与回信准备好,等事情一切妥当,还让玄明


    送使者回去......或者使者不耐烦,现在走也可以。”


    这就很有政治决断力了。


    “也不是不行,事情真到了那种地步,半途而废也是个法子。”刘乘也同样干脆,却又来笑。“只是,既然都已经见到了辅国将军,而且相隔咫尺,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话,哪怕是在这里说给辅国将军,不也相当于说给燕国听吗?又不是一定要在人前争个长短。


    慕容恪愣了一下,终于重新笑了起来,然后坐起来倾身过去,与对方斟了一杯酒,这才捧起之前对方所斟之杯以对:“足下所言极是,这正是咱们先见面的道理,反倒是我,因为事情重大,计较的失了方寸。


    说完,一饮而尽,刘乘也捧杯一饮而尽。


    这还不算,两人复又对斟,与重新放松下来的座中其余几人共饮了一轮,这才开始重新会谈。


    “正要听足下高论。”这次之后,慕容恪稍微挪动席子,转向刘乘,然后正襟危坐。“足下愿意在这里计较,就不必忌讳一些言语,尽管说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冉闵死前与燕王之嘲弄,我路上就打听到了......所谓‘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此言固然是死前之愤愤,却意外说中要害。”刘乘也同样挪动席子,正襟危坐相对。“我与襄阳罗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相互议论,以为天下之痼疾有三,在南是士庶天隔,而士族堕落;在北是以胡临汉,而制度散乱;合天下则是南北相割,宛若仇雠。


    “我并不以为胡汉之分在于血统,尤其是之前所言,朝廷弃中国,而石勒捡拾之事情就是这样,便是石虎残暴,可朝廷却是唯一没有资格指斥的。但我也不觉得,慕容氏一族尽习汉学,通晓文华,如辅国将军更是能与我并席而论,便能更改慕容鲜卑以胡临汉之本质………………”


    “请足下稍驻。”慕容恪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愈发严肃,乃是直接呼喊自己幼弟。“玄明,取纸笔来…………………


    慕容德赶紧跑出去,然后须臾将一张纸在内的笔墨纸砚奉上。


    “一张纸不够,再去取来。”慕容恪再行催促,同时提笔在已经取来的纸上将“彭城刘乘”、“襄阳罗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四个人名先记下,复又依次记录对方所言之南北与天下三处痼疾。


    记录完了,方才执笔静候。


    刘乘也不客气,便将他从三四年前便提出的,这几年内通过讨论、借鉴、自我更改不断完善逻辑,而且已经被他传播了相当范围的“在北方以胡临汉必然导致可耻失败”的理论给详细论述了一遍。


    并且针对慕容氏眼下执政特征,尤其是上层看起来已经完全汉化,并且因为政治传统得到了许多河北精英士大夫的投效认可,但军队制度依然是最典型的胡人部落所有制,基层政治依然是典型的部落首领人身依附和坞堡承认制,法度和制度不可能真的得到施展,这个事情进行了论述。


    最后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


    “如果慕容氏没有魄力建设一个巍巍汉象的新国,那这个中国之主,不过二十年,将又是如石赵这般轰然而崩。”刘乘非常不客气。


    “我有一个事情想问御龙。慕容恪没有生气,最起码面上从容,只是匆匆记录什么,下面的几人没有生气,他们真的听懵了,这个时候,竟然是刘乘身侧的权翼忽然出言询问。“为什么一定要建一个‘巍巍汉象’之国才能长治久安?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一定有别的路可走,但是于我们而言,却只有这条路。”刘乘笑道。“我举个例子,子良先生是汉人,但祖上久居略阳,其实已经氐化,又追随羌人,可子良先生一旦去激励姚平北,难道不是用汉之英雄来做勉励吗?”


    权翼拢着手,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非只如此,自朝廷弃中原以来,匈奴、羯、鲜卑、氐、羌,凡五胡豪杰,自家表率英雄时,哪个不是以汉之英雄为所勉?”刘乘继续笑道。“追慕先贤时,哪个不是以汉之先贤为所向?处事繁疑时,哪个不是以汉之故事为所解?乃至于衣冠风俗,又有哪个不是以汉之华盛为所求?


    “而且这是好的,便是‘汉象”中不好的,不也学了吗?”


    说着,刘乘继续对着权翼,却指了一下身侧慕容恪:“天人感应,其实渐渐已经失了实效,但慕容氏一旦决意要做中国之主,却还是求于一颗注定要在史册上为人耻笑的玉玺……………桓公见到那颗正经的传国玺,都能忍住送往建康,而慕容氏却又如此丑态,难道真是慕容氏内里的诸位豪杰英雄加一起都不如桓公一人吗?不过是他们有自知之明,心里空虚,需要这个东西糊弄天命罢了。


    “还有之前蒲氐因为谶纬改姓为苻,匈奴人更是以汉为正统,不都是一回事吗?


    “那么子良先生,你是世间难得的智者,你告诉我,我等生于此世间,追汉之英雄、慕汉之先贤、引汉之故事、求汉之衣冠,乃至于窃汉之天命,修汉之礼仪,而为汉之天子,却不去行汉之制度,难道不可笑吗?还是说,表面四周尽用汉饰,内里依然为胡,果然能够长治久安?!”


    权翼原本还在陪笑,听到后来,却也如坐针毡,只是拱手:“今日竟再受教了。’“辅国将军。”刘乘没有理会权翼,而是回头重新对上低着头的慕容恪,再三叹气。“你这个人深沉而有城府,我不晓得你的真实态度,但是我此番言语,发自诚心,是真想看到你们慕容氏得中国而能为天下行一二振奋之事,你如果觉得我是在借机诅咒慕容氏,那其实也无妨.......我就是认定了你们二三十年必重蹈覆辙,到了何处我都是这个见解。


    慕容恪抬起头,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御龙先生虽然年少,此番见解却可谓先生了.......我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但确实没有那个学问做驳斥,只能说,请先生静待将来吧!”


    “自然要静待。”刘乘笑道。“我今年才十八岁,又这般怕死,连与燕王当众说这些话都不敢,或许将来能长寿也说不得。真要是那样,二三十年,慕容氏亡国灭种之际,我一定记得今日辅国将军的大度,尽量收留慕容氏之后,以做酬报......便是辅国将军人没了,我也一定仿效辅弼将军在邺城那般,为你收敛骨殖,以延祭祀。”


    慕容恪面色不变:“若是这般说,那将来万一我们慕容氏稍能逆石赵之覆辙,合并天下,我也一定请先生过来替我们完善汉之制度。


    到“只怕慕容氏的天下,根本没有我这种汉人寒门的位置。”刘乘摆手拒绝。“真那时候,还请......还请玄明记得今日约定,允许我归隐乡里,去做个贩吹笛之徒......不瞒诸位,我草织的极好,京口闻名。”


    慕容德不知所措,直到看到慕容恪忽然大笑,方才与其余几人一起陪笑。


    “其实。”等到众人笑完,刘乘忽然又开口。“让我去蓟县装聋作哑,给燕王长点面子也无妨………………但要给足酬劳。


    心情已经恶劣到极致,只是修养极好的慕容恪心下一愣,这怎么绕一圈绕回来了?真就是为了说给我听这些话?!


    心中复杂,不耽误他面色不变,从容笑问:“若是这般,足下但凡开得出价,我都能替我家殿下与之。’“是这样的。”刘乘复又将之前桓温与司马昱交换人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若是有北方士人不愿意出仕燕国,那又何必强人所难呢?诸位慕容氏的贵人心里也别扭吧?为什么不好合好散,放他们随我南下呢?甚至,只有他们走了,他们家中子弟、父兄,才能放开颜面出仕吧?朝廷那里也会觉得慕容氏行事体面。


    慕容恪本能张口欲做驳斥,但稍作思索,却又觉得此策竟然可行!


    -我是替你收尸的分割线-石赵崩,慕容鲜卑将立,太祖使河北,以权翼久居河北,邀而与之。至滹沱,见慕容恪,太祖与之并席谈天下事,惜南方士族堕落,斥慕容氏以胡临汉,必为石赵之后,言辞慷慨,尽中要害。宴罢,恪挽翼臂问曰:“君往略南北,以为此何等人也?”翼答曰:“此人赫赫有高祖风。恪默然。及归馆,与太祖同榻,太祖复问:“君以为此何等人也?”翼对曰:“此人凛凛为慕容砥柱。”太祖亦默然。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ps:这章过四千了,晚上没了!可算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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