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关道各处关隘、城池因为之前石赵内乱而失修荒废数载,而氐人入主关中不到两年,也来不及大规模整修。
一开始的时候,也就氐人刚刚入关时,为了示好桓温,专门遣使送白羊到江陵,双方在武关道开市,繁华一时。
今年年初的时候,苻健称帝,又曾向武关道上最富饶的上洛县这边派了一个荆州刺史,领着两三千人,占了两座城,结果关中那边一造反,兵力吃紧,他就老老实实卷甲滚蛋了,只留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这也是薛珍一路上轻松直达蓝田关的缘故。
蓝田关距离蓝田县极远,得有上百里不止,但已经是武关道最深处的关卡了,再往里走,地势开阔,就没法轻易堵截了,所以这里真不能再轻易放弃。
但架不住氐人现在的政权太虚浮,除了氐人自己的那个枋头集团外,其余都是新附者,其中就有一个薛珍高力军中昔日伙伴,如今在蓝田关做幢主。
这就是当初刘乘一回来听到要给薛珍上一个台阶的根本缘故——这厮不光是打下了两个空壳县,还在蓝田关里寻到了一个内应。
如今桓温抵达三户亭,正式转向武关道,檄文一发,蓝田关应声开关,真真有石破天惊之态。
关门既开,邓遐全军五千众外加四千民夫当先涌入,然后立即开始......割麦子!
刚刚进入成熟期边缘的麦子,被大量抢割,割了就赶紧往蓝田关送,关内各城池坞堡,全都懵住,但仅仅是半日、一日而已,却又迅速意识到问题所在,也开始抢收麦子!
旋即,整个关中都在抢收麦子。
于是乎,六月底到七月初,关中各处出现了一场奇景,一面是蓝田关洞开,大量荆州王师涌入;另一面,是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作战,王师也好、氐人也好,各怀鬼胎的坞堡主们也好,全都在低头割麦子。
不是没有冲突,不是没有军事调度,但就是要先割麦子。
然而,随着相关讯息传达到武关道上正在疾速进军的桓温处时,这位大晋征西大将军却又惊又怒又后悔!
无他,桓温真没想到,氐人会这么果决,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抢割麦子,而且是全方位的收割......他问过关中人的,知道关中的麦子也要分南北的,蓝田关的麦子刚刚进入成熟期,那渭水北岸的麦子自然就还没有进入成熟期,甚至长安的都未必成熟,结果氐人竟然不管不顾,直接抢在桓温主力抵达前开始全方位收割麦子!
没错,氐人反应过来后,没有去应战,而是下令包括属于后方的渭北地区一并割麦!连没成熟的麦子也一并疾速收割,然后置于城池、仓储、军营之内。
这么一来的话,桓温与荆州文武自以为绝妙的进军计划,也就是要顺着麦子的成熟期迅速推进,完成一场就食当地的戏码,同时辅佐汉中方向的策应,造成巨大心理压力,逼迫氐人仓促一战,届时只要以堂堂之阵一战而胜,便可摧枯拉朽,收纳关中豪杰,完成对氐人集团的摧毁......如今却在这第一步,被氐人用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同时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给接下来了。
平心而论,荆州文武,乃至于桓温,不是不能接受这种结果,大家对战争的艰难还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
但氐人如此果决,第一时间就毫不迟疑的做出这种应对,还是让所有人都心中升腾起一股惊怒之态。
关。
桓温旋即下令,中军与辎重队伍脱离,以蓝田收麦为临时补给,提速直扑蓝田入军令一下,刘乘也理所当然与负责辎重调度的郗超分开,随中军先行。
七月初八,大军进抵蓝田关。
刘阿乘当然不能说第一次踏上关中土地,但也的确是第一次有这种真切的“入关”体验。
大军浩浩荡荡穿过关门,进入关城,众文武随从主帅登上关城西门楼,眺望关中平原。
时值夏末秋初,暑气稍解,虽然麦子被刈,但周遭山林依旧黄绿成片,大量军队从身下城门楼下涌出,顺着与荆州截然不同的地形景观铺陈开来。
关上关下,刀枪如林,铁甲耀眼。
配合着秋风鼓动旗帜猎猎作响,马匹牲畜嘶鸣此起彼伏,一身金甲的桓温几乎是脱口而出:“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随从诸文武中没有人不识趣的反驳什么现在还是上午,没有落日啥的,反而都发自内心在那里捻须颔首......这种一入关而视野顿开,继而涌起的征服感简直是自然而然。
但也不是全然的征服感,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难以描述的,似乎夹杂了一点愤懑之意的焦躁感。
“我如何要用谢仁祖的诗句?”就在这时候,桓温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丝异样情绪,继而自家先做摇头。“御龙,可有诗兴?”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刘乘低头而对,只念了四句,然后例行嘎然而止。“后面未得!”
“好一个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举头望日,不见长安,心中如何能平?今日遥望西京,似乎可见,但却落入在氐胡杂种。“这两句已经足够好了,剩下的,等我们扫平关中,你再来仿效对谢仁祖那般给我补上......现在还是不要耽误军情的好。”
刘乘拱手称是。
“应远。”桓温收敛心神,喊了前锋主将。“可有军图?
邓遐不敢怠慢,立即从腰中蛟皮包里取出一张简略图纸来,双手奉上。
周围几人,桓冲为首,包括罗友、孟嘉、应诞几人都直接探头去看,因为应诞这些大将在,刘乘还是没有进入最核心圈层,但也能隔着几人大约一瞥,却见这图画的格外简单,与其说是什么军图,倒不如说是霸水走向图。
就没有着急挤进去。
而桓温对着这个图皱了下眉头,没有苛责,只是继续认真来问:“此去长安,当先阻碍是何处?”
“回禀桓公,此去长安,军资当循霸水右支。”邓遐闻言赶紧指着关下一条小河说道。“桓公与诸位请看,这就是图中的霸水右支,此间尚窄,再往前去渐次开阔,而距此百里,有一军城,青泥所起,号为青泥城,城池坚固,扼守霸水......内有守军一千......因为着急刈麦,在下没有去攻,他们也没敢出来,但要主力进军,就不得不拔除了。而拔除之后,也是天然的屯粮之所。
桓温闻言顺着图中霸水右支方向去找,果然找到青泥城,然后在图上轻轻一点,却没有着急说什么,只是继续看图。
何?''''倒是桓冲,复又直接看着图中就在正前方的蓝田县城继续询问:“蓝田县城如“蓝田县城与青泥城相隔几十里,看似相互支撑,但实际上蓝田县城郭狭小,且四面平原,除非氐人主力直接占据此城,否则大军向前,便是顺势而下的道理。”邓遐脱口而对。“不过,蓝田县往西北侧,霸水左支沿河一带,沼泽滩极多,而杜县县城竟隔河并立,连着周边沿河诸堡,天然壁垒,倒是一座坚城…………………
几人果然去看霸水另一支分流,然后立即意识到,所谓蓝田县其实就是霸水左右分流夹住的一个长三角形的沃地,而刘乘更是意识到,所谓霸水左支其实就是浐河,所谓蓝田,其实就是后世浐灞之间。
“所以要先打青泥城,再进据蓝田县城,然后兵临霸上......尝试渡过霸水左支,便能抵达长安?”桓温终于开口。
“是。”
“但是氐人不会让我们轻易渡霸水的。”桓温失笑道。“他们麦子也该收完了,前方必有恶战,我估计就是在霸水相持决战了。
“诚然如此。”邓遐认可桓温的分析。
实际上,在场的人看了地图后都以为如此。
“霸上最北段,霸水左右支合流的地方叫什么?”桓温继续来问。
“我们这一侧叫白鹿原,他们那一侧叫枳道亭。”邓遐继续汇报。
“枳道亭。”桓温幽幽以对。“当年子婴向高祖投降的地方......但氐人不会这么软弱的,只怕一旦过河,彼处必有半渡而击。”
还是没有人接话,最起码看了地图的几人在尝试总结最基本的军事地理后都普遍性认可桓温这几个判断。
刘阿乘也尝试归纳一下军事地理,倒是跟其他几个人在意的点不一样:他注意到,这蓝田关说是蓝田,其实距离真正的蓝田县腹地还远得很,而且所谓蓝田县城位置也跟后世蓝田县不大对的上,反倒是那个青泥城有点像是后世蓝田县的位置了。然后稍微再一比较,却又察觉到,这年头的长安似乎也不是后来西安城腹地,而是几乎逼近渭水了。
此外,浐灞之间这块地,过于狭长了。
“薛珍在前面?”思考片刻后,桓温继续询问邓遐。
“是。
“你给他再分四幢中军,让他先打下青泥城。”桓温直接吩咐。“不用担心你这里兵马,我这里再给你补。
"i话虽如此,邓遐还是没有按捺住,当即拱手请战:“桓公,青泥城我直接去打便可。
"“杀鸡焉用牛刀?”桓温摆手示意。“你做前锋,往前去铺陈,拔下蓝田县城,为中军主力做后继。”
很显然,桓温是铁了心要抬举表现出众的薛珍的,此番亲自来到蓝田关,就不用顾忌什么薛珍是邓遐下属这些破事了。
邓遐无奈,却也只能拱手应允,却又来问:“桓公,下了蓝田县城后,是否以我部继续向前,直扑白鹿原?”
“不必。”桓温摆手。“你这些抢收的麦子撑不了中军几日,还是顾忌后勤的,青泥城打下来再说进军的事情......你取了蓝田后,可以向青泥城方向去支援接应,准备在彼处立寨,做粮草中枢。”
邓遐实在是无奈,只能听令而去。
“幼子。”人一走,征西大将军继续下令。“你领军一万做左翼,为左军都护,沿终南山而进,转霸水左支,进到杜城对面立寨相侯。
桓冲领命称是。
“应府君,你领一万军做右翼,加右军都护,循霸水右支缓缓向前。”桓温继续吩咐。“青泥城的战事如果不利,你自督军而为。''''应诞也赶紧称命。
发。”
“朱府君,你留在此地,接应后军与......我亲领中军,镇恶郎率骑军随我并桓温最后强调。“咱们务必齐头并进,尤其是你们左右翼,时刻要晓得我中军位置.......最多不得远离五十里,而以三十里为上,方便步兵奔袭支援。"话。
桓冲和应诞再度称命。
大军旋即继续起拔,刘乘没有接到什么军令,也没有被征询意见,更没有乱说没办法,前方军情过于简单直白,地理态势也非常清晰,无外乎就是桓温晓得接下来进入平原,担心氐人有大队骑兵,选择步步为营的保守进军策略而已,谁也挑不出毛病。
当然,他本人肯定是闲不住的,便去问罗友。
但即便是聪明到罗友这种水平的人也都无话可说——唯一的说法是遣一支前锋部队奔袭白鹿原,但问题在于氐人是真有大队骑兵的,真被虎口拔牙了,那是真没办法。
所以,桓大征西的安排没毛病。
于是乎,刘乘继续以中军幕属近臣的身份随军向前,当夜无言。
翌日中午,传来捷报,邓遐果然轻松占据了蓝田县城,左右两军也都进展顺利,薛珍也开始进攻青泥城,一切都顺风顺水。
而也就是当日傍晚,桓温这边刚刚落营,还没吃饭,忽然有哨骑抵达,带来了一个邓遐传递的紧急军情——后者占据蓝田后撒出的哨骑发觉,大量的氐人骑兵出现在白鹿原方向,并往他刚刚占住的蓝田县而来,因为仓促间无法查探清楚骑兵数量,再加上无论是桓温的中军还是左右两翼,都处在五六十里的尴尬路程,怕是都支援不及,他已经决定放弃蓝田县城,后退三十里,将自己置于上次立营之地,也是左右中军的虎口之中。
平心而论,邓遐的应对没有任何毛病,信息传递也没有任何迟疑。
桓温的应对也非常利索,让左右两翼加紧扎营,不要被氐人骚扰和引诱,同时告诉邓遐,晚间如果支撑不住,没必要坚守,往中军来退,只要氐人敢真的随他深入,那明日一早便是三面合围!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乘总觉得,明明邓遐和桓温本人都应对妥当,甚至可以说,氐人的出现恰恰说明之前桓温在关上的谨慎态度是正确无误的......可桓温还是有些强做镇定,似乎依然是被氐人的决绝给震惊到了。
等到第二日白天,没有氐人夜袭的消息,但很快,随着桓温中军与左右两翼一边靠近一边推进,一个确切的军情传递了过来——除了氐人骑兵大队重新占据了蓝田县城外,还有大量的氐人步兵、民夫在持续涌入。
因为氐人民夫和步卒委实无法分辨,只能大略猜度,蓝田县城那里,已经有接近三万骑步,其中骑兵近万!
又往前行,更多哨骑回报汇总了过来。
蓝田县城立出了旗号,太子兼大单于苻苌、大丞相苻雄、卫大将军苻菁、太尉雷弱儿、左将军毛贵、右将军鱼遵、淮南王苻生、北平王苻硕应该俱在蓝田!
后续步兵还没有抵达完备,但已经可以直接下定论了——大概除了一个皇帝苻健本人还在守长安,氐人倾国之兵已至。
其中战兵三四万人吧,骑兵一万,步兵两三万。
哨骑密集交战的俘虏也都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些信息,桓温万万没想到,自己之前期待着用割的方式逼迫着氐人而形成的平原决战态势,竟然直接摆在了眼前!而且是氐人逼到自己跟前来决战!
“蓝田县城以城池来算,当然是不够格的,但以营寨来比,却足够他们立足了。”下午时分,随着主力各部靠拢立寨,桓温召开临时军议,然后缓缓开口。“你们怎么看?”
“桓公。”罗友忽然闪出,第一个发言。“以堂堂之阵,决战于当面,震慑关中人心,正是桓公你自己预设的计划!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况且大敌当前,两军相距不过三十里,不要说什么蓝田县城天然营寨了,就算是他们之前抢到蓝田关那里,难道我们就不攻城了吗?”
听到罗友这般说,不管是持重者还是意图请战者,全都沉默,直接看向桓温。
桓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宅仁所言极是,全军务必做好决战之准备!不可心图侥幸!明日一早就维持左右翼居前的基本阵型,兵发蓝田!一决雌雄!”
众人长呼了一口气,自桓冲以下,纷纷转入帐中,拱手称诺。
随即,桓温稍作分派......但也仅仅是稍作,这个时候,根本没法做更多的调整,连那边的青泥城都不好撒手,只能就这个态势迎面撞上去。
刘乘这个时候也觉得手足无措,他原本还想着搞独立项目什么的,结果刚一入关才两天,就被人家倾国主力压到跟前了。偏偏自己又没有独立指挥的兵马,怕是最多明天临阵做个高级传令官了。
结果,这边刚刚散了军议,桓温忽然又喊他和邓遐过去,然后低声吩咐了一件小事:“御龙,照理说,当面之敌做不了假,但我也怕氐人有虚张声势的安排………………正天色还早,应远又要去前线侦查,我让他护着你去前面,你借口到蓝田县城做个使者,你们俩一内一外,务必替我看清楚,氐人到底是不是倾国之军尽出!”
好这个事情有点风险,氐人应该是跟羌人一样,挺讲究的,但万一氐人发疯,直接砍了自己祭旗呢?
可说句不好听,若是明天真打起来,这种规模战事,你莫说出去当高级传令官了,便是在中军,难道风险就小?而且,他其实非常理解桓温此时的不安,就是氐人逼的太急了,这种明明是自己理论上期盼的局面却被动性的压过来时,人真的会不自信的。这要是桓温本人绷不住了,那可就乐子大了。
而那些打惯了仗的氐人恐怕也真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没有理由拒绝,哪怕是为了安慰桓温,这破事也要干,何况护送自己的是邓遐,已经足够到位了。
便立即应许。
桓-我是猝不及防的分割线-公北伐氐秦,军四万,入蓝田关。顷之,秦主健遣太子苌、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硕帅众四万军抢蓝田城以拒之。两军相距三十里,急促将会,桓公虽定略迎战,心不能安。太祖乃自请缨,入城窥虚实,以定军心。
《旧齐书》.列传卷四ps:感谢新盟主lyzd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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