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襄阳城内,刘乘做了半日主角,然后老老实实回到郗超住处,开始养精蓄锐,等待北伐。
接下来几日,襄阳城内似乎都被传国玉玺四个字给笼罩,各种各样的流言、传闻,数不清的书信、交谈……………很多人都说,桓温准备将那玩意昧下来。
好像也的确有点这个趋势,因为这位征西大将军托辞需要造个配得上的盒子,愣是把这玩意摆到案上了,去个人找他汇报工作,或者他本人开个会啥的,大家都能看到。
甚至有人假装去汇报工作,专门就去为了瞧一眼这玩意。
但也有人说了,桓公既然当众许诺,肯定会把这玩意送走的,此举无外乎是刻意做作。因为这玩意单独看就是一块玉石死物,只有到桓公手里和送到建康这个过程有价值。既然如此,那就得先让大家都知道,传国玉玺现在就在他桓征西手里。等充分引导了舆论,到时候再送走才更显得有风范、有价值。
刘乘没有去管这些,他就是每天睡足了精神,然后白天找罗友、桓虔、虞球、吴复生这些人吃吃喝喝的,也去军营找过高衡,但活是真不干了。
的呢。
连《通俗三国演义》都暂时停更了。
没办法,之前那大半个月真的太累了......他还想活到八十岁,混个五朝元老之类但抛开传国玉玺带来的表面舆论纷扰,襄阳这几天确实也有正经事在水下不停讨论和计较。
不是出兵,襄阳这里动身的日期和时限已经定好了,就在五日后的六月廿二日,什么奖率三军之类的事情人家早就做完了,甚至部分兵马本身已经陆续启动,后半截路程上的民夫也在沿着汉水、丹水两岸持续动员中,这里的核心问题在于传国玉玺无意间引发了一点人事上的蝴蝶效应。
大军出征,谁留守,谁出征?
最核心的三位,桓温是亲征,桓豁已经被定为总留后,桓冲随军出征。
那留守的行政班子呢?最关键的后勤转运谁来负责?
原定的是习凿齿领衔,郗超次之,一起辅助桓豁;而孙盛上次征蜀时就是负责后勤的,这次也早早被任命为都护,负责粮道。
但是,不知道孙盛怎么想的,竟然主动要求护送玉玺去建康。
从武昌阅兵开始,一而再,再而三,桓温应该很不高兴,但临到大事,其人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反而干脆同意了这位理论上荆州侨族领袖的自荐。
随即,东曹郗超也主动请缨,却是要求代替孙盛,随军参赞军事,并在孙盛“折返前”临时督护粮秣。
桓温明显对此事有些迟疑,他倒不是担心郗超会办错事,这几年他对郗超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抛开一开始的天才少年人设,郗嘉宾本人明显是个早熟下严肃、持重的性子,这个性格去督护粮道,其实非常合适。
问题在于,他一开始是不想让郗超上战场的,都护粮道很重要不错,但也是个苦活,要是累倒了怎么办?
但郗超反复请求,明显下定了决心。
桓温也不是傻子,晓得对方大约是被刘阿乘刺激到了,在东曹这个位置上坐不住了,再加上粮道确实乏人,而郗超本就是他预定好的代替孙盛的侨族领袖,便干脆一咬牙同意。
只不过,这个人员变动,复又引起一连串的后续纷扰。
最关键的就是郗超脱离原本预定的留守行政班底后,习凿齿这里权责太大,且他久任大将军府,而桓豁则常年在荆北督军,桓温似乎是担心桓豁压不住习凿齿,于是又临时让侨族出身的伏滔代理东曹。
这个提拔说真的,不能说好,不能说坏,制衡嘛,临时充数嘛。
但问题在于,孙盛、郗超、习凿齿、伏滔都是桓温幕下有数的人物,放在外人来看那都是一方人物,各自也都有自己常年使用惯了的人......根基最浅的郗超去做了都护,都晓得把王阿火在内的几个可信的人带过去,那其余人呢?
于是乎,临到北伐开拔前三日内,征西大将军幕府内最基层的诸位令史竟然来了个临时大调度。
偏偏桓温的幕府内,荆襄本土人士跟侨族之间是向来泾渭分明的,而且北伐这个事情就是有人迫不及待,有人避之不及......所以那叫一个折腾。
没人敢跟桓温扯这些破事,大家都不蠢,尤其是之前几个月,桓温变着法的找借口严肃处置了大量荆州文武上下,就是要团结一心一致北伐,谁敢这个时候闹出头,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但也就是不敢让桓温知道,下面稍微有点名号的幕中臣僚都被搅扰。
连刘乘这种整天吃喝休养的居然都有人求过来。
可刘阿乘也不愿意管啊,来一个撵一个的......而且他也有话说啊,不知道我这个都令史就是始作俑者吗?
玉玺是他带来的,加速了孙盛跟桓温的离心离德,郗超也是因为他......……不光是他此行的功勋刺激到了谁那么简单,都护粮道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他刘阿乘撺掇的。
当时话说的可好听了,我刘阿乘之所以敢乱搞事情,就是因为我知道有你郗嘉宾在后面兜底。正好孙盛滚蛋了,你不是觉得自己一直不动弹心虚吗?赶紧的,抢这个粮道都护的职责,有你在后面和军中,我才能放心在关中找新项目。
让关中豪杰看看,什么叫会稽双壁,荆州双英!
郗超当时还犹豫了,说什么他爹不让他亲自领兵为将的。
还是刘阿乘跟人在那里继续扯淡,说什么都护粮道不算为将什么的,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就这样,甭管水下如何折腾,到了永和八年六月廿二日,征西大将军桓温终究是如期启程,乃是合步骑四万五千众,民夫在册者也已经达到了六万余众,号称十万大军,而若以队将算起,加上后勤、参谋军事的那些人,估计真有战将千员,正式开启北伐。
东归。
临行前,全军于城西举行仪式,祭祀天地,奏乐焚表,誓师启程。
甚至还搞了个小仪式,让孙盛当众接过传国玉玺,所谓前方出征向西,后方奉玺接着,自然是水陆并进,两万中军战兵左右夹河,中间无数船只载着大量粮草物资沿着汉水河道缓缓启程,更多的物资则进一步早早出发,北伐大军到底是轰然向西北而行。
场面非常壮观,也的确士气如虹。
但刘乘的情绪却意外的有些不合时宜。
“阿乘,你乱跑什么?”坐在辎重车上核对表格的郗超第三次看见刘乘消失在预定队伍然后又莫名出现后,终于忍耐不住,喊住了对方。
“我觉得桓公真厉害。”刘乘勒马在旁,脱口而对。
郗超左右去看,确实有一些其他幕属在周边,这本就是桓温中军所在嘛,前面两百步就是桓温本人伞盖所在,也不是不能拍马屁,但.......
“我之前在颍水那里,姚襄亲口告诉我,打仗这事,最厉害的不是战场上那些计谋、勇力,那些东西当然很厉害,但最厉害的还是将兵马部众带出去的时候就可以消耗到底,算计到底的那种本事。
刘乘在马上正色道。
"“咱们一开始就在桓公帐下出仕,自然觉得有些事情和东西很平常,此番出去一回,见到西府谢尚恩养部属八年却临战不能统帅;看姚襄虽然能统帅本部得力,却囿于形势、后勤,不得不战;再回头看桓公这里景象,这才晓得,桓公这份养兵就能养出来几万,然后还能主动出兵去攻略他人的本事,已经足够他称为超世之英杰,与北方那些名帅大将相提并论了。”
郗超认真思索片刻,就在辎重车上点头认可:“不错,所谓卫霍临阵之能,未必能比韩信操市井成军之能;而韩信将兵之能,未必能比萧何后勤之功、高祖用人之德......汉高祖也是顶尖的名将!”
刘乘啧了一声,直接去拍对方翘出来的小腿:“就是这个意思,我想半天都啰里啰嗦的,却不如你这句话说的清楚......桓公就是这种名将!
郗超把腿收起来,冷笑一声:“所以,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何还忧心忡忡?”
“能为什么?”刘乘也不遮掩,或者说,他只能说到这一层。“就是害怕,万一连这种可以直接计算到底的军队都弄不死氐人,连桓公这种本事都不能吞并关中,那统一天下这个事情,到底有多难?”
“我晓得你的意思,不就是觉得千里远征之下,双方攻守之间消耗不公平,担心万一不能成吗?”郗超想了一下,只能勉力安慰。“但要我说,氐人也是人,你亲眼见到氐人强韧敢战,也亲眼见他们累到极致的时候照样被羌人一命换一命,如今他们连番征战,根基不稳,又疲惫至极,而我们到底是养精蓄锐数年,如何就忧心我们不能得胜?”
刘乘只能胡乱点头。
相处日久,郗超当然晓得对方心里应该还是忐忑,就好像他刚才看到对方反复往来就察觉到对方其实是忧心忡忡一般,但话已至此,也真没法安慰,便也由着对方去了。
而这位都令史果然又勒马消失不见。
且说,刘乘真正的忧心所在,委实没法跟郗超讲清楚。
说到底,他对这个历史再不了解,可王猛-桓温-苻坚,以及后来的淝水之战,未免过于出名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默认所谓“原本历史”下,桓温这次北伐是要失败的。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关键是,他现在真的跟氐人接触过了,交手过了,而且早就试探过桓温了,意识到桓温的政治重心问题,有了心理准备了,刚刚说的话也是真心实意,他也真佩服桓温的本事并承认这支军队的强大。
但这些真切的接触,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吊诡的心理。
那就是这支军队越是强大,刘阿乘越会忍不住想一件事情——如果最终就是没打赢,那该怎么办?
然后更进一步,你这个穿越者的意义与能力在哪里?你又能做什么?难道自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这种心理内耗,是刘阿乘一直在刻意避免的,甚至他可以负责任的说,真到了没打赢的时候,他也能静下心来做点该做的事情,然后等待下一次机会,就好像他之前一直做得那样。可今天,就是今天,他也的确因为这支军队展现出的强大以及自己处在军中的客观事实,一时无法躲闪掉这种情绪了。
当然,主要还是刘阿乘这个人缺乏基础的历史知识。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存在,历史早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偏移——不止是许昌一战的连锁反应,而是包含更早的,在他为了个人前途而积极搞下各种项目时,配合着这年头大项目要尊重天时等客观因素,不自觉的推动和提前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及时达成了与司马昱的盟约,解决了桓温后顾之忧,最终使得这次北伐关中的日期,比历史上足足提前了一年半的时间!
整个时代的车轮都已经偏移,并且最终将驶向一个陌生的新时代。
六月底,桓温抵达三户亭,露布发文,要求关中豪杰群起响应,接应王师,并劝降氐人.......文书抵达蓝田关,一名早就通过薛珍与桓温达成默契的蓝田关守将,忽然击杀氐人主将,献关投降,关中旋即大震。
-我是启程的分割线-袁宏又作《东征赋》,不及陶侃,侃子胡奴惊怒,世人亦不平,乃献策:“昔刘君夺玺于此人,一刀而已,天下皆知,可见此人之胆怯,何不仿而效之?”
陶胡奴乃怀白刃,至曲室抽刀问宏曰:“家君勋迹如此,君赋云何相忽?”宏窘急,答曰:“我已盛述尊公,何乃言无?”因即时作辞曰:“精金百汰,在割能断,功以济时,职思静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
胡奴乃止。
刘君者,本朝太祖高皇帝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桓公将北征,孙盛护玺东进,乏人都护粮道,东曹郗超年十七,自荐,公迟疑徘徊,终任之。众惊讶,以粮道攸关,既疑何用?促鹰扬将军桓冲劝之。公乃曰:“嘉宾在幕下两载余,聪睿严肃,持重稳进,必不负粮道之任,所叹者,其年岁不足,劳心任力,恐伤其身。众意方解。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新盟主旧日天语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顺便抱歉一下,大家也看到了,这其实是新的剧情展开,我例行又不知道咋写了,所以只有四千字,见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