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乔府的后院从前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精致,太湖石堆的假山,从江南运来的奇花异草,连地上铺的鹅卵石都是特意挑过的。
而如今,假山上长满了野草,花圃里的花枯空大半,剩下的也全都是枯死的花枝,被人随意扔在一旁。
这哪里像个丞相府?连乡下的财主家都不如。
刘安心里犯着嘀咕,只觉得奇怪,到现在,他居然连半个仆役都没看到,他径直往前走,一路走到三进的院子,才看到个粗使婆子坐在廊下,一个在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那婆子嚼着花生,不耐烦问,“你找谁啊。”
“这位嬷嬷,烦请通传一声,我是宫里来的,要见乔相。”
婆子伸手指了指里头,“你自己去呗,搁里头吃饭呢。”
然后她就不管他了,继续剥花生吃。
刘安露出狐疑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一直走到内堂,他才看到前边儿有灯光,似乎是两个人坐在桌前在吃饭。
他走近一看,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差点没认出来。
只见乔相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倒是梳了,可梳得敷衍,好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也没用发油,看起来毛躁躁的。
最让刘安吃惊的是他的脸,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身边的那位像是乔夫人,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去,也就衣裳好看点,干净点,脸上精瘦,一双眼睛莫名闪着光,像是个饿狼似的。
二人吃的饭根本不像是饭,倒像是什么地方捡来的剩菜叶子拌玉米糊,浆糊似的一大碗,一人一碗。
看到刘安,乔相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却还是站起身来迎。
“刘公公,您怎么来了。”乔相上下打量了刘安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腰上。
刘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行了个礼,“乔相,皇后娘娘让奴才来问句话。”
乔相侧了侧身,与他在屋外说,只留下乔夫人在里头吃饭。
“什么事?”乔相问,“皇后娘娘是为本官美言几句之后,皇上要赦免本官了?”
刘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是啊乔相。”
乔相的脸色顿时冷下来。
“那你快说。”
刘安立刻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沈宁中毒,毒药暴露,需要解药,要找明家后人。
乔相听到前面都是面无表情,听到明家后人,陡然轻轻一笑,似乎是嘲讽。
“后人?那有什么后人,明家的人早就死绝了。”乔相冷冷道,“这不是皇后当年自己传的令吗?她自己倒是忘了。”
“现在要后人,去哪给她变一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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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彻查
不过,倒也不是一个后人也没有。
乔相想到乔韫,顿时嗤笑一声。
痴傻的后人,有什么用?说出来让皇后去找乔韫的麻烦,然后惹到沈绝,又给自己惹一身腥吗?
他如今沦落至此,哪里还敢招惹这些人。
刘安一听,只觉得如今的乔相,跟之前实在是判若两人。
如今的乔相刻薄又精明,一副小人之气尽显,哪里有之前风光时那副大气的模样。
不过乔相话虽糙,理却没问题。
毕竟,明家当年死的死伤的伤,知情人都知道,在那样的围追堵截之下,哪里还可能有什么后人。
“不过……”刘安小心翼翼的措辞,“皇后娘娘既然发了话,您也意思意思,派人去找找?好歹也算是对皇后娘娘尽一份心。”
“派人?”乔相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看看我府上,还能派的出什么人?”
刘安四处看了看,也觉得十分诡异,他不由得问。
“乔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府上,落得如此……”
乔守中便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吃饭的乔夫人,冷笑一声,“府上拮据,夫人便把下人都遣散了,下人们走之前,将府上的东西能拿则拿,全部带走,刘公公你说,这样的夫人如何?”
刘安闻言,面容僵硬,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
半晌,他只能说,“手段倒是有些,灵活。”
“不过,乔夫人为何不把那些下仆发卖了?也好过让他们自己走。”
“呵,我倒想问她。”乔相没好气的说。
“所以,如今情势刘公公你也见着了,派人,恕我派不出来,倒是公公……”乔相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
刘安心中一凛,下意识捂住荷包,“乔相……您……”
“这样吧,这银子,算是借的。”乔相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荷包从他腰间扯了下来。
刘安想要挣扎,可是乔相枯骨般的手却着实有力气,抓着那荷包便不撒手。
“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本官如今日子艰难,这点东西就当是娘娘赏的,本官铭记在心,至于找人的事情,本官若是手底下有了人,自然会去找。”
乔相一面说,目光又往刘安的袖口看。
刘安吓得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袖口,“乔相,真没有了!”
乔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摆了摆手,“罢了,你走吧。”
刘安如蒙大赦,转身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他刚迈出两步,又被乔相叫住了。
“等等。”
刘安僵在原地,乔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意有所指。
“你身上这件衣裳,料子不错,本官衣柜里,除了官服之外,其他衣裳都被偷去卖了,不如……”
刘安差点哭出来,“乔相,咱脱了这身衣裳,没法见人啊!”
“我们换嘛……诶诶,你别跑啊!”
刘安跑得比狗还快,乔相追不动,只能作罢。
乔相将抢来的荷包偷偷塞进怀里,转身进屋,却见林氏已经不见了,空留桌面上的两只碗,碗里空空如也,被舔得精光。
“我饭呢!”
乔相狂怒。
刘安逃出门的时候,看到之前那位磕花生的嬷嬷,已经坐在回廊下昏昏欲睡,她一脸坦然,仿佛相府是她的,而不是乔相的。
他心中只觉得十分诡异,迅速离开了此地。
这位嬷嬷,便是之前那位王嬷嬷。
她到了相府之后,过得实在是好,她嗓门大,脸皮厚,什么都经历了,如今特别知道惜福。
林氏倒是想把她送走,就算给她银子,也想要把她赶走。
可王嬷嬷偏偏不走。
林氏只要一提起,她就抱着林氏的大腿直哭,哭自己服侍了林氏一辈子,又被祁王府的人折磨的不成人形,能够坚持活下来,全靠着对林氏的忠诚。
她嗓门大,一哭整个府里都有回音,赶出去也哭得街坊邻居都听笑话,林氏无奈,只能把她留在身边。
她心思活络,倒是个会生活的,偷偷把乔相和林氏的衣裳都给卖了,自己过得快活得很。
这可苦了林氏和乔相,二人在府上宛如乞丐,一天只吃两顿,一顿干一点,一顿稀一点,勉强维持生活。
二人只等着禁足之日到期,到时候还有机会翻身。
而此时,皇宫,御书房中。
皇帝阴沉着脸坐在龙椅上,对面是一副悠然之色的沈绝。
方才,沈绝已经将今日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他先行替沈宁告了状,倒显得他大义凛然,替人出头似的。
“皇兄,太子被弹劾贪墨,六皇子又中了毒。”沈绝幽幽道,“接连出这样的事,皇兄就不觉得,是有人在包藏祸心吗?”
皇帝面容扭曲。
太子被弹劾,还不是他沈绝在指使吗!
包藏祸心的就是他,他还好意思说?
不过,皇帝还是忍了下来,他缓缓道。
“你想让朕怎么做?”
沈绝淡淡一笑。
“六皇子中毒一事,必须彻查,臣弟之前已经让人封锁了长公主府,在场所有人的证词、六皇子接触过的一应物品,全部封存。”
“臣弟将这些东西都带来了,请皇兄过目。”
他一挥手,便有人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搬了进来。
皇帝命人打开箱子,只见里头是厚厚一沓证词、物证清单,以及一只紫檀木的香盒。
“这香盒,便是关键。”沈绝说。
皇帝示意后,江公公打开了香盒,正准备给皇帝看。
却听沈绝幽幽道,“有毒哦。”
江公公手一抖,立刻盖上了香盒,皇帝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勃然大怒,“大胆!怎么将如此危险的东西呈这么近!”
“沉水莲香,皇后赏赐之物。”沈绝缓缓解释,“皇兄,当年臣弟,便是中了这毒,才至如今地步,而现在,六皇子再次中了同样的毒,您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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