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又是生辰宴,还是在你的公主府……她原本的伤疤便在,你又将伤疤生生撕开,将她的记忆拉回到以前,这对她来说难道是好事?”
“若是你毫不顾忌这些,公然道歉,我只能说,你除了自我感动之外,什么也做不成。”
沈绝的声音很平淡,如今却像是一枚重锤,锤在二人的心上。
长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一旁的陆秉文瞬间也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他们,哪里考虑过这些。
长宁公主自小虽然不在权力中心,却一直备受宠爱,又是唯一的公主,所以很多事情理所当然的以自己为中心。
陆秉文娶了长宁之后,也一贯以她为先。
长宁总觉得公然道歉,是自己放下身段,对乔韫做出的最大诚意让步。
可经沈绝一提醒,她却发现,自己自以为的最大诚意,对乔韫来说,反而是一种更严重的伤害。
“是我不对。”长宁垂着头,脸色有些苍白,“我,太傲慢。”
“傲慢不是错,蠢才是。”沈绝终于忍不住,嫌弃地看着她,“多动动脑子呢?”
弦月都比她机灵。
陆秉文有些听不下去,刚想替长宁辩解两句,还未开口,便撞上沈绝同样嫌弃的眼神。
陆秉文仿佛已经听到了他在说,“你也好不到哪去。”
他立刻垂下头,不敢吱声。
确实,哪个聪明人能自己画小黄图还被孩子拿走送人的。
陆秉文想想就觉得自己蠢得不行……难怪跟长宁是一对。
长宁公主认真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问沈绝,“那我,我现在跟王妃说说话,行吗?”
“自便。”沈绝道。
长宁终于松了口气,慢慢来到乔韫身边。
弦月正准备偷偷跟乔韫说书拿走被发现的事情,结果还未开口,一抬头就看到母亲的脸,魂儿都差点吓飞了。
“母亲!你来做什么?”
弦月大惊失色。
“我来跟你舅母说说话。”长宁见她大喊大叫,忍不住轻轻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乔韫,笑着问,“王妃在玩水呢?”
“嗯。”乔韫见她面色似乎不太自然,便从一旁拿过一张新的纸,笑着问她,“你要折小船吗?”
她的裙摆湿了一半,赤着脚站在水里,那水已经被阳光晒的发热,不会着凉,所以沈绝才会允许她下去玩。
长宁看着这个姑娘。
她穿着名贵又漂亮的衣裳,发簪也梳得精美,只是现在有些乱了,她也不在意。
看得出来,她被沈绝养的很好。
可她的可贵之处,并不在穿着的名贵和首饰的精致,而是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舒坦。
而且,她似乎看出了自己的无措与尴尬,主动缓解气氛。
长宁忽然明白为什么弦月那么喜欢她了。
长宁公主其实很清楚,如果自己当众道歉,乔韫一定会原谅自己的,那么她便能解脱释怀,不再用从前的错误折磨自己。
可沈绝不让她如愿。
长宁公主轻声问乔韫。
“王妃,如果一个人对你做了不好的事,让你难受了很久,你会怎么办呢?”
乔韫蹙眉,仔细想了想,然后抬眸一笑。
“狠狠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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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骂人
长宁实在是没有料到乔韫居然会说出这样的答案,一时间愣在当场。
她原本以为,乔韫单纯可爱,温柔又善良,可能会说出“原谅她”或是“不去在意就好了”之类的话。
她从前在宫里听惯了这些漂亮话,那些贵女命妇们,哪个不是把宽容大度挂在嘴边。
长宁公主本以为,乔韫是唯一真的会这么说,也会这么做的人。
可是没想到,答案这么的出乎意料。
长宁忽然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乔韫疑惑看着她。
长宁摆了摆手,赶紧解释,“不是嘲笑您的意思,而是想着,王妃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跟沈绝很是般配。”
乔韫听到长宁提到沈绝,倒没有太意外,因为她就是跟沈绝学的。
长宁公主看着乔韫,有些怀疑乔韫真的能开口骂人吗?
这王妃看起来实在是太好欺负了,即便是说出这样的话,跟沈绝也完全不是一个杀伤力。
“那今日正好。”
于是,长宁公主挤开正在看热闹的弦月,自己坐在乔韫的身边。
弦月虽然不满,但是母亲难得如此主动,她也不好生气,只好自己坐到对面去看戏。
长宁公主真诚的看着乔韫的眼睛,“请你骂我,好不好?”
“啊?”乔韫第一次遇到提这种要求的人,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长宁差点被她的样子可爱到不行。
乔韫几乎将所有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的展示给你看,如今她满脸都写着疑惑,又有些惊讶,仿佛在说,怎么会有人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长宁赶紧解释。
“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事情有蹊跷,还将事情怪罪在你的头上,导致你后边受了许多欺负,这些,都是我的错。”
乔韫这才明白,原来长宁公主是在为从前的事情道歉。
“哦。”乔韫低下头,看着手里还未折好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长宁以为她在回忆当初的经过,便安安静静等着,不打扰。
乔韫酝酿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
她仿佛在学着沈绝平日里的模样,眯着眼睛板着脸,对长宁说。
“你在生辰宴上,不听我解释,只听乔婉的话,真的很坏!以后、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了!”
长宁怔住了。
这,这就算骂完了?
被她这么“凶巴巴”的一喊,长宁的一颗心都快化完了。
天爷啊,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姑娘。
她声音软绵绵的,用力说话的时候,那声音落在人的耳朵里,痒到人心里。
长宁公主即便是女子,此时都快要忍不住想要抱着她亲一口。
可是这样一来,长宁心中的愧疚不减反增。
就是这样的小姑娘,当年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误判……自己好像更该死了。
她终于明白沈绝为什么放心来让她找乔韫。
沈绝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做错的事情有多么严重,且对人产生的伤害无法转圜。
然后,她便要把这份愧疚一辈子揣在心里,永远也还不清,这是她欠乔韫的。
他成功了。
不远处的凉亭里,陆秉文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沈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可怕。
长宁这个人,其实很难跟谁低头,原本打算在宴会上道歉,事情便能彻底了了,以后若是再提起当年的事情,便会有人说,怎么总是抓住过去受伤害的事情不放,烦不烦?
可这么一来,他便不声不响的让长宁心甘情愿愧疚一辈子,还半句怨言也没有。
日后乔韫若是有什么麻烦,以长宁的性子,定会出手相助的。
沈绝简直拿捏了人心,甚至将乔韫的反应都算了进去。
这等心计……还好他不是自己的政敌,不然,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秉文实在是觉得心惊。
在场只有弦月,心思全然没放在母亲的道歉上,她只是狐疑的看着乔韫,随后忽然惊叫一声。
“舅母今天说话好利索,好像都没有卡顿。”
“你是不是不结巴了!”
乔韫朝她笑了笑,开心的点点头。
弦月原本因为那画册的事情心情忐忑,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绽放开了。
“我刚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舅母,你真的不结巴了?天呐太好了!”
弦月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扑进乔韫的怀里,“舅母,舅母你不结巴了!”
“你说话真好听!以前也好听,现在更好听!”
经弦月这么一说,长宁公主才发现乔韫说话与之前不同,她方才一门心思道歉,完全没有注意到乔韫的变化。
不远处,沈绝轻轻笑了一声。
对于长宁和陆秉文而言,这简直就是讽刺的笑。
“两个大人,还不如一个孩子。”
他幽幽的说。
长宁和陆秉文羞愧的不敢吱声。
长宁公主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弦月,沈绝恐怕会一点点的将乔韫受过的委屈报复回来,让他们吃尽苦头。
太吓人了。
沈绝不过多久便让人送客,长宁和陆秉文早也已经坐如针毡,赶紧拽着弦月走,弦月恋恋不舍不想走,但是一看到沈绝的眼神,她就老实了。
三口之家坐上车之后,长宁发现,他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都有个把柄在沈绝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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