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便将那日的情形说了。


    “那日是两位小姐一同出嫁,老奴也是临时上阵的,听说祁王府不来人接……啊,不是说您不接人不好的意思,不是,啊这……”


    车夫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就在祁王府,一下子紧张地舌头打结。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绝,却发现他一动也没动,仍旧在闭目养神,似乎也没有因此生气。


    于是车夫喘了口气,接着说。


    “确定要送乔韫小姐出嫁前,乔夫人林氏就吩咐老奴,让老奴到了祁王府之后,就在祁王府等着接王嬷嬷回来。”


    “王嬷嬷也是监视老奴的,另一位车夫负责在门口守着轿子,老奴就在里头接应。”


    “接应的时候,尽量多在祁王府里面转转,看看各方面的状况,什么人手布置啊,祁王爷的身体情况啊,之类的,老奴也不懂,直接就莽进去了,没想到正好撞上您……实在是,唉。”


    “老奴还以为这就是个简单差事,没想到……”车夫想起这些,后悔不迭,羡慕另外一个车夫的好运气。


    说完这些,沈绝仍旧阖着眼,却缓缓开口。


    “乔韫小姐出嫁前,过得如何。”


    “乔韫小姐啊……”说到这里,车夫便直挠头,“这个,这个不好说……”


    “……”沈绝不开口。


    “但是还是要说的!”车夫察言观色这一块还是有些本事,他方才看到沈绝的睫毛动了一下,应该是不爽了。


    “其实吧,乔韫小姐,根本都不能算是乔府的小姐,她过得日子啊,比我们这些下人还不如。”


    沈绝缓缓睁开了眼。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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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失控


    “乔韫小姐一直住在乔府的偏远院落,那里除了小厨房的伙计偶尔会去拾柴火补贴点家用之外,几乎没有人去。”


    “小姐住的地方是个砖石小房,四处都是破洞,一到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她的被子也只有一床,垫被是稻草和树叶……啊,当然,老奴并未去过,是偷偷去给小姐送饭的厨房小伙计说的,那个小伙计跟小姐年纪一般大,看小姐实在是太可怜,时常跑来跟我们说。”


    “老奴还负责养马,所以经常去那边拿稻草,经常听到他们说小姐快要被饿死了。”


    “大家伙看了也不忍心,那个小伙计时常去偷偷送点饭给她吃。”


    “也不是别的,就是看到乔府另一位小姐乔婉,每日燕窝鱼翅滋补,菜吃不完宁愿倒掉喂猪都不给小姐吃,小姐实在是可怜的,但是没办法,乔相都恨她,咱们也不敢明面上对她好,如果发现对她好,咱们这些下人也是要挨罚的。”


    “帮她的人运气都不错,都不会被发现,反而时常能遇到些好事,但是小姐自己就比较倒霉了,林氏心情不好,就喜欢把她喊过去,随便问几句话,她说的不对就要被打。”


    “林氏、乔婉、王嬷嬷……还有很多人,数不清,他们都欺负乔韫小姐,乔韫小姐保护不了自己,就拼命认错,让他们嘲笑,心情好了就不打她了。”


    “……”


    气氛越变越冷,李贵说着说着,莫名有些害怕。


    明明沈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并没有开口说话,可是屋内好像就是变冷了一些,令李贵胆寒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沈绝的眼睛里似乎渐渐地冒出些红色,像是眼眸周围有些血丝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怕。


    可是方才他的眼睛里也并没有红血丝啊?


    李贵战战兢兢地小心应对。


    半晌,房间里都极为安静。


    终于,沈绝淡淡开口,好在他一切如常,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这些事,乔丞相管过吗?”沈绝声音有些略显低哑。


    “回禀王爷,根本不管的,自从大小姐在公主宴上丢人之后,他便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大小姐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许提,大小姐的饮食起居,全部由乔夫人林氏来掌握。”车夫李贵说到这里,还义愤填膺起来。


    “林氏好歹是继母,但乔相好歹是生父,生父这样对待女儿,咱们这些下人看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沈绝看着他,淡淡勾唇。


    李贵觉得自己这态度似乎有点过了,赶紧收着点,老老实实不敢说了。


    “再多说些。”沈绝道。


    “好,好的没问题,王爷。”李贵正襟危坐,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把他所知道的乔韫受欺负的事情大大小小都回忆了一遍,包括跪石子儿,被嬷嬷拧软肉,不给书念,不给东西学,府上任何一处需要她干活,都能指使她。


    说到最后,他嘴巴都快说干了。


    沈绝也听够了。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同来的那个丫鬟是什么来路。”


    “丫鬟……”李贵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跟王嬷嬷一道的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丫鬟,陌生的面孔。


    “她,老奴从未在乔府见过的,不是乔府的丫鬟,也许是才来的?”李贵猜测道。


    “好了,你歇着吧。”


    李贵看沈绝似乎有些疲乏了,面色也有些苍白。


    见他似乎有要走的意思,李贵忽然着急起来,大胆的喊住他。


    “祁王爷,老奴有个不情之请!”李贵挣扎着要下榻跪地。


    沈绝却不等他开口,便直接道。


    “府上人已足够。”


    李贵一惊,先是惊愕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拒绝之后, 精神一下子垮塌了。


    他原本想着,既然已经离开了乔府,不如以后就在祁王府干活吧,反正都是做车夫,到哪里做不是做。


    更何况,祁王爷还专门找来大夫为自己治伤熬药呢,祁王爷病着,随时杀人的状态下,都有这么多人忠心耿耿的当差,想必祁王府也是不错的地方。


    他在乔府,哪里有这种待遇。


    至于这个腿伤是怎么落下的,那都是意外。


    可是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祁王爷就把他拒绝了。


    “不过。”沈绝缓缓看向他,语气有些慵懒。


    “你可以拿双份的银子,不知你是否……”


    “万死不辞!”李贵瘫在榻上用力抱拳,“王爷怎么吩咐,老奴怎么做!”


    ……


    沈绝冷着脸从房间里出来,秦晖一看,吓了一跳。


    我的天,毒发了。


    之前入宫那么长时间都很平稳,却没想到,审问了一会儿车夫就毒发,秦晖差点冲进去手刃车夫,被沈绝一个眼刀制止了。


    “等他伤好些,放了吧。”


    “放了?”秦晖一愣。


    “你如今话都听不懂了?”沈绝微微蹙眉,眼眸锐利的可怕,如同刀子一般朝秦晖剜去。


    秦晖瞬间感觉自己灵魂都在发颤,顿时一个激灵,“是,王爷!一定按您的吩咐办。”


    沈绝呼吸有些急促,手背的青筋有迸发的趋势,他死死捉住轮椅把手,制止自己回头杀掉点什么的冲动。


    “推我回茗香阁。”


    “是!”秦晖立刻行动起来。


    回到茗香阁之后,沈绝却发现,并没有人来迎接他,茗香阁的外间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不见,只留下他方才点过的沉香,如今已经燃尽了,残留了一些灰烬。


    这一瞬间,巨大的空虚孤独伴随着他滚沸的血液缠绕在他的心头,他呼吸微颤,却硬生生站起来。


    “你出去。”


    自然是叫秦晖出去。


    秦晖实在是担心,刚想说话,便对上沈绝血红的眼睛。


    “出去!锁门!”


    秦晖吓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迅速用最快的步伐,连滚带爬的推着轮椅跑了。


    门被秦晖小心翼翼的带上,并上了锁。


    只留下透过门窗洒进来的,一地的夕阳。


    居然一日过去了,时间真快。


    他的小东西,跑去哪里了。


    沈绝掐住了自己的脉,想要阻挡那势不可挡的戾气与恨意,可那只是杯水车薪。


    现在去杀人,也来不及了。


    此时见到血腥,他可能会失控。


    失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年杀了那么多的太医,便是失控的结果。


    这种状态下,即使是靠近乔韫,恐怕也没有回天之力。


    那日毒发,他还没有这么严重,所以乔韫能躲过一劫。


    而此时,她不在……算是最好的选择。


    沈绝踉跄着往里间走,每走一步,他都感觉那血要从喉间涌出来。


    两年,今日那太医说是两年,其实他心知肚明,目前的情况,他能活一年都算多。


    好不容易走进内室,他扯掉外衫,露出了里头纯白的里衫。


    背后的汗水已经将衣裳大半都浸透,裹着他劲瘦的身躯,显出些许漂亮的轮廓。


    他摘掉束发的玉冠,乌黑的发丝披散而下,散落在他苍白的脸颊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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