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晚上六点多。
海心沙。
这地方白天看,就是个江心岛,但晚上灯一亮,却变得格外漂亮。
郝运、赵秘书下了出租车时,珠江两岸的灯带已经全亮了。
郝运看着眼前漂亮的景色...
郝运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气泡在杯壁上细密地攀爬、破裂,像一串无声的倒计时。他没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冰凉的弧度,目光却早越过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钉在宴会厅东南角那张被灯光温柔包裹的圆桌旁——数字王国的代表正与迪士尼低声交谈,对方西装左胸口袋露出一角深蓝徽章,袖口微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正用指尖在平板上滑动一张粒子流体模拟图。乔若梁侧身倾听着,偶尔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显然已把对方当成了锚点。
赵秘书没动,手还悬在半空,香槟杯里气泡升腾得更急了。“郝总……”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您真不打算过去?迪士尼刚递了名片,王仲军那边也盯上了数字王国的视效总监,再晚半分钟,人家可能就定下初步合作意向了。”
郝运终于抬眼,视线从数字王国代表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移开,落在赵秘书脸上。他嘴角扯了下,不是笑,更像是肌肉抽动:“赵秘书,你记不记得《捉妖手札》后期剪辑时,李雄飞在机房熬了七十二小时?”
赵秘书一怔,下意识点头:“记得。他带着团队重构了三版妖灵粒子散射算法,最后成片里那个‘山魈吞雾’镜头,连维塔的工程师看了都问我们用了几台rendern集群。”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肯干?”郝运把香槟杯轻轻搁回托盘,杯底与银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响,“因为他觉得国内没人懂他做的东西。不是没人夸,是没人真懂——连广电审片组的老专家都说‘这特效太新,观众怕看不懂’。可他回来那天,在首都机场t3出口,指着大屏上正在循环播放的《阿凡达》预告片,跟我说:‘郝总,咱这儿的屏幕比好莱坞还亮,但内容,得自己烧出来。’”
赵秘书喉头微动,没接话。她知道李雄飞这话的分量。当年工业光魔给《侏罗纪公园》做暴龙骨架动态捕捉时,用的还是线缆牵引加逐帧手绘;而李雄飞带回来的,是基于神经网络实时渲染的骨骼-肌肉-皮毛耦合系统,整套底层代码全是中文注释。
郝运忽然伸手,从赵秘书托盘里又取了一杯香槟。这一次,他直接走向大厅西侧那面落地窗。窗外,洛杉矶夜色如墨,远处好莱坞山峦轮廓被霓虹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山腰处一点猩红忽明忽暗——那是某家制片厂尚未熄灭的摄影棚指示灯。他倚着冰凉的玻璃,仰头将整杯酒灌下,气泡在食道里炸开细微的刺痛感。
“赵秘书,你帮我查件事。”他声音很轻,几乎被爵士乐萨克斯风的余韵吞没,“数字王国去年在华国注册的子公司,法人代表是谁?注册资金多少?有没有跟任何国内影视公司签过排他性技术授权协议?”
赵秘书迅速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疾速敲击:“我马上调工商数据……等等——郝总,他们子公司叫‘数界(上海)科技有限公司’,法人是数字王国亚太区总裁埃德加·陈,注册资金五千万美元,但股权结构里……有百分之三十七点二的股份,挂在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基金名下。”
“基金名字?”
“‘晨星资本’。”赵秘书顿了顿,声音陡然绷紧,“……郝总,这基金的最终受益人,是奥普传媒集团全资控股的‘奥普全球影视孵化平台’。”
郝运垂眸,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窗外霓虹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片浮动的光斑。原来如此。科里根白天说的“专项基金”,根本不是什么慷慨扶持,而是早已布好的网——用技术合作为饵,把华国最渴求的视效能力,慢慢引向他们预设的轨道。数字王国那些炫目的粒子特效演示,本质是奥普在华国市场收割技术话语权的前哨站。
他转身,步子迈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爵士乐鼓点的间隙里。经过主宾席时,童彰正与科里根碰杯,两人笑容完美如石膏像;于爱军则站在亚洲协会德萨身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华美合拍政策白皮书》初稿,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协会徽标。郝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宴会厅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门。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机油与旧地毯气味的阴凉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发绿。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刘从容。”他声音沉静,“《看天上》的政策数据库,现在能接入实时抓取境外政府网站公开文件的接口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可以,上周刚升级完,支持多语种ocr识别和关键词智能归类。”
“好。我要你立刻建一个新项目组,代号‘灯塔’。”郝运踏上第一级台阶,鞋跟叩击水泥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成员就三个人:你、负责国际法的周律、还有之前在广电政策研究室待过的老林。任务只有一个——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把亚洲协会那个‘政策信’所有公开资料,包括他们官网更新日志、pdf文档元数据、甚至社交媒体发布的预告海报的像素级分析,全部反向拆解。”
“拆解什么?”刘从容呼吸一滞。
“拆解他们想隐瞒的真相。”郝运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头他们要追踪‘各国文化产业政策变动趋势’,可他们的白皮书里,关于华国‘合拍片进口配额调整细则’的章节,页码标注却是英文版本第27页——而华文版实际只有26页。这个误差,是印刷失误,还是刻意留下的后门?我要你找到它背后所有的逻辑链。”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随即响起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明白。另外……郝总,刚才收到消息,《看天上》app后台监测到异常访问峰值——有至少17个ip地址,集中在洛杉矶本地,反复刷取我们去年发布的《国产动画电影分级制度可行性研究报告》全文。”
郝运笑了,笑声短促而冷:“果然。他们连我们埋在报告附录里的‘分级标准建议表’都要扒。告诉技术组,把那份报告所有附件加密层级再提三级,然后……把加密密钥的生成逻辑,改成李雄飞视效团队用的那套动态混淆算法。”
挂断电话,他推开消防门重新回到喧嚣大厅。音乐声浪瞬间裹住全身,香槟塔折射出无数个晃动的自己。他端起侍者托盘上一杯新斟的酒,走向人群最疏朗的东北角——那里,两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靠在立柱旁交谈,其中一人耳后别着一枚银色耳机,另一人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西装口袋,那里鼓起一个方正硬物的轮廓。
郝运在距他们两米处停下,举起酒杯示意。两人同时抬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化为职业性的客气微笑。
“博呐影业,郝运。”他自我介绍,目光却落在对方口袋凸起的硬物上,“两位应该是洛布-布洛克律所的?”
戴耳机的男人微微颔首:“艾略特。这位是斯蒂芬。”
“巧了。”郝运晃了晃杯中酒液,“我们煤运娱乐最近也在梳理海外版权架构。听说贵所处理过《环太平洋》的亚太发行权属纠纷?”
艾略特眼中精光一闪:“您消息很灵通。不过那案子涉及多方保密协议……”
“我懂。”郝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背景乐,“所以我不问案子细节。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如果一家华国公司,想把自主研发的视效底层算法,以‘技术许可’形式授权给美方公司,但要求所有衍生作品必须在华国境内完成核心渲染节点,贵所认为,这种条款在现行《美利坚合众国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框架下,是否存在不可逾越的法律障碍?”
斯蒂芬手指敲击口袋的节奏骤然停止。艾略特耳后的耳机线,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
郝运没等他们回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斯蒂芬终于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表面蚀刻着洛布-布洛克的鹰徽,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蓝色激光蚀刻痕,形状像一道未闭合的闪电。
他脚步未停,走向宴会厅中央那架正在调试音准的三角钢琴。琴盖掀开,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坐下来,指尖随意按下一个中央c,单音如水滴坠入深潭。
旁边一位穿着绛紫丝绒裙的女士好奇看来,她是索尼影业亚洲业务拓展总监,白天在主会场介绍时,赵秘书特意提醒过:“对合拍兴趣有限,但极度关注ip跨媒介开发。”
郝运侧头,对她微笑:“女士,您相信吗?中国古琴谱里,一个‘散音’符号,就能让演奏者即兴发挥出三百种不同音色组合。”
女士挑眉:“哦?这倒是新鲜。”
“因为真正的规则,从来不在纸面上。”郝运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划,c大调音阶如溪流般淌出,“而在……演奏者心里。”
他起身离开钢琴,经过服务生托盘时,顺手取走最后一块覆着金箔的巧克力蛋糕。咬下第一口,苦甜交织的浓郁滋味在舌尖炸开,像某种隐秘的宣言。
走廊尽头,王仲军正被两个e副总裁簇拥着谈笑风生,看见郝运,热情招手:“郝总!来得正好!e这两位刚说,他们手上有《007》系列导演最新的档期空档,您要不要……”
郝运摆摆手,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抹掉唇边一点金箔碎屑:“王总,您先忙。我突然想起,明天峰会开幕式前,有个重要会议要开。”
“啊?什么会?”
“煤运娱乐内部战略会。”郝运抬手看了看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光芒,“议题就一个——怎么把咱们自己研发的视效引擎,做成好莱坞片场的新标配。”
他转身走向电梯厅,身后传来王仲军错愕的笑声,还有e副总裁们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映出郝运的身影,他忽然抬手,解开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衬衫领口内侧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那是李雄飞团队用纳米导电墨水绘制的视效引擎启动密钥,形如一道微缩的闪电,正随着他脉搏微微搏动,在幽暗轿厢里,幽幽泛着蓝光。
叮。
电梯抵达顶层。门开,是酒店总统套房的私密走廊。郝运没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拐向尽头那扇标着“工程部备用通道”的防火门。推开门,里面没有灯火,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他摸黑前行十步,在一堵看似普通的混凝土墙前停下,手掌按上墙面某处。
墙体无声滑开,露出内部幽蓝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数十个进度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看天上》数据库的“灯塔”项目组已启动;李雄飞团队凌晨三点发来的最新版粒子渲染协议已上传至云端沙盒;赵秘书发来的工商数据报告里,“晨星资本”股东穿透图正自动生成第三层关联矩阵……
郝运指尖悬停在主控键上方,没有按下。
走廊深处,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笃笃声,由远及近。他收回手,墙体悄然闭合,严丝合缝。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迎向那脚步声。
来人是迪士尼,手里拎着两瓶冰镇啤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正沿着指节往下淌。“郝总,躲这儿偷闲呢?”他咧嘴一笑,把一瓶啤酒塞进郝运手里,“喏,美国产的,没掺假。”
郝运接过啤酒,铝罐冰凉刺骨。他拉开拉环,气泡嘶嘶涌出,在寂静走廊里格外清晰。
“偷闲?”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麦芽香气混合着微苦,“不,我在等。”
“等什么?”
郝运拧紧瓶盖,将啤酒瓶轻轻磕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等明天开幕式的聚光灯,照到我们自己烧出来的火。”
走廊顶灯恰好在此时轻微闪烁了一下,光晕掠过他眼底,那里没有疲惫,没有敷衍,只有一片沉静燃烧的、近乎冷酷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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