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多。
方世尧办公室。
方世尧正坐在电脑前,看煤运新闻网上线后的数据。
正如预料的那样,煤运新闻网在上线以后,口碑爆炸,原本的预热和宣传效果,发挥了作用,直接...
郝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香槟,气泡在杯壁上一串串往上冒,像无数细小的、不肯停歇的念头。他没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冰凉的弧度,目光从数字王国那位戴黑框眼镜、留着灰白络腮胡的技术总监身上挪开,又掠过华纳代表胸前别着的银色领针,最后落在宴会厅正前方那面垂挂的巨幅背板上——蓝底烫金,印着峰会logo,下方一行小字:“共建互信,共享价值”。
共享?
郝运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这俩字烫嘴。
赵秘书见他站着不动,刚要开口,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眉头微蹙:“郝总,刘从容发来的语音。”
郝运点点头。赵秘书点开播放,刘从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速飞快:“郝总,刚收到消息,《看天上》政策信团队已经完成亚洲协会‘文化产业政策追踪机制’的逆向建模。我们拆解了他们白皮书里所有数据维度,发现三十七个核心指标中,有二十九个咱们现有数据库能实时抓取,剩下八个只需对接海关总署、广电版权登记中心和国家电影局备案系统,接口协议今晚就能敲定。另外,我让法务组连夜比对了亚洲协会章程和美国非营利组织监管条例,发现他们年报披露义务里有一处模糊地带——关于‘第三方合作机构数据使用权限’的条款存在解释空间。如果我们以‘联合研究伙伴’身份申请数据共享,他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书面回应,否则视为默认授权。”
语音戛然而止。
郝运没说话,只把香槟杯往矮桌上轻轻一顿,玻璃底与大理石发出一声脆响。
赵秘书抬眼看他:“郝总……”
“回酒店。”郝运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现在,立刻,带笔记本电脑。”
赵秘书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拿包。经过乔若梁身边时,对方正笑着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博呐影业logo和一行英文:“buildgbridges,notjtblockbters.”(建造桥梁,不止于大片)。
郝运余光扫过,唇角扯了一下。
桥?
你们搭的都是单行道——从洛杉矶往北京修,还铺着红毯,生怕咱们多踩一脚。
他穿过人群,避开两拨正在交换名片的制片人,绕过一支正调试萨克斯音准的乐队,径直走向电梯厅。身后,爵士乐声渐远,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被地毯吞没。
电梯门合拢前,王仲军追上来,手搭在他肩上:“郝总,真不聊了?刚才周参赞说的派拉蒙营销总监,我约了明早十点咖啡,你要不要一起?听说他们最近在推一个‘华语ip全球孵化计划’,虽然决策权小,但能给咱们演员上美剧资源……”
郝运按了关门键,金属门缓缓闭合,隔断了王仲军后半句话。
“不了。”他说,声音透过缝隙传出去,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明天上午十点,要跟亚洲协会德萨先生谈《看天上》政策信的事。”
王仲军一愣,手还悬在半空。
电梯下行,郝运靠在厢壁上,闭了闭眼。赵秘书坐在他对面,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亚洲协会政策信技术架构对标分析》,最新修改时间:21:47。
“他什么时候发的?”郝运问。
“二十分钟前。刘从容说,德萨今天下午三点,刚在峰会后台会议室和奥普传媒科里根开了闭门会。议题是‘如何协调双方政策数据库接口标准’。”
郝运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顶灯冷白的光:“科里根想借德萨的壳,把华国文化政策变动数据打包卖回给国内智库公司,定价权在他手里。”
赵秘书点头:“所以刘从容建议——咱们不买,也不谈合作。直接把《看天上》政策信升级为‘亚太影视产业合规中枢’,开放api,免费接入广电、中影、上影、横店集团、爱奇艺、腾讯视频等十六家单位的数据源。第一期报告下周二发布,主题就叫《2024q3华美合拍项目审批时效白皮书》,附赠三份实操指南:《美方投资审查常见驳回理由清单》《华方合拍片境外分账税务规避路径图》《好莱坞后期公司中国业务合规红线手册》。”
郝运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牙齿微露、眼尾绷紧、带着点铁锈味儿的笑。
“告诉刘从容——第三份手册里,加一条:‘工业光魔中国分部注册地址已注销,其原技术骨干李雄飞现任职煤运娱乐视效总监,邮箱、手机号、微信全列进去。备注:可承接好莱坞a级视效外包,报价低于市场均价37,付款方式接受人民币结算,支持上海/洛杉矶双时区远程协同。’”
赵秘书手指顿住,抬头:“……郝总,这算不算,挖墙脚?”
“不算。”郝运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李雄飞头像,长按,发送一条语音:“雄飞,明早八点,你把工业光魔近三年离职员工名录整理好,筛出做过《阿凡达》《侏罗纪世界》《沙丘》三部片子的,重点标注他们现在供职的公司、职位、lked主页链接。再把咱们《捉妖手札》第二部视效分镜初稿发我,我要在德萨面前,给他演示什么叫‘华国视效自主可控闭环’。”
语音发送成功。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六楼。
郝运跨步而出,走廊灯光映着他西装后背一道挺直的线。赵秘书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节奏分明。
推开房间门,郝运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台灯。暖黄光晕下,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捉妖手札》剧组杀青那天,李雄飞蹲在绿幕前调试粒子引擎参数的照片——他背后,一块写着“煤运娱乐·视效中心”的亚克力标牌,在夕阳里泛着微光。
郝运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字,只有压纹的暗金色云纹。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李雄飞时的对话:
>“您真打算回国?”
>“不是回国。”李雄飞摇头,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是把这儿的脑子,搬回咱自己的地盘上种。”
>“种什么?”
>“种树。一棵能挡风的树。”
郝运用钢笔在“种树”两个字底下划了三道粗线,墨水洇开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童彰:【郝总,刚和德萨通了电话。他对你提的“政策信共建”很感兴趣,说明天上午九点,亚洲协会驻洛杉矶办公室,他亲自接待。】
郝运回复:【好的。另,请转告德萨先生,煤运娱乐将同步启动“华美影视人才双向流动计划”。首批十名好莱坞资深视效师、声音设计师、美术指导,将于两周内持工作签证赴京,入职煤运娱乐国际制作中心。所有岗位合同均以中文签署,薪酬结构参照华国影视行业最高标准,附加股权激励。】
发送。
赵秘书站在门边,轻声问:“郝总,咱们真招十个?”
郝运合上笔记本,扣紧搭扣,金属卡榫“咔哒”一声脆响。
“招三十个。”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洛杉矶夜色铺展如墨,远处好莱坞山巅的白色字母在星光下静默矗立。近处,酒店泳池水面浮着几盏幽蓝灯影,水波晃动,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李雄飞带回来的,不只是技术。”郝运盯着那片晃动的光,“是三十年好莱坞工业化流程的肌肉记忆。是他们审片会上一句‘这镜头不够呼吸感’背后,一百二十小时的渲染测试记录。是剪辑师骂‘这条戏节奏塌了’时,脑内自动调取的七百部经典影片节拍数据库。”
他转身,拿起西装外套:“德萨想建桥?好。咱们不修桥,咱们造船。”
赵秘书一怔:“船?”
“对。”郝运穿上外套,系好第一颗纽扣,动作利落,“一艘能载着华国影视标准、华国人才、华国资金,直接驶进好莱坞发行航道的船。船名就叫——‘破冰号’。”
他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
赵秘书急忙跟上:“郝总,这名字……会不会太直白?”
郝运手按在门把手上,没回头,声音沉而缓,像石子投入深潭:
“不直白。科里根今天致辞里,就用了这个词。只不过,他以为破的是华国市场的冰。
他不知道——
真正的冰,一直冻在好莱坞的流水线上。”
门开,走廊灯光涌入。
郝运迈步而出,身影被拉长,斜斜投在米色地毯上,像一道即将劈开夜色的刃。
赵秘书快步跟上,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敲击,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
《破冰号计划·首航日程表》
——2024年10月17日09:00,亚洲协会洛杉矶办公室
——主议程:签署《华美影视产业合规数据互通备忘录》
——附议程:煤运娱乐视效中心全球人才招募启动仪式
——特别环节:李雄飞团队现场演示《捉妖手札2》概念镜头——全程无外包,纯国产引擎渲染,耗时17分钟,成本控制在单帧8.3。
她按下保存键,抬头时,郝运已走到电梯口。
金属门映出他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那里面早已燃起一场火——不是烧向别人的火,而是把自己当成柴薪,先烧尽所有“应该如此”的旧规矩,再腾出空地,栽下新的树。
电梯数字跳至1。
门开。
郝运抬脚跨入,赵秘书紧跟而入。
轿厢缓缓下沉。
数字跳至g。
门开。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小姐微笑点头,几个穿西装的华国企业家正簇拥着科里根往门外走,笑声爽朗。科里根转身挥手,银灰色头发在吊灯光下泛着冷光。
郝运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旋转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没上车,而是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酒店外墙上悬挂的巨大峰会海报——画面上,一只抽象的手,正将两枚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彼此齿槽。
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融合,始于信任。”
郝运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抬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赵秘书一惊:“郝总?”
他没答,笔尖悬在海报离地一米五的位置,稳稳落下。
不是签名。
是一道横贯海报中央的粗黑直线,从左至右,干脆利落,截断所有齿轮咬合。
直线尽头,他写下两个字:
破冰
笔锋锐利,墨迹淋漓,像一道刚刚劈开的裂口。
身后,赵秘书听见自己心跳声陡然加快。
而郝运已收笔转身,衣角在夜风里扬起一道微小的弧。
他走向路边那辆低调的黑色奔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大堂内喧闹的人声、香槟塔折射的碎光、还有海报上那道新鲜的、不容忽视的墨痕。
车子启动,汇入洛杉矶深夜车流。
副驾上的赵秘书低头看着平板,最新弹出一条通知:
【《看天上》政策信系统已完成v2.0版本部署。亚太影视合规数据库今日零点上线,首批接入单位:国家电影局备案中心、中国电影著作权协会、中影集团海外发行部、爱奇艺国际站、腾讯影业北美办事处。】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确认。
因为就在这一瞬,她终于明白——
郝运根本不是来峰会取经的。
他是来当考官的。
考题就写在那张被划破的海报上:
当规则由别人制定,你选择跪着改格式,还是站着重写目录?
车窗外,霓虹流淌如河。
郝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在掌心震动。
他睁开眼,屏幕亮起,是李雄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李雄飞站在工业光魔总部大厅,胸前工牌上印着id编号和入职日期——2003年8月12日。他身后,一整面墙挂着历年奥斯卡最佳视效奖杯复刻模型,金光灼灼。
照片下方,李雄飞typed一行字:
>“当年他们说,华国没有视效土壤。
>我说,那就先把自己种成第一棵树。”
郝运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拇指轻点,回复:
“树已长成。
明天,我们摘果子。”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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