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号,上午九点。
唱作部那间新演播室刚投入使用没几天,就已经“服役”了。
演播室门口贴着一张a4纸。
上面印着“一寸光年计划面试”几个大字。
演播室分里外两间。
外间摆了一圈沙发和椅子,茶几上搁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摞报名表。
里间是录音间,玻璃隔断,能从外面看见里面的麦克风和耳机架。
徐梁到的时候,陈楚声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乱糟糟的,盯着玻璃隔断里面的录音间发呆。
“来这么早?”徐梁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在旁边坐下来。
陈楚声回过神来,把水杯放下:“没睡好,就早点过来了。”
徐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他知道陈楚声最近状态在慢慢恢复,但那种长期被雪藏留下的痕迹,不是几天就能消掉的。
有时候聊天聊着就走神了,有时候练练到一半突然沉默。
徐梁倒是没催着他调整状态。
这种事,急不来。
又过了几分钟,唱作部两个员工也到了。
一男一女,男的就是之前坐黄铃旁边的老周,负责的是后期工作;女的姓李,做统筹的,手里抱着一摞面试者的资料。
老周把录音间的设备检查了一遍,试了试麦克风,冲外面比了个ok的手势。
小李把那摞资料分成三堆,摆在茶几上,然后掏出笔记本坐在一旁,等着记录。
面试九点半开始,这会儿还有二十来分钟。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楚声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徐总,前两天你去魔都帮我处理合同的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他说的是和天鱼解约的事儿。
徐梁摆摆手,语气随意:“谢什么谢,公司签了你,我作为负责人,这些都是该做的。”
陈楚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是那种会把感谢挂在嘴上的人,但心里记着。
徐梁看了看他,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陈楚声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总要给你办演唱会?”
徐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消息传这么快?”
陈楚声笑了:“咱公司就四百来人,这点儿消息,早就传遍了。”
徐梁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是郝总要办的,不是我要办的。”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其实就我现在这个资历,开什么演唱会啊?才出道一年多......和粉丝建立的情感羁绊都不够深厚,手上满打满算二十来首歌,也不都是爆款。
陈楚声没接话,但心里觉得徐梁说得有道理。
演唱会,办好了加不加分不一定,但办砸了对人气肯定是巨大的损害。
徐梁坐直了,双手搓了搓脸:“但郝总定了,那就办呗。总的要求是,场地要足够大,能容纳一万人以上,预算不设上限……………”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头都大了。舞台、设备、灯光、乐队排练、歌单编排,一堆事儿。而且总还让我在演唱会上首发新歌,新歌还没写呢。”
陈楚声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其实在唏嘘。
徐梁出道才多久?一年出头。
换成别的公司,这个阶段的歌手还在磨专辑、跑通告、攒人气。
演唱会?想都别想。
那是有了一定粉丝基础和作品积累之后才敢碰的东西。
作为歌手,你得先证明你有那个商业价值!
这样公司才会人力、物力给你投入。
但总就敢打破常规。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一上来就给徐梁搞个万人场。
陈楚声想起自己当年选秀夺冠之后,公司也给他画过演唱会的饼,后来呢?后来连发专辑都成了奢望。
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他收回思绪,看着徐梁:“到时候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说话。”
徐梁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肯定要找你帮忙的。这么大的活儿落到了咱们部门头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到时候你帮我搭把手。”
“没问题。”陈楚声答应得干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徐梁拿起茶几上那摞资料翻了翻,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对今天面试的人有什么想法?咱们定个标准,一会儿别自相矛盾了。”
陈楚声想了想:“你定吧,我听你的。”
徐梁摇摇头:“别什么都听我的,整的跟一言堂似的,后面我要盯演唱会的事情,一寸光年这摊肯定得交给你......你也看了这么多资料了,心里肯定有数。
陈楚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徐梁不是特别矫情的人,煤运娱乐也不是一个“只唯上不唯实”的公司。
他沉吟了一下:“我觉得......不能要求太高。”
徐梁看着他,然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陈楚声说:“我看过那些报名资料,大部分人都是素人。有的写过几首歌,但没发过;有的唱得不错,但没系统训练过。你要按成熟歌手、成熟词曲人的标准去卡,可能一个都过不了。”
徐梁点了点头,把资料放下。
“我跟你想的一样。”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搓了两下。
“这个计划,本来就不是为了招成熟歌手。公司如果想招成熟歌手,肯定是像招聘你一样,一对一的去沟通。我成立这个计划,其实是为了给公司培养新人,打造音乐土壤......这些新人,技术可以生涩,经验可以不足,但得
对音乐有热爱,有激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唱得不好的可以练,写得不好的可以学。但那股冲劲儿,那股想往上走的心气儿,不是谁都能有的。”
陈楚声听完,深有感触。
他想起自己当年参加选秀的时候,也是这样————没什么作品,没什么经验,就是觉得能唱,想唱。
后来被看见了,被选中了,夺冠了。
再后来,被雪藏了。
但现在,他又坐在这里了,帮公司挑新人。
好像一个轮回。
他点了点头:“那就按我们讨论的这个来,以个人潜力作为考评标准。”
徐梁说:“没问题。技术差的可以练,阅历浅的可以等。公司还年轻,不缺那点培训的时间,也不缺那点钱。”
他看了一眼录音间里的设备。
“设备、老师、创作环境......”
“咱们能提供的都提供,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小李在旁边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老周从录音间推门出来:“徐总,设备都调好了。一会儿歌手面试可以直接进录音间录小样,外面能实时监听。”
徐梁点头:“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二十五。
还有五分钟。
他把那摞资料重新整理了一下,码整齐,放在茶几边上。
然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咚咚”
人力部的一个小姑娘敲了敲房门,然后进来。
“徐总,第一个面试者已经准备好了。”
徐梁点了点头:“好的,那咱们就提前开始,通知他进来吧。”
“一寸光年计划”的面试进行了快一整天。
演播室里的光线已经不如上午明亮了,落地窗外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对面9栋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梁靠在沙发上,手里那份报名表翻了半天,最后搁在茶几上,揉了揉眼睛。
“今天第几组了?”他扭头问小李。
小李翻了一下记录本:“第二十二组了,还有最后一组。”
徐梁:………………
因为“一寸光年计划”几乎没有什么门槛,所以报名的人特别多,但基数一旦大了,就有很多浑水摸鱼的人。
今天,他就遇到了好几个。
有好几个面试者对音乐根本一窍不通,根本就是纯纯来混固薪的。
对于这种人,徐梁都直接让人把他们请出去了。
不行………………
今晚得增加一条规则,报名表需要附上往期的作品,并且要签署一封作品原创保证书,如果造假,煤运娱乐有权追究造假人的责任......
虽然肯定仍有人铤而走险,但总是能筛掉一批胆小的人的。
唉,这效率太低了。
这一天下来,才签了三个人。
22进3,在几乎没有什么门槛的情况下,仍然只有这么低的录取率。
陈楚声坐在旁边,端着那杯水,终于喝了一口。
他今天话不多,但每个面试者听完都会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徐梁偏头瞄了一眼,没看清,也没问。
“最后一组是什么人?”他问。
小李翻了翻资料:“五个人,一个乐队主唱叫毛钏,吉他手马啸东......”
徐梁“嗯”了一声,把茶几上那摞资料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把胳膊搭上去。
陈楚声放下水杯,也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徐梁给人发了条信息。
人力的小姑娘推开演播室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徐总?”
徐梁说:“最后一组,带进来吧。”
人力点了点头,缩回去,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杂沓,听着有点乱。
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的,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手里拎着一把吉他,琴箱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后面跟着四个人,一水儿的年轻面孔。
有的背着琴包,有的拎着效果器,最后那个手里还抱着一个装鼓槌的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鼓槌头。
五个人挤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最前面那个男的——毛钏——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徐梁了。
也认出陈楚声了。
他的表情从进门时的紧张变成了愣怔。
然后又从愣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毛钏开口:“徐……………徐梁老师?”
徐梁站起来,冲他点了下头:“你好,进来坐。”
毛钏往里走了两步,后面四个人跟着涌进来,演播室顿时显得有点挤。
他把吉他靠沙发边上放着,转过身,冲徐梁和陈楚声微微鞠了一躬:“老师们好,我们是逃跑计划乐队。我是主唱,毛钏。”
他又往旁边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吉他手马啸东,贝斯手小昂,键盘手阿锐,鼓手阿凡。”
四个人挨个儿点了一下头,有的说了句“老师好”,有的只是笑了笑,看着都有些拘谨。
徐梁打量了一下这五个人。
穿着都挺随便的,牛仔外套、黑色卫衣、格子衬衫......
没有一个像今天前面那些面试者一样穿得规规矩矩。
挺有摇滚范儿。
他们的站位也很有意思——不是散乱地站着,而是下意识地形成了一个半弧形,毛钏站在中間偏前的位置,其他四个人自然地在他两侧和身后。
嗯......这是一个有主心骨的团队。
徐梁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你们是乐队,那今天怎么展示?是直接唱,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毛钏搓了一下手,有些不好意思。
“老师们,我们准备了一首原创。词曲编曲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如果您方便的话,想借用一下录音间,直接录个小样给您听。”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耽误几位太多时间,就一首。”
徐梁看了一眼陈楚声。
陈楚声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梁转回来,朝录音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录音间本来就是给应聘者准备的,设备随便用。”
毛钏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徐老师。”
他转过身,朝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五个人没多说话,各自拎上家伙,推门进了录音间。
玻璃隔断那边,能看见他们在里面忙碌——马啸东把吉他接上线,蹲在那儿调效果器;阿凡把帆布包里的鼓槌一根根拿出来摆在鼓面上;小昂和阿锐在角落里对设备做着最后的调试。
看着他们的动作这么娴熟,徐梁点了点头。
不错,这是正儿八经的乐队,不是为了骗固薪来的。
毛钏站在麦克风前面,把耳机戴上,试了一下音。
他对着玻璃隔断外面,比了个ok的手势。
老周在外面调音台前坐下,把监听耳机戴上,推了几个推子,冲里面竖了一下大拇指。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徐梁正在喝水。
他杯子举到一半,手停了。
不是那种常见的吉他扫弦开场,而是一段激昂的鼓声,然后吉他和贝斯一起进来,一层一层地铺,不吵,但很有层次。
徐梁把杯子放下了。
陈楚声也坐直了,手里的本子搁在膝盖上,没再记。
毛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是那种一出来就炸的类型,而是慢慢往里渗的,像是一根线,从耳朵里穿进去,然后绕在某个地方,越绕越紧。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徐梁瞳孔一震。
卧槽!
这歌的质量,可以啊!
“oh,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oh,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徐梁靠在沙发上,手下意识的打着拍子。
陈楚声把本子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又停住了。
他没写,不是因为没什么可写的,而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首歌的编曲,不是那种特别复杂的类型。
钢琴打底,吉他铺陈,鼓点简单但文件,贝斯托着底......每一轨都不算惊艳,但合在一起,却又特别有力量!
而且毛钏的唱法很有意思——他不是在“炫技”,他甚至没有刻意去展示自己的音域或者技巧。
他就是很平实地在唱,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但每一个字的情绪都推得刚刚好。
副歌起来的时候,毛钏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没有撕裂,而是一种克制的爆发。
这时,演播室里的毛钏,已经唱到第二段了。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知道,曾与我同行的身影,如今在哪里”
“oh,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是等太阳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oh,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徐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盯着玻璃隔断里面的毛钏,看了好几秒。
陈楚声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一曲终了。
录音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毛钏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
四个人都站着,谁都没动,像是在等外面的反应。
玻璃隔断外面,徐梁和陈楚声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传递的意思很清楚——这五个人,跟今天前面所有面试者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是“好一点”。
是压根儿不是一个级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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