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在尚书府翻天覆地的时候,心里是畅快的。


    可刚刚他却并没有报复回去的开心。


    就像小金子看到陈宜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被诬陷,被家法打得快死了的样子,林宵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对方。


    那时候小金子才十岁,为了替他求情几乎找遍了他能找的所有人。


    管家,主母,陈宜华,林怀玉,林怀安……


    甚至还有那些欺负他的那些庶子庶女。


    他给他们一个个磕头,期盼着他们能救救自己。


    可他的手被陈宜华狠狠碾过,额头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跪了太久,膝盖也黑紫得不成样子,可换不来旁人一点怜悯之心。


    小金子没办法,只得跑去门口等下值的林才卿,林才卿那天正邀请了几个同僚来家里饮酒,众目睽睽之下,他丢不起这个人,这才让人把自己抬了出来,还破天荒地叫了府医。


    他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看见小金子的模样气急攻心,又晕了一回。


    他让小金子去给别人当侍子,不要跟着他了。


    可是小金子不肯离开。


    他把自己唯一带进府的值钱簪子卖了给他买药。


    林宵就靠着那么一碗碗黑乎乎的药活了下来。


    林宵记忆力很好,往事在他脑海里回转。


    如果不是还有小金子陪着他,他没办法坚持到今天。


    其实每次知道陛下出宫的时候,林宵都想掏着他那把并不锋利的小刀去刺杀皇上。


    他当然不会成功,可只要在失败的时候说一句,让父亲失望了,那整个尚书府就能给他陪葬。


    可尚书府里还有小金子呢,林宵只是在脑海演练自己的这个想法,从来没真的实施过。


    耳边少年人的泣音越来越弱,李景回知道他哭累了,慢慢让他躺回床上。


    “睡一会吧,睡醒就不难过了。”


    林宵眼睛哭得酸疼,幼兽似的哼唧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泪痕一层叠着一层。


    李景回的手帕已经湿了,他屈起手指抹去林宵眼角的泪,却突然发现手底下皮肤的温度有些不对。


    太医很快赶到王府。


    “如何了。”李景回见太医久久不语,拧眉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金子眼眶红红的站在边上,心疼地看着他哥因为发热而泛红的脸色。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移步至外间暖阁,李景回看向一脸凝重的徐太医:“说吧。”


    “这……”徐太医也没想到王君的身体情况是那样的,一时语塞,“殿下……”


    “恕你无罪,说吧。”


    “是……”徐太医放心了,缓缓说道,“王君此番心虚起伏过大,受寒发热之症倒是小事,只需一日用三回药,不出三五日便能痊愈。”


    “只是臣探王君脉象沉迟微弱,此乃先天不足,寒气侵体之症,且此症由来时日已久,应是旧时落下的病根,”徐太医脑门冒汗,垂首道,“此症只能温养,臣也没把握能完全痊愈,王君怕是……子嗣缘分浅薄了。”


    寒症?


    李景回皱眉:“你确定没把错脉吗?”


    徐太医一听这话,忙道:“臣一定会尽全力为王君医治,假以时日,定能有受孕的机会……”


    “本王不是在说这个,”李景回打断他,“日前郑文曾给王君把过脉,虽也说过王君身体底子差,却并没有你说的这个情况。”


    “这,殿下有所不知,郑太医专攻男子之病症,所长不在此道,寒症又隐于胞宫之中,是以郑太医没能察觉。”


    第11章 你不要变成坏人


    是了,当时自己的身体已经大好,便将大多数太医遣回了宫中,留下的是专攻男子病症的。


    这回王君生病,李浩去宫里请人,来的自然是专攻女子哥儿病症的太医。


    “王君的身体状况,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徐太医叩首,“臣明白。”


    “即日起,王君的日常请脉,身体调理都由你来全权负责,本王会禀明皇兄,往后你就留在王府,直至王君身体好转。”李景回嘱咐道,“尽心调理王君的弱症,将底子养好,子嗣之事本王不在意也不急,明白吗。”


    徐太医微讶。


    “臣明白了。”


    徐太医退下去撰写药方了,李景回站在原地良久才沉沉开口。


    “李浩。”


    “陈侍郎府上的家法结束了吗。”


    李浩眼观鼻鼻观心,知晓此时自家王爷心里不痛快,躬身道:“回王爷,这个时辰,应是结束了。”


    “传本王令,侍郎府陈宜华出言不逊,失仪僭越,冒犯王君,着其禁足一月,抄《曲礼》百遍呈于王府。”


    李浩领了命,亲自去了一趟陈侍郎府。


    竟然有人敢欺负到他们王君头上,李浩心中也有气。


    这边王爷才好呢,王君就病了。


    王爷不过昏迷了些时日,京中就有人觉得可以挑战晋王府的权威了。


    传令时李浩的面色很不好看,吓得陈侍郎两腿颤颤。


    他平时就算再疼宠陈宜华,现在也只想掐死这个逆子。


    而头一次挨家法的陈宜华刚看完大夫,他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正骂骂咧咧呢,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丢回了祠堂。


    *


    二月的天暗得还是很早,不过是一番熬药喂药的功夫,天色就已经完全黑透了。


    “唔……”


    林宵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睡得一直不太安稳,这会儿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饿吗,厨房温着粥,要不要吃点?”


    林宵感觉到冷,整个人都黏在李景回身上,他摇摇头,“苦……不吃。”


    他嘴巴里还有药味呢,太苦了,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那便不吃,”李景回伸手试了试他的体温,“大约明天就能退热了。”


    李景回的手掌暖暖的,林宵舒服地像小狗一样左右蹭了蹭。


    李景回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还难受吗?”


    “冷。”林宵缩了缩。


    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李景回侧过身,将小王君整个人拥入怀中。


    “唔……”林宵舒适的发出一声嘤咛。


    一片漆黑中,李景回拍着他的背,突然问他。


    “以前被很多人欺负吗。”


    林宵默默嗯了一声。


    “有多少。”


    “很多,像管家给我列的喜欢你的人一样多。”


    说到这里林宵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讨厌他,要欺负他呢。


    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他呢。


    “你,你不要劝我原谅他们,我不会原谅他们的。你也不要骂我,因为他们都欺负我,是坏人。”林宵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一辈子都没有能力报复他们也就算了,但是现在我命好,能报复他们。”


    林宵认真总结:“他们命不好。”


    “没想劝你原谅他们,也不会骂你,”李景回的下巴抵着小王君的发顶,语气温柔,“如果我骂你,我不是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坏了吗。”


    “嗯,你不要变成坏人。”林宵揪着李景回的一缕头发玩,说完又突然发现另一件事。


    “王爷你今天怎么和我一起睡?我发热了,会传染给你的。”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不会被传染的。”


    “真的吗?”


    “真的,好人不会说谎话。”


    林宵眼睛眨了眨,“你会一直当好人吗,就像今天一样。”


    看见他报复陈宜华,没有骂他,还安慰他。


    他生病了,还照顾他,给他看病。


    “会。”


    李景回没说的是,他向来不是个好人,但会是他心里的好人。


    自己的王君,当然要护着爱着。


    可林宵却没有往这方面想,他只觉得自己真的时来运转了,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真的太好了。


    有大靠山真的太好了。


    *


    与王府的宁静祥和不一样。


    林府,听说了今天在金铺发生的事,沈秋欢狞笑。


    “庶子就是庶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沈秋欢嘲讽道,“有了贵重的身份又如何,草鸡无论如何也变不成真凤凰。”


    她身边的嬷嬷点头称是,“有了他闹的这一出,那流言咱们都不需要再添把火进去就能传遍满京城了。”


    沈秋欢心里畅快,但到底惧怕晋王。


    “尾巴都藏好点,别留下痕迹,今天晋王是怎么袒护那小犊子我也听说了,”沈秋欢恨恨道,“那贱人果真将他娘的狐媚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是有救命之恩在,晋王也不好教人说他忘恩负义罢了,若那小贱人一直这样不知分寸,这救命之恩的情分又能保他到几时呢?”


    “你说得对,运气好脑子却不好又有什么用呢?”


    次日,一则流言在京都飞速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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