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还未说什么呢,你就在此又跪又打的,倒像本王是那杀人不眨眼,刮皮不见血的鬼怪了?”
李携风兀自抽出帕子,细细擦拭着被茶水浸湿的手,李延玉隔的不远,一眼便瞧见那方素白手帕绣着两个小字——擒云。
擒云,这是李携风的表字。先帝给取的。
李延玉眼神微敛,负手于身后,缓缓而沉重的呼了一口气。
“冲撞了亲王殿下,你自己滚去慎刑司领罚吧。”
“是!”小金子哪里敢说个不字,跪着退了几步,到了大门边拔腿便跑了。
修长手指沾裹了茶水到手帕上,将那墨色字迹蕴的亮色一些,李携风也抬起帕子瞧了一眼,又将其反手放到了案上。
他一双眼黑亮,瞳眸深幽,似不可见底的深潭,总是隐隐冒着寒气。
偏生他睫毛又长又密,似那鸦羽一般,年方十二三的李延玉偶时瞧着这位小皇叔,也会偷偷的想——他怎么长的这么好看呢?
皇帝一怔!
猛的将自己从十二三时的思绪里抽离了出来,他先发制人的问道:“皇叔过来,是有何吩咐?”
“吩咐可不敢。”李携风笑笑,他转眼望向李延玉,温吞说道:“只是今日朝堂上,江阴雪灾发的突然,皇上一心为民,心志可诚,手段凌厉,用人、用银度量也恰当。”
“不愧是被先帝亲自教导过的。”李携风的话是在夸他,至少…瞧起来是在夸他…
李延玉却皱紧了眉头,随李携风继续说。
“可惜先帝去的早了些,若先帝还在,能多教导您几年,您方才…”
闻听此言,李延玉一侧头,目光如炬,直直的烧到了李携风面上。他却还在淡笑,继续说道:“在殿上,可不该发那么大的脾气。”
“雪灾已一月有余,江阴到京城,折子快马递来,不过七日左右。朕今日才瞧见这折子,难道不是那些狗东西私自匿着不报吗!礼部那些老油子!父皇在时便是对他们太好!才养就他们这般狗胆!”李延玉反驳道。
李携风点点头。
“错报,漏报折子的确是礼部的事儿,可是他们为何要匿着折子不报?”
李延玉微愣,略有疑惑的说道:“出此大事,相等官员俱要问责。”
不外乎就是怕担责任呗。
闻言,李携风仰头一笑,爽声道:“若是天灾如此,有何好怕?便是闹到先帝皇陵去,天降罚,也不该由官员担。”
李延玉一张俊脸直接垮了下来,阴成了一滩墨。
北宁历来,凡现重大天灾,俱认是当政者不仁、不义、不孝、天降罚,以作警示。要皇帝亲自祭天,亲自告罪,以慰神灵,百姓。
“皇叔…”
李延玉声音喑哑,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之意,他紧紧盯着李携风,恨不得在那张脸上剜出个洞来!
“恩?”李携风抬眼,眉眼带笑的回望于他。
“你是在怪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好,才引来天罚?”
李携风嗤笑一声,嘴角边都是张扬幅度,他回道:“皇上才登基不久,雪灾一月有余,若是说皇帝的不好,那也是你父皇的不好,与您决计无关…”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延玉差点将这几个字咬出了口去。
突然,脑内一闪,这才将李携风的话会悟懂了。
是天灾,官员们不必害怕,这么大的阵仗,也断然不是人祸可为。
李延玉眯了眯眼。还剩一个解释:江阴县,甚至整个川西府,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的,不敢让这上头知道了!
瞧见小皇帝脸色变化,李携风眼神也蓦的柔软了半分,他起身,拱手做礼,说起了另外的事儿。
“玉虎符已取回了,明日镇平候世子进京入宫,皇上看先将其安置在哪处行辕较好?”
李延玉抬手理着袖口金边,淡声说道:“朕自有安排。”
“好。”
李携风欲走,可刚要转身,却又补了一句。“对了,那霍家的小公子看上去是个人才,皇上身边缺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不若去瞧瞧?”
“有劳皇叔费心,朕正有此意。”李延玉面上还是没多的表情。
偏李携风还嫌不够似的,笑盈盈的又补充道:“希望皇上今后一定记得…天子帝王,不可泄了情绪意气在臣子面前。”
他还伸手,在李延玉肩头拍了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一直以来,喜怒不形于色这点,皇上您都做的很好。怎的做了皇帝了,遇上些大事小情,反而兜不住了?”
“哈哈哈…”
说完,李携风仰头畅快的笑出了声,他把手收回袖中,走了。
李延玉猛然攥掌成拳,眼里几欲喷火。
“小皇叔,总有一天,你要为你的嚣张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望着那人逐渐消失的背影,慢慢远去成了一个墨点,李延玉嘴角一勾,脸上尽是嗜血神态。
第19章 霍决
“皇叔并没说错,皇上不必生气。”
李长凌膝上搁着暖炉,手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见她眉微蹙,眼微凛,竟是一片冷艳。
‘叮’黑子围攻而上,对白子步步紧逼,李延玉的目光也落在棋盘上,口中应道。
“朕知。”
他摇摇头,方才又下了一步错棋。
李延玉抬头笑道:“终究是不如皇姐棋艺精湛。”
李长凌唇边浮出浅笑,伸手将那颗被李延玉落错的棋子拿起又塞回了李延玉手心里,说:“皇叔的意思,是皇上不该在大殿上发那么大的脾气,以防让那作怪的人有了防备,届时再要想抓个他什么,怕就…”
不好办了四个字还没说完,李延玉却笑着打断了她。
“朕是皇帝,是天子。喜怒不形于色,该叫权力者习,可断不该叫朕习。”
李延玉一边说话,一边将那颗重回手心的棋子并在两指间,李长凌看去,突然!她不由的一颤!只见李延玉稍稍施力,便将玉棋子碾成了粉末…
“朕的子民受灾,朕自然要生气。朕不仅生气,朕还要拿所有相关人等发作。”
李延玉声音很轻,可话音出口,却似要比这苍秀宫里的铁树珊瑚还重。一时叫李长凌无言了。
愣了半晌,李长凌才缓缓开了口。
“皇上,若要发作相关人等,一大半可都是皇叔的人…”
“朕知。”
李延玉又取了一颗棋子,落在了同样的位置上,抬眸,对李长凌说道:“朕意要将这朝堂彻底清洗。”
李长凌深吸了一口气,眼里仿佛闪过一阵光,却带着李延玉看不懂的决绝和欣喜。
“本该如此。”
李延玉叹了一口气,望着不分明的天空,笑道:“皇姐,要变天了。不管耗费多少时日,朕要这江山,这朝堂,这皇宫,彻底姓李,只能姓李。”
是夜。
带着刺骨寒的风贴过人的面颊,穿过白日繁复庄重,深夜却萧条可怖的宫道,穿着宽大斗篷的少年似与夜色合为了一体。
承德殿里的人手里握着一把金剪子,剔着灯油上的细小污垢,看那烛泪滚落,滴了两滴在金剪上。
“吱呀——”
随着门被推开,李延玉放下剪子,原地站定幽幽回头。
那少年跨进来,小金子递了个眼色给他,“这是皇上,您机灵些!”
此时屋内光线晦暗,唯一的光源便是李延玉先前操弄的那盏烛。
“霍诀参见皇上!”
原来此人是霍家的小公子。
李延玉走上前两步,似欣赏货物一般瞧着这少年,霍诀年岁其实年长于他,可长期的圈禁生活,不得出府门一步,到底是将这位天赋异禀,武功高强的小将军禁锢成了个玉面仙郎。
“霍诀。”
李延玉点了道名。
霍诀便叩头。“是!”
“哪个诀?”
霍诀一字一字说道:“生死诀别的诀。”
“这名字好,你到了朕这里,就没什么问题要问?”李延玉点点头,一双冷眼,满脸却换了灿笑,他样貌美,一笑起来便生动活泼的像个世家的纨绔少年,而不是运筹帷幄的少年帝王。
屋内光线暗,李延玉看的见烛台边上翳出的层层光圈,投在地上的人身上,像极了一道枷锁。
“没有。”
霍诀摇头。
“霍照可是个老顽固,他怎么那么听话的交出了玉虎符,该不会是拿你的前程去和定安亲王换的吧?偏偏定安亲王就与朕说你是个人才。”李延玉淡淡微笑,眼里睨着深邃的光。
那跪地之人脊背一僵,半晌才应道:“皇上是明君,霍诀没什么可说的,一切都听皇上的,至于定安亲王,此等离间手段不是他最擅使的吗!”
他话中的愤怒意味十足,帝王的脸上这才见了些笑意。
“你好大的胆子,妄议亲王。”李延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拢,左右手的拇指画着圈,“先不说他了,既然朕将你放出来,便是想给你霍家一个恩典,只不过霍家现在朝臣心里就是个冲撞先帝,忤逆圣听遭了罪的顽固罪家,你想让霍家再如往日显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