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明,诸侯忠,本是好事。”李延玉察觉出李携风话里意味,立即接声。


    “观水之术,必观其澜。离的近些,皇上才知道那诸侯到底是忠,还是不忠。”


    李携风笑意恬淡,一句一话却都是在让李延玉借机将江夜寒扣留京中,也好敲打其余三方诸侯。


    李延玉眉头深蹙,手也扣紧了那扶手龙头,面沉声冷道:“朕知了,按皇叔意思办。”


    “是。”


    李携风起身,拱手行礼道:“已收到镇平候世子奏报,后日便可抵京。那还请皇上拟道圣旨让臣带去将军府,好让老将军将玉虎符交予臣。”


    李延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冷,“不必拟旨了,传朕口谕。”


    “老将军一生功劳辛勤,年岁已高,朕体恤你,准你交还玉虎符,告老卸甲,俸银食双,你且安心养病。”


    “是。”


    李携风身子躬低了些,脸上都是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臣便紧着去传口谕了,先告退了。”


    他退了几步,近到门边,转身大步而出,日头已出了来,李延玉眼紧紧的盯着地砖,似要将它抠出个洞来!


    “咚”的一声,他一捶扶手,狠狠的喘了两口粗气。


    “皇上…”小金子锁在门边角落,涩涩道。


    “他倒是都安排好了,来教朕怎么做皇帝了?”


    第13章 陈罪


    李延玉骤然生怒,一记狠厉的掌风直接将桌檐的琉璃灯盏挥成了碎片,噼啪一声脆响,屋外一众侍卫宫人又是跪地大呼圣上息怒。


    小金子跪着挪了两步,低声道:“皇上,该早朝了…”


    李延玉冷哼一声,甩袍出了承德殿。


    …………


    百官齐聚,跪下唱了万岁,起身时却不由的面面相觑,队列末的仗着离龙椅远些,有三两朝臣还在交头接耳。


    议论的话题无非是今日早朝没见了刘付成。


    “我听说,是他那个儿子惹了事儿,被长公主带走了,他仗着自己是帝师,大清早的哭去了承德殿!”


    “啊哟!这可不是犯了忌讳!”


    “那可不?皇上仁慈,可定安亲王可不仁慈!当即就将他拿了!”


    “诶,那你说长公主是将那刘家小子怎么着了?”


    “哼,落到了那位殿下手里,你还想能有好的?”


    这二三位议论的正起,小金子一声高喊。


    “诸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登时将他们话头止了静默了下来。


    满堂静寂。


    对于今个儿一早发生的事,早传了开去。


    明面瞧是亲王进宫与皇帝议事,见那帝师哭闹无状,当即便拿了!


    可细一琢磨,便不难知道是刘付成昨日参了他不假不朝,亲王殿下是在“回报”他呢!


    “诸位怎么不说话?”


    殿内再次噤了声。


    李延玉稳坐龙椅之上,看他的臣子如在云端高处俯瞰地底尘埃。他眉心微拧,“六部?”


    统领六部的尚书令手执玉如意,躬身而出,沉声道:“启禀圣上,六部一切无恙,护送先帝龙体的持节官员亦有回书定时,甚安。”


    “嗯。”李延玉点点头,又唤:“宗人府?”


    宗人府如今没个主事的,出来答话的是个年龄最长的宗亲大人,旁系老臣,论辈分,李延玉得喊他一声三叔爷,他颤巍巍的挪移出列,道:“启禀万岁,一切无恙,只是宗正大人病体似还未有好转。”


    “让太医院再去两名圣手,好生瞧着。”李延玉转头就吩咐了小金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宗正大人做了一辈子宗正,我李家肱骨之臣,最善劝谏,他若去了,宗人府可就没宗正了!”


    小金子应道:“是!”


    话音落后,李延玉将目光转回了那老大人身上,却只片刻又错到了他身后一年轻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男子,眉目俊朗,相貌极佳。他竟也缓缓抬头,不经意与李延玉对视一瞬!


    他脸色一白,眸光却从闪躲到了坚定。


    李延玉满意一笑,二人眼神随即又错开。


    “既然无事可奏,便退朝吧!”


    李延玉爽快的起了身,风风火火的退去了龙凤柱后。模样看起来对这样无事可奏的太平早朝很满意。


    而立正殿内的群臣却是出了大殿后立即三两大堆的说开了。


    “哎!这刘付成刘大人也是倒霉!好死不死的,参定安亲王做什么?”


    穿着紫衣官服的官吏正了正乌纱帽,对身旁的同僚说道。


    那同僚道:“就是,不惹了那煞神,就凭他是皇上老师,儿子蠢笨该罚,可皇上却也不至于将他一块儿祭喽!”


    “可不是吗?唉,不过…”那紫衣官吏摸了摸下巴,突然一阵风刮在他脸上,他冷的打个哆嗦,颤巍巍的猜测道:“你说会不会是皇上也是想拿这位老师开刀才任由亲王如此的?”


    “你是说……叔侄二人唱双簧呢!”


    二人被自己猜想吓到,却又同时摆了摆头,哈哈笑道。


    “不可能的!哈哈哈…这皇位是他的,天下却是人家定安亲王的…”


    二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了,很快整个官道上便瞧不见几名官员了,方才二人身后的男子脚步却越发缓慢。


    “恒让,怎么不走了?”


    前面隔了老远的老人颤巍巍的回头问了一句,正是那位方才殿前答话的老宗亲。


    “爷爷,我突然想起书阁中还有卷宗未整理,您先乘暖轿回府吧。孙儿很快便回。”


    男子做了个礼,老人点点头,慢慢的继续走了。


    李延玉去了百生台,他站在顶阶,面无表情的看他的华丽宫殿,大好河山。


    身后宫人报道:“皇上,宗人府思录李大人求见。”


    李延玉抬手,“传。”


    “是…”


    脚步声越近,李恒让在阶梯旁跪下,朗声道:“臣李恒让参见万岁。”


    “起来吧。”


    李延玉双手负后,依旧没有回头。


    “谢万岁。”


    李恒让起身,仔细的理了理袖摆。恭谨的退了两步。


    “恒让堂兄有何事?”


    “不敢。”李恒让躬身作答,“是以念及陛下大统,年岁正是当华!宗人府却未筹备选秀替皇上充盈后宫,是有罪!臣是来陈罪的!”


    第14章 百生台


    陈罪。


    李延玉眉间山川渐渐舒展开来,弥漫出笑意。


    他转回身来,俯眼看着李恒让,“先帝驾崩的突然,朕登基也是出乎了众人意料的事,这才几日,没来由准备选秀事宜,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罪之有。”


    “谢皇上体恤。”


    李恒让再拜,“皇上仁慈是您有王者气度,可恒让为人臣子,却不敢置之度外。”年轻的臣子微微直起身子,字正腔圆,声音坚定的说道:“请皇上予臣一个机会,让臣戴罪立功。”


    李延玉笑了。


    与聪明人来往果真是件<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而愉快的事。都不用刻意说明什么,一个暗示,一个眼神,便够了。


    “既然恒让堂兄有此心,朕自然不好拂了你意,现下老宗正一直不见好,宗人府这么多事儿也不能全堆在案上积灰…”


    李延玉声音放的低,嗓音中是他独有的温度,像是幽闭山涧的一阵风,初觉温润和煦,触及肌肤才知透着剐骨寒凉。


    说者有心,听者自然有意。李恒让自得一笑,眼里闪着半是希冀,半是兴奋的光芒。答道:“是啊,何况老宗正大人劳心劳苦,臣闻之见之,亦诸多心疼。”


    “呵呵。”李延玉走近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朕要为先帝守孝二百七十日,选秀一事暂且不急。”


    他话锋一转,吩咐道:“镇平候世子江夜寒后日要回京述职,皇叔意思要让他留在京中,他此时又去了霍老将军府上收回玉虎符,要拿去给江夜寒,让他具事冬狩事宜。朕便想着,世子身份贵重,不能苛待,便要给他择一所好一些的住所,还要配齐宫人,供以差遣。”


    “是,臣领旨。”


    李恒让躬身领命,兀自往后退去。足靴踩在未化完的雪绒中,碾的一声吱呀,李延玉的声音又悠悠传来。


    “对了,六叔爷那里,你得空也去看看,毕竟是长辈。多看看他。”


    李恒让抬眼,与李延玉对视,好似电光火石间,李恒让瞬间会意过来了皇帝的意思,抱拳硬声道:“臣遵旨!”


    他大步退出,用了比快上两倍不止的速度出了宫。


    李延玉又走回了阶梯之上,遥望万顷红墙在雪茫茫上,而他则在百阶之巅。


    “呵。”他拢了拢斗篷,唇角泄出一丝冷笑。至了烛台上,握着镊子轻轻拾掇了下厚滚滚的烛油,白日里,那火焰并不分明,李延玉隔的近了,火光轮廓便在他眼中勾出一圈影。


    “便瞧瞧,这朝堂里,究竟是欲登天者多还是畏死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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