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重新回到五城兵马司已经是午后了。
或许是因为少了陈晟的迎接,二爷往里头走的时候,总觉得衙门里的人好像少了很多,连站岗的都从双数变成了单数。
直到来至内堂附近,他才终于见到两个成双成对的一—因病留守的盛长梧,以及早上被他派出去办事的昭儿。
“确实少了许多。
听了贾琏的疑惑,盛长梧解释道:“姐夫你离开之后,又有一位天使过来,把诸位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就连陈守备都不敢在衙门待着,跑去街上带队搜查了。
顿了顿,他又问:“姐夫,咱们是不是也该去街上装装样子?”
“不用,陛下对我另有差遣。”
贾琏说着,又看向旁边的昭儿:“我让你办的事情,可曾办妥了?"“二爷放心。”
昭儿道:“兴隆街、梨香院小的都通知到了,全是按二爷的交代说的。
贾琏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带着长梧进了内堂。
不只是五城兵马司守备陈晟,刘邦昌、陈行之等五品以上官员也都不在,只留了几个人代为居中联络。
贾琏这一回来,倒成了内堂的主心骨。
下面的官吏为了不担责任,几乎所有讯息都报给他过目。
且不提贾琏如何汇总案件信息。
荣国府梨香院内,原本高高兴兴的薛姨妈,此时却正遭遇一桩尴尬事。
在得知贾琏要兑现承诺向贾雨村施压,薛姨妈这些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于是忙把香菱喊来,告知了王熙凤想讨她过去伺候贾琏的消息。
原以为香菱听了这个消息必然欢喜。
毕竟就连她这个亲妈都不得不承认,贾琏无论是身份、相貌、为人处世、未来前程,都比儿子薛蟠强出十倍百倍。
这府上的丫鬟谁不想攀二爷的高枝儿?
谁知香菱听了却落下泪来,跪在地上哭诉道:“当初若不是大爷出手,我还不知要被那喜欢男人的冯公子怎么折磨,后来太太和姑娘也待我如同亲人一般。
我虽不是什么贞烈女子,可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怎么能背弃大爷,去攀琏二爷的高枝儿?!”
说着,就不住磕头求薛姨妈收回成命,说自己宁愿在薛家当牛做马。
却原来从前薛家上下,都以为香菱未来是要给薛蟠做妾的。
于是以薛宝钗为首的几个人,就时常给她灌输,说薛蟠都是为了她才惹了人命官司,被迫全家迁到京城寄人篱下。
又说薛蟠是如何宝爱她,如何对她求而不得......
这香菱本就有些‘痴性’,再加上薛姨妈平日待她极好,竟就信以为真,潜移默化之下,早就将自己当成了薛蟠的人。
如今突然听说薛姨妈要把自己送给贾琏,这却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话赶话说着,就连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的道理都拿出来了。
而见香菱哭得泪人似的,当真是个极念旧情的好丫头,薛姨妈也感动得直抹眼泪,回忆诉说着旧日种种,全忘了要劝香菱。
薛宝钗不得不在旁边呵斥道:“你浑说什么!什么烈女不待二夫,你几时与我哥哥做过夫妻?若叫琏二爷听了这话,怕是连我们也要恼了!”
等吓得香菱不敢再说。
宝钗又上前挽着她的手打起了感情牌:“我知道你想留在这边,一是跟我们亲近惯了,二是想报答薛家的恩情,可你要真是为了报恩、为了薛家好,就更该去好好服侍琏二哥才对。”
香菱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等论调。
不由抹着泪疑惑地问:“姑娘这话怎么说,我怎么听不懂?”
“你想啊………………”
宝钗正要分说,外面却有仆妇传话,说是宫里娘娘又有赏赐,内中单有一份是薛姨妈的,来旺媳妇奉命给送了过来。
薛姨妈听了,忙叫人把来旺媳妇请进来。
不多时,来旺媳妇满面红光地端着托盘进来,对薛姨妈行礼道:“姨太太,宫里娘娘赏了些东西,还单列您一份,我们奶奶就赶紧叫我给送过来了。”
薛姨妈忙起身笑道:“哎呦呦,这可是真是天家恩典!”
那托盘里东西不多,也就三匹缎子和一些宫里特制的香料、脂粉。
但这对薛家来说却是极大的殊荣。
薛姨妈欢欢喜喜叫人收起来,薛宝钗在旁瞧着却有些奇怪。
往常宫里赏下东西,若有薛姨妈的份,肯定是王夫人派亲信给送来,怎么这回却换成了王熙凤的人?
于是她旁敲侧击道:“这不年不节的,娘娘怎么突然赏了东西。”
这一问正搔到来旺媳妇痒处。
她当即抖擞精神得意道:“其实是我们二爷最近办差得力,陛下亲口在娘娘面前称赞二爷,娘娘听了高兴欢喜,这才特意赐下恩赏。
姑娘是没瞧见,这回我们二奶奶得的赏只比二太太少些,其中有件猩猩毛的披风,听说是娘娘晋封贵妃后才缝制的,平素最是宝爱,如今也一并赏给了我们奶奶!
皇帝对贾琏这次办事效率十分满意,而更满意的是贾琏的分寸感。
整件案子查下来,贾琏把什么都问清楚了,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提及南安王和懿安公主的丑事。
再算上他面对北静王时的对答,以及先人一步发现铜锯线索的事情,称得上有胆有谋,懂分寸、知进退。
皇帝深感自己这次没选错人,虽然没有明着褒扬贾琏,却借贾元春之口表达了自己的欣赏。
薛家母女当然不知道这些道道。
薛姨妈还纳闷地询问:“盗王陵的案子这么快就破了?''''“这奴婢哪知道啊。‘来旺媳妇笑道:“奴婢就知道二爷得了陛下赏识,是天大的喜事。
“对对对,天大喜事!”
薛姨妈又跟来旺媳妇闲扯几句,这才赏了银子打发她走了。
薛宝钗则趁机拉着香菱道:“你瞧,琏二哥如今简在帝心,你若是替薛家伺候好琏二哥,回头他点拨哥哥几句,就比在薛家做一百件、一千件事都管用!”
香菱这才有些动摇,可仍是不愿离开。
且不论她对薛蟠的好感是不是被pua的结果,她自小是被拐子养大的,受尽了折磨苛待。
后来到了薛家被薛姨妈恩养,她苦尽甘来心下感激,早把薛姨妈当成了亲人看待,恨不能守上一辈子才好。
直到薛姨妈也发话劝说,又道薛蟠已经提前应允了此事,香菱这才流着泪跪下磕头,发誓一定多在二爷面前说薛家的好话。
薛宝钗将她扶起来,提醒道:“你也要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总要先在那边站稳脚跟,有合适的时机再帮衬咱们家里。
你是个不争不抢的,我倒不担心凤姐姐容不下你,不过以后凡事还是要长个心眼,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说着,薛宝钗又悄悄跟母亲耳语几句。
薛姨妈点点头,对香菱道:“我素日当你是女儿一般,这回自然要给你添置些嫁妆,只是碍着还有个平儿在,咱们也不好做的太过张扬。
且先把嫁妆寄存在这边,你以后需要用了就过来拿,或者派个人来取也成。
母女两个原本只当是一锤子买卖,也没想过什么嫁妆不嫁妆的。
如今见香菱如此忠心耿耿,薛姨妈不由动了恻隐之心,薛宝钗则起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念头。
这才有了嫁女儿的说法。
香菱听了又感动得涕泪横流,再三叩谢薛家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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