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上,秋风萧瑟。
那一夜,中军帐中。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诸葛亮躺在病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
眼窝深陷,顴骨高耸。
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衾,那双手———
那双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手,此刻枯瘦如柴,无力地搭在衾上。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姜维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身后,杨仪、费袆、厥等一众文武,跑了一地,哭声压抑而悲切。
诸葛亮微微睁开眼,望着帐顶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布幔,目光有些涣散。
“伯约………………”
他轻声唤道。
姜维行向前,泣不成声:
“丞相......丞相有何吩咐?”
诸葛亮缓缓转过头,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干涩,发不出声。
姜维忙端起一旁的碗,用勺子舀了少许水,送到诸葛亮唇边。
诸葛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缓缓道:
“伯约………………吾有一书,上星后主……………………
“吾死后,一切葬仪,务从简簿......"
他说着,喘了口气,继续道:
“吾所著兵法二十四篇......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
“汝当熟读......可继吾志……………”
姜维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丞相放心......维必当......必当竭尽全力...…………”
诸葛亮微微摇头,声音越来越弱:
“不可......不可强求......天下事......自有定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帐外。
透过那掀开的帐帘,他看见夜空中有几颗星。
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其中一颗,在西北方向。
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将星。
“先帝………………”
他喃喃道,“亮......不能......不能完成………………托付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终于,那枯瘦的手,从衾上滑落。
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恢复如常。
帐中,哭声大作。
不知过了多久。
诸葛亮觉得自己在。
像一缕烟,被风吹着。
悠悠荡荡,不知飘向何方。
他看不见四周,只觉着有无数的光影从身边掠过——
有巍峨的秦岭,有滔滔的汉水。
有成都城外的锦官城,有先帝刘备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
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也不知飘了多久。
忽然,他觉着身子一沉,落在了一处所在。
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平整而宽阔。
「四周朦朦胧胧,像是起了雾,又像是天色未明。
远处隐隐约约有灯光,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真切。
诸葛亮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心中茫然。
这是何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实的,能握拳,能伸展。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切。
可他却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像是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皱起眉,努力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任凭他如何搜肠刮肚,那个名字就是想不起来。
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有个人,记得有个承诺,记得有一条路要走。
可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承诺的内容,那条路的终点。
全都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只记得一件事:
要回去。
回哪里去?
成都。
对,成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这地方很奇怪。
没有日月,天却一直蒙蒙亮。
没有风雨,空气却湿润润的。
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间屋舍,青砖黛瓦,简朴却整洁。
屋前有时坐着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却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望着远方,目光空洞而平静。
诸葛亮走过去,向一个老者拱手道:
“敢问老丈,此处是何地?”
那老者缓缓转过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浑浊。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良久,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又转过头去,继续望着远方。
诸葛亮怔了怔,又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那老者穿着朴素,神态却与旁人不同———
旁人都呆呆的,唯有他,目光清澈。
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葛亮走上前去,深施一礼:
“敢问老先生,此处是何地?”
“在下......在下迷了路,想回成都,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老者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隐去。
他合上书,缓缓道:
“你要回成都?”
诸葛亮点头:
“是。在下......在下必须回去。”
老者问:
“你叫什么名字?”
诸葛亮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在下......不记得了。”
老者笑了,那笑容溫和而深邃: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为何要回成都?”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下......在下要完成一个承诺。”
“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老者问:“什么承诺?”
诸葛亮又沉默了。
他皱起眉,努力去想。
可那个承诺的内容,就像握在手里的水。
越想抓紧,越流得干净。
他摇了摇头,有些茫然:
“在下......也不记得了。”
老者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
“你连承诺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何觉得它很重要?”
诸葛亮怔住了。
是啊,为何呢?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着脚下的青石板,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雾气。
他想了很久,才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然:
“......在下不知。”
“在下只知道......那个承诺,对在下而言,比命还重。”
老者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良久,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道:
“诸葛孔明,你可真是个人。”
诸葛亮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望着那老者:
“老先生………………老先生如何知道在下的名讳?”
老者笑而不答。
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又施一礼:
“在下失礼了,还未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摆摆手,笑道:
“姓名什么的,不值一提。”
“不过既然是诸葛丞相相问,老朽便说了罢——”
“老朽名叫庄周,世人唤我庄子。”
诸葛亮闻言,大吃一惊。
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老者:
“庄......庄子?您就是那位著《南华经》、梦蝶而化的庄子?”
老者含笑点头。
诸葛亮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涌起万干惊涛骇浪。
庄子,那是战国时人,离现在......离现在多少年了?
他算了算,战国到如今,少说也有七八百年。
可眼前这人,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须发皆白,笑容可掬,就像寻常巷陌里随处可见的老先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庄子望着他,笑道:
“孔明,你可是在想,老朽为何还活着?”
“又为何会在此处?"
诸葛亮点点头。
庄子指了指四周,道:
“此处是幽冥之间,生与死的交界。”
“凡尘之人,死后神识飘荡,大多会来此处。”
“有的飘着飘着,便散去了。”
“有的飘着飘着,便入了轮回。
“只有少数人,像你这样。”
“还惦记着尘世之事,不肯散去。”
诸葛亮怔怔地听着,半晌,喃喃道:
“如此说来......在下......死了?”
庄子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
“死了。”
诸葛亮沉默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自己的身子————
一切都那么真切,真切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已是死人之身。
他想起那摇曳的烛火,想起榻前跪着的众人,想起那颗黯淡的将星。
原来,那一刻,他真的死了。
他抬起头,向庄子深施一礼:
“......多谢老先生指点。
“在下......在下须得告辞了。”
庄子挑眉道:
“你要去何处?”
诸葛亮道:
“......在下要去找来时的路。”
“在下必须回成都。”
庄子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
“孔明啊孔明,你既然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
“为何还放不下你中兴汉室的伟业呢?"
诸葛亮闻言,浑身一震。
中兴汉室......伟业………………
这四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成都,先帝,白帝城托孤。
《出师表》,六出祁山,木牛流马。
五丈原,七星灯,秋风五丈原。
他想起来了。
他全想起来了。
他叫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
他是大汉丞相,受先帝托孤之重。
辅佐后主,六出祁山,北伐中原。
只为完成先帝遗愿——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他未能完成。
他死在五丈原,死在北伐的路上,死在秋风萧瑟的夜里。
诸葛亮抬起头,望着庄子,眼眶渐渐泛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
“老先生………………在下.....在下想起来了。”
庄子点点头,目光温和
“想起来便好。"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死......确实不足惧。”
“只是......只是未能完成先帝托付,亮心中......悲痛难抑。”
他说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庄子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赏。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孔明,你是个痴人,却也是个可敬的痴人。
“既然如此,老朽便让你看看。”
“你心心念念的汉室,究竟如何了。”
说罢,他抬手一挥。
诸葛亮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雾气散尽,光影变幻。
脚下那青灰色的石板路,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飘了起来。
飘飘荡荡,穿过层层云雾,穿过无尽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诸葛亮睁开眼。
然后,他怔住了,
这是何处?
脚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地面,光滑如镜,泛着灰白色的光。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少,穿得花花绿绿,行色匆匆。
有人提着奇怪的袋子,有人拿着一个薄薄的、会发光的方板,凑在耳边说话。
那些方板里,居然传出人的声音。
诸葛亮瞪大了眼睛,羽扇忘了摇。
嘴巴微微张开,完全是一副看傻了的模样。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什么?
那是一座座高得离谱的建筑,直插云霄,少说也有上百丈高!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外壁光滑。
镶嵌着无数块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有的建筑通体都是蓝色的玻璃,有的则是金色的。
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都映在上面。
诸葛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喃喃道:
“这......这是仙境么?”
他环顾四周,又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路上跑着一个个铁盒子,四个轮子,跑得飞快。
比最快的战马还要快上十倍不止。
那些铁盒子有红的、白的、黑的、银的,排成一条长龙。
呼啸着来去,却没有一点马粪味,也没有一点蹄声。
天上,有巨大的铁鸟飞过,发出隆隆的轰鸣。
诸葛亮仰头望着那铁鸟,瞳孔猛地收缩。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阵仗———
火烧新野,舌战群儒。
草船借箭,借东风,空城计。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么大,那么重,居然能在天上飞?
这是什么机关术?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一个透明的人,站在这人流如织的地方,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良久,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这究竟是何处。
他走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他看见有人从那些铁盒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袋东西,走进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里。
他看见有人拿着那发光的方板,对着它说话,那方板里居然能出现人的脸。
他看见有孩童穿着漂亮的衣裳,背着奇怪的包袱。
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么不可思议。
可他最在意的,是那些铁盒子跑过的路。
那路,平整得令人发指。
他是蜀汉丞相,一生都在为“蜀道难”而苦恼。
他六出祁山,每一次北伐,后勤补给都是最大的噩梦。
他发明的木牛流马,在当时已经是顶尖的机关术。
但依然要靠人力畜力,在崇山峻岭间缓慢蠕动。
每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就要消耗三石四石。
每一次出兵,他都要算尽粮草,算尽时日,算尽将士的体力。
而眼前这条路——-
没有坑洼,没有泥泞,没有陡坡,没有险隘。
马车走在上面,不,那些铁盒子走在上面。
平稳得像走在平地上,速度快得像飞一样。
如果北伐时有这样的路......
诸葛亮摇了摇头,不敢再想。
他走到一处路口,看见许多人聚集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他也停了下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诸葛亮看见了那条“龙”。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长龙,有十几节,趴在一条铁轨上,从远处呼啸而来。
它的头是流线型的,像一颗巨大的子弹。
风驰电掣般冲过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诸葛亮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
那是他习惯性去摸剑的地方。
可腰间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神识之身。
那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带着一阵尖锐的风声,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那一瞬间,诸葛亮看清了——
那长龙里面,坐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透过那透明的窗户,他能看见他们的脸!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年轻人。
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说笑,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神情悠然,就像坐在自家堂屋里一样自在。
诸葛亮怔怔地望着那长远去,久久不语。
良久,他拉住身旁一个路人,拱手道:
“敢问这位小哥,方才那......那是什么?”
那路人是个年轻人,穿着t恤衫牛仔裤,正在低头看手机。
被诸葛亮拉住,他抬起头。
见是个穿着古装的老者,不禁愣了愣。
但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个spy爱好者,随口答道:
“高铁啊,您老不知道?”
“高铁?”
诸葛亮喃喃重复。
年轻人点点头:
“……..……对啊,高铁。”
“您老要去哪儿?"
诸葛亮想了想,道:
“在下......要去长安。”
年轻人笑道:
“长安?您老说的是西安吧?”
“那简单,您去前面那个站。”
“买一张成都到西安北的高铁票就行了。”
“三个小时就到了。”
诸葛亮浑身一震。
“三个......小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额。
年轻人点头:
“对啊,三个小时。”
“早上从成都出发,中午就能在西安吃羊肉泡馍了。”
他说着,看了看手表,“不跟您聊了,我得赶车去了。”
说罢,匆匆走了。
诸葛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
从成都到长安,只需要三个小时。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
每一次北伐,他都要带着蜀汉的疲惫之师。
翻越巍巍秦岭,走斜谷,出散关。
每一步都伴随着将士的汗水、粮食的消耗,以及时间的流逝。
从成都到汉中,要走一个月。
从汉中到祁山,又要走半个月。
从祁山到长安,还要走不知道多少天。
有时候,粮草还没运到前线,就已经在路上消耗殆尽。
有时候,仗还没打起来,就已经因为补给不继而不得不撤退。
那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从建兴六年到建兴十二年,六出祁山。
每一次都是那条路,每一次都是那漫长的煎熬。
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向背,却算不尽那崇山峻岭间的路途。
他以为,那是天堑。
他以为,那是人力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从成都到长安,只需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诸葛亮去了那个“站”。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通体玻璃和钢架。
宽敞明亮,一尘不染。
里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井然有序。
有人在自动售票机上点来点去,取出一张张小纸片。
有人在候车大厅里坐着,盯着头顶上那块巨大的牌子,上面有红色的字在跳动。
诸葛亮看不懂那些字,但他听懂了广播里传来的声音:
“g2238次列车,开往西安北站,开始检票......”
“g87次列车,开往北京西站,正在候车……………”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
诸葛亮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轻轻松松地走过检票口。
他看见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进站台。
他看见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满是青春的笑容。
没有人挑着担子,没有人背着粮袋。
没有人拄着拐杖,没有人累得气喘吁吁。
他们只是轻轻松松地走进去。
然后,三个时辰后,就能到长安。
诸葛亮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售票窗口。
那列“高铁”,比他远远看到的更加震撼。
银白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车头,光滑得像一条游龙。
车门自动打开,里面是宽敞明亮的车厢。
一排排座椅整整齐齐,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空调送来凉爽的风,窗外阳光明媚,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诸葛亮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摸了摸座椅,是真的,柔软舒适。
他看了看头顶,有放行李的架子,有吹风的出口。
还有一个会发光的小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信息。
他看了看脚下,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没有一丝泥土,没有一根草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不多时,列车轻轻一震,缓缓启动。
那震动极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如果不是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他几乎以为车还没动。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景物,从缓慢后退,变成飞速掠过。
站台、楼房、街道,转眼间就被甩在身后。
接着是田野、河流、村庄,一片一片,像画卷般展开,又像流水般逝去。
诸葛亮睁开眼,望着窗外。
他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色——平原、丘陵、河流、山峦。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缓慢地出现在眼前,又缓慢地消失在身后。
它们是呼啸着来,又呼啸着去,快得让他几乎来不及看清。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望着望着,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那一年,第一次出祁山。
那时他四十六岁,正当盛年,意气风发。
他率领大军,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
那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将士们的脚磨破了,粮草快吃完了,马匹累倒了一片。
可他还是坚持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遥不可及的长安。
他想起那一年,第二次出祁山。
那一次,他在祁山扎营,与司马懿对峙了整整一百天。
那一百天里,他每天都在算粮草,每天都在算时间。
他知道,只要粮草一断,他就得退兵。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长安的方向,看着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关中平原。
他想起最后一次出祁山。
那是建兴十二年,他五十三岁。
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身体也垮了。
可他还是要出兵。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带着疲惫的将士,翻越那熟悉的秦岭,走那熟悉的路。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到长安。
可是,他倒在了五丈原。
倒在离长安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几百里啊。
放在这列车上,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
诸葛亮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列车穿行在秦岭隧道群中。
窗外,一片漆黑。
偶尔有灯光闪过,照亮了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痕迹。
那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有十几里,短的只有几百丈。
列车在里面穿行,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顛簸。
只有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巨龙的呼吸。
诸葛亮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知道,此刻他正在穿越的,是他用一生去翻越的秦岭。
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那座他仰望过无数次的山。
此刻就在他头顶,在他脚下,在他四周。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坡度,一点颠簸,一点艰难。
他只是坐在这里,像坐在自家堂屋里一样。
轻轻松松地,就被那座山吞进去,又吐出来。
他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那是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句话仿佛就是为此刻而写的。
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山,如今被穿腔而过。
那些曾经深不可测的谷,如今被填平成路。
窗外的黑暗,忽然被光明刺破。
列车冲出了隧道。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
蓝天白云,绿野平畴,一马平川。
远处的天际线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诸葛亮怔怔地望着那城池,手微微颤抖。
那是长安。
他这一生,魂牵梦萦的长安。
他从未见过的长安。
车厢里,广播响起:
“旅客们,前方到站————西安北站。”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走到车门口。
车门打开,他走下列车,踏上站台。
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明亮的灯光,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久久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那个他走了一辈子的起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释然,有苦涩,有欣慰,有悲伤。
他想问些什么。
向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此路穿山而过,却不损山体灵气,是用了何法?
莫非真有神仙相助?
向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这铁车日行千里,所费几何?
蜀中百姓可都坐得起?
问那些谈笑风生的年轻人:
如今魏地与蜀地,可还有战事?
百姓可需服徭役运粮?
可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西南方向,望着那来时的路。
那路,他走了一辈子。
而如今,只用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想起魏延当年的“子午谷奇谋”。
那是一条险路,要从子午谷直插长安,只需十日。
当时他觉得太险,否决了。
他以为,那是九死一生的险招,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
可如今,子午谷不过是个站点。
那些他视如天堑的关隘,那些他用尽心力计算的补给,那些他日日夜夜忧心的路途——
放在今天,不过是一杯茶的时间。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这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的就是走到长安。
可如今,长安就在这里,离成都只有三个时辰。
他当年若是......若是……………
若是怎样?
若是生在今日?
若是生在这个时代?
他摇了摇头。
没有若是。
他生在乱世,长在乱世,死在乱世。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他不后悔。
他只是有些感慨———感慨这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感慨这后人走的路,比他当年走的,快了何止百倍。
他想起自己写的《出师表》: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
“三頭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他想起那一年,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跪在楊前,泪流满面,说: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三小时的高铁之旅,像是后人给他的一封回信:
“丞相,您当年想走通的路,我们走通了。”
“您当年想带百姓去的地方,现在朝发夕至。”
“您当年那份''''临表涕零”的沉重,如今化作了车厢里的欢声笑语。”
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如今只需要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既是速度的胜利,也是对“执着”二字最温柔的抚慰。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他终究没能走到长安。
而如今,后人走到了。
他望着那西南方向,深深地弯下腰,长长地作了一揖。
那揖,是给先帝的。
那揖,是给自己那些战死的将士的。
那揖,是给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的。
良久,他直起身。
眼眶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释然,有欣慰,有感慨,有心酸。
他这一生,写了无数的奏章。
做了无数的决策,算尽了无数的天时地利。
他把自己累垮了,累死了,只为走到这一步。
而如今,这一步,后人替他走到了。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没有出声。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古装,泪流满面的老者。
他们行色匆匆,忙着赶路,忙着回家,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是谁。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曾经做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诸葛亮走出车站,来到外面的广场上。
阳光明媚,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巍峨的城墙。
那是长安的城墙。
不,是西安的城墙。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长安也好,西安也罢,那都是同一座城。
那座他一生都想进入的城。
他迈步,向那城墙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条路的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可真正踏上它,却是死后。
他想起庄子的话。
死与生,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
他活着的时候,走不到这里。死了,反而走到了。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释然。
他走到城墙下,伸手抚摸着那古老的城砖。
那砖,粗糙而坚实,带着岁月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触感,感受着那风,感受着那阳光。
良久,他睁开眼,转过身,又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那个他走了一辈子的起点。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久久地不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酒在他苍白的须发上,洒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首无声的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诸葛亮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孩童在广场上追逐嬉戏。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跑得满头大汗,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无忧无虑。
诸葛亮望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阿斗。
那个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那个他无数次上表劝谏的皇帝。
他不知道,后来的阿斗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后来的蜀汉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后来的天下怎么样了。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些孩子,生在太平盛世,长在无忧无虑中。
他们不用打仗,不用服徭役,不用饿肚子。
他们可以跑,可以笑,可以追逐嬉戏,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就是他当年想要的么?
这不就是先帝当年想要的么?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人,用一生去追求的么?
他望着那些孩子,眼眶又湿了。
可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诸葛亮站在西安的古城墙上,望着那轮落日,望着那漫天红霞,望着那西南方向。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直到红霞渐渐褪去,直到天边亮起第一颗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西南方向,再次深深作揖。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作揖,久久不起。
良久,他直起身,转过身,向城墙下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夜色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高楼大厦亮起了灯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各自的归处。
那喧嚣声,那欢笑声,那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混成一片,像一曲人间最寻常,也最温暖的交响乐。
诸葛亮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穿着古旧的长衫,步履蹒跚地走着。
他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渐渐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只知道,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那三个时辰的路,他走完了。
那个他做了一辈子的梦,后人替他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闪烁的星辰。
有一颗星,特别亮,特别大,就在西北方向,正对着长安城。
他望着那颗星,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颗星,他知道叫什么。
那颗星,叫丞相星。
远处,五丈原上,秋风依旧萧瑟。
那中军帐中,烛火早已熄灭。
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面容安详,嘴角竟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帐外,姜维跪在地上,望着那星空。
他看见,那颗黯淡了许久的将星,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便恢复了原状。
可就是那一下,却让姜维心中一颤。
他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
“伯约,吾去矣。”
姜维抬起头,望着那星空,泪流满面。
可那泪,不知为何,竟带着一丝释然。
远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
那江水,曾见过隆中对策的草庐,曾见过赤壁大战的火光。
曾见过白帝城托孤的泪眼,曾见过五丈原秋夜的孤星。
那江水,见过太多英雄的来去,见过太多故事的起落。
可这一次,它见的,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他的痴。
那江水,依旧向东流去。
江水无言。
只有风,轻轻吹过。
吹过五丈原,吹过秦岭,吹过成都,吹过长安。
吹过这三千年华夏大地,吹过这无数人的生与死,悲与欢。
风过处,隐隐约约,仿佛有人在轻轻吟诵: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那声音,飘飘荡荡,散在风中。
散在夜色里,散在这悠悠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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