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
章武元年,夏四月。
成都城中,芙蓉花开得正盛。
那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微风吹过,花瓣飘飘扬扬。
酒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洒落在街道的青石板上,酒落在行人的肩头。
然而,这满城的花香,却掩不住宫中那股沉郁的气息。
太极殿中,刘备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身着帝王朝服,头藏冕旒。
十二申玉珠垂在面前,遮挡着他的面容。
透过那玉珠的缝隙,隐约可见他紧锁的眉头,微红的眼眶。
登基大典,已过去三月。
三个月来,他夜夜难寐。
闭上眼,便是那一幕——
荆州城破,二弟关羽,被俘,被杀。
首级送到洛阳,身体埋在当阳。
一世英雄,落得如此下场。
他恨。
恨孙权背信弃义,偷袭荆州。
恨吕蒙阴险狡诈,害他二弟。
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当初不早做防备。
恨自己为何让二弟独守荆州,恨自己为何不能以身代之。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备抬起头,只见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跑地票报
“陛下,车骑将军张飞,自间中赶来。”
“已至宫门,求见陛下。”
刘备浑身一震。
三弟来了。
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摆摆手,示意内侍退下,自己则快步向殿外走去。
演武厅中,张飞跪伏于地。
他一身戎装,甲胄在身,却满面泪痕。
那张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青砖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膝行向前。
一把抱住刘备的双足,放声大哭:
“大哥!”
刘备亦泪如雨下,俯身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哽咽:
“三弟......”
两人相拥而泣,久久不能言语。
良久,张飞抬起头,望着刘备,眼中满是悲愤
“大哥,你如今做了皇帝,早忘了桃园之誓!”
“二哥之仇,如何不报?"
刘备闻言,心如刀绞。
他扶起张飞,叹息道:
“三弟,非是我不报。”
“多官谏阻,言社稷为重,未敢轻举。”
张飞一听,勃然大怒。
他一把甩开刘备的手,站起身来,怒目圆睁
“说什么社稷为重!难道大哥忘了桃园结拜之时,对天盟誓。”
“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他指着殿外,声音越來越大:
“大哥如今做了皇帝,这富贵已然到手,你就忘了桃园兄弟之情?”
“他人岂知昔日之盟?"
刘备张口欲言,却被张飞打断
“若陛下不去,臣舍此驱与二哥报仇!”
“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
说罢,转身便走。
刘备大呼一声:
“三弟!”
张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刘备,声音低沉而悲凉:
“万岁爷休把三弟唤,君臣有别不敢相琴。”
“结拜只能共患难,同生共死是虚言。”
“你如今稳坐皇宫院,忘了桃园祭地天。”
“二哥之仇我难,你只管享清福,守你的江山。”
那声音,如一把刀,直直刺入刘备的心窝。
刘备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他跟跑上前,一把抓住张飞的手臂,泣不成声:
张飞回过头,望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那眼中
有泪,有痛,有怨,有不甘。
刘备深吸一口气,含泪执张飞手,一字一句道
“......兄与弟同往。”
“卿提本部兵,自州而出。”
“朕统精兵,会于江州。”
“共伐东吴,以雪此恨!”
张飞闻言,浑身一震,随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大哥!”
刘备扶起他,两人相拥而泣。
屋外,诸葛亮立于廊下,默然叹息。
他身后,脚步声响起。
赵云匆匆而来,见诸葛亮神色黯然,不禁问道:
“丞相,发生何事?"
诸葛亮望着殿内,缓缓道:
“陛下......即将伐吴了。”
赵云大惊失色,急声道:
“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
“陛下何以以私废公?”
“某当入内,劝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着,便要往殿内走。
诸葛亮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子龙,不必去了。”
赵云急道:
"......丞相何出此言?若陛下伐吴。——
“则孙刘联盟破裂,曹魏坐收渔利!”
“我蜀汉......”
诸葛亮打断他,目光望向嚴内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声音低沉:
“子龙,你可听见方才张将军所言?”
赵云一愣。
诸葛亮缓缓道:
“张将军唤陛下陛下”,而非“大哥”之时。”
“此事,便已不可挽回了。”
赵云不解
“这是为何?”
诸葛亮叹道
“子龙,你可知,张将军此人,性如烈火,口无遮拦。”
“他平日里唤陛下,从来都是“大哥”、“兄长,从不以君臣之礼拘束。”
“可今日,他唤了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他是在用这陛下''''二字,告诉陛下——样
“你如今是皇帝了,你有了江山,有了富贵,有了臣民。”
“可你还记得,那个与你同生共死的兄弟吗?”
“他是在用这’陛下''''二字,陛下做出选择。”
“是做皇帝,守江山。”
“还是做大哥,报兄弟之仇。”
赵云听罢,默然无语。
良久,他低声道:
“那陛下......选了后者。”
诸葛亮点点头,望向殿内,目光复杂:
“......陛下选了后者。”
“这不是理智的选择,却是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赵云追上几步:
“丞相,那咱们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演武厅,轻声道:
“你我如今,还是尽快做好善后之事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云立于原地,望着那内依旧相拥的两人,长长叹了口气。
三日后,张飞辞行。
成都城外,刘备亲自相送。
张飞一身戎装,跨马而立。
他身后,是数千间中精兵。
旌旗猜猜,士气高昂。
刘备走到马前,仰望着这个三弟。
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满是坚毅与期待。
他心中,涌起万千不舍。
“三弟。”
他开口,声音低沉。
张飞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大哥,有何吩咐?"
刘备扶起他,握住他的手,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
“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
张飞闻言,心中一震,
他望着刘备那满是忧虑的眼睛,重重点头:
“大哥放心!弟记住了!”
刘备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
张飞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望着刘备,眼中满是依恋与不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抱拳,
然后拨转马头,大喝一声:
“出发!”
马蹄声起,烟尘飞扬。
那数千精兵,跟着他们的将军,向西而去。
刘备立于原地,久久望着那远去的队伍。
望着那渐渐变小的身影,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烟尘。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飘飘扬扬。
他忽然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章武元年七月。
阆中。
张飞回到间中,便日夜操练兵马,准备出征。
他每日饮酒,每饮必醉。
每醉必怒,每怒必鞭挞士卒。
帐下将士,无不怕他。
这一日,他又饮酒至醇。
帐中,张飞捧着酒碗,望着北方,喃喃道:
“二哥,你等着,三弟这就来给你报仇。”
“三弟带兵去,杀他个片甲不留,杀他个血流成河,杀他个......”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头一歪,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帐外,两个身影,悄然靠近。
一个是张达,一个是范强。
这两人,是张飞的麾下将领,平日里没少挨鞭子。
此刻,他们望着帐中那熟睡的身影,眼中满是恐惧与怨毒,
“动手吧”
张达低声道。
范强犹豫
“他......他可是车骑将军......”
张达冷笑:
“车骑将军又如何?明日酒醒,你我照样挨鞭子。”
“与其被他打死,不如……………”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掀开帐帘,悄悄走了进去。
帐中,张飞伏在案上,鼾声如雷。
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酒在他身上,活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
他睡得那样沉,那样香,浑然不知死神的降临。
张达握紧短刀,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
他举起刀,对准张飞的后颈一一
一刀落下。
鲜血喷涌。
张飞的身体,猛地一颜,随即软软倒下。
那鼾声,戛然而止。
成都,皇宫。
刘备正在批阅奏章,
这些日子,他日夜操劳,筹备伐吴之事。
粮草、兵马、器械、船只———
每一件事,他都要亲自过问。
夜深了,烛火摇曳。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跑地票报;
“陛下!间中急报!"
“张将军营中,有都督送表来!”
刘备心中一紧,抬起头:
“早上来。”
内侍双手捧上一封文书。
刘备接过,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那文书上的字,一个个跳入眼帘:
“车骑将军张飞.....酒后……………”
“被麾下将领张达、范强所害......”
“首级......被割.....投奔东吴......
刘备的手,开始颤抖。
那顫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终于——
他手中的文书,飘然落地。
他抬起头,望向外,
那目光,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发不出声。
良久,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嗯!......飞死矣!”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伏在案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章武二年,六月。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长江两岸,连营七百里。
蜀军的旗帜,密密麻麻,遍布山野。
刘备立于中军帐外,望着那连绵的营寨,
望着那滔滔的江水,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对峙,已近半年。
陆逊那个小儿,缩在营中。
无论如何挑战,就是不出战。
他派兵写阵,写了三天三夜,吴军充耳不闻。
他派兵佯攻,佯攻了十几次,吴军只是坚守。
天气越来越热,将士们越来越疲惫。
那从山中流下的溪水,带着气,喝了便病。
军中疟疾横行,每日都有人倒下。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帐中,诸将齐聚,
冯习、张南、傅彤、程畿、吴班、陈式——
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带着焦虑。
“陛下,陆逊那斯,死守不出。”
“我军士气日衰,如何是好?”
冯习问道。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陆逊不出,必有诡计。我军......”
话未说完,忽然——
帐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刘备猛地站起,冲出帐外。
只见山下,吴军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手持火把,冲向蜀军营寨。
那火把,点燃了营帐,点燃了栅栏,点燃了树木,
火借风势,风助威。
转眼间,漫山遍野,火光冲天。
“不好!”刘备脸色大变,“速速组织反击!”
然而,已经晚了。
吴军势如破竹,连破蜀军四十余营。
冯习、张南率兵迎战,被吴军围住,力战而死。
使肜护着刘备,且战且退。
身中数箭,仍不退后,直至战死。
程畿率水军迎战,被吴军火攻。
船只尽焚,投江而死。
火光中,哭喊声、惨叫声、誠杀声,混成一片。
刘备在乱军中奔逸,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连绵七百里的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那无数的将士,那无数的旗帜,那无数的器械—————
都葬身火海之中。
他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七日后,秭归。
刘备收找残兵,立于江边。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体,无数的船只残骸,无数的旗帜碎片。
他身后,只剩数干残兵。
一个个衣衫榴楼,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黄权,投降了曹魏。
马良,战死了。
沙摩柯,战死了。
冯习、张南、傅彤、程畿———都死了。
八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望着那江水,久久不语。
身畔,一名将领轻声道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请陛下速速退回白帝城。”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永安,白帝城。
刘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形销骨立。
自猇亭败退,他便一病不起。
那些日子,他夜夜區梦
梦见关羽,梦见张飞,梦见那些战死的将士。
他们站在他面前,望着他,不说话,只是望着。
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
他想伸手去抓他们,却抓了个空。
然后,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江水滔滔,日夜不息。
他躺在床上,望着那月光。
听着那江声,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起桃园结拜那日。
春光明媚,桃花盛开。
他们三人,跪在桃树下,对天盟誓:
不能同日生,但跟同日死
他想起这些年,三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徐州、小沛、汝南、新野、长坂、赤壁,益州———
每一场仗,他们都一起打。
每一次难,他们都一起扛。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如今,二弟死了,
三弟死了,他也快了,
他想起临行前,对三弟说的那些话:
“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
三弟答应得好好的,说“大哥放心”。
可一转身,三弟就死了。
是被自己的人杀的。
是被他酒后鞭挞的人杀的。
是他害了三弟。
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在枕上,
他想起伐吴之前,诸葛亮、赵云、秦宓——
那么多人都劝他,不要伐吴,不要伐吴。
可他不听,他执意要伐。
結果呢?
二弟的仇,没报成。
三弟的仇,也没报成。
八万大军,全军覆没。
冯习、张南、傅彤,程畿、马良-
那么多忠臣良将,都死了,
他想起来这说的那句话:
“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
果然,失了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渐渐暗淡。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许久没有回成都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无颜见诸葛亮,无颜见赵云,无颜见那些留守成都的群臣。
他们把国家托付给他,他却把国家打光了。
他无颜见蜀中百姓。
他们把自己的子弟交给他,他却把他们的子弟带向了死亡,
他无颜见天下人。
他只能留在这白帝城,一个人,静静地等死。
他闭上眼,喃喃道:
“二弟......三弟......大哥......来了......
章武三年,四月。
白帝城,永安宫。
刘备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榻前,诸葛亮着,泪流满面。
身后,李严、赵云等群臣,跑了一地。
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浑身一震,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微微一笑,那笑容,苍白而凄然。
他松开手,闭上眼。
窗外,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那红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
酒在他苍白的须发上,洒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他喃喃道:
“二弟......三弟......大哥......来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于,消失在风中。
一代枭雄,就这样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永安宫中,哭声震天。
诸葛亮伏在榻前,泪流满面。
身后,群臣跑了一地,哀声动天。
远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不舍昼夜。
那江水,带走了多少英雄,多少故事,多少遗憾。
桃园三结义,同生共死誓。
到头来,谁也没能同生,谁也没能共死。
只留下这滔滔江水,日夜不息。
诉说着那一段,千古悲歌。
章武三年,夏四月。
白帝城永安宫中,烛火幽幽,映得满殿皆是一片昏黄。
榻前跑着的群臣,哭声已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抽泣。
诸葛亮伏于地上,肩头颤动,久久不起。
禍上那位帝王,已然而上了双眼。
他的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仿佛临终前还在抓着什么
或许是兄弟的手,或许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桃园春光。
冕旒早已除下,斑白的发贴在消瘦的面颊上,神情却出奇地安详。
那最后呢喃的话语,还在中萦绕:
“二弟………………………………大哥……………来了……
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缕姻,散在夜风里。
窗外,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不舍昼夜。
不知过了多久。
刘备觉得自己在哭。
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他看不清四周,只觉得有无数的光影从身側掠过——
有刀光剑影,有旌旗猎猎。
有桃花的粉白,有江火的通红。
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也不知飘了多久。
一日?一月?一年?
他分不清。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混沌的漂浮。
忽然,他觉着身子一沉。
像是从高处坠落,却又稳稳地落在了实处。
脚下传来青石板特有的坚硬与微凉,耳边渐渐涌入嘈杂的人声——
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车轮碾过石面的辘声。
刘备的意识,在这一刻,渐渐清醒。
他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下意识地抬手去语。
指缝间,他看到了一片湛蓝的天,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
他放下手,环顾四周————
街巷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摇扇的士人。
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
那些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蜻蜓,从刘备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几个老者坐在树荫下,悠然地下着棋,时不时端起茶碗抿上一口。
不远处,一座高大的牌坊立在街心,上面刻着精美的云纹。
阳光透过街旁的槐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带着花香——是牡丹,
大朵大朵的红牡丹,白牡丹,在路旁的园中开得正盛。
刘备怔怔地站着,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虚的,隐隐约约能透过指缝看见身后的石板。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能触到。
但那种触感也是飘忽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朕......不是死了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抬头再看四周,这城市的繁华,这百姓的安乐。
竟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打过徐州,住过小沛,到过荆州,入过益州。
那些城池虽也繁华,却总带着几分战乱后的萧索与疲惫。
而眼前这座城——-
街道干净整齐,屋舍鳞次栉比。
百姓脸上不见菜色,眼中不见惶恐。
那些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神情悠然。
那些在街边玩耍的孩童,衣着虽不华贵,却也无补丁。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刘备不知怎的,想起了这句话。
那是他年轻时读过的书,说上古之时———
百姓安居,老者无忧,幼者无虑。
他当时只当是书上写的美谈,不想今日——
“莫非......朕到了仙境?”
他心中愈发疑惑。
正出神间,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边走边呟喝:
“新到的蜀锦!上好的蜀锦!来自成都的蜀锦!”
刘备闻言,心中一动。
他上前几步,拦住那货郎,拱手道:
“敢问这位小哥,此处是何地?”
货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这位老丈,您是外地来的?”
“此处是洛阳,天子脚下,您瞧这热闹劲儿!”
“洛阳?"
刘备愣住了。
洛阳,他如何不知?
那是大汉的东都,是董卓一把火烧成废墟的地方,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根基之地。
后来曹丕宾汉,定都于此,这里便成了大魏的国都。
“洛阳......此处是曹魏的地界?"
刘备喃喃道,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那货郎听见“曹魏”二字,脸上的笑容倏地去。
面色一变,沉声道:
“这位老丈,您可莫要胡说!”
“什么曹魏?那曹魏早被当今圣上给灭了!”
“如今四海一统,百姓安乐。”
“您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去,只怕要惹祸上身!”
刘备大吃一惊:
“灭了?”
货郎见他一脸茫然,倒也不急着走了。
放下担子,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老丈,您这是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扫平六合,一统天下,这事儿谁人不知?”
“曹魏?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刘备心中愈发惊骇,忙问道
“敢问......如今是哪一年?"
货郎挠了挠头:
“哪一年?章武年啊。”
章武?
刘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章武是他自己的年号,是他称帝那年定的年号。
可他才做了几年皇帝?
从章武元年到章武三年,不过三载,他便驾崩于白帝城。
“当今圣上.......是谁?”
刘备的声音有些发顫,
货郎脸色又是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老丈,您这话可同得僭越了。”
“圣上名讳,岂是我等草民敢直呼的?”
说罢,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刘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刘备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阳的街道很长,刘备走了许久,也看了许久,
他看到了太学的学子们穿着青衿,抱着书简,三五成群地走过。
口中议论的是《春秋》《左传》,是如何辅佐圣上治国安邦。
他看到了街边施粥的棚子,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正亲自给乞丐们盛粥。
态度和蔼,全无半点架子。
他看到了城墙根下,几个老兵在晒太阳。
他们身上还穿着绣有“汉”字的旧甲,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处热闹的街角。
那里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刘备凑上前去,从人缝中往里瞧。
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一块醒木,一把折扇。
桌后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
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是个说书先生。
“......话说那一年,徐州城下。”
“曹军三十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曹孟德亲率大军,誓要踏平徐州,生擒我主玄德!”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
刘备听到“我主玄德”三字,浑身一震。
“却说我主玄德,那时不过数千兵马,据城而守。”
“众人都说,此战必败,不如早降。”
“可我主玄德立于城头,望着那漫山遍野的曹军,却大笑三声,说:”
“诸君莫忧!操军虽众,不过乌合之众!”
“子玉已献破敌之策,今夜必叫曹贼片甲不留!”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手中的折扇时而作刀。
时而作剑,配合着绘声绘色的讲述。
“子玉是谁?”
人群中,有个检嫩小孩问道。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
“子玉你都不知道?"
“那便是李相爷啊!"
“那时节,李相爷初出茅庐,便献上二迫之计。”
曹孟德被打得狼狽而逃,险些被生擒!”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后来呢?后来呢?"
有人急切地问道。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后来?后来我主玄德乘胜追击,先破袁术于淮南,再败袁绍于河北。”
“那袁本初,四世三公,兵多将广。”
“却被我主玄德打得丢盔弃甲,吐血而亡!”
他说着,一拍醒木:
“再后来,我主玄德挥师中原,与曹孟德决战于陈野。”
“那一仗,打了整整三月!”
“最后,我主玄德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曹军!”
“曹孟德退守成都,不久忧愤成疾,一命呜呼!”
“曹丕继位,偕位自立,称王成都。”
“我主玄德闻讯,勃然大怒。”
“登基之后不久,便亲率大军,南伐西珠。
“一路之上,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曹丕小儿,如何抵挡得住?”
“不出两年,魏国灭,曹叡举国而降。”…
“自此,四海归一,天下太平!”
说书先生说罢,又是一拍醒木,站起身来,朝四周抱拳:
“列位看官,这便是我朝开国皇帝————
“三兴汉室,一统天下的故事!”
“列位若听得入耳,还请赏几个铜板,赏几个铜板!”
人群中,铜板如雨点般飞向桌案。
刘备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三兴汉室......一统天下………………
这是真的么?
这是他的故事么?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屡败屡战。
直到年近半百才得了荆州,年过六十才称帝成都。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展抱负,可转眼间。
二弟死了,三弟死了。
八万大军葬身火海,他自己也含恨而终。
他以为,他是个失败者。
可在这个世界里,他成功了。
他不仅报了兄弟之仇,不仅保住了荆州,不仅灭了曹魏。
还统一了天下,完成了汉室三兴的伟业!
这是何等的荣耀!
何等的快意!
刘备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流消。
人群渐渐散去。
说书先生开始收拾桌上的铜板,一抬头。
看见一个穿着朴素、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不远处。
泪流满面,正望着自己。
说书先生愣了愣,走过去,拱了拱手:
“这位老丈,您这是......怎么了?”
刘备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拭去泪水,勉强笑道:
“…….……无妨,无妨。”
“老丈讲得实在太好了,小老儿听得入神。”
“不禁......不禁感慨万千。”
说书先生哈哈一笑,得着胡须道:
“老丈此言差矣!您是我今日所有的听众里,最入神的一个!”
“旁人都只顾着听热闹,唯有您,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
“老丈,您是个有心人啊。”
刘备拱手道:
“......多谢老丈夸奖。”
“老丈讲的故事,让小老儿......小老儿非常感动。”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小老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丈。
说书先生道:“老文请讲。”
刘备道:
“当今陛下,是如何......如何完成这三兴伟业的?”
“小老儿方才听老丈讲,陛下在徐州大破曹操。”
“后又灭袁术、破袁绍,最终一统天下”
“可这中间,必定还有许多曲折。”
“不知......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说书先生闻言,眼睛一亮,須笑道:
“老丈问得好!这其中的关键,便在于一个人!”
刘备忙问:“何人?"
说书先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崇敬
“李相爷!”
“李相爷?”刘备一怔,
说书先生见他这反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老丈,您连李相爷都不知道?”
“您....……您这是从哪儿来的?”
刘备有些讪讪:
“小老儿......确实不知。”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连连摇头,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拉着刘备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正色道:
“老丈,您听好了。”
“李相爷,名翊,字子玉。”
“乃是我朝开国第一功臣,官拜丞相,封侯。”
“陛下称帝后,又进位护国公,食邑万户!”
“他老人家,可是震古烁今的奇人啊!”
刘备静静地听着。
说书先生继续道
“当年,曹操二伐徐州,我主玄德兵微将案,危在旦夕。”
“李相爷那时还只是个少年,全家死于曹军铁蹄之下,他自个儿也险些丧命。”
“是我主玄德在乱军之中,亲自将他救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从那一刻起,李相爷便立下誓言:——
“此生此世,愿为陛下效死!”
“从此君臣二人,生死相随,共创大业!”
“后来呢?”刘备问。
“后来?”
说书先生哈哈一笑。“后来便是李相爷运筹的喔,决胜千里。”
“他献计破袁术,献策灭袁绍。”
“设伏擒颜良,用间课文丑”
“官渡之战,他设下十面埋伏”
“火烧乌巢,一举定鼎中原!”
“入荆之时,他率三千兵马,牵制孙曹十万大军,保陛下从容取荆州。”
“北伐之时,他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连克山西、河北、辽东!”
说书先生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手舞足蹈:
“李相爷用兵如神,料事如卜。”
“天下人皆说,若无李相爷,使无季汉之兴!”
“若无李相爷,便无今日之太平!”
刘备听得懂住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战火纷飞的徐州城外,一个少年倒在血泊中。
他冲过去,将那少年抱起………………
可他想不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救过这样一个少年。
但不知为何,听着说书先生的讲述,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与亲切。
仿佛那个“李相爷”,真的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小老儿......”
刘备缓缓开口,“小老儿想见一见这位李相爷。”
说书先生一愣,随即
哈哈大笑:
“老丈,您可真是…….……”
“李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平日日理万机,岂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见就能见的?”
“不满您说,我在洛阳说了三十年书,连李相爷的背影都没见过一回!”
刘备默然。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了!来了!"
“李相爷的车驾!”
“快去看啊!”
人群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刘备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他听到周围的人在誠:
“李相爷来洛阳巡视了!”
“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见了!”
刘备随着人流,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
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跳着脚,伸着脖子,朝街的尽头张望。
刘备被挤在人群后面,只能看到无数后脑勺。
远处,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前面是开道的仪仗,旌旗招展,并钺生辉。
接着是两列身着铁甲的卫士,骑着高头大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再往后,是一辆四马驾辕的华盖车驾。
车厢饰以金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相爷!李相爷在车里!”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刘备踮起脚尖,拼命想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跌倒。
忽然,一匹战马不知受了什么惊,猛地一声长嘶。
前蹄高高扬起,朝人群这边冲来!
人群大乱,惊呼声四起,纷纷向两旁躲避。
刘备躲闪不及,被那马带起的风刮倒在地。
那骑士好不容易勒住战马,见有人倒在马前,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没长眼睛么?!连李相爷的车驾也敢阻拦!滚开!”
刘备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一时竟起不来。
那骑士见他还不动,愈发恼怒,扬起马鞭便要抽下——
“住手!”
一道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
那骑士的鞭子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脸上满是惊恐。
刘备抬起头。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他身披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年纪约莫五六十岁。
生的器宇轩昂,丰神潇洒。
一张国字脸,剑眉入發,目若明星。
領下三缕长须,随风轻轻飘动。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摄入的气度。
让人仅是望上一眼,便觉不怒自威。
那是只有常年执掌权柄,身处万人之上的人,才能有的威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到刘备面前。
却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语气温和至极:
“这位老丈,可曾伤着?"
刘备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张脸,一时竟怔住了。
这张脸,他从没见过。
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无比亲切。
亲切到让他眼眶发酸,喉头发紧,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一怔。
眉头轻轻皱起,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留了许久。
“老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们......可曾见过?"
刘备如梦初醒,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发额
“没……………没有。”
“小老儿这辈子,如何有幸……………能结识相爷?”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刘备的眼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良久,那人轻声道:
“老夫却觉得,你我仿佛见过。”
“你......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老夫的敌人。”
“可老夫一时,竟想不起你的名字。”
刘备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低声道
“相爷日理万机,见过的人太多,想必是记差了。”
“小老儿不过是......不过是个寻常百姓。”
那人摇了摇头,目光仍不离开刘备的脸:
“老夫这辈子,从不忘记重要的事,从不忘记重要的人。”
“但凡是我见过的人,我都能叫出名字。”
“可你......”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我明明觉得你如此眼熟,却偏偏喊不出那个名字。”
他凝视着刘备,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刘备低着头,不敢吭声。
片刻后,那人忽然笑了。
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驱散了眉宇间的凝重,
“罢了,想不起便不想了。”
“老丈既然来了,可愿随老夫去宫中走走?”
刘备抬起头,满脸惊讶:
“去......去宫中?
"
那人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夫今日来洛阳巡视,正缺个向导。”
“老丈若不嫌弃,便由老夫亲自为老丈引路。”
“看看这洛阳皇宫,可好?"
周围的侍卫们听到这话,无不面露惊异之色。
他们跟随相爷多年,从未见过相爷对哪个陌生人如此和颜悦色,更别说亲自邀请去皇宫参观了。
刘备愣了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相爷。”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转身向前走去。
刘备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而行。
穿过人群,向着那巍峨的皇宫缓缓行去。
身后,是无数双惊讶的眼睛,和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洛阳皇宫,建在当年东汉故址之上,却比当年更加宏伟壮丽。
那人亲自为刘备引路,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穿过一座又一座的殿宇。
他指着每一处,不厌其烦地为刘备讲解。
“此处是太极殿,乃大朝会之所。”
“每年正旦,陛下在此接受百官朝贺,万国来使,毕集阶下。”
“此处是承明殿,乃陛下日常听政之处。”
“老夫每日卯时入宫,与陛下商议国事,直至午后方出。”
“此处是凌云台,建于章武十年。”
“登台远眺,可望见洛阳城外百里之景。”
“当年北伐归来,陛下与老夫曾在此台上。”
“对饮三杯,共贺天下归一。”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仿佛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都承载着他与那位“陛下”共同的记忆。
刘备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目光却总是落在身旁这个人的侧脸上。
这张脸,他真的从未见过。
可为什么,每听他说一句话,心中就多一分亲切?
为什么走在他身边,竟有一种…………………
一种仿佛与二弟,三弟并肩而行的感觉?
不,不对。
比三弟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从容。
三弟是火,炽烈約人:
此人却是水,深不可测,却又温润如玉。
刘备自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刘备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老丈可是听得乏了?”
刘备忙道:
“不不,相爷讲得极好,小老儿受益匪浅。”
“只是......只是小老儿心中有一事不明。”
那人道:“老丈请讲。”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问道
“相爷方才说,与陛下共商国是,同历生死。
“小老儿斗胆想问,相爷与陛下......是如何相识的?”
那人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一片言墙,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良久,他轻声道: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老夫还只是个少年人。”
“不想曹操大军压境,铁蹄之下,满城生灵涂炭。”
“老夫自己也被曹军追杀,命在旦夕。”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干均的重量。
“就在那时,一个人冲了过来。”
“他举剑砍倒了追赶老夫的骑兵,将我救下。。”
“老夫问他: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他说:我姓刘,名备,字玄德。”
“你叫什么?”
“老夫说:我叫李明,字子玉。”
“他笑了,说:李翊,好名字。”
那人说到这里,转过头来,望着刘备,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那一日,老夫便立下誓言:此生此世,愿为陛下效死。”
“后来老夫才知,陛下我之时,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身边的亲兵都劝他:陛下,此人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少年,您何必为他冒险?”
“陛下却说:天下人,都是不相干的人么?”
“天下人的命,便不是命么?”
“老夫活了这许多年,见过无数人,读过无数书,却从未见过那样的人。”
“他那双眼睛里,有仁,有义,有光。
那人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一生的感慨都吐了出来,
刘备静静地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他记得那一幕么?
他不记得。
可为什么,听着这人的讲述。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倒在尸堆里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丈,天色不早了。”
“今夜便在老夫府上歇下罢。”
“老夫还有些好酒,咱们边喝边聊。”
刘备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多谢相爷。”
是夜,相府。
酒宴摆在正堂,虽不奢华,却也精致。
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那人与刘备对坐而饮。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那人讲起这些年征战四方的经历,讲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讲起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
刘备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感慨,时而拍案叫绝。
讲到兴起处,那人便让人取来地图。
在桌上,指着山川城池,一一为刘备讲解
当年如何破袁术于寿春,如何败袁绍于官波。
如何擒威霸于琅琊,如何降刘琮于荆州。
每一场战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讲到深夜,酒已喝了大半壶,两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
“老夫这一生,能遇到陛下,是最大的幸事。
“若无陛下,老夫不过是一具枯骨,早已埋在徐州城外的乱葬岗里。”
刘备望着他,低声道:
“......相爷过谦了。”
“相爷能辅佐陛下完成三兴伟业,平定天下,靠的是相爷自己的本事。”
“陛下......陛下能有相爷,也是陛下的福气。”
那人摇摇头,笑道:
“......老丈此言差矣。”
“老夫有几分本事,老夫自己清楚。”
“若无陛下信我、用我、我,老夫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刘备望着他,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门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
那人醒来时,习惯性地唤了一声:
“来人。”
侍从推门而入,躬身道:
“相爷有何吩咐?"
那人坐起身,问道:
“昨日那位老丈呢?"
待从一愣:
“老丈?什么老文?"
那人眉头微皱:"
便是昨日随老夫回府的那位老丈。昨夜与老夫对饮的那位。
侍从茫然地摇了摇头:
“相爷,昨夜并无外人留宿。”
“相爷昨日回府后,便独自在正堂饮酒。”
“喝了许久,小的们也不敢打扰。”
李证住了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正堂。
堂中空无一人。
桌上的酒菜早已撤去,只剩下一张空空的桌案。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桌案上,照在地上。
却照不出第二个人的影子。
李翊走到门外,站在廊下,望若初升的太阳。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脚步声响起。
是他的夫人麋氏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相爷,您怎么了?"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轮红日,轻声道
“昨日那位客人呢?"
麋氏疑惑道
“昨日?昨日府中并无客人来访呀。”
“相爷可是记差了?"
那人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释然,有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他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來如此......”
燦氏不解
“相爷?”
那人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妻子,轻声道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抬起头,又望向那轮太阳。
那太阳正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洒满整个庭院,洒满整个洛阳城,洒满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人间。
他轻声道:
“新的太阳,升起来了。”
远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
那江水,曾见过桃园三结义的春光,曾见过荆州城下的血与火。
曾见过夷陵七百里连营的冲天火光,曾见过白帝城永安宫中那条幽幽的孤灯。
那江水,见过太多英雄的来去,见过太多故事的起落。
如今,它依旧向东流去。
江水无言
只有风,轻轻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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