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北雁一愣:“所以那个女人没事?!”
“暂时没事,等她那边的口供和证据链条完整后,应该可以用来指证裘恕、谢勇。”赵其点头,“我们接到了她的孩子,现在她和她的孩子在证人保护阶段,放心吧,她们很安全。”
卫北雁心里陡然松了口气,自从知道女人失踪后,他心里就绑上了一块巨石,一直没能落下来。徐无归劝告自己的话,还有那些麻木的充当谢勇眼线的古镇老板们,无时无刻不让他从恶梦里惊醒,让他喘不上气,让他充满了愧疚。
不知为何,这一瞬他甚至觉得鼻头发酸,有一种庆幸感,抬手狠狠搓了把脸。
徐无归揽过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赵其对徐无归道:“如果没有我,没有我后头的同志们,你的办法其实能奏效。”赵其道,“搅乱他们的计划,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搜集线索证据然后交给警方。你就是这么打算的,是不是?”
徐无归点头:“这种小伎俩,瞒不过你。”
赵其失笑,他一笑看起来跟卫北雁印象里的样子差得更远了,连那条狰狞的刀疤都似乎变浅淡了许多:“你就没想过,若是本地警方跟他们坑壑一气要怎么办?”
“这里是国内。”徐无归挑眉,“不是挞桑。这点我还是相信警方的。”
卫北雁想起来此前许多危机时刻——比如在医院小护士明明报了警,比如在车站明明有监控拍到了小美被绑架的画面,却从没有警方出现。
赵其看了眼卫北雁,似知道他在想什么,帮他解惑:“我们的行动组成立很多年了,本地跟谢勇他们相关的监控都在行动组手里,他们会判断什么时候能出面,什么时候不能管。”
卫北雁道:“默许顺南传媒做大,也是你们的计划之一吗?”
“从谢勇跟挞桑搭上关系开始,我们就一直盯着他。”赵其道,“但他们做得太隐蔽了,我当时跟谢勇不熟,不清楚他的上下游关系,也不确定他在整个案件里是个什么角色。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质疑我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拦截他们,不让他们做大,这样也不用牵连无辜的主播们了,是不是?”
卫北雁没吭声。
赵其摇头:“事情若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谁又不想这么做呢?从我们的立场,我们不想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那女主播的死……?”
“并非意外。”赵其摇头,神色显出了几分冷漠,“或者该说,一半是意外一半……是她自己造成的。”
卫北雁蹙眉。
赵其道:“顺南传媒里不止那两个名气最高的主播染上了违禁品,其他主播也被他们牵连其中,有受害者,也有加害者。那位叫水儿的主播,就是加害者之一。她已经从购买违禁品的‘买家’转变成了贩卖违禁品的‘卖家’,但她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受不住了,当天她请假回家,其实是跟家里某个亲戚联系好了,要冒险干一波大的,从金永超那里占个大便宜,将顺南传媒的货偷偷转到自家亲戚手里,只要这次成功,以后她就不用做主播了。”
赵其又看了卫北雁一眼:“至于我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你还记得在玉石市场跟踪你的那两个挞桑人吗?”
卫北雁惊了:“那也是你们的人?!”
“他们是挞桑的便衣警察。”赵其叹气,“本是想保护你,顺便转达我的消息,结果你把人甩开了。”
卫北雁:“……”
徐无归低头忍笑,卫北雁忍不住踩了他一脚,暗地里瞪他——还笑?是谁给自己出的主意?!
徐无归登时无辜脸——不带这样的啊?我又怎么知道他们是警察?
“挞桑的便衣不敢大张旗鼓地进城,只能在玉石市场那边徘徊。我们交换信息,也只能靠我偶尔去那边一次。他们在外围搜集从挞桑到南城的信息,就是这样排查到了水儿。”
卫北雁道:“那她当天晚上出了意外,其实是……?”
“她藏了违禁品在身上,转交亲戚的时候被挞桑那边的便衣突袭了。本来是想抓活的,但她刚好自己也吸了……可能因为傍晚跟某位先生见了面,觉得人生顺利完美,只要能从主播身份里出来,一是搭上贩毒的线,二是绑上‘不缺钱的老实人’她往后的日子就无忧无虑了。所以可能整个人有些飘了,竟当场吸食了过量的违禁品,被逮捕的时候反抗得厉害,最后猝死了。”赵其道,“我们封锁了消息,伪造了现场,谢勇他们当天要进行交易,无法到现场亲眼查看,所以误以为她就是普通的吸食过量导致的意外身亡。她的那几个亲戚则被当场抓获。”
卫北雁:“!!!!”竟是这样!
“按原计划,预估还要半年才能收网。”赵其看了眼徐无归,“拜爱健身的老实人所赐,他们因为怀疑你而加快了动作,否则以谢勇的性格,他会更谨慎,也会做得更隐蔽,我们要冒得风险也就会更大。对行动组而言,能早一日结束自然是好事。”
徐无归挑眉,摆手:“不用谢。锦旗就不用给我发了。”
赵其:“……”
咚咚。敲门声响起,是警方在提醒探视时间要到了。
赵其道:“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我会被秘密转移到其他医院,对外,我赵其的身份将宣布死亡。”
他严肃起来,坐直了,视线认真而专注地看过卫北雁、徐无归,道:“无论如何,感谢你们的帮助。”
卫北雁不由也挺直了脊背,再看徐无归,男人调笑的脸色已收敛。他伸出手,认真地同赵其相握,一瞬竟有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低声道:“你保重。”
赵其点头,他身上那股狠厉的、阴冷的、抑郁邪恶的气质完全消失了。他的目光平静而坚韧,淡笑的嘴角显出沧桑的笑纹。他早已不再年轻,十几年的卧底过程里,他也早就忘了要如何以警察的身份面对他人。
但这一刻,他还是竭力坐得端正,同徐无归道:“你们也是。祝以后一切都好。”
他又看向卫北雁,以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目光,温声道:“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别自暴自弃,任何时候,不要放弃自己。我知道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但你看看我——”
他示意自己胸口的伤,还有一条瘸腿,叹息道:“连我这种人都还在挣扎求生,你为什么不认真试一试呢?人生确实很残酷,但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总会等到柳暗花明的一天。”
卫北雁心里升起汹涌的情绪和感慨,一时竟喉咙发堵不知该说什么。他亲眼见证了对方如何在黑暗里负重前行,一年又一年,只为保证普通百姓们安定的生活。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字,往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这张脸。
他胸中已激起万丈豪情,对赵其道:“之前的事,我很抱歉。谢谢你。请一定要保重你自己。说不定,我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赵其点头:“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加油。”
卫北雁抿唇,唇角颤抖,他猛地偏头不让眼泪落下,垂放在身侧的手被徐无归温柔地牵住。
*
从赵其病房回来后,没过两天,走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有医生护士大喊着什么,有警察慌乱地安排人手,卫北雁意识到什么,他贴到门板上仔细听,隐约听见什么“心衰竭”“无能为力”“转院”之类的词汇。
他知道,赵其说的那个时刻到了。
明明还有伤在身,却为了任务要立刻进行下一步,废除现有的姓名和身份,重新戴上新的面具。
卫北雁不由地想:在无数这样的身份里待久了,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他还能记得自己本来的样子吗?
想到前两天在病房里看到的赵其,他“做”自己时甚至是有点刻意和不自然的,好似他已经习惯了摆出一张恶人脸,用不屑冰冷的眼神看待一切,而当他温柔又认真地对待他人时,便显得笨拙。
卫北雁鼻子再次发酸,他转身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凌乱的脚步声,忽然就觉得自己前小半生所做的一切“努力”,比起这些来,什么都不算。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这样类比,可他忍不住就是要去想——他这些年到底是做了些什么蠢事?为何会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城市就能困住自己?他又到底是被什么困住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独自渡过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日看徐无归带来的书,有什么读书感想或者人生领悟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徐无归每周来看他一次,给他带许多好玩的小玩具和他想要的一些东西。
就这样足足在病房里待了快两个月,终于,他能出去了。
第58章
出院当天,南城天气很好,徐无归来接他,帮他提着行李袋,里头装着这些日子慢慢从家里搬来的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衣服、牙刷毛巾、香皂、书本、解压玩具、没吃完的小饼干、枕头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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