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后怕道:“你弟可长得比那小子好看多了,万幸没有遇到金牙那样的人,随便将他送给谁……”
夜风透过窗户,将牌位前点着的烟气吹得弯了弯,仿若有人无声叹息。
隔壁房间忽然亮了灯,徐无归“哎”的一声,掐了烟:“有人哎!”
但很快那灯就灭了,随即是走廊里很响的关门声以及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徐无归想也不想,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
卫北雁下了楼就找了辆小电驴,只是还没骑上去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胳膊。
他差点连车带人一块儿倒下去。
徐无归穿着冲锋衣和……短裤。没来得及换。夜里凉,他竟也不觉冷,那双大长腿像某种擅于奔跑的野生动物般,腿部肌肉流畅有力,脚上踩着双人字拖。
卫北雁面色煞白,凶道:“你松开!”
徐无归瞧出他遇到了难事,也不多问,将头盔往卫北雁脑袋上一扣:“上来!我载你!”
卫北雁蹙眉瞪他,却没阻止,上车就道:“去县医院。”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夜风刮得人脸疼,徐无归胃里突然又刺痛起来,他深深呼吸,身后卫北雁忽然道:“一中那三家店我跟勇哥谈好了,你可以接手了。”
徐无归额头冒冷汗,没说话。
“杨老板的事过去了,你买了店,那些钱就是还勇哥的钱。”卫北雁抓着徐无归的衣摆,“利息勇哥愿意一笔勾销。杨老板的儿子这几天就会回家,杨家会搬离南县。”
徐无归的声音被风吹来,有些模糊:“你这几日,就是做这事去了?”
卫北雁却不再说话。
徐无归在卫北雁的指路下很快抵达医院,县医院因为修建时间久远,设施老旧,楼层不高,走道狭窄,分区也不是很科学,里头跟个迷宫似的。
卫北雁头盔都没摘就冲进了急诊,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急诊手术室外看见了眼眶通红的严志诚和另外几个小弟。
“北哥!”瘦猴们围过来,又气愤又惊慌,“阿虎!阿虎被那姓周的……真是操了!!”
徐无归跟在后头,听到严志诚愤怒道:“阿虎早上在台球馆跟周扬起了冲突,当时周扬没说什么,看着这事像是过去了,哪料晚上他就把阿虎给堵了!他们精得很,专挑没有监控的位置,下手狠辣,阿虎被路人发现,送来时已经、已经……”
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卫北雁抬手按住阿诚颤抖的肩膀,听语气倒似很镇定:“进去多久了?医生怎么说?”
“情况不好,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严志诚终是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卫北雁沉默,抬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又片刻阿虎的家属才匆忙赶到,是阿虎姑姑——阿虎早早没了爹妈,是姑姑将他带大。姑姑早年离异,独自带着个有残疾的女儿,家庭生活并不顺利,但她照顾阿虎非常尽心,来了医院整个人都是懵的,抖着手指着卫北雁一行人就开骂。
太多的情绪需要宣泄,她一股脑将这些年的不安怨怼倒了个干净。
“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姑姑一人拖着两个小的,这些年早已心力憔悴,头发花白,看着比实际年纪苍老十多岁,“我说了多少次让他不要跟着你们瞎混!是你们带坏他!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她哭天抢地:“好好的学不上!偏要当个混子!该死啊!都该死啊!”
卫北雁握拳低头,脸色发青。严志诚几个想扶一把对方,却被情绪激动的女人推开:“我早说了你们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姑姑您不能这么说啊。”严志诚委屈道,“你们家情况不好,这些年北哥给你们家贴补了多少钱您自己算算?阿虎本就不是读书的料,让他去技校这事北哥也劝过很多次,是他自己不愿意……”
“他不愿意你们赶他走啊!”姑姑瘫坐在地,蹬着腿喊,“你们不要留他啊!留他做什么!这下好了!留去阎王爷那儿了!我的天爷啊——我怎么跟他爸妈交代啊?!”
瘦猴们面面相觑,一行都是小混子也都没好好念过书,没考上高中的大把人在。人找到能接纳自己的环境,自发地会拥有安全感归属感,自然是不愿主动脱离这样的环境的。他们自认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圈子、世界,有能理解自己的存在,可在旁人眼里,这帮染头发剃眉毛搞刺青的,就没一个好人。
“好好上个技校,学点本事出来好好工作养活自己。”姑姑哭着道,“我也不指望他给我养老,只要他能照顾好他自己。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大好年纪就这么浪费了,如今还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严志诚反驳道:“姑姑,台球馆是正经工作啊……”
“正经工作能把自己弄进医院里来?!能把命弄掉?!”
笃、笃。
规律的敲击声响起,随即一把懒洋洋带着沙哑的男声传来。
“咳咳……小北,阿诚,抱歉我来迟了。”
卫北雁回头,就见赵其杵着他那万年不离身的龙头拐杖,整个身体虚弱地晃晃悠悠,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面上那条狰狞刀疤似乎褶皱得更厉害了,后头还跟着笑眯眯的周扬周武。
罪魁祸首出现,阿诚第一个忍不住,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卫北雁一把拽住了他:“冷静点。”
“周扬。”卫北雁没搭理赵其,只看着双胞胎,“男子汉大丈夫,敢做要敢认。我只问一次,是不是你做的?”
周扬一脸浮夸的诧异:“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卫北雁仍是镇定的,只眼神越来越冷,点了下头:“不承认,可以,那就跟警察说去罢。”
他直接摸手机要报警,赵其打断了他:“小北,有话好说。勇哥那边,你忘了?”
卫北雁手一顿。
徐无归看了眼卫北雁,想到了对方来的路上说得那些话——杨老板的事过去了。利息勇哥愿意一笔勾销。杨老板的儿子这几天就会回家。
卫北雁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抖,手术室的红灯在他身后亮着刺目的光。徐无归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忍得额角青筋直跳。
严志诚还在嚷嚷:“报警!报警!抓他丫的!”
赵其看了眼手术室的方向,又看瘫坐在地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女人,同情道:“我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这其中应该有误会。但白日他们确实起过争执,我不否认,这样——”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让他妈妈先拿着,不够了再……”
卫北雁的语调没有起伏:“阿虎没有父母,那是他姑姑。”
赵其点头,又朝前送了送卡:“那就给他姑姑。我很遗憾。”
严志诚脱口而出:“你遗憾你妈——”
话音未落周扬已冲了出来,速度极快像扑食的猛虎,手在兜里一摸一甩,一把黑色蝴蝶剪在灯光下晃出残影,直直冲着严志诚面门而来。
赵其厉声道:“周扬!!”
卫北雁一把将严志诚推开,迎着周扬就上去了。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发狠,似被惹毛了的猫科动物,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抬手就直接去抓那蝴蝶剪。
这竟也是个不要命的!!
徐无归高大的身形往二人中间一挤一挡,周扬下意识要躲开却还是被巨大的力气掼得倒飞出去,砰地一下砸在身后急诊收费窗口的台沿上,窗户后的护士尖叫,抖着手拿电话报警。蝴蝶剪落地,打着旋儿贴地滑了出去。
周武摘下了一直戴着的耳机。
赵其诧异看向徐无归:徐无归双腿微微分开,大腿肌肉鼓胀,一副防守姿态,他收起握紧的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手拎小鸡似地拎着卫北雁的衣襟,将人带开。
卫北雁:“……”
徐无归这回是真生气了,低声斥道:“一只手五根指头嫌多了是吗?还是眼睛瞎了?看不见他手里拿的什么?三岁小孩见了利器都知道要躲开,你呢?钢铁侠啊?”
这一折腾肚子更疼了。
卫北雁一把挣开徐无归的手,方才还让阿诚冷静,这会儿他自己却不想忍了,白皙的脸颊上一片怒极的红,伸手一指爬起来的周扬:“你跟老子出去!你怎么折腾的阿虎,老子今天就怎么折腾你!”
周扬呸了一口:“走啊!”
赵其收回打量徐无归的视线,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弯腰,将银行卡塞进了呆若木鸡的女人手里:“这里是五十万,您先拿着。阿虎今天若下不了手术台,我们可以再谈。当然了,我们都希望阿虎好好的。”
严志诚怒道:“若不是周扬周武干的,你做什么要给她钱!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话说的,我就不能人道主义关心吗?这是每个人都该有的良知。”赵其意味深长道,“我只是大方一些,可以做到物质上的关心,不像你们,只能靠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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