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归蹙眉,几步冲下楼,扫了辆小电驴突突着往约好的地点去了。
中介先前介绍的商铺位于南县一所中学前面,街道叫“学前街”,顾名思义,就是学校门前的街,非常通俗易懂。长街外是一十字路口,长街的尽头则是南县一中,学校后方是一条安静的河堤。
一中占地很大,校门恢弘,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侧对街道的宿舍楼——女宿舍朝外,男宿舍还要往里再走一截。
宿舍楼下是食堂和小卖部,里侧则是洗衣房,绕过宽大的操场和学校知名雕塑,有一座小花园,设有长椅,虽然平日也没人用吧,但不影响好看。
穿过花园才是几栋教学楼——实验室教学楼、高一高二共用一栋教学楼,高三则是单独一栋楼。高三教学楼后方是宽敞的操场,足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都有设立,乒乓球桌则在教学楼底下。
南县整个城都不大,穿城用不了半小时,教育却显然被放在了首位,条件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中介站在学校门前,指着门口的宣传栏挨个给徐无归介绍——知名校友、学校拿过的奖项、知名教师等等。
徐无归起先随意地听,听着听着,视线落在了宣传栏角落里,一下定住了。
那处角落像是多年没更换过宣传页面了,在最底下的红布上又贴了新的海报,但最下方却有没被遮住的照片,从那层叠的海报缝隙里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大而明亮,双眼皮,眼睫浓而纤长,黑葡萄似的令人一眼难忘。
那半张稚嫩青涩的脸,面无表情看着半点不讨喜,皮肤白皙跟旁边的同龄人拉开显而易见的差距,露出的一点脸颊消瘦,眼神是精干的利落和坚韧。
徐无归指着那照片:“这是?”
中介停了喋喋不休,看了眼,啊了声:“卫北雁,卫家的小儿子,在这一带也算有名了。您不是要找勇哥吗?他就是勇哥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哦?怎么个有名法?”
“以前成绩很好的,能上宣传栏你也该知道有多好了。可惜……高中没毕业,妈死得早没人管了,自暴自弃吧,就一直跟着谢勇他们混。”中介耸肩,“当年成绩太好了,早期也拿过不少比赛的奖,学校可能就没打算把他撤下来吧。也可能是没留意。听说当年学校也给他妈妈募捐过不少钱呢。”
“……他就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吗?”徐无归问,“没个亲朋好友的帮个忙?直接就辍学了?”
“没有。卫家人都死得早。”中介道,“听说他妈是远嫁来的,跟娘家早没关系了,没人能帮上忙。哦,卫家还有个大儿子,早早外出打工没怎么上过学,但当时也没见着人影。”
徐无归沉默,从兜里摸出根烟。
中介拿了打火机帮他点燃,笑着指向学校门前连在一起的三家店铺——两家文具店一家稀豆粉店,说这三家店归同一个老板所有,因私事要离开南城了,三家店一起出。
“除了寒暑假外,平日生意好着呢。”中介道,“寒暑假其实也还行,周围有上班的人会来吃饭。”
徐无归踏进店铺,三家店其实都不大,装修是很多年前的了显得很怀旧。稀豆粉店外可以摆桌椅,也没人会来管,倒还不错。
“我要是您嘛,接下来就不改了,就这么的。”中介道,“顶多重新装修一下。学校门前怎么能少了文具店,是吧?都现成的,多好。”
“这么好,老板为什么不做了?”
“只说是有私事,其他的我不清楚。”中介道,“价格就是之前谈好的。老板急着出手,您这运气也太好了,我看着都羡慕。”
徐无归瞥了眼狡猾狡猾的中介,徐徐呼出口烟气,在一片蓝雾里道:“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中介:“?”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徐无归学他的话,连表情语气都学出来了:“勇哥?巧了不是?您想租的商铺就是他的。”
中介反应了一会儿,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一时吞吞吐吐:“啊……我、我说了吗?”
徐无归居高临下瞅他:“既然是勇哥的铺子,又怎么成了为私事要离开南县不做了?嗯?是勇哥最近出事了?要跑路?”
中介:“……”
中介顿时汗如雨下,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脸,一脸为难:“这是……是……”
“这店要是有问题,我是不可能接手的。”徐无归转身就走,“我倒要去找勇哥问问,这是拿我开涮呢?”
“别别别!”中介忙挡在前头,一身的肉颠颠儿的,脸急白了又急红,哎呀道,“这店跟勇哥有关系,也没关系,这里头复杂得很……您,您听我说。”
“嗯,说罢。”
“……这店本来的老板确实不是勇哥,姓杨,杨老板。杨家世世代代住在南县,跟卫家一样,这周围没人不认识他们的,你可尽管去打听。到了杨老板这一代啊,我们喊他杨老头——杨老头自己先是做地摊生意,就卖稀豆粉和米线,攒了些钱就先后拿下了这三家店,就这么做了半辈子。结果,生了个没用的儿子,欠了赌债,家里房子也抵押了店也抵押了。”
徐无归挑眉:“这不就是有问题?抵押的店也能拿来卖?收拾谁呢?”
“您听我说完。”中介拱手作揖,讨饶道,“杨家所欠正是勇哥的钱,勇哥在南县经营地产和娱乐产业,手里其实不缺那点儿,重要的是杨家长子实在废物,先后招惹了勇哥和金哥,就被勇哥的人抓去做活还债了。说是在<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间卖玉石,但若在规定时间内还不上钱,就不是卖玉石那样简单了……”
徐无归一听“被勇哥的人抓去”,心里一惊,试探地:“抓他的人不会是……?”
“您也知道?”中介惊讶,“正是金牙!金永超!我们喊他金哥。”
徐无归被对方这大喘气吓得烟差点掉咯!
徐无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哦,金哥,这又是哪号人?”
“勇哥的左膀右臂,一个卫北雁一个金牙。这俩各自也不对付。”中介摆手,示意这不重要,“如今杨老头那大儿子就在金牙手里,杨老头没辙只能卖店还钱。虽说店是抵押给勇哥了,但勇哥要这么多店做什么用?所以这也是勇哥默认的,若真能顺利出手,也算是给杨家一个赎儿子的机会。”
“啊。”徐无归懂了,“看来咱这位勇哥还有点‘人情味’?”
中介干巴巴笑了一声:“店抵押给了勇哥,就算是勇哥的了。您也可以理解成是杨老头帮勇哥卖铺子,反正钱最终都是落在勇哥口袋里。”
“有意思。”徐无归道,“说是给人个机会,算来算去,对方捞不着好不说还得受尽煎熬折磨。这店若是无法出手呢?”
中介小心翼翼道:“勇哥有得是办法拿人换钱的。”
徐无归弹了弹烟灰:“这店我可以要,只要手续合规合法,不要丢给我一屁股烂账……”他看着中介,“不过店毕竟是抵押给勇哥了,万一勇哥没想真的卖店呢?这可不好说。我初来乍到,也不想招惹勇哥,要么你帮我牵个线,我想亲自上门拜访一下,探探口风,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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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准备开店养弟弟。?
小北:???
第9章
中介不会知道徐无归内心的打算,只以为对方是听说谢勇手里有庞大产业链,想搭上这条线跟勇哥认识一下。
中介脸上笑眯眯,心里腹诽:会来事的人果然上哪儿都会来事。就接手个小店的事,人都能借此攀大树给自己铺后路。哎呀,自己是比不上比不上。
于是中介拿出手机,先跟杨老头解释了一下,随后发消息给金牙,由金牙负责联系勇哥——就自己这样的,要联系勇哥还不够格。
二人便这样坐在店铺前,看着街上树影斑驳,学校里的下课铃响起,安静的<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如沸腾的滚水忽然就喧嚣起来,不一会儿,门前有学生探头探脑的,蓝白校服隔着铁门朝店这边“哎哎”地喊。
“杨老头呢?”年轻朝气的学生喊道,“好些天没见着了,还做不做生意了?”
中介抬手拢在嘴上,喊:“店要卖出去啦!最近不做生意!”
几个学生登时发出失望地“啊”声。
徐无归没同这样的学生们相处过,纳罕地看着——小孩子是不是单纯简单,从成年人的角度是非常容易看出来的。那一双双澄澈的眼睛,当然会有自己世界里的大小烦恼,却绝构不成不符合年纪的“沧桑”“无助”“挣扎”。
徐无归又想起宣传栏角落里那双明亮坚韧的眼睛,那是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因肩上的担子太重又习惯了无人分担而从不希冀于他人,展现出一种令人心疼的冷漠、独立。
徐无归眺望铁门后的校园——一门之隔,便将卫北雁从“青涩”生生拽着“长大”。他想象不出来曾经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有没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自以为成绩好就可以改变一切?站在领奖台上时有没有真心实意地认为过所有的事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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