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湖位于东南群山腹地。
湖面广阔,湖心有岛,谢家世代聚居于此。
叶淮南一行人赶到时,湖岸早已戒严。
谢沧浪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谢珩与谢晚晴。
几日不见。
这位谢家主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
见到叶淮南却神色一松:
“叶道友肯来,我谢家便多了三分底气。”
“谢家主客气了。”
叶淮南目光扫过湖岸工事。
“战况如何?”
“先进岛再说。”
众人乘舟渡湖,登上湖心岛。
议事堂内早已铺开舆图,谢沧浪指着图上几处红点。
沉声道:
“狼王主力尚在大周之外,距此还有两日路程。”
“但他手下的四员妖将,已分两路袭扰外围,领妖众攻金鳞口。”
“一路带着百余精怪,绕到南边劫掠村落。”
“我已让谢珩带两百族兵守金鳞口,勉强能挡住。”
“可南边妖物狡诈,专挑薄弱处下手,再这么耗下去,人心先乱了。”
谢晚晴立在一旁。
“这些妖物擅长迷障与夜袭,族中将士多是武夫,易被幻术所扰。
“若能有符师配合破幻,南边之危可解。”
她说着,目光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捋了捋胡子,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看上他的水符与雾阵了。
他刚要开口,叶淮南已先道:
“清虚道长带十名青壮去南线,以雾水阵困妖,雷符破幻。不求全歼,拖住狐妖三日即可。”
“好!”清虚子应声。
“周铁山。”
“在!”
“你带二十名精锐去金鳞口,协助谢珩守防线。黑熊妖肉身强横,避其锋芒,专挑妖众缝隙杀。”
“明白!”
分派已定,众人即刻动身。议事堂内只剩叶淮南与谢沧浪、谢晚晴三人。
谢沧浪看着叶淮南。
神色郑重:
“叶道友,这些都只是先锋。”
“真正难对付的是苍狼王本人,炼气圆满,一身妖力雄浑。”再加上狼王爪锋利无比,我全盛时期也只能与其缠斗百余回合。”
他自嘲一笑:“何况这些年为族中琐事分心,修为寸步未进,怕是撑不了百招。”
叶淮南望着舆图上黑松沟的位置,淡淡道:“炼气圆满,我也想会一会。”
谢沧浪心中一动。他早猜测叶淮南修为不在自己之下,此刻听对方口气,竟似有与炼气大妖一战的底气。他压下心头震动,沉声道:“若道友能牵制苍狼王,我谢家便集中兵力清缴妖众。只要妖众溃散,苍狼王孤掌难鸣,自会退走。”
“可以。”
一旁的谢晚晴垂着眼,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父亲,叶观主,女儿有一计。苍狼王自恃修为高,定然轻敌。我们可在金鳞口外设伏,先示弱诱其深入,再以符阵困之,集火攻击……”
她条理清晰,将伏兵位置、符阵布设、退路截断一一说来,竟滴水不漏。
谢沧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他这个女儿,自幼聪慧,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从未让她沾过军务。如今看来,倒是比谢珩更有几分帅才。
叶淮南也多看了谢晚晴一眼。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缜密,连妖物可能逃窜的路径都算到了。
“就按此计行事。”
两日之后,苍狼王大军压境。
黑熊妖在前开路,五百妖众浩浩荡荡杀向金鳞口。谢珩依计诈败,边战边退,将妖众引向预设的峡谷伏击圈。
“吼!”
黑熊妖见人族溃不成军,愈发骄横,抡着双爪追在最前面。刚冲进峡谷两侧,忽听一声锣响,滚石擂木从天而降,瞬间砸死数十妖众。
“中计了!”黑熊妖怒吼,转身欲退。
可峡谷入口已被周铁山带人封住。
“孽畜,往哪跑!”周铁山提刀纵身而上,全身气血翻涌,刀光带着劲风直劈黑熊妖面门。
黑熊妖怒极,挥爪硬接。铛的一声巨响,周铁山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可他丝毫不惧,脚下步法一变,绕到黑熊妖身侧,专挑关节处下手。
两侧高地上,谢家弓手齐射,箭矢如雨。妖众乱作一团,挤在峡谷中进退不得。
与此同时,南线的狐妖也中了清虚子的圈套。
那狐妖本想趁夜袭营,刚摸到营地外,便被漫天白雾裹住。雾中水汽凝针,扎得妖众惨叫连连。狐妖欲破雾,却被清虚子一张雷符炸得皮毛焦黑,只得带着残部仓皇逃窜。
消息传到中军,苍狼王果然震怒。
“一群废物!”
他一身灰毛,身形丈高,双瞳泛着幽绿寒光。听闻前锋受挫,他不再等后军,亲自领着三百精锐妖骑,直奔金鳞口而来。
“本王倒要看看,谢家这群蝼蚁,能翻出什么浪来!”
苍狼王速度极快,妖风卷着尘土,半个时辰便冲到了峡谷外。他一爪拍碎堵路的巨石,怒吼道:“谢沧浪,滚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符光。
数十张符同时引爆,土石翻涌间,一座困阵凭空成形。黄色光幕将苍狼王与麾下妖骑团团罩住,正是叶淮南与谢沧浪提前布下的土牢阵。
“雕虫小技!”苍狼王嗤笑一声,右爪凝聚妖力,狠狠一爪拍在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裂纹瞬间蔓延。
谢沧浪纵身跃至高台,长剑出鞘,坎水剑气连绵不绝斩向阵内:“苍狼王,你的对手是我!”
“就凭你?”苍狼王狞笑着迎上。
两道身影在阵中缠斗起来,剑气与爪风相撞,爆发出阵阵轰鸣。谢沧浪剑走轻灵,可妖力雄浑,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涌。不过三十回合,他便已落入下风,肩头被爪风扫中,衣衫碎裂,渗出血迹。
“谢家家主,也不过如此!”苍狼王步步紧逼,爪影如山压下。
便在此时,一道雷光骤然从阵外劈入,精准砸向苍狼王后背!
“滋啦——!”
苍狼王浑身一僵,毛发倒竖,下意识回身格挡。
叶淮南缓步从阵后走出,指尖雷光隐隐跳动。他抬眼看向苍狼王,语气平淡:“你的对手,是我。”
“又来一个送死的?”苍狼王眯起眼,打量着叶淮南。对方不过胎息四境的气息,方才那道雷法却让他隐隐有些忌惮。
“胎息境也敢来拦本王?不知死活!”
苍狼王一声咆哮,纵身扑向叶淮南。妖风扑面,带着浓重的腥气。
叶淮南不闪不避,指尖雷元凝聚,一道更粗的雷光迎头劈下。
轰!
雷光与爪风相撞,气浪四散。
叶淮南后退两步,丹田内五行气漩高速运转。果然,炼气圆满的妖物,肉身与妖力都远非胎息境可比。单凭雷法,只能伤其皮毛,难动根本。
“有点意思。”苍狼王甩了甩发麻的爪子,眼中凶光更盛,“难怪敢出头,原来是个雷修。可惜,境界差太多了!”
他再度扑上,妖力全开,灰毛倒竖,周身泛起淡淡的黑气。
叶淮南瞳孔微缩。
黑气!
和鬼潮中的黑气同源,却更凝练,竟缠在苍狼王身上,加持其妖力!
难怪这头狼王敢肆无忌惮东进,原来与黑气勾连在了一起。
电光石火间,叶淮南心念急转。若动用扶摇之气,配合雷法应当能重创对方。可扶摇之气来历不明,一旦动用,气息太过特殊,难保不被看出端倪。
便在他迟疑之际,苍狼王一爪已至眼前。
“观主小心!”谢沧浪急声提醒,挥剑从旁侧袭。
苍狼王头也不回,反手一爪将谢沧浪震飞。
就在这间隙,叶淮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动用扶摇之气,而是将五行气漩全力催动,五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枚五彩气旋,迎着爪心推了出去。
“五行轮转——崩!”
轰!
气爆声震得整个困阵都晃了晃。
苍狼王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后退两步,爪心传来阵阵刺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爪子:五行合一的力道,刚柔并济,竟硬生生卸去了他大半妖力!
“你到底是什么路数?”苍狼王面色凝重起来。
叶淮南没有答话,身形一晃,主动欺身而上。雷法为锋、五行为辅,招式招招贴肉。他不求一击必杀,只以快打慢,消耗对方妖力。
阵外,谢沧浪看得心惊。
他原以为叶淮南只是雷法强横,没想到近身搏杀也如此凌厉。更可怕的是对方那身五行合一的气机,生生不息,久战不竭。
这般天赋,别说东南群山,便是整个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困阵早已被余波震碎,周遭地面坑坑洼洼。苍狼王喘着粗气,身上多了十几道雷伤,焦黑一片。他越打越心惊,这年轻道士看似胎息境,可续航能力简直离谱,打了这么久,气息竟丝毫不见紊乱。
再耗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撤!”苍狼王咬牙一声令下。
他麾下妖骑本就被谢家军士射杀大半,听见命令,顿时四散奔逃。苍狼王自身则化作一道妖风,向北逃窜。
“追不追?”谢珩提刀赶过来,急切问道。
“不必。”叶淮南抬手止住。
苍狼王毕竟是炼气圆满,真逼到绝境拼死反扑,代价太大。何况对方身上有黑气,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手。
谢沧浪也点头:“能将其击退,保住金鳞湖,已是大胜。他经此一败,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众人收兵回岛。
此战斩杀妖众三百余,重创黑熊妖,击退苍狼王,谢家大获全胜。
当夜,湖心岛设宴庆功。
酒过三巡,谢沧浪屏退左右,厅内只剩他与叶淮南二人。
“叶道友今日大展神威,谢某佩服。”谢沧浪端起酒碗,正色道,“从今往后,谢家与抱云坳便是生死同盟。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淮南与他碰了一碗,酒液入喉,温热绵长。
“谢家主言重了。唇亡齿寒,本就该互相照应。”
谢沧浪放下碗,神色凝重几分:“道友想必也看出来了,苍狼王身上缠着黑气。”
“嗯。”
“此事蹊跷得很。”谢沧浪眉头紧锁,“西陲妖物与黑气勾连,绝非偶然。我听闻北边鬼潮也愈发凶戾,鬼物身上的黑气一年比一年重。再加上栖云山突然出世、资粮一加再加……这世道,怕是要大变了。”
叶淮南沉默片刻,缓缓道:“九月初九扬州秋会,或许能探到更多消息。”
“正是。”谢沧浪点头,“此次秋会,参会的家族定然不少。温家广发帖子,怕也是想联合各家,共商应对之策。到时候你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二人又商议了秋会行程、日后联防之策,直到夜深方才散席。
叶淮南回到暂住的院落,月色正浓。
他关紧房门,盘膝坐下,缓缓催动丹田内那缕扶摇之气。月色下,那缕气息泛着淡淡的银辉,与外界月华隐隐呼应。
掌心浮现那枚月牙令牌,令牌表面纹路在月华下渐渐清晰,竟隐隐指向西方——正是古蜀道深处的方向。
“碧阳仙府……古蜀道……”叶淮南低声自语。
沈砚提过碧阳仙府遗址在西陲古蜀道,而扶摇真人的小天地入口,竟也在那一片。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还有那黑气,当年碧阳仙府覆灭与黑气有关,扶摇真人证道失败,似乎也与天障后的黑气脱不了干系。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即将到来的碧阳仙府之行,恐怕会将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
而他手中这枚令牌与扶摇印记,或许便是入局的关键。
金鳞湖大捷的消息,数日之后便传到了栖云山。
玄光峰,沈砚洞府。
“苍狼王被击退?”沈砚捏着传讯玉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仅凭抱云坳与谢家的人手,就打退了炼气圆满的妖物?”
下属躬身回道:“据线报,此战关键是抱云坳那位叶观主。他以雷法重创苍狼王,逼得妖众北撤。”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玉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没看错人。
一个胎息四境的雷修,能正面击退炼气圆满的妖物,这份战力,足以碾压寻常炼气初期修士了。
“看来秋会上,他能给我不少惊喜。”沈砚低声自语。
他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望向主峰方向。
碧阳仙府三月后开启,各峰都在遴选人手。主峰那边,璇宸真人亲自带队,各峰炼气弟子随行。他玄光峰名额有限,本还在发愁没人能撑场面。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给叶淮南争取一个外围名额。让他以治下修士的身份随行,既能探探仙府底细,也能让他多立些功劳,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收入麾下。
打定主意,沈砚取出传讯玉符,开始给主峰管事传讯。
而此时的主峰禁地深处。
王守真正跪在一尊古鼎前,双手按在鼎身,缓缓渡入戊土之气。
紫袍真人璇宸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这已是王守真入主峰后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来,他每日按功法修炼,暗中藏起三成修为,表面进度不快不慢,恰好卡在“被催熟却又资质尚可”的分寸上。
玉牌探气的秘密被他发现后,他便格外小心。每日修炼结束,都会以守藏法门将丹田最精纯的戊土气封入脏腑深处,只余下浮于表面的七成交给玉牌查验。
璇宸真人似乎对他的进度不甚满意,却也没过多苛责,只是每月增加丹药剂量,又命他每日来禁地,以自身气机温养这尊古鼎。
“再快些。”璇宸真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守真咬牙,将更多戊土气注入鼎中。
古鼎纹丝不动,却隐隐传来一股吸力,顺着他的手掌往回抽扯气机。王守真心头一凛,连忙稳住心神。
他早就觉得这尊鼎不对劲。
温养古鼎?哪有用修士自身本源温养鼎器的道理。这鼎分明是在吸他的戊土本源!
结合传承深处那句“肉身为媒”的警示,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底越来越清晰:
这戊土一脉,根本不是什么正统道统。所谓的守藏君,守的从来不是宝物,而是这尊鼎。一代代戊土修士,都是鼎的“养料”,被养到一定境界,便会被投入鼎中,以肉身成药,催动某种秘术。
而璇宸真人,就是那个收割的人。
“师尊。”王守真收功起身,装作不解地问道,“弟子愚钝,不知温养此鼎,是何用意?”
璇宸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只需知道,此鼎关系到我栖云千年道统。待你修为有成,自会知晓。”
说了等于没说。
王守真垂首应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修为有成?怕是修为有成之日,便是他身死道消之时。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弟子听闻,三月后碧阳仙府开启,各峰都在遴选弟子。不知弟子……可有资格随行?”
璇宸真人微微皱眉,似在斟酌。
片刻后,他缓缓道:“仙府凶险,你修为尚浅,去了也是送死。安心在山上修炼,不必想这些旁的。”
王守真心头一沉。
不让去?是怕他死在外面,断了“养料”,还是怕他在外面接触到什么,识破真相?
他不敢多问,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禁地,山风拂面。王守真抬头望向三十六峰错落的殿宇,只觉得这座仙气缭绕的山门,处处皆是吃人的陷阱。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会被慢慢榨干。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守藏之道,重在藏。可一味地藏,终究是等死。他得主动寻条生路。
碧阳仙府,便是最好的机会。
既然明面上不让去,那就暗地里想办法。
王守真转身,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守藏君】传承里提过,历代先辈都擅遁法与隐匿之术。藏经阁典籍众多,说不定能找到潜入仙府的法子。
与此同时,符峰。
阿桃正伏在案前画符,额角渗出细汗。
白鸢真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姑娘笔下符纹渐渐成型,符纸上秋霜之气渐浓,微微颔首。
“尚可。”
阿桃收笔,长长舒了口气。她仰头看向白鸢真人,小声问:“师傅,三月后的碧阳仙府,弟子真的能去吗?”
前几日,白鸢真人告知她,已将她的名字报上主峰,随队入碧阳仙府。小姑娘又激动又忐忑,连着好几日都在加紧练符。
“嗯。”白鸢真人语气清淡,“符峰式微,仙府中或许有前代符道传承。你去碰碰机缘,总好过在山上坐吃山空。”
她顿了顿,补充道:“仙府凶险,黑气与禁制遍地。到了里面,跟紧我,不可乱跑。”
“弟子记住了!”阿桃用力点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符,心里默默想:要是能在仙府里找到厉害的符法,回去就能教给师傅,符峰就能好起来了。还有山下的叶观主、清虚师傅、抱云坳的大家……等她学好本事,就回去保护他们。
小姑娘眼神坚定,拿起符笔,又开始画下一张。
三日后,主峰公布仙府随行名单。
各峰炼气弟子共三十名,胎息弟子二十名,由璇宸真人亲自领队。
符峰白鸢真人携弟子阿桃在列。
玄光峰沈砚在列,其名下还多了个特殊名额——治下修士叶淮南,随行协办资粮与斥候事宜。
消息传开,各峰略有微词,却也没人真的反对。毕竟只是个外围名额,治下修士入仙府打杂,也算惯例。
王守真得知消息时,正在藏经阁翻找典籍。
他指尖划过一本《遁法要略》,听到“叶淮南”三个字,动作猛地一顿。
叶观主?
他也要来栖云山,还要进碧阳仙府?
王守真心脏怦怦直跳。
若说这山上还有谁能信、谁能帮他,那便只有叶淮南了。这位观主智计深沉,手段不凡,连沈砚都对他另眼相看。
若是能在仙府中与叶观主汇合……
王守真深吸一口气,将那本《遁法要略》收入袖中。
机会,来了。
金鳞湖之事了结后,叶淮南在抱云坳安稳筹备了两月。
灵稻头茬收割完毕,足额备好了五年之缴的第一份份额。杂交灵苗在矿洞五行气息滋养下,长势喜人,虽尚未结穗,却已能看出比普通灵稻更胜一筹的灵气浓度。
四个灵根孩童进步神速,王承业更是率先突破胎息一境,成为抱云坳第四个修士。清虚子的水符与雾阵愈发纯熟,周铁山借着山魈妖丹与朱果药力,气血再进一步,距武夫巅峰只差一步。
抱云坳的根基,愈发扎实。
这日,沈砚的传讯如期而至。
信中言明碧阳仙府开启在即,邀叶淮南以玄光峰治下修士身份随行,三日后于主峰脚下汇合。同时附带了一份秋会请柬,言明仙府之行后,便是九月初九扬州秋会,可顺道同往。
叶淮南捏着传讯符,眸光微动。
沈砚的拉拢之意,昭然若揭。
但碧阳仙府,他确实要去。
一来要探探仙府与扶摇小天地的关联,二来要寻齐五行本气的线索,三来……王守真与阿桃都在山上,仙府之行凶险莫测,他若不去,两个孩子恐怕难有生机。
“收拾东西,准备上山。”叶淮南对门外吩咐道。
他只带了清虚子同行,周铁山与苏青留守抱云坳。王承业年纪尚小,仙府凶险,也一并留下继续修行。
两日后,二人抵达栖云山脚下。
沈砚早已派人候在那里,引着二人上山。
再次登上栖云山,叶淮南神色如常,一路收敛气息,只维持在胎息四境初期的水准。清虚子跟在身旁,看着沿途殿宇琼楼,啧啧称奇,却也谨言慎行,不多言半分。
到了玄光峰,沈砚亲自迎了出来。
“叶道友,别来无恙。”
“沈大人客气了。”
二人入内落座,寒暄几句,沈砚便说起了正事:“仙府三日后出发,此行凶险,道友心里要有数。你虽只是外围随行,但若能在仙府中立功,我自会向宗门为你请赏。”
“有劳沈大人费心。”叶淮南不卑不亢。
沈砚看着他,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提前告知道友。此次入府,主峰璇宸真人亲自带队。这位真人脾气古怪,规矩极严。道友见了他,少说话、多做事,莫要触怒于他。”
“多谢沈大人提点。”
叶淮南心中一动。
璇宸真人,便是王守真的师尊,那位筑基大圆满的主峰首座。
看来这位真人,便是此行最大的变数。
三日后,主峰脚下广场。
各峰弟子齐聚,衣袂飘飘,法器灵光闪烁。五十名修士分列两侧,气势不凡。
叶淮南与清虚子站在队伍最末,衣着朴素,混在一众随从里毫不起眼。
不多时,璇宸真人驾临。
紫袍拂地,面容清癯,周身气息深不见底。他只是往那里一站,全场便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筑基大圆满的威压,如山似海。
“人齐了,便出发吧。”
璇宸真人声音平淡,拂尘一挥,当先化作一道紫光向西而去。
众弟子连忙祭出法器,紧随其后。
叶淮南与清虚子乘上沈砚安排的飞舟,混在大队之中。
飞舟破空,云层飞速向后退去。
叶淮南立在舟头,望着下方掠过的群山,袖中的月牙令牌微微发烫。
越往西,令牌的感应便越强。
碧阳仙府,果然在古蜀道深处。
一路西行,行了五日。
第六日清晨,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山势险峻,瘴气弥漫,透着一股死寂气息。
“便是此处了。”
璇宸真人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飞舟缓缓降落,落在山谷入口处。
众人落地,只见谷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碧阳”二字,字迹斑驳,被黑气缠绕。
山谷内黑气翻涌,隐隐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鬼蜮。
“此地便是碧阳仙府外围入口。”璇宸真人目光扫过众人,“府内有禁制、有妖邪、有黑气,更有前代传承与宝物。能得多少,各凭本事。但记住——”
他语气微沉:“不可深入核心区域。若遇不可敌之物,即刻捏碎传讯符折返。违令者,生死自负。”
“弟子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璇宸真人颔首,拂尘一扫,一道紫光破开谷口黑气。
“进。”
众人鱼贯而入。
黑气扑面,阴冷刺骨。修为稍弱的胎息弟子,刚进去便打了个寒颤,连忙运功抵御。
叶淮南走在队伍后侧,丹田内五行气漩自行运转,隔绝黑气。他神识散开,默默感知四周。
这仙府外围的黑气,比当年落风镇鬼潮的黑气浓郁数倍,却比扶摇小天地外的天障黑气弱上不少。
而袖中的月牙令牌,烫意更甚,指引着仙府深处某个方向。
叶淮南微微眯眼。
看来扶摇小天地的入口,竟在碧阳仙府的核心区域。
难怪扶摇真人证道失败会与黑气有关,这碧阳仙府本身,就是黑气的源头之一。
队伍一路深入,沿途遇到不少低阶鬼物与妖邪,都被前方弟子轻松斩杀。
行至一处分岔路口,璇宸真人停下脚步。
“分三路搜寻。白鸢真人领符峰弟子走左路,沈砚领玄光峰与治下随从走右路。其余人随我走中路。三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是!”
兵分三路。
叶淮南与清虚子跟着沈砚,走入右侧通道。
通道两侧石壁上刻满壁画,描绘着上古仙府的盛景。壁画色彩斑驳,却依稀可见当年亭台楼阁、修士如云的繁华。
沈砚边走边看,轻叹道:“碧阳仙府当年何等鼎盛,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被黑气侵蚀。”
清虚子接话道:“是啊,谁能想到上古仙门,竟落得这般下场。”
叶淮南沉默不语,目光扫过壁画。
壁画尽头,刻着一座巨大的月桂树,树下立着一位白袍女子,仰头望月。
他心头微震。
扶摇真人?
不对,看服饰与气息,更像是碧阳仙府的某位先祖。
难道扶摇真人的广寒道,与碧阳仙府同出一源?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小心!有妖物!”
通道深处冲出数只黑气缠身的石傀,双目赤红,挥着石拳砸了过来。
沈砚眉头一皱,抬手便是一道清光剑气。剑气斩在石傀身上,只留下一道浅痕。
“是黑石傀,被黑气异化了,肉身极硬。”沈砚沉声道,“大家结阵!”
众弟子立刻列阵,术法齐出,与石傀战作一团。
叶淮南站在阵后,没有急着出手。他目光扫过四周,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通道深处的阴影。
阴影里,一道身影一闪而逝。
土黄色的衣角……
王守真?
叶淮南瞳孔微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主峰弟子都随璇宸真人走中路了吗?
“道友,劳烦出手!”沈砚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头石傀冲破阵型,直奔沈砚而去。
叶淮南收回目光,指尖雷光一闪。
滋啦!
一道惊雷劈在石傀头顶,雷光入体,石傀动作骤然一僵。
沈砚抓住机会,清光剑气全力斩出,一剑劈碎石傀头颅。
黑气从石傀体内散出,很快消融在空气中。
“多谢道友。”沈砚松了口气。
“举手之劳。”叶淮南淡淡道。
他再看向那片阴影,早已空无一人。
看来王守真是偷偷溜进来的。
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叶淮南心中暗忖。他没有声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随队前行。
右路通道不长,半个时辰便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残破的丹房,里面散落着不少破碎的丹瓶,还有几株残存的灵草,早已被黑气侵蚀,不堪使用。
众人搜寻一番,只找到几本残缺的丹经与半瓶低阶丹药。
“收获一般。”沈砚摇了摇头,“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吧。”
众人折返。
回到汇合点时,左路与中路的队伍尚未归来。
沈砚便带着众人在原地休整。
叶淮南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神识却悄悄散开,搜寻王守真的踪迹。
片刻后,他在西侧一条隐秘的裂隙中,察觉到了微弱的戊土气息。
果然藏在那里。
叶淮南不动声色,指尖微弹,一缕极细的雷丝悄无声息地射向裂隙方向。
雷丝入隙,并未触发攻击,只传来一丝轻微的震动反馈。
对方接收到了。
叶淮南收回神识,继续闭目养神。
他不急。
仙府这么大,总有碰面的时候。
又等了半个时辰,左路与中路队伍陆续返回。
白鸢真人带着阿桃,寻到了几枚前代符师遗留的符牌,收获尚可。
中路璇宸真人那边,似乎找到了一间藏宝室,带回了不少法器与药材。只是璇宸真人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都到齐了,便先出府休整。三日后,再深入第二层。”璇宸真人吩咐道。
众人应声,随他一同退出仙府。
出了谷口,众人在山外扎营。
夜色渐深。
叶淮南借口巡查周边,独自一人走向西侧密林。
行至深处,一道身影从树后走出。
“叶观主。”
王守真站在月光下,比数月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
“你怎么进来的?”叶淮南开门见山。
“偷了主峰的遁符,混进来的。”王守真直言,“观主,我有要事相告。这栖云山……不对劲。”
他将戊土一脉的秘密、古鼎吸噬本源、璇宸真人催熟他的猜测,和盘托出。
末了,他抬头看向叶淮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观主,我想活下去。求您指点一条生路。”
叶淮南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
数月前还是抱云坳里一个想搏前程的凡俗子弟,如今却身陷死局,步步惊心。
“璇宸真人为何要催熟你?那尊鼎,到底有什么用?”叶淮南反问。
王守真摇头:“不清楚。只偷听到只言片语,似乎与‘界门’、‘土德金身’有关。好像……是要打开什么东西。”
界门。
叶淮南心头一动。
他想起扶摇小天地里的天障,想起黑气,想起碧阳仙府的覆灭。
难道所谓界门,连通着黑气的源头?
璇宸真人要开界门?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叶淮南问。
“我想在仙府里找机缘。”王守真语气坚定,“守藏传承里说,碧阳仙府有戊土圣物‘息壤’。若能得到息壤,我的修为便能再进一步,或许能摆脱控制。”
他顿了顿,又道:“若观主肯帮我,日后王守真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叶淮南沉默片刻。
息壤,戊土圣物。对他的五行气漩或许也有助益。
而且,璇宸真人的计划若真与界门、黑气有关,那便绝不能任由其得逞。一旦界门大开,黑气倾泻而下,整个大周都将万劫不复。
“可以。”叶淮南缓缓开口,“三日后入第二层,你暗中随行。找到息壤,我助你取走。”
王守真眼中一亮,深深一揖:“谢观主!”
“还有一件事。”叶淮南看着他,“阿桃也在队里,符峰的小姑娘。她年纪小,仙府凶险,你若遇上,照拂一二。”
“放心吧观主。”王守真郑重点头,“阿桃姑娘的安危,包在我身上。”
二人又商议了联络方式与汇合暗号,王守真便先行遁走,消失在夜色中。
叶淮南站在林间,望着仙府方向的沉沉黑气,眸光深邃。
第二层……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的扬州城,秋会的筹备也已进入尾声。
温家广发英雄帖,江南各大家族陆续抵达。平江陆氏、吴郡沈氏、云州温家,三大世家齐聚,东南谢家、古蜀道司马氏等中小家族也纷纷赴会。
城中客栈爆满,街上随处可见佩戴法器的修士。
人人都在议论此次秋会,议论栖云山加征、妖物作乱、黑气蔓延,议论即将开启的碧阳仙府。
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临窗而坐,望着街上来往的修士,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正是化名南下的七皇子周璟。
李玄通身死,朝堂震动。父皇虽强压消息,可镇国真人坐化的事,终究瞒不住。皇室衰微,仙门势大,大周江山风雨飘摇。
他不甘。
所以他瞒着所有人,只身南下。他要亲眼看看这些修仙世家,看看所谓的秋会,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大周的容身之地。
“碧阳仙府……温家……”周璟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能求得一位真人入朝,或许大周还有转机。
便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栖云山的真人也来了!”
“璇宸真人亲自带队,刚从碧阳仙府过来,也要参加秋会!”
周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栖云山真人?
他霍然抬头,望向城门方向。
夕阳下,一道紫色身影破空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修士,浩浩荡荡,降落在城中心的温家府邸方向。
满城皆惊。
秋会的风云,终于要彻底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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