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古蜀道的叶淮南抬起头。
他望着身后方向的天象。
瞳孔一缩!
......
半柱香前。
他打发清虚三人沿古道往前探路。
自己则留在后面,观察这古蜀道的地脉走向。
他走得极慢。
神识贴着地面一寸寸扫过。
心里正盘算着此地的深浅,能不能偷偷辟出几块灵田。
可就在方才。
他心口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
隔着数千里的距离,轻轻拨弄了一下他丹田。
叶淮南猛地回头望去。
便见身后群山之上,不知何时横亘了一条赤金色的长河。
那长河自天际垂落。
上接九霄,下连大地。
隔着数千里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力量。
是香火愿力。
叶淮南呼吸微滞。
他刚穿来大周时,借过零星香火修行。
对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
只是他当年能用的那点香火,和眼前这条长河比起来。
简直就是萤火比之皓月!
“这等规模的愿力,怕是牵动了整个大周的国运,才引得出如此异象。”
他瞬间想起:
在温家送的那份资料中。
有一份......
关于的大周皇室的猜想。
如今这阵仗,除了皇室通倾大周之力催动,再无别的可能。
隔着数千里。
都能感受得这般清楚,当真是骇人听闻!
叶淮南的第一反应:
不是贪。
反而是警惕。
如此体量的香火愿力,背后必然站着不少大能人物!
甚至可能有栖云山的目光注视。
他当即便要收敛气息。
压下丹田内那点,蠢蠢欲动的想法!
这种级别的机缘。
沾之即祸!
绝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可他刚运起五行气漩镇压。
丹田内那点,沉寂许久的香火根脚。
还有常年观想雷祖,留下的微末神意,竟同时发烫起来!
只听得虚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
仿佛有张无形大网,被撕开了个口子。
混乱的香火吸力,瞬间锁定了他身上的香火根脚。
根本容不得他半分反抗。
直接将他扯进了那道裂口里!
天旋地转。
眼前景象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只能死死护住丹田气漩。
任由那股力量裹着自己,不知往何处去。
不过弹指的功夫,那股吸力忽然消失。
叶淮南重重摔在地上。
他咳了两声。
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立刻翻身坐起。
贴紧身旁的古树,收敛了全部气息。
这一看。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是古蜀道...
入目是参天古木,每一棵都要十几人才能合抱。
天空是淡紫色的。
没有日月。
却有柔和的光从穹顶洒下。
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凝成液态!
叶淮南心脏怦怦直跳。
能把他一个胎息四境的修士,隔着数千里瞬间挪移至此。
此间主人的修为,绝对高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这种地方。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苟住,才是硬道理。
他刚把身形藏得更严实些。
忽然!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整个天地都跟着晃了晃。
叶淮南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云层。
紫色雷弧在云层里翻涌,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远处铺压而来。
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是......有人在破境?
叶淮南连动都不敢动了。
他此刻终于明白:
为何古籍上说大能破境,万里之内无人敢立。
这等境界的人物,引动的天地之变!
哪怕只是余波扫过来。
他这种胎息境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
以那片云层为中心,方圆万里之内所有生灵都在颤栗。
高空中的灵禽,早已遁得无影无踪。
远处山头上。
却悄悄聚了不少影子。
有浑身白毛的巨猿,有生着双翼的飞蛇。
一个个都敛了全部气息。
伏在山岩上,眼神敬畏地望着云层方向。
叶淮南偷偷估量。
这些精怪。
随便拎出一个,气息都比他强得多。
自己这到底是撞了什么霉运,竟被卷进了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
云层下方亮起了十八道银色光柱。
光柱自地面直插云霄。
白光从柱身溢出来,洒在大地上。
整个天地间,开始下起细雨。
原本枯黄的草地转瞬变绿,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木,也抽出了新芽。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以那十八道光柱为中心,方圆数万里的地面上。
忽然长出了无数桂树!
桂花缀满枝头,浓郁香气隔着数万里都能闻得到。
叶淮南瞳孔微缩。
一念生万木?
这已经近乎神迹了。
细雨之中。
一个身着雪白长袍的女子,缓缓从地面升起。
她身上没有半分气息泄露。
可只是立在那里,便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了一体。
她脚下的地面上,密密麻麻跪满了影子。
那些方才还在山头上观望的精怪,此刻全都伏跪在地。
一丝丝香火愿力,从他们身上飘出。
如百川归海般朝着那女子汇聚而去。
不止是他们。
刚长出的新树、树上栖息的灵虫、地下钻出来的精怪。
甚至连山石死物,都在微微震颤!
整个天地都在祈祷。
山头上。
一个声音发着颤:
“是扶摇真人...她终于要出手了!”
“扶摇真人?不是说她坐化上一百年了吗?”
“闭死关闭了两百年,等的就是今日,只是...她怎么走的香火路子?”
“修士证道,不都是引天地位格踏阶而上吗?”
“用一整片小天地的灵机,这....这能成吗?”
周围精怪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们活了数百年。
见过不少修士破境,却从未见过这般路数。
不求己身,反求众生。
那白袍女子根本不在意周遭目光。
她一步踏出.
立在百丈高空,口中念起一段经文。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
脚下地面忽然钻出一株小小的月桂树苗,开始疯狂生长。
一丈,十丈,百丈。
不过数息功夫,便长到了千丈之高。
巨大树冠撑开,遮天蔽日,将半个天空都挡住了。
可它还在往上长。
十丈,又十丈。
它就那样托着站在树冠上的女子,一重重往高空升去。
山头上的精怪都看傻了。
证道需从尘埃起步。
一步步踏过九天,引动金性道果降临!
哪有凭观想神树托着上去的?这不是取巧吗?
女子依旧没有理会。
月桂神树升到三千丈高时,巨大树冠里忽然传来阵阵蟾鸣。
一只只巴掌大的玉蟾,从枝叶间跳出来,蹲在枝头对着高空鸣叫。
紧接着。
无数银色蝴蝶从树叶间飞出,漫天飞舞。
玉蟾与银蝶环绕着神树,随神树一同缓缓升高。
“这是....太阴金闰位!”
山头一个活不知多少年的妖物忽然失声叫了出来。
声音里满是震惊:
“月桂为母,玉蟾为子,银蝶为使...这是广寒仙府的破境法!”
“用一整片天地灵机点燃神树,代身伐天。”
叶淮南躲在古树后面,听得心头巨震。
广寒仙府?
这地方...多半也是,类似碧阳仙府的上古遗存!
他竟阴差阳错,被卷进了这么一处地方。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天地间的月华,忽然开始疯狂汇聚。
所有月华都朝着女子的方向涌去,最终在她头顶凝成一轮银色圆月。
那圆月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最后猛地挣脱树冠,朝着高空灵罡层冲了过去。
穿破灵罡,直升九天!
所有观礼的精怪都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轮圆月。
成了?
只要圆月引动金性道果降临。
扶摇真人便算证道功成,此方天地也能重见天日!
可那轮明月冲到九重天最高处,却忽然停住了。
一层五彩云霞不知何时横亘在九天之上。
像一道天堑。
将九天与天外隔成两个世界。
银色圆月撞在云霞上,就像撞在了无形的墙上。
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月华翻涌,却始终穿不过那层霞障。
“天阙霞障!”
山头上的精怪瞬间面如死灰。
“完了,引不来道果,真人一身修为都会被天障反噬的!”
漫天桂花香淡了下去。
月桂神树的叶子开始慢慢枯萎。
站在树冠上的月素婵,也就是此方小天地最后的筑基真人。
望着那层五彩云霞,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她立在三千丈高空。
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生灵耳朵里。
“今日。”
“我月素婵,便为这方天地,开一线天光。”
“天障拦路,我便破它,身死道消,亦无憾。”
她低头望了眼,脚下匍匐的众生。
转瞬又归于决绝。
“愿后来之人,循着这缺口,往前行。”
“道途虽远,来者相继,我去了。”
话音落下。
“轰!”
整个天地都燃烧了起来。
那些跪伏在地的灵物、精怪、残魂,身上忽然燃起银色火焰。
他们没有哭,没有喊。
只是对着月素婵的方向深深一拜,而后身体便化作了飞灰。
无数银色火焰升空,汇聚到月桂神树上。
玉蟾们对着高空哀鸣一声。
纷纷从枝头跃下,身体在空中燃烧,化作银色火焰。
火焰托着月素婵,一步步往高空走去。
漫天银蝶扇动翅膀,点燃了自身,点点荧光汇聚起来。
在她脚下铺成一道长长的台阶。
那是白骨与残魂铺就的台阶。
每走一步。
台阶上就会伸出无数黑色的手,抓向她的肉身。
那是此方小天地万年来,无数死去生灵的残魂怨气。
月素婵就那样一步步走着。
肉身被撕裂,又被修复,再撕裂,再修复。
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白花。
“疯了...真人她疯了!”
“不对,这火不是太阴真火!”
忽然有精怪惊声叫了出来。
银色火焰燃烧到后来,颜色竟慢慢变了。
从银白转成淡金。
一股至阳至刚的气息,从火焰里传了出来。
“是太阳精火!”
“她要一次性证阴、阳两道金性!”
“她连我们都瞒了两百年...”
所有精怪都震住了。
谁都以为扶摇真人修的是广寒道。
谁能想到。
她竟在广寒道里,藏了一缕阳火。
走的是阴阳互济,上古都无人证过的路数!
月素婵双瞳里一银一金,两道火光交织。
她望着那层五彩霞障。
声如金石:
“月华虽柔,润物无声。”
“日火虽烈,焚尽八荒。”
“在天为桥,落地为道,月素婵求证【合仪】!”
随着她的道音落下。
脚下的白骨台阶,忽然亮起金银两色光芒。
一道两色交织的虹桥,从她脚下延伸出去。
直直撞向那层五彩霞障!
大地上无数白花绽放,星火落在虹桥上。
虹桥所过之处。
那道阻挡了金性道果上万年的五彩霞障。
竟如冰雪遇烈日般,开始慢慢融化。
“破了,天障破了!”
山头上所有精怪都疯了一样大喊,泪流满面。
一千年了。
此方小天地,被这道天障困了一千年。
今天终于要破开了!
“真人成了,道果要降下来了!”
“轰隆隆!”
就在虹桥,快要冲破霞障的那一瞬间。
叶淮南忽然感觉到,几道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神念,从天外扫了过来。
有存在终于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动!
那神念不过是轻轻一压。
熔铸了整个小天地愿力的虹桥便瞬间崩碎。
那棵支撑了数千丈高的月桂神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从中间断成两截,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月素婵的身体从高空直直坠了下来。
她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着。
风停了。
火灭了。
漫天银蝶与玉蟾,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天地,静得可怕。
“没了...”
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
所有精怪都僵在原地。
脸上从狂喜变成惊恐,再到茫然。
“怎么会没了,天障不是破了吗?”
“虹桥都穿过去了啊!为什么会失败?”
“这都不成...天下还有谁能成?”
有精怪失了神,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千年的等待。
整个天地的灵机都烧尽了。
所有生灵都献祭了,最后还是差了一步。
就差一步。
月素婵坠落在地,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她浑身是血,长袍早已碎成布条。
望着那道被虹桥撞开,又在快速愈合的缺口。
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路...我给你们打开了。”
她咳着血。
笑着。
“后来的人...记得往前走。”
说完这句话。
她的身体慢慢化作点点白色荧光,消散在了风里。
一枚月牙形状的令牌,从她消散的地方飘了出来。
它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没有落向周围那些精怪。
反而直直朝着叶淮南藏身的方向飞了过来。
叶淮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躲。
可那令牌像是锁定了他体内那点香火跟脚一般。
根本避不开!
瞬息之间,令牌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一股磅礴的信息,顺着经脉直冲他的识海。
没有半分伤害,像是早就等着他来继承一般。
周围的精怪还在痛哭、茫然。
根本没人注意到!
万里之外的古树后面,一个渺小的人族修士。
已经接收到了广寒仙府,封存上万年的全部秘密。
叶淮南闭着眼消化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理清了这方小天地,乃至整个此界修行界被掩埋了上万年的基础常识。
上古年间。
修士本有两条大道:
一脉是如今盛行的紫府金丹道。
以掠夺天地本气铸炼自身仙基,进境神速。
却要无休止地消耗地脉灵源。
另一脉则是早已被污为旁门的众生香火道。
以万民无私的愿力,温养自身道果。
进境缓慢,却能与天地共生!
只要愿力足够,便能炼假成真,直接叩开天门飞升上界。
后来两派为了争夺道统话语权,爆发内战。
打了足足千年,直打得天崩地裂。
地脉被过度催动的仙术打穿,无尽的阴邪黑气从地缝里涌出来。
无数仙府接连覆灭,两派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而扶摇真人月素婵。
正是上古香火道分支,广寒道的最后一代传人。
她眼见单走香火道进度太慢,跟不上天地灵脉枯竭的速度。
单走金丹道又只会加速世界灭亡。
便耗费两百年光阴。
藏阳火于太阴道基之中,要走新路。
将两派的长处融为一体。
既修自身金性,又借众生愿力,踏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飞升路。
她本是想要一举冲破封锁,却终究还是被那些把持权柄的存在察觉到了。
不过轻轻一击。
便耗竭了她全部的修为与整个小天地的灵机。
功亏一篑。
至于外界修士,都嗤之以鼻的香火愿力。
如今的修士视其为左道。
不过是当年金丹道打赢内战后,刻意散播。
为的就是断了,所有香火道传承的可能。
叶淮南消化完这些信息,只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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