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进了大周的京城:
青州急报、云州急报、西陲急报...
不过。
最让大周皇帝坐不住的,是一道从栖云山送来的法旨。
前来的栖云山修士,连跪都没跪。
只微微拱手:
“日后各州牧守,需得我山认可,每年按例缴纳供奉。”
“陛下只需安坐京城,做个安乐天子便是。”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眼观鼻鼻观心。
装聋作哑。
周承乾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那个修士,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像在看一只,挡了路的蚂蚁。
......
早朝不欢而散。
没有人敢说战,也没有人敢言降。
散朝后。
周承乾屏退左右,只留了李玄通一人在养心殿。
君臣二人对坐了整整一夜。
灯油添了数次。
最后,还是李玄通先开的口。
“陛下,赌吧。“
他声音沙哑,眼中却没有惧意。
“老臣这把骨头,已经埋了半截了。“
“再等下去,不过是多活几年,眼睁睁看着这江山,拱手让人。“
周承乾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李玄通是他的老师。
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
三百年了。
周家和李玄通,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
杀权臣,平藩王,救灾民。
硬生生把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又续了三百年的命。
直到栖云山出世!
在仙门面前。
他们三百年的苦心经营,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有几成把握?“
周承乾声音干涩。
“三成。“
李玄通坦然道。
“若龙丹圆满,有七成。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
“三成,够了。“
周承乾猛地一拍桌子。
“朕陪你赌!“
“赢了,我大周便有了真正的筑基真人,再也不用看那些仙门的脸色!“
“输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输了,朕也让他们看看,人间的帝王,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那一夜。
养心殿的灯,亮到了天明。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日,司礼监便传了圣旨。
召各皇子、国公、钦天监正...即刻入宫观礼。
......
周璟奉诏入宫,刚到承天门外。
便见皇城上空,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赤金色的光幕。
如烟如雾的香火之气垂落下来,将七十二座宫阙尽数笼罩。
整座紫荆城,便似浮在云端的天宫一般。
他勒住马缰,心中猛地一沉。
镇国大阵居然开了!
这座大阵自大周开国三百年,只在两次破城时启动过。
大阵一起内外隔绝,许进不许出!
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眼下太平年月,好端端的为何要启阵?
周璟下意识便想到了最坏的地方。
莫不是敌国打过来了...还是仙门终于要对大周动手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递牌子请见。
一道赤红色的气流,忽然从午门内卷出。
裹着他便往宫城深处去。
力道柔和。
却不容抗拒!
身边的亲卫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便已越过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观星台下。
“七殿下,您可算来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候在台下。
见他落地,连忙上前:
“陛下在上面等着呢。”
周璟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只见观星台上,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原来是大伴出手引他进来,怪不得方才那道气流如此熟悉。
想来是父皇身边的公公亲自出手。
前些日子在青州,他见到一个栖云山弟子。
人家不过是个弟子,便能驾着飞舟凌空而行。
自己这等皇室贵胄,在人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公公已是宫中第一高手,修炼了几十年。
可放在仙门眼里。
恐怕也不过是个,稍强些的蝼蚁罢了!
仙凡之隔,竟至于此。
“七弟,你来得可慢了些。”
太子站在台边,见他上来,微微笑道。
“看来父皇也是看重你,特意让陈公公去接你。”
“还差半个时辰,且安心等着吧。”
“这等机缘,寻常人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
周璟虽还摸不清状况,却也连忙躬身行礼称是。
他站在诸位皇子靠后的位置。
悄悄抬眼打量四周。
在场的除了太子,便是三皇子、五皇子......
还有几位年轻的国公爷。
都是皇室宗亲里,最出挑的几个,显然都是日后要担大任的。
英国公世子张元朗、定国公世子徐冲。
都是将门虎子,年纪轻轻,便已在军中效力。
杀过妖,斩过蛮!
还有钦天监正,都修的是罕见的星术。
虽然一向不参与党争,可一身术法通神。
便是陛下也要敬他们三分。
最后则是站在角落的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宫装。
眉眼清冷。
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周璟在宗室的玉牒上翻遍了。
也想不起是哪家的郡主、县主。
他不过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便似有所觉,转过头来对他点头。
那双眼睛清如秋水,一眼望去便叫人心神宁静。
周璟心头猛地一跳,心头竟隐隐有些躁动。
他不敢再看。
连忙收回目光,转头去观四周的景象。
他们所在的观星台。
乃是整个京城的龙脉龙头所在!
地脉龙气在此汇聚,是大周百年气运的根基。
此刻观星台四周。
三十六根镇龙柱齐齐亮起,将八方龙气源源不断地往台中央引去。
台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老者穿着黑色长袍,须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双目紧闭。
身上的气息如一座高山立在那里,叫人见之便要顶礼膜拜。
“是李真人!”
周璟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镇国真人李玄通,要尝试破境了!
他心中一震。
便是与自己无关,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李真人是大周朝,唯一炼成‘假仙基’的修士。
除了活动范围的弊端......
战力可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的筑基前期的真人。
若是能转化成真正的筑基境,大周便有了真正的真人坐镇!
看今日这阵仗。
连镇国大阵都开了,显然是陛下和真人都下了死决心。
只是...自己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何德何能能站在这里观礼?
周璟正自思量。
忽然感觉脚下的地脉,开始轻轻震动。
以观星台为中心。
整座京城的龙气,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不同于那些仙门修士突破时的霞光万道。
李真人的异象。
要厚重得多,也压抑得多。
直到后半夜。
京城上空已经聚起了厚厚的云层,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七十二座宫阙。
在夜色中沉默着,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身侧的三皇子忍不住问道。
“李真人已经引动天地异象,足足三个时辰了。”
“为何还不破境?”
太子目光望着台下,声音平静地解释道。
“李真人修的可是大周的《紫微帝经》。”
“此功在天为星辰,在地为龙脉,在人为君王。”
“需以龙气养之,其中以子午二时阴阳交泰最佳。”
“道藏有云:紫微居中,万神朝礼。得龙气者,寿与天齐。”
“如今需收敛一夜的阴煞之气,等到明日朝阳升起,紫气东来三万里之时。”
“借大周三百年国运,一举炼假成真!”
“这等破境之法,是上古人间皇朝的古法,叫做‘香火破境法’。”
“那些仙门用的则是新法,名为‘紫府金丹道’。”
“原来如此,臣弟受教了。”
五皇子恍然大悟,连忙拱手。
“那敢问大哥,古法与新法,可有高下之分?”
五皇子有所思地问道。
“古法乃是上古之时,人皇治世,人神共居之时传下来的正统法子。”
“只可惜如今仙门当道,人间王朝气数不足,这法子便越来越难成了。”
“毕竟此法对国运、龙脉、时辰、甚至君王的德行,都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
“新法虽然容易成,却少了那份人间气数。”
“平日里斗法或许分不出高下,可在护持一国气运上,古法要胜新法百倍。”
“当然,你我也不必想太多。”
“能出一位紫府道的真人,保我大周百年太平。”
“已是邀天之幸,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诸位兄弟切记,不可好高骛远。”
几位皇子、国公,连忙躬身应是。
可听了太子一番话。
周璟的心却沉了下去。
人家栖云山驾着飞舟而来,轻飘飘一句话。
整个大周便成了人家的治下。
什么人间帝王,什么真龙天子。
在仙门面前。
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所谓古法、新法。
说穿了。
被淘汰掉的修练法而已。
毕竟仙门可不会允许各大王朝,出现真正的高手。
......
几人在夜风中,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朝阳升起的那一刻。
整座京城忽然浮起了漫天的紫气。
云霞如锦,紫气浩荡。
顺着三十六根镇龙柱,涌入李真人体内。
远处的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见到这漫天紫气,也知道是出了天大的祥瑞!
纷纷跪倒在地。
对着皇宫的方向叩拜。
观星台上的众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真人,生怕错过了一丝细节。
紫禁城最高处,奉天大殿屋顶上。
大周皇帝负手而立,望着下方的异象。
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
站在他身边的,是已经退休多年的老亲王。
他的亲叔叔——靖王。
“陛下,你太急了。”
靖王声音苍老,带着一丝忧虑。
“玄通他的龙丹,还未圆满,你便逼着他破境?”
周承乾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若等龙丹圆满,那时候他已经三百八十八岁,不如现在拼一把。”
“成与不成,对大周都是最有利的。”
“陛下,你这是赌徒心态。”
靖王叹了口气。
“玄通跟了我李家一辈子。”
“云鸣那孩子的事,你已经牺牲了一个天纵奇才。”
“如今还要再赌上玄通的命?”
“赌徒?”
周承乾轻轻摇头。
“生在这帝王家,哪个不是赌徒?”
“云鸣被查出五灵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当年你为何不把他藏起来,偷偷养大?”
靖王还是有些不甘心。
“藏不住的。”
周承乾望着远处的云海,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仙门的手段,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
“留下云鸣,我大周恐怕撑不过几年,便要举国皆灭。”
“生在这仙门当道的世道,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叔叔,你被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养得心软了。”
“将来朕不在了,李家如何撑得起,这大周三百年的江山?”
“可是拿玄通的命去赌,未免太……”
“朕说了,成与不成,都是大功。”
周承乾声音低沉。
“他一人之命,与大周十三州万万百姓,孰轻孰重?”
“下海浸地的异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青州、云州都已经出了鬼潮的事,不能再拖了。”
“必须要试出仙门到底是什么态度。”
“试探出西陲的兽潮,到底什么时候来,也好早做准备!”
“可就算试出来了,玄通若败了,朝中还有谁能撑得住?”
靖王无奈道。
“英国公、定国公都老了,几个孩子还没成长起来。”
“张元朗、徐冲他们至少还要几十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周承乾只是轻轻摇头:
“总会有人站出来的,先帝当年还说朕是狡兔三窟,永远留着后手。”
“朕的大限也快到了,就算突破。”
“最多也不过多活些年份,自然要为这大周,多做些准备。”
靖王愣了一下。
“陛下还准备了后手?”
他的目光投向观星台下的几个皇子国公。
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孩子虽然不错。
可最多也就是个将军的料,能撑得起一州之地就不错了。
太子性子稳,可魄力不足。
三皇子够狠,可心胸太窄。
五皇子倒是文武双全,可母族势力太弱。
至于那个七皇子周璟,性子太柔,更是不堪大用。
……
观星台上,紫气冲霄。
李真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
三十六根镇龙柱,同时发出嗡鸣。
整座京城都在轻轻颤抖。
便在这时。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
一条半透明的赤色巨龙,从地脉中升腾而起。
龙身蜿蜒百丈。
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朝着李真人的天灵盖俯冲而下。
“这是......【紫微龙气】!”
英国公世子张元朗眼神一凝,低声道。
“龙气入体,万法不侵!这是要成了!”
太子抬头望着那条巨龙,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可便在这时。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那条即将没入李真人体内的赤龙,龙身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
漫天紫气瞬间溃散,乌云重新聚拢。
一声闷雷炸响!
冰冷的血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人脸上生疼。
“不成了。”
太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漫天大雨中。
那条赤龙寸寸碎裂,龙气四散。
蒲团上的李真人缓缓睁开眼。
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丝疲惫和释然。
他望着天上的雨。
又望着远处匍匐叩拜的百姓。
忽然笑了笑。
有遗憾,有不舍,更多的却是解脱。
他缓缓站起身。
对着奉天大殿的方向,深深一拜。
“陛下,老臣尽力了。”
“仙路茫茫,人间帝王亦如草芥。”
“三百年江山,不过是仙门眼里的一块肥肉罢了。”
“老臣先行一步,在下面等着陛下。”
话音落下。
血雨骤然变急,雷声大作。
李真人身上的气息飞速衰败。
满头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
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如同树皮般。
他就那样站在大雨中。
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镇国真人李玄通。
破境失败,坐化!
三十六根镇龙柱同时暗了下去。
观星台上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的皇子、国公脸色惨白。
众人站在大雨中。
浑身冰冷。
周璟望着倒在雨水中的李真人。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什么皇家威严,什么真龙天子,什么三百年江山。
在真正的大势面前,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雨越下越大。
远处的京城中,百姓们还在对着皇宫的方向叩拜。
众人还以为是天降祥瑞。
却不知道。
大周朝最后一根柱石。
已经在这场大雨中,轰然倒塌。
......
而远在古蜀道的叶淮南抬起头。
他望着身后的天象,轻轻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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