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族老,观主有要事相商!”
“张教头,快些去前院,晚了就赶不上了!”
“赵管事,流民也得派个主事的来,别误了时辰!”
鸡犬声伴着吆喝声。
各家各户都推开了门,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自从昨天那道,从山外飞来的青光。
还有停在坳口的仙舟。
几千人心里早就炸了锅。
只是仙舟去得快,没等众人围上去,就消失在了云里。
“你说......叶道长是不是被仙人看上了?”
“哪能啊,要我说啊,是咱们抱云坳有仙缘,仙人要收咱们这地方当道场!”
“别瞎琢磨了,去了不就知道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议事厅走。
人群里,王家族老王叔公走在最前面,背驼得厉害。
王家如今败落。
全靠着叶淮南定下的规矩活着,要是真变了天,还不知是福是祸......
议事厅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周铁山立在台阶两侧,苏青站在另一侧。
两人都穿着劲装,神色肃然。
台阶之上。
叶淮南负手而立。
清虚子捧着个木盒站在他身侧。
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竟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等人都到齐了。
叶淮南还没开口,底下的议论声就先停了。
这大半年来,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了这个年轻道士拿主意。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桩关乎全坳生死的事,要跟诸位说清楚。”
叶淮南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昨日仙人驾临,已将抱云坳,连同南边三道沟,尽数划为治下。”
“贫道受仙人所托,代管这一方地界。”
话音落下。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
“仙人治下?!”
“真的有仙人管咱们了?那以后鬼物是不是就不敢来了!”
老人们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
人群里,几个从北边逃来的流民更是红了眼。
本以为这辈子,就是东躲西藏的命。
没想到竟能投到仙人治下!
叶淮南抬手压了压,场中瞬间又静了下去。
清虚子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
叶淮南指尖一抹,气力注入玉牌。
玉牌凌空浮起。
金光刺眼。
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缓缓浮现:
栖云治下。
“仙......仙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我等草民,拜见仙人!”
紧随其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叶淮南看着跪倒一片的人,神色没什么变化。
“站起来,拜什么仙人!”
他指尖再动。
一道雷光从指缝飞出,斜斜掠出数丈。
直接打在远处一块巨石上。
巨石应声,整整齐齐裂成两半。
这一手拿捏得极好。
既能镇住场面,又藏了十成十的力气。
抛开境界不说。
单论实际战力,他的雷元霸道无匹。
如今真全力出手,估计半座小丘都能削平。
可在栖云山的眼皮子底下,露多少本事,就得担多少风险。
藏拙。
永远是活下来的第一要义。
叶淮南收回手,玉牌落回木盒。
金光随之散去。
“入了栖云治下,仙门庇佑一方,鬼祟不敢轻易来犯。”
“但相应的,每五年需上缴一次资粮,供仙门支取。”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强留。”
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动。
开玩笑,外面兵荒马乱,鬼物遍地。
离开抱云坳,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我等愿听叶道长号令!”
王叔公率先开口。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
人心定了,接下来就是理事。
叶淮南让人搬了张长案摆在台阶上。
李婉儿铺开舆图,笔在上面圈出五处区域。
“如今共分五片地界。”
叶淮南逐条分派。
条理清晰。
“抱云坳本部,仍由李婉儿总领,一应规矩照旧。”
李婉儿颔首应下。
飞快记录。
“矿场,连同地下矿道值守,归苏青统领。”
“矿产出入库、矿道巡查,都由你一人说了算。”
苏青上前一步。
没半句多余的话。
矿洞深处藏着秘密,是叶淮南计划的变数之一,必须交给最稳妥的人。
苏青虽然实力一般,但做事滴水不漏。
比其他人合适得多。
“流民聚集地,加上南边新归附的村子,安置、登记、开荒,由......”
“巡防、青壮操练,仍由周铁山总统领。”
五条安排下去。
各司其职,清清楚楚。
底下的人听得心服口服。
叶观主果然还是那个叶观主。
天大的事到他手里,都能摆得明明白白。
刚分派完。
王叔公忽然拉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那汉子穿着布衣,面相忠厚。
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幼,看着有些局促。
“观主,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王叔公叹了口气。
“这是叶守义,祖上也是落风镇人。”
“算起来,跟观主您还是同宗。当年他家祖上犯了错,被逐出族,改了姓......”
“如今世道艰难,他们逃到咱们这,想认祖归宗,重回族谱,也能给观主搭把手。”
叶守义连忙上前,对着叶淮南深深作了个揖。
头埋得很低。
“求观主收留,我们一族,绝不给观主添麻烦!”
他话说得诚恳,可谁都看得出来。
抱云坳如今抱上了仙人的大腿。
以后的叶道长,前途不可限量。
大家都姓叶。
这会儿认了同宗。
以后族里子弟,要是能沾点仙缘。
那可就是一步登天!
人群里。
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叶淮南看着叶守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穿越而来。
哪来的什么同宗族人?不过是些凑上来攀附的人罢了。
但他没直接拒绝,也没答应。
“同宗不同宗,都是虚礼。”
叶淮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抱云坳只看本事,不看辈分。”
“你们一族安心住下,该干活干活,该分粮分粮。”
“三月之后,族中子弟若有能练出气感的,再谈认亲的事。”
这话既给了盼头。
又立了门槛。
没本事,说破天也没用。
有本事,自然有上升的路子!
叶守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谢。
“多谢观主,多谢观主!我们一定好好练!”
王叔公也松了口气。
他本以为叶淮南会直接驳回。
没想到留了余地,也算对得起昔年旧情了。
众人散去之后。
议事厅里只剩下叶淮南和李婉儿。
“第一次缴资粮是五年后,按仙门给的数目......”
李婉儿翻着账本。
“初期虽能满足,但毕竟流民源源不断,大家都要吃饭。”
“真要长期缴资粮,还得扩种灵米,不然越往后越吃力。”
“不急。”
叶淮南计划找个时机,再去扬州问问温家,打听一番。
问问温柏舟,温家有没有更好灵米。
栖云山给的东西,估计都留着后手,看似不错。
可能依赖性极强!
说不定。
种个两三年,就会让田地枯竭,到时候只能更依赖对方!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根基,绑在别人的算盘上。
李婉儿点了点头,她从不多问为什么。
叶淮南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还有,通知苏青,矿洞那边的进出名册,每天送一份给我。”
叶淮南又补了一句。
“任何人要进深层矿道,必须先禀我。”
“好。”
李婉儿应声,退了出去。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叶淮南拿起那枚栖云玉牌。
盘算起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栖云山。
阿桃背着小小的布包,站在符峰的山门口。
她仰着小脸往上望。
山峰不高,却处处都种着灵竹。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
比起一路见过的巍峨主峰,这符峰显得冷清又寒酸。
带她上山的人,把她送到门口就走了。
说她有画符的天赋,归符峰白鸢真人管教。
“进来吧。”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阿桃连忙,小步跑了进去。
正殿门口。
站着个穿青灰色衣物的女修。
看着三十出头,眉眼清淡。
她就是符峰的峰主,白鸢真人,筑基初期修为。
“你叫阿桃?”
白鸢真人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手上。
这么小,手上居然就有层薄茧?
真不像个六岁孩子的手......
“是,师傅。”
阿桃乖乖低下头,行了个礼。
她记得师傅说过,出门在外要懂规矩。
不能给他丢脸。
白鸢真人微微颔首,转身往峰内走。
阿桃连忙跟上。
“符峰一脉,主修符道,兼修丹道。”
白鸢真人的声音平平淡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你师傅。你上面本有六个师兄师姐。”
“如今还在峰上的,只剩你二师姐柳素,三师兄孟远。”
阿桃愣了愣。
没敢问其他人去哪了。
白鸢真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怕了?”
阿桃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声道:
“有点......但我不怕。”
她还要学本事,回去帮师傅。
白鸢真人看着她倔强的小脸。
神色缓和了几分。
“修仙本就是大争之道。争资源,争功法,争机缘,争一口气。”
“争赢了,大道可期。争输了,身死道消。”
她指着峰下连绵的群山。
“这栖云山三十六峰,峰峰都在争。”
“今天你压我一头,明天我阴你一手,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你有天赋,是好事,也是祸事。”
白鸢真人的声音沉了些。
“在峰上,藏着点拙,别什么都往外露。先活下来,再谈长进。”
阿桃用力点头,把话记在了心里。
这话。
叶观主以前也说过。
师傅后来,又跟她说过。
走到峰顶的小院。
柳素和孟远已经等着了。
二师姐柳素二十多岁,炼气三层。
她穿着素色衣裙,神色冷淡,见了阿桃也没多话。
三师兄孟远年纪小些,十七八岁,练气四层。
脸上带着笑:
“小师妹别怕,峰上清净,没人来欺负咱们。有不懂的就问我。”
阿桃谢过师兄,抱着东西。
心里踏实了点。
当天夜里,白鸢真人教了她最基础的法门。
阿桃盘膝坐在蒲团上。
按着法门吐纳。
她练惯了抱云坳的《养气诀》,本以为同样要费些功夫。
没想到顺着气息一转。
一缕微弱的气,就顺顺当当地钻进了经脉。
比她想象的容易太多!
她不知道,叶淮南改良的《养气诀》。
看似粗浅。
实则打基础的本事,比宗门的大路货强得多。
她学了大半年,底子早就筑牢了。
入门自然水到渠成.....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小姑娘认真的小脸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变强,快点画更厉害的符,早点回去。
......
和阿桃比起来。
寻金的日子要安静得多。
一起打杂的还有三个弟子,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
其中有个叫马六的,二十多岁。
进宗门两年了还没练出气感。
专爱欺负新人。
“小和尚,去,帮师兄把三楼的经卷都擦一遍。”
第一天刚干活。
马六就把最累的活推给了寻金。
另外两个弟子低着头。
假装没看见。
寻金没说话,点了点头,拎着抹布就上了三楼。
他从小吃苦惯了。
干活麻利,做得一丝不苟。
马六在楼下跷着二郎腿歇着。
嘴里还嘟囔:
“乡下来的野小子,就得好好调教调教。”
寻金不在乎。
擦完书架,他就坐在三楼靠窗的蒲团上歇气。
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经卷上。
他心静。
坐不了一会儿,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打坐的状态。
佛光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温温的,很舒服。
就按着以前在抱云坳的法子。
默念着自己的想法......
他没注意到。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
对方看着坐在光影里的小和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入定居然这么快?
他没出声,悄无声息地又退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
寻金每天干完活,就躲在三楼打坐、翻经卷。
他不认识的字,就对着图里多是道经。
可他看着看着,居然也能看出几分门道来。
佛、道本就有相通之处,他心性纯粹。
反而比旁人,更容易触碰到本质!
有次,马六伸手就去推他。
寻金下意识地侧身一躲,指尖碰到马六的胳膊。
马六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道传来,自己居然没推动。
反而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小子还敢躲?!”
马六又惊又怒。
刚要动手,就听见楼下传来咳嗽的声音。
他顿时蔫了。
狠狠瞪了寻金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寻金没当回事。
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整理经卷。
少说话,多做事。
他还记着。
......
而杂役院的王勇三人。
日子就难多了。
每天寅时就得起来,一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杂役还处处刁难。
月例要扣一半,脏活累活全是他们的。
李栓李柱好几次忍不住想动手,都被王勇拦住了。
“忍。”
夜里躺在通铺上。
王勇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现在什么都不是,动手就是找死。”
“等咱们,成了仙门弟子,再跟他们算账不迟。”
三人每天再累,都要坚持修炼。
雷打不动。
黑暗里。
王勇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他从落风镇逃出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不是来这里给人当牛做马的!
总有一天。
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这栖云山上。
然后。
风风光光地回抱云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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