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糕端出来,整间厨房都浸在一股清冽的甜香里。
糕体碧盈盈的,像一块温润的翡翠,热气裹着薄荷的凉意往人脸上扑,吸一口,嗓子眼里都是清爽的。
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孙大姐已经挤到了最前面,老刘头的蒲扇也不摇了,赵婶子和修自行车的钱师傅并肩站在门口,后面还挤着几个宓婉叫不上名字的邻居。
“小婉。”孙大姐咽了口唾沫,指着蒸笼里那几块碧绿的糕,“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要。”
“我也要!”老刘头把蒲扇往咯吱窝底下一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我老伴儿最近上火,嘴里苦得很,这个薄荷糕正好给她清清火。你可别跟我抢啊!”
他拿扇子虚虚地挡了一下孙大姐。
“谁跟你抢了,我先来的!”孙大姐不甘示弱。
宓婉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忍不住笑了。
她原本只是想做着玩玩,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没想到一笼薄荷糕能把半栋楼的人都招来。
她低头看了看蒸笼里那些碧绿的糕,心思一动。
不如把这些薄荷糕卖了,多少又能攒几块钱。
“大家别急,都有份。”
她拿竹片把薄荷糕一块一块地托出来,放在铺了干净白布的搪瓷盘子里。
那糕嫩得托在竹片上直颤,凉意透过竹片。
她数了数,一笼蒸了十二块,一共五笼,约莫六十块。
她琢磨了一下定价。
糯米粉和粳米粉都不算贵,白糖倒是值些钱,薄荷是路边摘的不要钱,猪油是之前炼的,算下来成本不高。
但镇上没人做这个,独一份的手艺,卖得便宜了反而辱没了御膳房的名头。
“两毛钱一块。”她把搪瓷盘子端到桌上。
话音刚落,孙大姐已经把钱塞过来了:“我要五块!”
老刘头挤开钱师傅,把一把零钱拍在桌上:“剩下都给我!我全包了!”
后面的人不干了。
“老刘头你一个人全包了?我们都等了半天了!”赵婶子扯着嗓子喊。
钱师傅也急了,踮着脚举着钱往前面递:“我就要一块,一块就行!”
宓婉被他们吵得耳朵嗡嗡响,赶紧拿油纸开始分糕。
她手快,三下两下就把薄荷糕分好了。
孙大姐五块,老刘头五块,赵婶子两块,钱师傅一块,其他邻居们也是你几块我几块地买着。
很快,六十块薄荷糕就卖光了。一共卖了十二块钱。
宓婉看着手里的毛票,心里盘算了一下,成本不超过两块钱,净赚了将近十块钱。
这点钱也算开了小半天馄饨摊了。
蚊子腿也是肉,买房的钱就是这么一毛一毛攒起来的。
分完了糕,邻居们心满意足地散了。
孙大姐端着薄荷糕上楼一路走一路闻,那架势像是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老刘头小心翼翼地用油纸把糕裹好,塞进怀里,嘴里念叨着:“老伴儿吃一块,我吃一块,女儿吃一块,我吃一块……还剩一块分不匀了,那我直接吃了算了……”
赵婶子和钱师傅边走边回头。
“小婉,下次再做薄荷糕一定要喊我们!”
宓婉笑着应了。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周老太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没凑上来抢,这时候却拉着宓婉的袖子,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小婉啊。”周老太压低声音,“你那个薄荷糕还能不能再做一笼?”
“您想吃?”宓婉问。
“不是给我自己吃的。”周老太脸上露出一点骄傲的神色,“我给亮亮他们捎去。”
“上回亮亮没吃上你的馄饨,哭成那个样子你也知道。这薄荷糕清清凉凉的,正好夏天吃,我想多买点,明天托人捎到城里去。”
宓婉二话没说,又系上围裙做了一笼。
蒸出来之后她把每块糕修了修边角,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干净油纸的小纸盒里。
周老太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饼干盒子,把纸盒放进去,又塞了几张旧报纸防震,盖子盖严实了,拿麻绳扎了两圈,却还不放心。
“捎到城里不会颠坏吧?”
“不会。”宓婉说,“薄荷糕凉了之后稍微硬一点,不容易碎,您放心。”
周老太捧着那个饼干盒子,像是捧着一盒金子,第二天一大早就托了进城送货的老乡捎去了。
……
方静怡今天的心情原本不错。
她刚发了上个月的稿费,比预期多了二十块,周卫国又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三口去了市里最好的饭店吃饭。
那家饭店的蟹粉狮子头是招牌,她每回来都要点,亮亮喜欢吃他们家的糖醋排骨,周卫国则对那道葱烧海参情有独钟。
一家三口坐在铺了雪白桌布的圆桌前,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碰杯声和刀叉声清脆悦耳。
可亮亮整顿饭都兴致不高。
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他夹了一块,嚼了嚼,放下筷子,居然不爱吃了。
方静怡以为他不舒服,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蟹粉狮子头上桌的时候她特意给亮亮夹了一筷子,亮亮吃了,脸上的表情跟嚼蜡似的,居然说了句:“没有小婉姐姐做的好吃。”
整顿饭的后半程,方静怡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她是报社的记者,从小到大见过的世面比镇上的人多得多。
在她眼里,亮亮和周卫国对那个什么“小婉姐姐”的痴迷,纯粹是因为没吃过真正的好东西。
就像一个从小只看过黑白电视的人,忽然看到一台彩色电视就惊为天人,其实不过是三流杂牌货。
回家的路上亮亮一直闷闷的,到了家换上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卫国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在亮亮旁边坐下,问他:“怎么了亮亮?”
亮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我想回奶奶家。”
周卫国还没来得及回答,方静怡把手里的钥匙往鞋柜上一搁,清脆的一声响。
“不是上周才去过吗?怎么又想去?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亮亮从靠垫后面露出半张脸,幽怨地看了他妈一眼:“作业可以在奶奶家写。”
方静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发作。
这时门铃响了。
周卫国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楼下收发室的老大爷,手里拎着一个扎着麻绳的旧饼干盒子。
周卫国接过来一看,饼干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笔迹。
“小婉做的薄荷糕,趁新鲜吃。”
周卫国刚念完,亮亮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他一把抢过饼干盒子抱在怀里。
“是小婉姐姐做的?!”
他三下两下扯开麻绳,揭开盖子,又剥开里面垫着的旧报纸,那股清冽的薄荷甜香散了出来。
雨后薄荷丛被风吹过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糯米粉特有的米香和白糖的温和甜意,吸一口就觉得燥热的空气都降了两度。
亮亮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消音了。
薄荷糕松软绵密,糕体在舌尖上化开,薄荷的清冽和白糖的温甜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嗓子眼都跟着清透了。
他吃了两口,然后把剩下半块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好吃!”
嘴里塞得满满的,他又迫不及待伸手去抓第二块。
周卫国也赶紧拿了一块,在沙发上坐下来品尝。
薄荷糕的凉意在舌尖上化开,不冲不呛,像是大热天走了一上午的路忽然喝到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
糕体松软而不散,甜而不腻,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薄荷的回甘,连呼吸都是清甜的。
他转头看向方静怡,把手里的薄荷糕往前递了递:“静怡,你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方静怡站在卫生间门口,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嫌弃。
饼干盒子是旧的,里面垫的报纸皱皱巴巴,包装都这么寒酸,里面的东西能有多好?
“我不吃。”她说,“我在饭店吃饱了。”
亮亮这时候已经干掉了两块薄荷糕,嘴角沾着碧绿的糕屑,举着第三块跑到方静怡面前,踮着脚往她嘴边递。
“妈妈你尝一口嘛,真的超级超级好吃!比饭店的糖醋排骨好吃一百倍!”
“我不吃。”方静怡往后让了让,语气硬邦邦的,“你们爷俩没吃过好东西,我可不一样。我跟你们说,我从小吃的点心都是什么北京的豌豆黄、驴打滚,上海的桂花糕、绿豆糕,苏州的松子糖、枣泥麻饼,哪一样不是百年老字号?我父亲带我去稻香村买点心的时候,这姑娘怕是还没出生呢。一块薄荷糕就给你们吃成这样,你们是真没见过世面。”
亮亮瘪着嘴把手缩回去了,气鼓鼓地抱着薄荷糕回了沙发。
周卫国也没再劝,他知道方静怡的脾气,越劝越犟。
他默默地把剩下那半块薄荷糕吃完了,又拿起一块继续吃。
父子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嚼着薄荷糕,满屋子都是那股清清凉凉的甜香。
方静怡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爷俩那副陶醉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得劲。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又拿了一支钢笔,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把纸拍在上面。
“亮亮,吃完了去写大字,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写满三张米字格,一个字都不能少。”
“周卫国,厨房的水龙头漏水好几天了,你今天下午把它修好,别拖了。修完水龙头把阳台上的花盆搬一搬,我上周就说要挪地方了。”
父子俩对看了一眼,都不敢吭声。
亮亮默默地把手里最后一口薄荷糕塞进嘴里,连手指头上的糕屑都舔干净了,才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饼干盒子。
盒子里还剩三块薄荷糕,碧绿的糕体在油纸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凉甜香。
他咽了口唾沫,起身去拿毛笔和米字格。
周卫国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去阳台找扳手了。
方静怡回到卧室,关门时看向茶几上那个旧饼干盒子。
里面几块碧绿的点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糕面上,那股薄荷的香气飘得很远。
她微微皱眉,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有点冲了。
但她说的也都是实话。
她从小到大吃过的好点心多了去了,每一样都是有名字有来历有百年传承的真正好东西。
槐花镇那种小地方,一个摆路边摊的小姑娘,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点心?
老公和儿子觉得好吃,那是因为他们没吃过真正的好东西,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不一样,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她的味蕾从小就被好东西养刁了,不可能被一块来路不明的点心打动。
她忽然觉得她应该出去尝一口。
然后她就可以理直气壮给出客观、冷静、不带任何偏见的评价。
最后让周卫国和亮亮信服。
“你们看,我说了很一般吧。”
对,就该这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