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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小白的伤养了三天,终于好得七七八八了。


    那张肿得像馒头的脸消下去了,耳朵也能竖起来了,走路也不瘸了。按理说,他该回到自己的老位置,陈云纱营帐门口的草地上趴着。


    但陈云纱没让他出去。


    “外面冷。”她说,“你身上有伤,别吹风。”


    小白眼睛一亮,尾巴立刻摇起来。


    于是,他就这么名正言顺地住进了陈云纱的营帐。当然,睡的是陈云纱特意给他铺的干草床。


    “行了行了,别滚了,干草都让你滚散了。”


    小白充耳不闻,继续摊着。


    陈云纱无奈地摇摇头,由他去了。


    从那天起,杨戬来得更勤了。


    第一次来,是第二天一大早。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粥。


    “给小白补身体的。”他把食盒放在陈云纱面前,目光越过她,落在里面那张干草床上,“他怎么样了?”


    陈云纱接过食盒,往里看了一眼。


    杨戬笑了,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问了几句伤情,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最后道:“我改天再来。”


    他走后没多久,哪吒就来了。


    陈云纱正给小白盛粥,一抬头,就看见哪吒站在门口。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里面的小白,又看了一眼陈云纱手里的粥,问:“杨戬来过了?”


    陈云纱一愣:“你怎么知道?”


    哪吒没回答,只是走进去,在小白的干草床边站了一会儿。


    小白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干草堆里缩了缩。


    哪吒收回目光,看向陈云纱:“粥好喝吗?”


    “啊?”陈云纱低头看看手里的碗,“还行,挺香的。”


    哪吒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云纱端着碗,一脸莫名其妙。


    这人干嘛来的?


    第二次,是隔了一天。


    杨戬又来了,这次带的是一只野鸡。


    “山里打的。”他把烤鸡递给陈云纱,“给小白补补。”


    小白闻到香味,眼睛都直了。


    陈云纱接过烤鸡,正要道谢,一转头,就看见哪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只烤鸡,又看了一眼摇尾巴的小白,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陈云纱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陈云纱:“你干嘛?”


    哪吒:“坐。”


    陈云纱:“我知道你坐,我是问你有什么事?”


    哪吒:“没事。”


    陈云纱:“……”


    杨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但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哪吒就那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听陈云纱和杨戬聊天听。


    其实两人也没什么好聊的,无非就是问问小白的伤恢复得如何,说说杨戬这些年的征战见闻,再聊聊西岐的风土人情。


    哪吒全程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陈云纱和杨戬之间来回转。


    陈云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次想问他到底干嘛,都被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堵了回去。


    杨戬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聊得坦然自若。最后,杨戬起身告辞,哪吒也跟着站起来,和他一起往外走。


    陈云纱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舒了一口气。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第三天。


    杨戬又来了,这次带的是一条鱼。


    陈云纱接过,正要道谢,余光一扫门口果然又站着一个人。


    哪吒。


    陈云纱:“……”


    她已经不想问他来干嘛了。


    反正问了也是“没事”。


    这次哪吒走进来之后,没有像昨天那样一直沉默地坐着,而是开口了。


    “伤好了吗?”他看着小白问。


    小白被他点名,愣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


    哪吒“嗯”了一声,又问:“能出去了吗?”


    小白又愣了一下,转头看陈云纱。


    陈云纱替他答了:“还得再养两天吧,等彻底消肿了再出去。”


    哪吒点点头,然后又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坐着,听陈云纱和杨戬寒暄。


    陈云纱这次学聪明了,尽量减少和杨戬的对话长度,能点头的绝不开口,能“嗯”的绝不“哦”。但杨戬似乎毫无察觉,该聊什么聊什么,甚至还多问了几句她来西岐之前的经历。


    陈云纱硬着头皮答了几句,余光一直瞥着旁边的哪吒。


    哪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的温度,好像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点。


    好不容易杨戬起身告辞,陈云纱松了口气。


    哪吒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杨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哪吒。”他说,“你每天这个时间来陈姑娘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沉默了几息,哪吒的声音响起:“没事。”


    “没事你天天来?”


    “路过。”


    杨戬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意味十足。


    “每天都路过?”他问。


    哪吒没回答。


    杨戬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特意压低了:“哪吒,你天天往这儿跑,到底看谁呢?”


    “看你。”哪吒的声音硬邦邦的,“看你一天到晚往这儿跑什么。”


    杨戬笑了,笑得很坦然:“我来看小白啊,有什么问题?”


    哪吒沉默了一下。


    “你真的是来看小白的?”


    杨戬反问:“不然呢?”


    哪吒说:“他没事了。不用天天来。”


    杨戬挑眉:“他没事了,我不能来?”


    哪吒说:“小白没事了,你还要来,将军每天都这么闲吗?”


    杨戬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他拍了拍哪吒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杨戬掀开营帐的帘子,刚迈进去一只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定睛一看,哮天犬正坐在他平时批阅文书的那张桌子上,翘着二郎腿,保持着一种“老子很生气且老子不屑跟你说话”的高贵姿势。


    当然,他现在是人形。


    但那张脸,已经彻底气成了河豚,两个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杨戬:“……”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哮天犬盯着他,一言不发。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给老子解释清楚。


    杨戬干咳一声,迈步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怎么坐这儿了?桌上是放东西的地方吗?”


    哮天犬不动。


    杨戬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平时这招最管用,只要揉两下,什么气都消了。


    但今天,他的手刚伸出去,哮天犬就“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开了。


    “别碰我。”


    杨戬收回手,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


    哮天犬冷笑一声,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你问我怎么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杨戬一脸无辜:“我有什么数?”


    哮天犬“噌”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还故意把尾巴甩了一下,甩出一阵风。


    他绕着杨戬转了一圈,鼻子抽动着,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杨戬被他嗅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


    哮天犬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


    “你身上,”他一字一顿,“有那只蠢狼的味道。”


    杨戬:“……”


    “你又去看他了。”哮天犬的腮帮子又鼓起来了,“又去送吃的了。”


    杨戬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哮天犬没给他机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哮天犬的声音拔高了,“今天你出门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杨戬:“……”


    哮天犬瞪着他:“你是不是还亲手喂他了?”


    “没有没有,”杨戬连忙摆手。


    哮天犬眯起眼睛,显然不信。


    “那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哪有很久……”


    “有!”哮天犬打断他,“你去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放一只鱼需要半个时辰吗?”


    杨戬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确实,他今天在那边多待了一会儿——主要是因为陈云纱留他喝了一杯茶,又聊了几句小白的恢复情况。前后加起来,也就一刻钟多一点,哪有半个时辰那么夸张。


    但哮天犬显然不这么认为。


    “你说!”哮天犬继续控诉,“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乖?比我可爱?比我毛茸茸?”


    杨戬:“……”


    他低头看着哮天犬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这时候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


    哮天犬的耳朵动了动。


    “真的?”


    “真的。”


    “那你还去看他?”


    杨戬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受伤了嘛,”他解释道,“是因为咱们家的原因受的伤,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哮天犬的腮帮子稍微瘪下去一点点。


    杨戬趁热打铁:“而且你看,他伤好了,我就不用去了,对不对?”


    哮天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哼了一声。


    “那哥,你明天还去吗?”


    杨戬想了想小白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应该不用再去送吃的了。


    “不去了。”他说。


    哮天犬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哮天犬绷着脸道:“那行吧,这次就原谅你了。”


    杨戬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次哮天犬没躲开,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脑袋还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第42章


    杨戬经常来送东西,虽然是为了小白,但在外人看来就不一样了。


    她只是每天照常去厨房、照常去山里挖野菜、照常回营帐给小白换药。结果这天她去打水的时候,就听见几个士兵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哎,你听说了吗?杨将军天天往陈姑娘那边跑。”


    “听说了听说了,还带吃的呢!”


    “啧啧,这待遇,啧啧。”


    “你说杨将军是不是对陈姑娘有意思?”


    “那还用说?不然干嘛天天去?”


    “可陈姑娘不是跟李将军……”


    “嘘……这话不能乱说!”


    “没成婚,谁能抱得美人归还是未知呢?”


    陈云纱拎着水桶站在拐角处,表情逐渐凝固。


    什么玩意儿?杨戬对她有意思?怎么可能?可是铁面无私二郎真君。


    她摇摇头,懒得理会这些八卦,拎着水桶回营帐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而且谣言版本更加添油加醋。


    两人每天去陈姑娘那边,都是为了争宠!


    杨将军先进去了,三太子在外面守着!一时间,整个军营都在偷偷关注这场“神仙打架”。


    ……


    哪吒听了谣言之后,火冒三丈并立刻行动,准备出手教训传播谣言之人。


    操练场上凭空多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木棍上倒吊着七八个士兵,一个个头朝下脚朝天,脸涨得通红,跟一串腊肉似的挂在晨光里。


    “救命啊……”


    “放我下来……”


    哀嚎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上去救。


    因为哪吒就站在木棍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路过的人纷纷绕道走,生怕被波及。


    偏偏这个时候,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窜了出来。


    小白今天心情很好,伤彻底好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正打算去厨房那边蹭点吃的。结果一跑到操练场,就看见了那根大木棍和上面挂着的一串人。


    小白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了看,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他好奇地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嗷呜!”


    一道红绫卷过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后腿。


    小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就腾空了。


    “嗷嗷嗷嗷嗷!!”


    他被倒吊着拎起来,和那群士兵并排挂在了一起。


    士兵们:“……”


    小白:“嗷?”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四爪朝天地悬在半空,尾巴耷拉下来,一脸懵逼。


    哪吒收回混天绫,看了他一眼。


    “乱跑什么。”


    小白委屈地嗷了一声。


    哪吒没理他,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串“腊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被吊着的士兵们已经开始头晕眼花,小白也蔫了,舌头都伸出来了,像一只被晒化的狼形冰淇淋。


    就在这时,杨戬从不远处走来。


    他看见了那木棍上挂着的一串人。


    杨戬:“……”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然后大步走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们看见他,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杨将军救命!”


    “杨将军救救我们!”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吊上来了!”


    杨戬眉头皱起,看向站在一旁的哪吒。


    “你吊的?”


    哪吒点头。


    杨戬又问:“为什么?”


    哪吒淡淡道:“违反军规。”


    杨戬看向那群士兵:“你们违反什么军规了?”


    士兵们齐齐摇头:“没有啊!”


    “我们这几天训练可认真了!”


    “真的没有违反军规!”


    杨戬又看向小白:“那它呢?它也违反军规了?”


    小白委屈地嗷了一声,那声音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路过”。


    哪吒面无表情:“它乱跑。”


    杨戬:“……”


    他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一道光芒闪过,捆着士兵和小白的绳子齐齐断裂。


    “哎哟——”


    “啪叽——”


    “嗷呜——”


    一群人连同一条狼,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


    杨戬看向哪吒:“为什么把他们吊起来?”


    哪吒站在他面前,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张。


    “他们在军营里传谣言。”


    杨戬愣了一下:“什么谣言?”


    哪吒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说你喜欢陈云纱。”


    杨戬:“……”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哪吒继续说:“说你天天往那边跑,是为了追求她。”


    杨戬:“……”


    “说你和我同时喜欢她,每天去那边是为了争宠。”


    杨戬:“……”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哪吒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问我?


    杨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就因为这话,你把那么多人吊起来?”


    哪吒反问:“不该吊?”


    杨戬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好像……是该吊?


    “那小白呢?”他问,“它又传什么谣言了?”


    哪吒沉默了一下。


    “它没有。但它在旁边乱跑,看着烦。”


    杨戬:“……”


    杨戬站起身,大步走出主帐,往操练场走去。


    那群士兵还坐在地上揉胳膊揉腿,小白趴在一旁喘气,看见杨戬过来,士兵们立刻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杨戬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谣言的事,是真的?”


    士兵们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杨戬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们,那些话,是你们传的?”


    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士兵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们……我们就是瞎说的,没当真的……”


    “瞎说?”杨戬的声音冷下来,“在军营里瞎说?把主帅和同僚当谈资?”


    士兵们头埋得更低了。


    杨戬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些士兵多半只是闲来无事嚼舌根,未必有什么恶意。但军营不是菜市场,将士不是长舌妇,长久下去成何体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是守卫西岐的将士,不是市井里的长舌妇。”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人议论主帅私事。专心训练,专心备战。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齐齐应声:“明白!”


    杨戬点点头,转身要走。


    厨房里的陈云纱对操练场上那场闹剧一无所知。


    她正蹲在一个大木盆前,兴致勃勃地准备制作梅菜。


    军营伙食不佳,西岐二公子姬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用自己的体己钱买些肉送进军营,给将士们改善伙食。


    昨天又送来一批,说是“一批”,其实也就半扇猪肉。她看着那半扇肉想了很久。


    直接炖了,每人一碗汤,汤里飘着几片肉星,最多解解馋,吃不出什么滋味。


    红烧?更不行,就那么点肉,烧出来还不够给将领们分的。


    她忽然想起一道菜——梅菜扣肉。


    五花肉切片,炸得金黄酥脆,铺在梅干菜上,上锅蒸得烂烂的。蒸好之后,肉里的油都渗进了菜里,菜比肉还香。夹一筷子菜,就着米饭,能扒下去三大碗。


    如果做这个,那点肉就可以和菜一起蒸,菜吸了肉味,吃起来也像肉。每人分不到几片肉,但能分到一勺吸饱了肉汁的梅菜,也算沾了荤腥。


    制作梅菜就成了一大难题。梅菜通常由芥菜叶子制作而成,但是在军营里想找些芥菜叶子十分困难,于是陈云纱决定用萝卜叶子代替。


    她回忆着梅干菜的做法。


    新鲜的菜,要先晒,晒蔫了,再洗,再切,再揉盐,再腌,再晒,再蒸,再晒……工序繁琐得很,但原理就是脱水、发酵、浓缩风味。


    萝卜叶子应该也行吧?他好像听说过有一些地区也会用萝卜或油菜等蔬菜代替芥菜叶。


    她决定试试,制作梅菜的第一步,白萝卜叶子铺平在太阳底下晾晒,直到将叶子晒蔫了,在洗净切段,加入粗盐进行揉搓。将叶子里面的汁水揉出。


    然后分批次放入坛子中,压实拧紧盖子,进行腌制。


    过了三四天,陈云纱将坛子打开一种怪异的味道从里飘散出来。


    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厨房的人第一次对陈云纱的手艺产生了质疑。


    她把腌好的叶子捞出来,放在笼屉上,蒸熟。然后同样的步骤重复三次,经过三蒸三晒,梅菜的制作才算完成。


    陈云纱收了一小把,准备试试效果。


    她把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炸到金黄,捞出来备用。


    然后拿一个碗,把梅菜铺在碗底,再把炸好的肉片码在梅菜上,上锅蒸。


    香味慢慢飘出来。


    一开始是肉的香味,油脂被蒸出来,浓郁的肉香,然后是一股咸香,两种风味完美的融合。


    陈云纱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


    碗里的肉已经蒸得透烂,油脂都渗进了下面的梅菜里,梅菜变成了油亮的深褐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她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她又夹了一筷子梅菜,咸香浓郁,吸饱了肉汁,每一口都是满足。


    好吃。


    第43章


    但问题来了,萝卜叶子不够,想做大批量,根本不够。


    那就只能找别的菜叶子。


    陈云纱带着阿福他们进了山。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找能吃的野菜叶子,越多越好。


    山里野菜多得很,但要找适合做梅菜的,还得筛选一下。太老的不要,太苦的不要,水分太多的也不要。


    陈云纱在山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丛熟悉的植物上——马齿苋。


    这玩意儿在后世遍地都是,田间地头、路边墙角,哪儿都能长。最关键的是马齿苋肉质肥厚,晒干了之后口感好,做梅菜正合适!


    “就它了!”陈云纱大手一挥,“挖!”


    阿福他们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但陈姑娘说挖,那就挖。


    一群人蹲在地上,埋头苦干。


    马齿苋长得密,一丛挨着一丛,没一会儿就挖了一大片。


    陈云纱看着那些肥嘟嘟、绿油油的马齿苋,满意地点点头。


    “够了,先回去吧。”


    回到军营,她立刻把阿福他们召集起来,手把手教他们处理马齿苋。


    “先挑拣,把老的、烂的扔掉。”


    “然后洗干净,晾干水分。”


    “晾干了之后,加盐揉,揉出汁水,然后腌起来。”


    “腌几天之后,再拿出来晒……”


    阿福他们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陈云纱看着那些正在晾晒的梅菜,心里美滋滋的。


    再过几天,这批梅菜就能用了。到时候做一大锅梅菜扣肉,全营将士都能分上一勺。虽然肉还是那些肉,但有梅菜吸油,吃起来滋味足,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她正美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人朝她跑过来。


    一个士兵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姑娘,二位将军让您过去一趟!好像有什么急事!”


    陈云纱二掀开帘子,就看见哪吒正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旁边还站着杨戬,也是一脸凝重。


    “怎么了?”陈云纱问。


    哪吒转过身来,看着她。


    “纣王派使者来西岐了。”


    陈云纱一愣:“使者?”


    哪吒点头,“说是巡查,但恐怕没那么简单。”


    杨戬在旁边补充道:“朝歌那边最近动作频频,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多半是探虚实的。”


    陈云纱明白了,这是要搞事情。


    “那我们怎么办?”


    哪吒看向她:“我要回都城。”


    陈云纱一愣:“现在?”


    “现在。”


    哪吒说,“姬发公子传信来,让我暗中相助。杨戬大哥会带军队留在这里,随时准备接应。”


    哪吒:“你跟我一起去。”


    陈云纱:“那小白呢?”


    哪吒:“小白就留在军营吧。”


    陈云纱愣住了:“不带他?”


    哪吒点头:“军营里更安全。我们这次要面对的,可不是普通人。”


    陈云纱沉默了一瞬,她明白哪吒的意思。


    小白虽然已经化形,但道行尚浅,法术也就会那么两下子。真要碰上什么厉害角色,别说帮忙了,自保都成问题,带着他,反而是累赘。


    “行,”她点点头。


    由于时间紧迫,哪吒和陈云纱几乎是立即出发。


    哪吒向陈云纱伸出手:“走吧,我带你。”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进来。


    陈云纱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抬起头,笑了:“不用,我自己能飞。”


    哪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能自己飞?”


    “对,”陈云纱拍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飞行之术早就学会了。咱们两个各自飞,很快就能到。”


    哪吒:“你确定?”


    “确定!”


    哪吒的眼睛里,微弱的失落飞快地闪了一下。


    快得陈云纱根本没注意到。


    “你能保证速度跟得上我吗?”


    陈云纱一愣。


    “这次情况紧急,”哪吒看着她,“若耽误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云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肯定没问题,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上次,飞着飞着,灵力不济,一头栽进了狼群里。


    陈云纱干笑两声:“那个……我确实会飞,就是……续航方面,可能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足。”


    哪吒:“续航是什么?”


    陈云纱被他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就是……飞久了,可能会……掉下来……”


    哪吒:“……”


    陈云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刚才还拍着胸脯说“我自己能飞”,现在就承认自己会半路掉下来。


    他说:“所以,还是我带你吧。”


    他又把手伸了出来。


    这一次,那只手伸得更近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认,女娲对哪吒是有所偏爱的,脸生的好,手生的也好,


    哪吒的一双手骨肉匀称,直接分明,皮肤白嫩似葱削。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哪吒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走了。”


    话音刚落,风火轮的红光骤然亮起,两人的身影冲天而起。


    陈云纱被拽着飞上天空,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两人就落在了都城边缘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这边。”哪吒松开她的手腕,大步往前走。


    陈云纱小跑着跟上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哪吒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朝他们点点头,侧身让开。


    陈云纱跟着哪吒穿过小门,走过一段回廊,最后停在一间看起来颇为庄重的屋子前。


    “进去吧。”哪吒推开门。


    陈云纱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屋里光线明亮,窗边站着一个人,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陈云纱的呼吸停了一瞬。


    帅。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字。


    好帅。这是第二个念头。


    太帅了。这是第三个。


    来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袭青衫松松地披在身上,气质斐然。


    陈云纱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转动:这人是谁?


    这气质,这长相,这排场该不会是姬发吧?


    西岐二公子姬发,据说年轻俊美,文武双全,是无数西岐少女的梦中情人。眼前这人,完全符合传说中的形象!


    陈云纱心里一阵激动。


    她正想着该怎么行礼、该怎么打招呼,就听见身边的哪吒开口了:


    “姜先生。”


    陈云纱:“…………”


    谁?姜先生?哪个姜先生?


    她愣愣地看着哪吒,又愣愣地看向那个青衫男子。


    那男子微微一笑,朝他们点点头:“来了?路上辛苦。”


    陈云纱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姜先生……姓姜……在西岐……能被哪吒叫“先生”的……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姜子牙! ! !


    不对不对不对。


    姜子牙不是个七八十岁的白胡子老头吗?


    封神演义里写的,姜子牙下山的时候就已经七十二岁了,须发皆白,老态龙钟。后来辅佐文王武王,一直是个慈祥老爷爷的形象。


    可眼前这人……这皮肤,这五官,这气质,这身段……说是二十七八都有人信!


    陈云纱盯着那张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姜子牙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挑眉,看向哪吒。


    “这位是?”


    哪吒侧头看了陈云纱一眼,淡淡道:“陈云纱,我的好友。”


    陈云纱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失礼,连忙行礼:“姜、姜先生好,晚辈陈云纱,久仰大名。”


    姜子牙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既然是哪吒的朋友,便也是西岐的朋友。”


    他顿了顿,看向陈云纱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姑娘方才看我,为何那般惊讶?”


    陈云纱:“……”


    她能说“我以为你是个白胡子老头,结果你帅得我想喊老公”吗?


    当然不能。


    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没想到姜先生这么年轻。”


    姜子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愉悦。


    “年轻?”他笑着摇头,“姑娘过誉了,我可一点都不年轻了。”


    陈云纱眨眨眼:“敢问先生贵庚?”


    姜子牙含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哪吒面无表情地开口:“七十二。”


    陈云纱:“…………”


    她瞪大眼睛,盯着姜子牙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像。


    七十岁的人,皮肤能这么好?眼角能一条皱纹都没有?头发能一根白的都找不着?


    这是什么神仙保养术?


    姜子牙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修仙之人,有驻颜术。”他轻描淡写地说。


    “先生修为高深,晚辈佩服。”陈云纱赞叹道。


    姜子牙笑着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陈云纱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姜子牙脸上瞄。


    太帅了。


    真的太帅了。


    她忽然想起后世那些影视剧里演姜子牙的演员,一个个都是白胡子老头,慈眉善目的,演得倒是挺好,但跟眼前这位一比……差远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转头,就对上哪吒的眼睛。陈云纱莫名觉得,那眼神里好像带着一点……不满?


    她眨眨眼,用眼神问:怎么了?


    哪吒收回目光,没理她。


    陈云纱莫名其妙,只好继续听姜子牙说话。


    “朝歌的使者明日就到,”姜子牙的声音不紧不慢。


    “明面上说是巡查,实则是来探虚实的。纣王最近对我们西岐越来越不放心,这次派来的人,多半不好对付。”


    哪吒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姜子牙看他一眼:“你暂时不用露面,先在暗处观察。使者那边,我会应付。若他们有什么异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哪吒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云纱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消化这些信息。


    朝歌的使者……


    纣王的人……


    看来西岐和朝歌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张。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姜子牙叫她:“陈姑娘。”


    陈云纱抬头:“在。”


    姜子牙含笑看着她:“听说,你在军营里帮了不少忙,魔芋、芋头、还有那个什么……梅菜?”


    “都是些小玩意。”陈云纱谦虚地说。


    姜子牙笑道:“能在物资匮乏之时想到这些法子,可不是小玩意。陈姑娘有心了。”


    姜子牙又叮嘱了几句明日的事宜,便让哪吒带她去休息。


    两人出了屋子,走在回廊里。


    哪吒面无表情地问:“你喜欢他那样的?”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就是单纯的欣赏,欣赏。”


    第44章


    哪吒忽然开口:“姜先生已经娶妻了。”


    陈云纱一愣:“啊?”


    “他娶妻了。”哪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夫妻恩爱,感情很好。”


    陈云纱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哪吒继续道:“所以你不要有别的想法。”


    陈云纱:“……”


    “我那就是单纯的欣赏!姜先生那么有才华,长得又好看……”


    哪吒的面色逐渐黯淡下来。


    陈云纱举起手,“我发誓,我对姜先生只有敬佩之心,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那就好。”


    哪吒带着陈云纱穿过回廊,停在一排客房前。


    “今晚你住这间。”他指了指左边那扇门,又指了指右边那扇,“我住隔壁。”


    陈云纱点点头,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早点休息。”


    哪吒“嗯”了一声。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陈云纱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姜子牙居然是帅哥,阿福他们做梅菜成功了么?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翻了个身,准备美美地睡一觉。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黑暗中有两道视线,正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陈云纱的困意瞬间消失。她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正悬在她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直直地盯着她。


    那张脸上,有两只铜铃般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啊!!!”陈云纱的尖叫还没出口,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抡起拳头,用尽全力,照着那张脸的正中间,那颗离她最近的眼球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嗷!!!”一声惨叫。


    那张脸猛地缩回去,一个黑影捂着右眼在床边蹦了起来,蹦得比兔子还高。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陈云纱已经从床上跳起来,缩到墙角,抄起旁边的一个花瓶当武器,浑身汗毛倒竖。


    “你是谁?”


    那黑影还在蹦,一边蹦一边喊:“你打我!你打我眼睛!”


    隔壁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哪吒冲进来的时候,满身杀气腾腾。


    “谁!”


    他的目光锁定那个还在蹦跶的黑影,拿起乾坤圈,准备攻击。


    “住手!”姜子牙一把按住哪吒的手,看向那个黑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夫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夫人?


    陈云纱愣住了,哪吒也愣住了。


    那个黑影终于停下蹦跶,捂着眼睛转过身来。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姜子牙点亮了,屋里亮了起来。


    陈云纱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个女子。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但此刻她的右眼红肿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左边的眼睛也含着泪,整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既狼狈又委屈。


    她穿着一身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头发披散着,此刻她正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瞪着陈云纱,表情幽怨。


    陈云纱站在墙角,手里的花瓶还没放下,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看那个女子,又看看姜子牙,又看看那个女子。


    “姜、姜先生,”她艰难地开口,“这位是……”


    姜子牙抬起头,看向她,表情里有一丝无奈,“这位是我夫人。”


    陈云纱:“…………”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女子。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瞪了她一眼,然后委屈巴巴地把脸埋进姜子牙怀里。


    “她打我……”


    陈云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大半夜不睡觉,趴我床头盯着我看,我不打你打谁?


    哪吒站在旁边,混天绫已经收回来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了。


    他看着姜子牙,又看看那个女子,最后目光落在陈云纱身上。


    “你没事吧?”


    陈云纱摇摇头:“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哪吒点点头,然后看向姜子牙。


    那眼神分明在问:你的人,你来解释。


    姜子牙叹了口气,扶着女子在床边坐下,然后转向陈云纱,深深行了一礼。


    “陈姑娘,实在抱歉。夫人她……有些特殊的习惯,惊扰到你了。”


    陈云纱连忙摆手:“没事,姜先生不必多礼。”


    那女子从姜子牙身后探出脑袋,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打量着陈云纱。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姑娘?”


    陈云纱点点头。


    女子又看向哪吒:“你就是哪吒?”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女子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陈云纱。


    “你长得挺好看的。”


    陈云纱:“……”


    这什么跟什么?


    姜子牙轻轻拍了拍女子的手,对陈云纱道:“她今晚大概是走岔了。”


    女子在旁边补充:“我没走岔,我就是来看看新来的姑娘长什么样。”


    姜子牙:“……”


    陈云纱:“……”


    哪吒:“……”


    屋里安静了三秒。


    陈云纱忽然有点想笑,所以她大半夜被吓个半死,一拳把人打成熊猫眼,是因为这位夫人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礼貌。


    怎料,马氏忽然语出惊人问姜子牙:“你是不是喜欢她?”


    姜子牙眉头微微皱起:“你胡说什么?”


    “这姑娘是和哪吒一起来的客人。”


    “我胡说?”马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既是客人,为何要瞒着我?”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瞒着你就是怕你会惹事生非。”


    “我惹是生非,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匹夫,当年你穷困潦倒,一无所有,是我供你吃穿,如今你搭上了西伯侯,做了官便要忘恩负义,抛妻弃女了。”


    姜子牙沉默不语,面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显然是不打算在外人面前与妻子争吵。


    马氏还在滔滔不绝。


    “要不是我收留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姜子牙的眉头越皱越紧。


    马氏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姜子牙脸上了。


    “够了。”


    姜子牙终于开口了。


    马氏的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马氏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她急了,扑上去就要捶打姜子牙。


    姜子牙抬手,轻轻一挥,马氏的身影倏地缩小,眨眼间,地上只剩下一只小小的蚂蚁,正急得团团转。


    陈云纱瞪大了眼睛。


    姜子牙弯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只蚂蚁,放在掌心。


    蚂蚁在他掌心里爬来爬去,触角不停地摆动,显然是在骂人。


    姜子牙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疲惫。


    “她扰了你们休息,实在抱歉。”


    陈云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子牙继续道:“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重要的事。”


    说完,他捧着那只蚂蚁,转身离去。


    姜子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云纱收回目光,看向哪吒。哪吒也看着她。


    “你刚才说,夫妻恩爱?”


    “听说的。”


    “恩爱?”她摇摇头,“这哪像恩爱夫妻的样子。”


    陈云纱继续说:“如果非要给他们的关系下个定义,我觉得更像……”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怨侣。”


    哪吒看着她,忽然问:“什么是怨侣?”


    “互相埋怨,互相嫌弃,却又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也过不好。”


    哪吒不理解地说:“真是好奇怪。明明在一起不开心,那为什么不分开呢?”


    “因为有感情。”


    “有感情就可以凌驾于自己的情感之上吗?”哪吒紧接着反问。


    陈云纱觉得哪吒本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哲理的问题。她也不好给出绝对的答案,。


    “可能吧。”


    毕竟在爱情里面,人都会变的不够理智。


    陈云纱说着说着,打起一个大大的哈欠,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哪吒见状,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二人分别关上房门,继续休息。


    次日,两人都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因为他们两人并不在接近使者的名单里,所以并不需要华丽装满相反,他们要打扮的简朴低调有利于隐藏自己的身份。


    哪吒来西歧是听从师父太乙真人的指示来帮助未来的天命之子姬发。然而,这个消息并不能让纣王知晓,因为哪吒是李靖的儿子,他来到西岐,难免会引发纣王猜测陈塘关与西歧有关联,为陈塘关带来灾祸。


    西歧都城城门大开,迎接使者的到来,陈云纱和哪吒站在人群的后方,注视着前方宽阔的空地……


    西伯侯姬昌携子姬发立于都城门外。


    姬昌年过半百,鬓角已染霜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姬发站在父亲身侧,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有了沉稳的气度。


    陈云纱嘻嘻的两个人,不得不说这对父子身上都自带王者的气势。


    远处,烟尘渐起。马蹄声由远及近,终于在天际线处现出一列黑甲骑兵。


    姬昌的目光落在那一列逐渐逼近的车马上,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


    姬发侧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他们来了。”


    “嗯。”他淡定的应声。


    姬昌对纣王的统治已经失望到底,奈何她此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纣王抗衡,不然此刻不可能再假惺惺的俯首称臣。


    第45章


    陈云纱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她太想看看这使者到底长什么样了,是申公豹那个老狐狸?还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武将?又或者是传说中纣王身边那些奸佞小人?


    马车越来越近,车帘微微晃动,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


    陈云纱往前探了探脖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云纱吓得差点蹦起来。


    她一回头,就看见马氏正凑在她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


    “马、马夫人!”


    马氏摆摆手,示意她小声点,然后自己也蹲下来,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把自己塞成了一个肉夹馍。


    哪吒的脸黑了:“你来干什么?”


    “来监视你们啊。”马氏理直气壮地说。


    陈云纱:“我们是来看使者的!”


    马氏撇嘴:“骗谁呢?看使者需要躲这么近?我看你分明是找机会接近子牙。”


    她凑到陈云纱耳边,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哪吒听得一清二楚:“姑娘,我跟你说,姜子牙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可招人了。那些女的,一个个跟蜜蜂见了蜜似的往上扑。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当年……”


    “夫人!”陈云纱连忙打断她,“我真的对姜先生没想法!”


    马氏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陈云纱连忙转头,但已经晚了。


    马车帘子落了下来。


    西伯侯姬昌微微躬身,做出请的姿势,使者的马车便跟着西伯侯的马车,缓缓向城内驶去。


    陈云纱:“……”


    她缓缓转头,看向马氏。


    马氏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


    陈云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马夫人,你知道我们在这儿蹲了多久吗?”


    “多久?”


    “半个时辰。”


    “哦。”


    “就为了看一眼使者长什么样。”


    “现在呢?”


    “没看到。”


    马氏沉默了一瞬,然后“嗐”了一声:“那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人嘛,两只眼睛一张嘴。”


    陈云纱无言以对。


    哪吒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向马氏。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氏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哪吒没回答,只是转向陈云纱:“你跟上去。”


    陈云纱愣了一下:“啊?”


    “跟上去。”哪吒重复了一遍,“我解决她。”


    他看了一眼马氏。


    马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云纱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城门方向跑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马氏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干巴巴地笑了笑:“那个有话好说,我其实就是想……”


    哪吒没理她,他抬起了手。


    马氏心里警铃大作,转身就要跑,但已经晚了。


    一道光芒闪过,马氏的身影倏地缩小,眨眼之间,原地只剩下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毛毛虫。


    绿色的,胖嘟嘟的,正在地上扭来扭去。


    哪吒蹲下身,低头看着这只毛毛虫。


    毛毛虫立起前半截身体,触角疯狂抖动。


    哪吒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就自己从这里爬回家去吧。”


    毛毛虫扭得更厉害了。


    哪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转身就要走。


    马氏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万一陈姑娘喜欢上姜子牙怎么办?到时候你跟我一样,成为被抛弃的苦命人!”


    哪吒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为何要担心?”


    马氏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拔高:“你为何不担心!”


    “陈姑娘那样的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帅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哪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先生有你了。”


    “那又怎样?”马氏的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有老婆就能挡住那些狂蜂浪蝶?我告诉你,拦不住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而且你得承认,陈姑娘长得实在漂亮。比我漂亮,比从前姜子牙那些追求者都漂亮。万一呢?万一姜子牙对她动心了呢?”


    哪吒沉默了一瞬:“动什么心?”


    马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响起:“你……你不知道动心是什么意思?”


    哪吒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困惑。


    马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像是震惊,又像是恍然,还夹杂着几分同情和无奈:“天呐,你居然……”


    “你居然连情窦初开都没有过?”


    哪吒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意思?”


    毛毛虫艰难地扭动了一下,努力把脑袋抬得更高,那姿态活像一个努力摆出师长架子的老太太。


    然后马氏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你怎么这么蠢呢?”


    哪吒:“……”


    “我是说!”马氏的声音拔高,“你喜欢一个人,会想看见她,会想跟她说话,会想……哎呀,就是那种心里痒痒的,又甜又酸,看见她和别人说话就不高兴的那种感觉!你有没有过?”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见陈云纱,想和陈云纱说话,看到陈云纱和别的人说话会不高兴。


    “有。”哪吒承认。


    “这个就叫喜欢!”


    哪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马氏继续道:“所以啊,你一定要看住她。知道吗?看住!以防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抢走!”


    她努力把毛毛虫的脑袋昂得更高。


    哪吒低头看着她,忽然开口:“像你一样?”


    马氏愣了一下:“什么?”


    哪吒面无表情:“跟踪,监视,半夜趴人家床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好掉价。”


    马氏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什么掉价不掉价的!我这叫为爱付出,为爱奉献!”


    马氏的声音拔高了:“再说了,我这可都是经验之谈!你知道喜欢姜子牙的女人有多少吗?”


    马氏不等他回答,自己抢答道:“没有一千也有五百!”


    “从西岐到朝歌,从普通民女到王公贵女,那叫一个前赴后继!我这么多年是凭借着什么样的能力,才能把姜子牙牢牢拴住的?”


    哪吒看着她。


    马氏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就是靠我这份不屈不挠的精神!靠我这份为爱付出的执着!”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说,”他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不要脸?”


    马氏噎住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哪吒面无表情:“你自己说的。”


    ……


    陈云纱追上去的时候,使者的车队已经停在了西岐城的正街上。


    她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借着人缝往前挤。终于,在马车停稳的那一刻,她看清了从车上下来的人。


    不是申公豹,而是一个年轻男子。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风流。


    好看,是真的好看。


    但陈云纱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有妖气。


    姬发站在父亲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微微躬身行礼。但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也察觉到了。


    西岐这边,显然也看出这个使者的不对劲。但人家顶着的毕竟是朝歌使者的名头,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使者的目光在姬昌和姬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起来。


    “西伯侯亲自迎接,在下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也好听,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


    姬昌微微欠身:“使者远道而来,辛苦。城中已备下宴席,为使者接风洗尘。”


    使者摆摆手:“不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忽然落在某个方向。


    “西岐果然人杰地灵,”他笑道,“这一路走来,风景好,人也……嗯,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某几个年轻女子身上多停了一瞬。


    陈云纱皱起眉头。这人怎么如此轻浮。


    她还没想好形容词,使者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姬昌。


    “西伯侯,在下初来乍到,对西岐的风土人情很是好奇。不知侯爷可否带在下四处走走?”


    姬昌点头:“自然可以。”


    使者笑了:“那就劳烦侯爷了。”


    他说着,往前走去,姬昌跟在他身侧,姬发落后半步。


    陈云纱站在原地,看着那使者的背影,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到底是谁?使者是妖怪,他们要面临的问题就更大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转头,就看见哪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看清了?”他问。


    陈云纱点点头,压低声音:“不是申公豹。是个年轻的,而且……”


    “有妖气。”哪吒替她说完。


    陈云纱看他一眼:“你也感觉到了?”


    哪吒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瞬,同时望向使者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在人群中穿行,步履从容,姿态潇洒,确实一副贵公子派头。


    陈云纱问:“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跟着?”


    哪吒回答:“按兵不动。”


    姜子牙见二人找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害怕使者会直接撕破脸,直接发动战争,目前,西歧势力不够,万万不可做先挑破窗户纸的人。


    “西伯侯,听说西岐这两年收成不好?”


    姬昌的神色不变:“是有些困难,但托大王洪福,还能维持。”


    使者笑了:“能维持就好。”


    他又往前走,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和行人身上扫过。


    “不过在下这一路走来,倒是看见不少好东西。这铺子,这街道,这人来人往……啧啧,比朝歌也不差多少嘛。”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配上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就有点变味了。


    姬发微微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使者继续说:“西伯侯治理有方,难怪大王时常提起您。说西岐是诸侯的表率,让大家都向您学习呢。”


    姬昌微微躬身:“大王过誉。”


    使者摆摆手:“不过誉不过誉。”


    他说着,忽然停在一家粮铺门口。


    “这粮铺看着挺大。”他往里看了一眼,“粮食多吗?”


    姬昌答道:“勉强够用。”


    使者点点头,忽然转头看向姬发:“姬发公子,听说你文武双全,深得民心?”


    姬发行礼:“不敢当。”


    使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公子不必谦虚。你这般人才,若是去了朝歌,必定前途无量。”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露骨了。


    姬发的眉头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使者过誉。西岐是家父的封地,姬发自当留守此地,尽忠职守。”


    使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尽忠职守,好,好。”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云纱和哪吒远远地跟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试探。”陈云纱低声说。


    哪吒点头。


    陈云纱皱眉:“那姬发刚才回答得挺好的吧?”


    哪吒“嗯”了一声:“滴水不漏。”


    陈云纱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紧张起来。


    因为那个使者,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府邸门前,回头看向姬昌。


    “西伯侯,这是谁的府邸?”


    姬昌答道:“是犬子姬发的居所。”


    使者眼睛一亮:“哦?姬发公子的住处?那可得进去看看。”


    姬昌微微皱眉,但很快恢复平静:“使者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使者笑吟吟地往里走。


    陈云纱和哪吒对视一眼。


    “这人怎么什么都要看?”陈云纱小声嘀咕。


    哪吒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更好的观察位置。


    姬发的府邸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使者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问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墙边的一丛花草上。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凑近闻了闻,“西岐的花,都比别处香些。”


    姬发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什么都没说。


    使者直起身,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啊可惜。”


    姬发问道:“使者何故叹息?”


    使者看向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是可惜,这般好花,这般好景,若是有一天,什么都保不住,那该多可惜。”


    姬发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使者说笑了。花开花落本是常事,只要根还在,来年自会再开。”


    使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公子说得对。只要根还在。”


    第46章


    使者一路上唇枪舌剑,最后都被姬昌父子完美应对。


    接风宴作为今日的重头戏,设在西伯侯府的正殿。


    天色渐暗,殿内灯火通明,西伯侯姬昌端坐主位,虽年过半百,鬓角染霜,但脊背挺直,气度沉稳。姬发侍立在侧,一身素色长袍,眉目清朗,目光不时扫过殿内众人。


    使者的席位设在客位最尊处。那个年轻俊美的男子此刻正端着酒盏,笑意盈盈地与身旁的陪客说笑,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


    陈云纱和哪吒躲在正殿侧面的回廊阴影里,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清殿内的一切,又不易被人发现。


    哪吒目光一直锁在那个使者身上。


    宴席进行得很顺利。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使者谈笑风生,夸赞西岐人杰地灵,西伯侯治理有方。姬昌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姬发在一旁时不时添酒布菜,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陈云纱蹲得腿都麻了,轻轻换了个姿势。


    “还要蹲多久?”她用气声问。


    哪吒看她一眼:“累了?”


    “还行,就是腿有点麻。”


    哪吒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一点的空间。


    陈云纱心里一暖,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阵鼓声。


    她连忙抬头看去。


    一群舞女鱼贯而入,彩衣翩跹,长袖飞舞。她们随着鼓点旋转跳跃,动作整齐而优美。殿内的宾客纷纷放下酒盏,欣赏起舞蹈来。


    陈云纱也看得入神。那些舞女身姿曼妙,舞姿动人,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排练的。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感觉身边的哪吒身体绷紧了。


    “怎么了?”


    哪吒没回答,但目光死死盯着那群舞女。


    陈云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发现。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个领舞的舞女,在旋转的瞬间,眼神变了。


    原本柔媚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如刀。


    她的舞步没有停,但她的手,悄悄探向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柄软剑。


    “不好!”


    哪吒话音未落,那个舞女已经动了。


    她借着旋转的力道,整个人如同一道彩色的流光,直直朝主位上的姬昌刺去!


    软剑出鞘,寒光乍现!


    “父侯小心!”


    姬发反应最快,几乎是在舞女动身的瞬间就挡在了姬昌面前。他手中没有兵器,只能徒手去挡那一剑。


    血光溅起。


    姬发的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但他半步不退,死死护住身后的父亲。


    与此同时,殿内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向那个舞女。


    但那舞女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闪不避,只是一味地朝姬昌扑去。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使者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大胆刺客!”他一掌拍在案几上,身形一闪就到了那舞女面前,“竟敢在接风宴上行刺,当本使不存在吗!”


    他抬手就要一掌拍下。


    那一掌带着凌厉的劲风,若是拍实了,那舞女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哪吒迅速出手,使者的招手全部被挡了回去。舞女平安无事。


    使者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回廊的阴影处。


    哪吒和陈云纱早就没了身影。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姬发上前一步,转向那个已经被侍卫按住的舞女,“此人行刺父侯,自然要审。来人,押入大牢,本公子亲自审问。”


    侍卫领命,押着那个目光空洞的舞女退下。


    使者的目光在姬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


    “独 焦 收公子说的是。那就劳烦公子审个清楚,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接风宴上行刺。 ”


    他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端起酒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姬发看向哪吒,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姬昌往内室走去。


    姬昌的脸色很差,虽然一直强撑着没有倒下,但陈云纱眼尖,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剑,虽然姬发挡了一下,但剑尖还是划过了姬昌的肩膀。鲜血已经洇湿了衣袍,只是他硬撑着没有出声。


    接风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姜子牙出面善后,客客气气地送使者回驿馆休息。使者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回头看了哪吒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开。


    陈云纱站在他身边,等人走光了,才小声问:“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哪吒点头。


    “那怎么办?”


    哪吒看她一眼:“该干嘛干嘛。”


    陈云纱:“……”


    这回答,真是言简意赅。


    两人跟着进了内室。


    姬昌已经被扶到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姬发站在一旁,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自己,只是焦急地看着大夫给父亲处理伤口。


    姜子牙也在,眉头紧锁。


    陈云纱走过去,轻声问:“姜先生,西伯侯情况如何?”


    姜子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伤得不轻。那一剑虽未伤及要害,但剑上有毒。”


    陈云纱心里一沉。


    “毒?”


    姜子牙点头:“是一种慢性毒,不会立刻要命,但会让人日渐虚弱。若是解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云纱看向榻上的姬昌。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姬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云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拉哪吒的袖子。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往她身边站近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姜子牙把两人叫到外间,姬发也跟着出来。


    “这是姬发公子。”姜子牙介绍。


    陈云纱看向姬发。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位西岐二公子。他生得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但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显然心情极差。


    “多谢二位今日出手。”姬发行了一礼,“若非哪吒小将军及时阻止,那个刺客怕是已经被灭口了。”


    哪吒摇头:“不必客气。”


    姬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位怎么看那个刺客?”


    陈云纱和哪吒对视一眼。


    陈云纱斟酌着开口:“公子,我觉得那个舞女,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姬发看着她:“为何?”


    陈云纱把自己观察到的说了出来:“那个舞女行刺的时候,眼神不对劲。不是凶狠,也不是决绝,而是一种……空洞。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


    哪吒在旁边补充:“刺杀西伯侯的那一刻,她的身上一瞬间充满妖气,但在被士兵押解下去的时候,妖气全然消散。”


    姬发的脸色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姜子牙在旁边叹了口气。


    “公子,这件事棘手就棘手在这里。我们明知道是他搞的鬼,但没有证据。那个舞女现在已经废了,就算醒过来,恐怕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使者又是朝歌的人,若是动他,就等于和朝歌撕破脸。”


    姬发攥紧了拳头:“那就这么算了?”


    他即便明白现在没有实力和朝歌叫板,但也不愿意咽下这口恶气。


    姜子牙摇头:“自然不能算。但不能明着来。”


    他看向哪吒和陈云纱。


    “西伯侯这边,我和公子守着。驿馆那边,就要麻烦二位了。”


    哪吒点头:“盯着他?”


    姜子牙点头:“盯着他。看看他还有什么动作。若是再敢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到时候,再做打算。”


    陈云纱听懂了,这是让他们去当暗哨,盯着那个使者的一举一动。


    她看向哪吒,哪吒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吧。”


    陈云纱连忙跟上去。


    驿馆离西伯侯府不远,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周围有士兵把守,但挡不住哪吒。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


    这一藏,就是三天。


    三天里,那个使者什么都没做。


    他白天在驿馆里喝酒听曲,晚上叫来歌姬跳舞助兴,夜夜笙歌,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陈云纱蹲得腰酸背痛,忍不住嘀咕:“这人到底来干嘛的?度假的?”


    哪吒没说话,但眉头也微微皱着。


    他也看不懂这个使者。


    说他来搞事的吧,他除了第一天派了个刺客,后面什么都没干。说他来度假的吧,第一天那个刺客又确实是他的手笔。


    陈云纱往嘴里塞了块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装成这副样子,让我们放松警惕?”


    哪吒看了她一眼。


    “有可能。”


    陈云纱叹了口气。


    “那咱们就这么一直盯着?”


    哪吒想了想,摇头。


    “轮流盯。你去睡,我守着。半夜换你。”


    陈云纱愣了一下:“你让我去睡?”


    哪吒看她:“你熬得住?”


    陈云纱想说自己熬得住,但话还没出口,就打了个哈欠。


    哪吒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看吧”。


    陈云纱讪讪地闭上嘴。


    “那行,我先睡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换我。”


    哪吒点头。


    陈云纱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裹紧披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夜很深了。


    驿馆里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那些莺莺燕燕的笑闹也渐渐消散。哪吒一个人蹲在暗处,盯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陈云纱在角落里睡着了。她裹着披风,缩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哪吒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睡得很沉,才又转回头继续盯着。


    此刻演奏的歌舞伎人离去,屋子里面只留下使者和一个女人,留下的女人看衣着是一名歌妓。


    使者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女人回过头,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然后使者低下头,吻住了她。


    哪吒愣住了,他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两个人在门口吻得难舍难分,女人的手攀上使者的肩膀,使者的手扣着女人的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哪吒的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不听使唤似的,死死盯着那边。


    他看着使者的手在女人背上缓缓移动,看着那女人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看着使者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巴一路向下……


    哪吒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画面里的人不是那个使者和那个女人,是陈云纱。


    哪吒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


    疯了吗?


    他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哪吒回头看了一眼,陈云纱还在睡,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松了口气。


    但又莫名有点心虚。


    他不敢再看那边,却又忍不住想听那边的动静。暧昧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女人的轻笑,男人的低语,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黏腻的声响。


    哪吒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陈云纱的方向。


    她还在睡。


    但万一她醒了呢?


    万一她刚才也听见了那些声音呢?


    哪吒对着陈云纱的方向轻轻一指,一道极细微的光芒闪过,落在她身上。


    这是嗜睡咒,可以让人一觉睡到天亮。


    不能让她醒。


    不能让她听见那些。


    不能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


    哪吒做完这一切,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重新看向驿馆的方向,准备继续守着。


    然后他看见了。


    那扇窗户里,透出诡异的红光。


    哪吒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步,从窗户的缝隙里望进去


    使者的手伸向那个女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照亮了那只手。


    那不是手。


    那是爪子。


    乌黑的,尖利的,泛着寒光的爪子。


    哪吒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爪子刺进了女人的胸口。


    血溅出来,在墙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使者把那只手抽出来,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心。


    还在微微跳动的心。


    使者低下头,看着那颗心,嘴角慢慢咧开。


    那不是人的笑。


    那是野兽的笑。


    他把那颗心送到嘴边,张开嘴,迫不及待地塞了进去。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地咀嚼着。


    可怜的女人在欢好中悲惨的死去。


    使者的身体开始变化,那张俊美的脸慢慢扭曲,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嘴变得更尖,眼睛变成竖瞳,头发里钻出五彩的羽毛。


    一只野鸡。


    不对,一只野鸡精。


    第47章


    第二天早上,陈云纱才缓缓醒来,她看着天上早已升起的太阳,心中很是愧疚,说好了两人轮流休息,她却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一觉睡到现在……”


    “无妨。”


    “我昨晚有重大发现,我们要先回去一趟。”


    哪吒和陈云纱就回了西伯侯府。


    姬昌的伤势稳定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姬发守在榻前,眼眶泛青,显然一夜未眠。姜子牙也在,正低声和大夫说着什么。


    看见两人进来,姬发站起身。


    “有发现?”


    哪吒点头。


    三人移步外间,陈云纱跟在一旁。


    哪吒把自己昨夜观察到的情况道来,隐去了部分难起的内容,然后开口:“他是轩辕坟三妖之一。”


    姬发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姜子牙也看向哪吒,神色凝重。


    哪吒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野鸡精。轩辕坟三妖中的老二。和狐狸精、琵琶精是一伙的。”


    陈云纱倒吸一口凉气。


    轩辕坟三妖?


    那不是封神演义里祸乱朝歌的那三个妖怪吗?九尾狐狸精附身妲己,玉石琵琶精后来被姜子牙烧死,还有一只九头雉鸡精……


    原来眼前这个俊美风流的“使者”,就是那只野鸡精?


    姬发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野鸡精……轩辕坟三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云纱看着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姬发的反应,太过了。


    就算知道使者是妖怪,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她正想着,就听见姬发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大哥死之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陈云纱愣了一下。


    大哥?伯邑考?


    姬发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空洞。


    “他说,妲己不是妲己了。”


    屋里一片死寂。


    陈云纱的心猛地揪紧了。


    姬发的声音继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年,大哥和苏妲己的事,你们应该听说过。”


    哪吒点头。


    姬发苦笑了一下。


    “他们两个,原本是两情相悦的。妲己的父亲苏护要把她送进朝歌,他们就想私奔。结果被抓回来了。妲己被带走,大哥被打了一顿,放回了西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哥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我们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后来,朝歌传来消息,妲己成了纣王的宠妃。”


    陈云纱忍不住问:“然后呢?”


    姬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大哥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妲己会背叛他。”姬发说,“他说,他认识的妲己,宁死也不会做嫁给纣王,宁死也不会背叛他们的感情,所以他去了朝歌。要去见她一面。”


    陈云纱的心提了起来:“他见到了?”


    姬发点头。


    “见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回来后,他告诉我,那个女人不是妲己。”


    “大哥说,那是妖怪。是一只狐狸,附在了妲己身上。”


    陈云纱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封神演义里,妲己确实是被九尾狐狸精附身的。但她没想到,伯邑考竟然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在很多影视作品里,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然后呢?”哪吒问。


    姬发沉默了很久。


    “大哥去找了比干。”


    比干。那个被挖心的丞相比干。


    陈云纱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姬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和比干说了这件事。比干去查了。然后……”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们都被杀了。”


    陈云纱捂住嘴。


    比干被挖心而死,伯邑考被剁成肉酱——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发现了妲己是妖怪才死的。


    姬发转过身来,看着哪吒和陈云纱。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


    “大哥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姬发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说,弟弟,我看清楚了,那不是她。你要记住,真正的妲己,早就不在了。那个害我的,是妖怪。”


    陈云纱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当年在山里遇到的那对璧人,伯邑考温润如玉,苏妲己倾国倾城。他们明明那么相爱,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一个被妖怪占据肉体,一个被剁成肉酱。


    太惨了。


    哪吒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所以,使者来西岐,不只是为了刺探虚实。”


    姬发点头:“他这次来是想除掉我和父亲。”


    陈云纱想起了西伯侯:“西伯侯中的毒怎么样?”


    姜子牙叹了一口气:“毒,我解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疲惫和自责。


    “昨日宴会上,是我失算了。”


    姬发转过身来:“先生不必自责,谁能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


    “我应该想到的。”姜子牙打断他。


    “所有人都盯着使者本人,可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一个被控制的舞女,一把涂了毒的软剑,就够了。”


    他苦笑了一下:“这野鸡精,智谋不浅。是我小瞧了他。”


    陈云纱忍不住问:“姜先生,西伯侯的毒,真的没办法吗?”


    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以我的本事,只能压制,无法根除。此毒来自妖界,需要妖界的解药,或者……”


    他看向哪吒。


    “或者太乙真人那里,有能解百毒的灵丹。”


    哪吒站起身:“我去。”


    姜子牙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你速去速回,以你的脚程,来回三日足矣。”


    哪吒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目光落在陈云纱身上。


    陈云纱被那目光看得一愣:“怎么了?”


    哪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话,但他没说出口。


    姜子牙看出来了,轻笑一声:“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她。”


    哪吒的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姜子牙继续说:“野鸡精耍阴招能成功一次,但绝不会让他成功第二次。论个人实力,他还不配做我的对手。她在西伯侯府,安全无虞。”


    哪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云纱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不在,你也不要一个人去盯梢了。”


    陈云纱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哪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了。”


    得到肯定回答的哪吒,去找太乙真人了。


    姜子牙的效率很高。当天晚上,陈云纱就搬进了西伯侯府,离姬昌养病的正院只有一墙之隔,离姬发的住处也不过百步之遥。


    至于驿馆那边歌姬都停了,姬发不想再让无辜的女子丧命。


    野鸡精似乎是有些坐不住了,静主动以探望西伯侯的名义上门。


    正厅里,野鸡精已经端坐在客位上,姬发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容,和他寒暄。


    “使者有心了,父侯确实身体抱恙,正在静养。大夫说需要好好休息,不宜见客。”


    野鸡精叹了口气:“是在下的不是。那日宴席上,若是在下警惕些,也不至于让刺客得手。”


    姬发连忙摆手:“使者言重了,此事与使者无关,是西岐防备不周,让使者受惊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那叫一个客气。


    明明知道对方是来干什么的,还要笑脸相迎。


    明明知道对方巴不得姬昌早点死,还要说“使者有心了”。


    他与姬发虚与委蛇半个时辰,旁敲侧击,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问题:姬昌到底死没死?


    姬发滴水不漏,只说父侯静养,谢绝探视。野鸡精心知肚明,没死成。他倒不意外,西岐这些人,没那么好对付。只是可惜,下手的机会,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


    他起身告辞,面带笑容,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


    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陈云纱。


    野鸡精脚步一顿。


    他见陈云纱生得眉眼盈盈,肌肤胜雪,让人移不开眼。


    陈云纱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侧身让路。


    野鸡精回过神来,笑了。


    “这位是……”


    姬发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两人之间。


    “府中女眷,不便见客。使者请。”


    野鸡精的目光越过姬发的肩膀,又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这才收回。


    “女眷?”


    野鸡精笑着说:“我怎么没听说西伯侯府有如此年轻的女眷呢?”


    姬发没有姐妹,西伯侯不纳妾,福州的确没有如陈云纱这般年纪的女眷。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姬发的这句话说的很模糊。


    野鸡精闻言笑了笑:“二公子好福气。”


    陈云纱保持沉默,心里却腹诽骂道:“讨厌的家伙,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恶心的想吐。”


    第48章


    野鸡精走了,姬发等人也走了,回去守在姬昌身边。


    陈云纱站在回廊尽头,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身后,有脚步声。


    陈云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分辨那脚步声的方向。


    野鸡精?


    他不是走了吗?


    一道玄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陈云纱后退一步,背抵着墙,心跳如擂鼓。


    野鸡精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温柔的,慵懒的,却让人从头凉到脚。


    “陈姑娘,跑什么?”


    陈云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使者不是走了吗?”


    野鸡精笑了:“是走了。但又回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陈云纱双手蓄力准备进攻。


    野鸡精看着她的动作,笑容更深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陈云纱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动手。


    她知道自己那点三脚猫的法术打不过他,但总不能束手就擒。


    野鸡精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


    “我说了,不打架。”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能看出我是妖,我也能看出你是妖。”


    陈云纱心里咯噔一下。


    野鸡精继续道:“既然你我都是妖,那有些话,就好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下:“你知道阐教对妖是什么态度吗?”


    陈云纱没说话。


    野鸡精自顾自地说下去:“偏见,歧视,防备。他们需要你的时候,用你。不需要你的时候,防你。你以为你现在帮他们,他们就会把你当自己人?”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


    陈云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野鸡精:“我想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投到我们截教门下。跟我干,保你前程似锦。”


    陈云纱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这妖怪居然是来……策反她的?


    野鸡精看着她的表情,以为她动心了,连忙趁热打铁。


    “截教不比阐教差,我姐姐现在在朝歌,那可是纣王身边的红人。你跟着我,到了朝歌,荣华富贵,应有尽有。总比在这儿帮着一群凡人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阐教那些人对妖的态度,你心里清楚。今天那个姜子牙对你客客气气,明天呢?后天呢?一旦你没了用处,他们会怎么对你?”


    陈云纱沉默着,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听着他那蛊惑人心的话。


    她承认,他说得有一定道理。


    阐教确实对妖有偏见,这是事实。但是……


    “说完了?”


    野鸡精愣了一下。


    陈云纱转身就走。


    野鸡精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陈云纱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然后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说,你说完了,我可以走了。”


    野鸡精的脸色变了。


    “你不识抬举?”


    陈云纱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这个人,认死理。”


    野鸡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云纱早有防备。


    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她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狠狠朝他脸上砸去!


    野鸡精侧头躲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陈云纱趁机挣脱,后退几步,摆出防御的姿势。


    野鸡精摸了摸脸颊,笑了。


    “有点意思。”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陈云纱心里一惊,下一瞬,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她来不及回头,就地一滚,堪堪躲过那一击。


    野鸡精站在她刚才的位置,笑得更加玩味。


    “身手不错。可惜……”


    他再次发动,这一次,陈云纱没能躲开。


    她被一掌击中肩膀,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背生疼。


    野鸡精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掌心凝聚着一团妖气


    下一瞬,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他的面门!


    野鸡精大惊,连忙闪身躲避。


    金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谁?”


    他回头,就看见姜子牙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捏着另一道金光。


    “使者,”姜子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我西伯侯府动手伤人,不合适吧?”


    野鸡精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着姜子牙,又看看墙角的陈云纱,最后笑了。


    “姜先生来得真及时。”


    姜子牙也笑了:“使者走得真不干脆。”


    两人对视,目光交锋。


    野鸡精率先移开视线。


    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姜子牙亲自出手,他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


    “行。”他整了整衣袍,恢复了一贯的风流模样,“既然姜先生来了,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看向陈云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姑娘,改日再聊。”


    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陈云纱靠着墙,大口喘气。


    姜子牙走过来,“没事吧?”


    陈云纱摇摇头,揉了揉生疼的肩膀:“没事,姜先生来得及时。”


    姜子牙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走吧,跟我去见公子。”


    陈云纱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跟着姜子牙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姬发正站在廊下,望着夜空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云纱身上。


    “姜先生说,使者又来找你了?”


    陈云纱点头。


    姬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找你做什么?”


    陈云纱看着他,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但她还是如实说了:“策反我。说截教如何如何好,让我投奔他们。”


    姬发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呢?”


    “我拒绝了。他想动手,姜先生来了,他就跑了。”


    姬发沉默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让陈云纱浑身不自在。


    她忽然想起野鸡精说的那些话。


    “阐教对妖的态度,你心里清楚。”


    姜子牙在旁边轻咳一声。


    “公子,陈姑娘拒绝了他,还险些受伤。”


    姬发点点头,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我知道。陈姑娘的为人,我信得过。”


    陈云纱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她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但是,”姬发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现在是特殊时期。父侯中毒未愈,哪吒又不在,敌人虎视眈眈……”


    他看向陈云纱,目光里带着歉意。


    “陈姑娘,我想委屈你几天。”


    陈云纱愣住了。


    姬发继续说:“不是不信任你……你先在这院里待几天,不要出去。”


    陈云纱明白了。这是要关她。


    说是“委屈几天”,其实就是软禁。


    野鸡精那番话,不管她听没听,都已经在姬发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毕竟她与姬发只算是有过两面之缘的人,本就为数不多的信任,极容易被攻破。


    她知道姬发有他的难处。


    西伯侯中毒,军心不稳,野鸡精虎视眈眈,哪吒又不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大乱。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妖”,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哪吒回来之前,我都要待在这儿?”


    姬发点头:“来人,送陈姑娘去后院歇息。”


    两个侍女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请她走。


    陈云纱没反抗,她跟着侍女往后院走。


    软禁的日子,比陈云纱想象中平静得多。


    屋子虽不大,但窗明几净,被褥柔软,每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热水也从不断供。姬发甚至让人送来几本书和一些针线,说是给她解闷。如果不是门口多了两个看守。


    第一天,她还能静下心来看书。那几本都是讲西岐风土人情的,读起来倒也有趣。她一边看一边想,等哪吒回来,可以跟他讲讲这些,他从小在陈塘关长大,后来又跟着太乙真人修行,西岐的这些事,他未必知道。


    第二天,书看完了。她试着做针线,结果扎了三次手,把一块好好的帕子绣成了一团乱麻。她盯着那团乱麻看了半天,最后认命地放弃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


    第三天,她开始无聊得发慌。


    窗户对着院子,院子不大,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凳。她每天趴在窗台上,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看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门口的两个看守换了好几拨,但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沉默寡言。她试着跟他们说话,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句:“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需要?她需要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她需要知道哪吒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些,看守们不会告诉她。


    于是她只能等。


    第四天,她实在受不了了,要来了笔,墨。


    她把绢布铺在桌上,蘸饱墨,开始画画。


    画什么呢?


    她想了想,决定不给自己设限。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先画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槐树画完了,她又画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那是西岐城外的山,她只远远看过几眼,凭着记忆画下来。山势起伏,云雾缭绕,她加了几只飞鸟,画面顿时活了起来。


    接着是花。她见过姬发院子里种的那些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画着画着,她开始画一些没见过的东西。


    她画想象中的农田。阡陌纵横,稻浪翻涌,农人弯腰耕作,孩童在田埂上追逐。那是她记忆中现代农村的画面,用毛笔画出来,竟也有几分田园诗意。


    她画集市。人来人往,叫卖声声,糖葫芦、面人儿、布匹、陶罐……她把记忆里见过的、听过的、想象过的,全都画下来。


    不知不觉,那匹绢布已经画满了大半。


    陈云纱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笑了。


    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至少,时间终于过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画的这些东西,每天都会被人送到姬发面前。


    姬发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手下送来的“汇报”。


    这几天,陈云纱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发呆,什么时候画画。


    他不觉得自己多疑,只是谨慎,所以,他让人盯着她。


    每天盯着,每天汇报。今天送来的,除了日常起居的记录,还有一沓纸,那是手下把陈云纱的画临摹下来的副本。


    姬发一张一张翻过去。


    槐树。山。花。农田。丰收。集市……


    他微微挑眉,倒是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这一张画的是……田里耕种的场景。


    一个农人扶着犁,前面一头牛正在拉。画面很普通,和他见过的田间耕作没什么两样。


    但那个犁,不太一样。


    姬发仔细端详。


    和他见过的犁相比,这张画上的犁,形状有些奇怪。犁辕是弯的,不是直的。下面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轮子,又不像。


    他皱起眉头。


    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但仔细看,又处处不同。


    “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而入。


    姬发指着那幅画:“去问问府里,有没有人见过这种犁。”


    侍卫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几个人被带到姬发面前。有老农,有工匠,还有几个在田里干过活的侍卫。


    姬发把画递给他们。


    “可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众人传看一圈,纷纷摇头。


    “没见过。”


    “这犁的样子,和咱们用的不一样。”


    “辕怎么是弯的?这能拉得动吗?”


    姬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正要让他们退下,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公子,能让小的再看一眼吗?”


    姬发看向他。那人穿着寻常的布衣,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姬发点点头,把画递给他。


    那人捧着画,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张犁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姬发忍不住问:“你看出什么了?”


    那人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公子,这东西要是能做出来,可了不得!”


    姬发挑眉:“怎么说?”


    那人指着画上的犁,开始滔滔不绝:


    “公子你看,咱们现在用的犁,辕是直的,牛拉起来费劲,拐弯也笨。但这个辕是弯的!牛拉着省力,拐弯也灵活!”


    “要是这玩意儿真能做出来,耕地能省一半的力气!一天能多耕两亩地!”


    姬发的眼睛也亮了:“此话当真?”


    那人拍着胸脯保证:“小的耕了二十年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公子,这画是谁画的?这人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姬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目光越来越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按照这个图,去造一架出来试试。”


    那人答:“是。”


    姬发点头:“你既然看得懂,就去试试。造得好,有赏。”


    那人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捧着画,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第49章


    陈云纱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手画下来解闷的东西,居然真的能帮到人。


    那天她正趴在桌上打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姬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敬畏。


    陈云纱愣住了。


    “怎么了?”


    姬发走到她面前,忽然深深行了一礼。


    陈云纱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姬发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她心里发毛。


    “陈姑娘,你画的犁,造出来了。”


    陈云纱愣了一下。


    犁?什么犁?


    她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姬发朝身后的人摆摆手,那几个人上前,把手里捧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陈云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架犁。


    小小的,像是模型,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精致。弯弯的辕,精巧的机关,还有那个可以调节深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了。


    前几天无聊的时候,她确实画过一架犁。那是她凭着记忆画的,现代农村用的那种改良犁。她当时只是随手一画,根本没多想。


    “这……”


    姬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钦佩。


    “工匠照着你的画做的。试过了,比咱们现在用的犁省力一倍,耕地快一倍。若是推广开来,西岐的粮食,能多收三成。”


    陈云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发继续说:“不止是犁。你画的那些农田布局,沟渠走向,工匠们也看了,说是大有可为。若是照着你的画去修整田地,西岐的农耕,能上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陈姑娘,之前是我多疑,委屈你了。等此事了结,我亲自向你赔罪。”


    陈云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公子你也是为西岐着想,我能理解。”


    姬发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行了一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陈云纱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架小小的犁,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随手画的东西,居然派上了用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云纱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进来,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


    陈云纱愣住了。


    哪吒。


    他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衣袍上沾着风尘,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


    “你……”


    陈云纱刚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她整个人都懵了。


    哪吒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听说你被关了。”


    陈云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没事,就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哪吒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受伤?”


    陈云纱摇头。


    “没瘦?”


    陈云纱又摇头。


    哪吒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门口。


    姬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哪吒小将军,你回来得真快。”


    哪吒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她住哪儿?”


    姬发咳了一声:“就在这儿。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我让人把她安置在这院子里,离父侯和我都很近。”


    哪吒的眉头动了一下。


    “保护?”


    姬发的表情更尴尬了。


    “那个……之前有些误会,现在已经解开了。陈姑娘这几日画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帮了西岐大忙。”


    哪吒看向陈云纱。


    陈云纱连忙摆手:“没事没事,真的没事。公子也是为西岐着想,我能理解。”


    哪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姬发,点了点头。


    “多谢。”


    姬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哪吒会说这两个字。


    哪吒没再多说,只是拉着陈云纱的手,往外走。


    陈云纱被他拽着,一路小跑着跟上。


    走出院子,她才小声问:“咱们去哪儿?”


    哪吒头也不回:“见姜先生。我带了药回来。”


    陈云纱眼睛一亮:“西伯侯的毒能解了?”


    哪吒点头:“师父出手,保住了性命。”


    陈云纱长长地松了口气。


    西伯侯的毒解了,野鸡精的事应该也能有个了结了。


    她跟着哪吒往前厅走去,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一块。


    前厅里,姜子牙和姬发已经在了。


    看见哪吒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药带回来了?”姜子牙问。


    哪吒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递给姜子牙。


    “师父配的。一日一丸,七日可愈。”


    姜子牙接过玉瓶,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太乙真人出手,我就放心了。”


    姬发朝哪吒深深行了一礼。


    “哪吒小将军,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西岐的地方,尽管开口。”


    哪吒摆摆手:“不必。”


    姬发直起身,还想说什么,却被姜子牙拦住了。


    “先给侯爷用药。”姜子牙说,“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姬发点头,接过玉瓶,转身匆匆往后院去了。


    陈云纱坐在廊下,托着腮,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发呆。哪吒从屋里出来:“想什么呢?”


    陈云纱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想你师父。”


    哪吒的眉头动了一下。


    “想他做什么?”


    陈云纱咽下点心,叹了口气。


    “想他能不能收我为徒。”


    哪吒看着她,没说话。


    陈云纱自顾自地说下去:“西伯侯的毒还没完全清,太乙真人暂时留下来照看。我琢磨着,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拜他为师,学点真本事,以后封神大战打起来,我也不至于拖你后腿。”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怎么说?”


    陈云纱垮下脸。


    “他说不收。”


    哪吒挑眉。


    陈云纱学着太乙真人的语气,捏着嗓子说:“入我门中讲究缘分,此生收了哪吒,便是最后一个徒弟,关门弟子,不再收徒了。”


    说完,她撇了撇嘴。


    “缘分缘分,什么都是缘分。我跟他站这么近,天天见面,这不叫缘分叫什么?”


    哪吒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很在意?”


    陈云纱点头:“当然在意。我现在这点法术,对付普通小妖还行,真遇上野鸡精这种级别的,只有挨打的份。这次要不是姜先生及时赶到,我怕是已经被他抓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下次呢?下下次呢?万一哪天你不在,我怎么办?”


    哪吒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所以你想学本事?”


    陈云纱点头。


    哪吒想了想,忽然开口:


    “师父不收你,我收。”


    陈云纱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哪吒看着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收你为徒。”


    陈云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收我为徒?”


    哪吒点头。


    “你比我小!”


    哪吒面不改色:“师徒不以年龄论,以实力论。”


    陈云纱被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哪吒的实力。别看他年纪小,封神世界里能打过他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让她拜他为师?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只到她肩头、会拽着她袖子不撒手的小豆丁。那个炸薯条给他吃,他会撇嘴说“尚可”的臭屁小孩。那个被罚跪祠堂,靠着她肩膀睡着的别扭鬼。


    让他当自己师父?


    这感觉,怎么这么奇怪呢?


    陈云纱的表情精彩极了。


    哪吒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又弯了一下。


    “怎么?嫌我教不了你?”


    陈云纱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教肯定能教。就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就是感觉怪怪的。你小时候,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让我叫你师父,我张不开这个口。”


    哪吒挑眉:“那你想叫什么?”


    陈云纱想了想,试探着说:“叫……哪吒?”


    “可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从今天起,我教你法术。”


    陈云纱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你教我法术,那太乙真人那边……”


    哪吒摆摆手:“他是我师父,我教谁,不用他管。”


    陈云纱眨眨眼。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叛逆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回头,就看见太乙真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那头,正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陈云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逮个正着。


    太乙真人走过来,看看哪吒,又看看陈云纱,笑得意味深长。


    “徒儿,为师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要收徒弟?”


    哪吒面不改色:“是。”


    太乙真人挑眉:“你可知道,收徒不是儿戏?”


    哪吒点头:“知道。”


    太乙真人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行,随你。”


    陈云纱愣住了。


    太乙真人看向她,捋了捋胡子。


    “丫头,我这徒儿虽然年纪小,但本事不比我差。他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陈云纱连忙点头。


    太乙真人又说:“不过他性子急,教东西没耐心。你要是受不了,随时来找我,我帮你骂他。”


    陈云纱忍不住笑了。


    “谢谢真人。”


    太乙真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既然拜了师,就该有个拜师礼。你准备准备,挑个好日子,正式拜师。”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陈云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哪吒。


    “你师父……同意了?”


    哪吒点头。


    第50章


    哪吒是个严格的师父。


    每天天不亮,他就来敲门。陈云纱睡眼惺忪地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起床,练功。”


    陈云纱想哭。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较真?


    但哭归哭,她还是乖乖爬起来,跟着他去院子里练功。


    哪吒教得很认真。


    一招一式,拆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收力,什么角度最省力,什么姿势最容易变招。


    陈云纱听得认真,练得也认真。


    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再不努力,真的会拖后腿。


    几天下来,她进步很快。


    哪吒难得夸了她一句:“有长进。”


    陈云纱美得找不着北,练得更起劲了。


    这天练完功,两人坐在廊下休息。


    陈云纱看着手里的混天绫,叹了口气。


    “怎么了?”哪吒问。


    陈云纱晃了晃手里的红绫:“这混天绫我用着挺顺手,但终究是你的。总不能一直用你的兵器。”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云纱继续说:“再说,你也不能少一件装备。万一哪天打起来,你自己不够用怎么办?”


    哪吒想了想,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兵器?”


    陈云纱愣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样的……”她托着腮,开始认真思考。


    “轻一点的,我力气小,太重的拿不动。顺手一点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回过神来,发现哪吒正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复杂。


    陈云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哪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回头帮你找找。”


    陈云纱笑了:“谢谢!”


    陈云纱不知道的是,她和哪吒的这番对话,被另一个人听在耳里。


    太乙真人站在回廊那头,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陈云纱。


    她练功时的认真,她待人时的真诚,她遇事时的勇敢,他都看在眼里。


    他想这丫头,确实不错。


    可惜,他真的不能再收徒了。


    “丫头,这些天练得怎么样?”


    陈云纱老老实实回答:“还行,哪吒教得好。”


    太乙真人点点头,又问:“听说你在找趁手的兵器?”


    陈云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是……混天绫我用着顺手,但毕竟是哪吒的,不能一直用他的。”


    太乙真人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陈云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根短棍。


    通体莹白,约莫手臂长短,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隐隐有光芒流动。


    “这是……”


    太乙真人说:“这叫霜华。是我早年用过的一件兵器,后来用不上了,一直收着。今天送给你。”


    陈云纱瞪大了眼睛。


    太乙真人的兵器?送给她?


    “真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太乙真人摆摆手,打断她。


    “丫头,我虽然没收你为徒,但你这孩子,我着实喜欢。这霜华跟了我多年,有些灵性,你用着试试。若是顺手,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送你的一点心意。”


    陈云纱看着那根霜华,又看看太乙真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乙真人笑了笑。


    “好了,别愣着了,拿去试试。若是不顺手,再回来找我。”


    陈云纱捧着那根霜华,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谢谢真人。”


    太乙真人摆摆手。


    陈云纱捧着霜华,兴冲冲地跑去找哪吒。


    “哪吒!你看!”


    哪吒正在院子里,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


    就看见她捧着一根莹白的短棍,跑得气喘吁吁,眼睛亮得像星星。


    “太乙真人送我的!”她把霜华举到他面前,“说是他以前用过的!”


    哪吒低头看了看那根短棍,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霜华?”


    陈云纱眨眨眼:“你认识?”


    哪吒点头:“听说过。师父年轻时用过,后来收起来了。”


    陈云纱更兴奋了。


    “那一定很厉害!来,咱们练练!”


    她拉着哪吒往院子中间跑。


    哪吒被她拽着,无奈地跟上去。


    两人站定,陈云纱握着霜华,摆出起手式。


    哪吒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心了。”


    他话音刚落,混天绫已经卷了过来。


    陈云纱侧身躲过,霜华横扫而出。


    两人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陈云纱第一次用霜华,还不顺手,好几次差点脱手。但慢慢地,她找到了感觉。


    霜华在她手里越来越听话,仿佛真的有了灵性,知道她的心意。


    她越打越顺手,越打越兴奋。


    不知不觉,她已经能和哪吒过上十几招了。


    哪吒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进步真的很快。


    陈云纱越打越来劲,完全忘了自己在和谁打。


    她看见哪吒露出一个破绽,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过去。


    霜华挥出,她用力过猛,脚下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去。


    “啊!”


    她闭上眼睛,等着和大地亲密接触。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陈云纱愣愣地睁开眼睛。


    哪吒的脸就在她上方。


    他被她撞得半躺在地上,一只手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又摔了回去。


    这一次,陈云纱整个人都僵了,她能感受到哪吒身下的某个地方……变大……变石更……


    她的脸红了。


    “我……我这就起来……”


    陈云纱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慌。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砰砰砰的跳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刚才……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摔了一跤,摔在他身上,然后……


    她的脸腾地又红了。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画面赶出脑子。


    但没用,陈云纱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还是静不下来。


    而另一边,哪吒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想起刚才的画面。她趴在他胸口,红着脸,慌乱地想爬起来,又摔回来。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香气。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砰砰砰,和他的一样快。


    哪吒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走进屋里,打了水,倒进浴桶。


    凉的,很凉。


    他脱了衣服,泡进去。


    冷意刺骨,激得他浑身一紧。


    但很好。


    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靠在浴桶边,闭上眼睛。


    然后,眼前浮现出她的脸。


    她摔倒时的惊慌。她趴在他胸口时的慌乱。她红着脸爬起来、转身就跑的背影。


    哪吒猛地睁开眼睛。


    水还是凉的,但他觉得热。


    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又把自己沉进水里。


    陈云纱忽然眼前一花。


    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电子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叮——系统重启完成,休眠结束!宿主,好久不见呀~ 】


    陈云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浴桶里坐起来。


    “小三!!!”


    【是我是我! 311回来啦!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快,【宿主,想我了没? 】


    陈云纱顾不上自己还泡在水里,激动得差点蹦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


    【休眠而已,死不了。 】系统笑嘻嘻的,【而且宿主,我一回来就给你带好消息了哦~】


    陈云纱一愣:“什么好消息?”


    系统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播报的语气说:


    【恭喜宿主!当前攻略目标哪吒对您的好感度已提升至—— 85% ! 】


    陈云纱愣住了。


    85%?她没听错吧?


    【没听错没听错,就是85% ! 】系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宿主你太厉害了!我休眠这段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好感度涨了这么多! 】


    陈云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啊。


    她想起刚才院子里那一幕。


    她的脸腾地又红了。


    【咦?宿主你心跳好快,脸也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系统关切地问。


    陈云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事!”


    【那就好。 】系统继续说,【总之,现在好感度已经85%了,只要再攒够15%,就能达成100%!到时候,宿主就可以完成任务,回家啦! 】


    回家,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陈云纱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宿主加油!争取早日达成100% ,咱们一起回家! 】系统欢快地说。


    陈云纱发了好一会儿呆。


    好感度,85%。


    只要再攒15%,就能回家了。以哪吒今天对他的反应来说会回家指日可待。


    “小三小三!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做什么升级啊?有没有什么新功能?金手指?外挂?”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呃……】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这个嘛……】


    “快说快说!”


    【没有升级哦。 】系统老老实实地回答,【本系统主要提供监测和陪伴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帮你看看好感度,陪你聊聊天。 】


    陈云纱的脸垮了下来。


    “就这?”


    【就这。 】


    “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宿主你这话好伤人。 】系统委屈巴巴的,【我虽然不能给你开挂,但我可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啊!你看你刚才一个人多无聊,我来了是不是热闹多了? 】


    陈云纱:“……”


    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追问,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刚才说主要提供监测和陪伴,那主要之外呢?还有什么次要功能?”


    【呃……】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非得说还有什么能力的话……我还可以为宿主提供一次游戏时间快进哦。 】


    陈云纱眼睛又亮了。


    “时间快进?就像上次那样,一下子快进十年?”


    【不是哦。 】系统连忙解释,【快进时间要根据系统能量而定。上次消耗了太多能量,现在剩下的能量,我也不知道下一次能快进多少。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就几天……】


    【我建议宿主把这个功能留着,等到真正需要搏命的时候再用。比如你被敌人追得走投无路,或者遇到什么必死的局面,就用快进功能赌一把,说不定嗖的一下,就逃过一劫了呢! 】


    陈云纱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系统没有其他金手指,只能最后一次时间快进。作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当然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用。


    陈云纱说:“那就留着当保命符。”


    【好嘞!宿主英明! 】系统欢快地说,【那我继续监测啦,有事叫我~ 】


    系统消失了,屋子里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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