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是哪里?李府呢?陈塘关呢?
她环顾四周,试图从地貌中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但完全陌生。她必须尽快找到人烟,确定方位。
凭着直觉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炊烟方向,陈云纱沿着黄土路跋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象——陈塘关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心中一定,她加快了脚步。越靠近城门,越发觉得陈塘关似乎比她记忆中……更繁华了些?城门口人流如织,车马往来,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百姓的衣着似乎也鲜亮了一些。
她随着人流走向城门,心情有些激动,又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不知道李府怎么样了?
殷夫人、李靖……还有,那个小家伙,现在该是个半大少年了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会不会已经忘了?
走到李府那条熟悉的街巷,高门大院依旧,门前的石狮威风凛凛。陈云纱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却被门口两名陌生的守卫拦住了。
“站住!何人?来李府何事?”守卫甲板着脸,目光带着审视。他们穿着统一的轻甲,精神抖擞,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并非陈云纱记忆中的那些家丁护院。
陈云纱一愣,连忙解释道:“两位军爷,我是府上的旧识,曾在此借住。我姓陈,名云纱,烦请通传一声。”
“旧识?借住?”守卫皱了皱眉,打量着她衣着略显陈旧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纠缠!”
陈云纱急了:“我真是!当年殷夫人让我住下的!我还认识哪吒!你们是新来的吧?问问府里的老人就知道了!”
她的话引来了路过的几个行人的注意。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观望。
“哪吒?”守卫甲神色更警惕了,“三公子之名也是你能随意叫的?再说,三公子,并不在府中!”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仔细端详了陈云纱几眼,忽然“咦”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这位姑娘……你方才说你叫陈云纱?可是……当年那位改良了妆粉方子,让咱普通妇人也用得起好粉,还教人用便宜材料造出结实纸张的云姑娘?”
她连忙点头:“是我,大娘,您还记得?”
“哎哟!真是云姑娘!”那大婶一拍大腿,顿时激动起来,对周围的人说道,“大家伙瞧瞧!是云姑娘回来了!当年她教的法子,可帮了咱不少忙哩!我闺女出嫁用的粉就是按云姑娘的方子调的!”
“云姑娘?是那个心善手巧的云姑娘?”
“听说她后来云游四方去了?这是回来了?”
“模样是变了些,更俊了,但眉眼还是像!”
路人们纷纷议论起来,看向陈云纱的目光多了善意和好奇。李府门前的小小骚动,显然惊动了里面。
守卫见百姓反应,又听提及“云姑娘”的善举,态度不由得缓和了些,面面相觑。守卫甲对守卫乙低声道:“进去通报一声吧,万一真是夫人的旧识……”
守卫乙点头,转身进了府门。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却依旧端庄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只见殷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她比记忆中清减了些,此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惊喜。
“云纱!真是你!”殷夫人未到跟前,声音已先传来,带着颤音。
她上下打量着陈云纱,眼眶竟微微泛红,“你……你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音讯全无!可算回来了!”
陈云纱看到殷夫人,连忙上前行礼:“我回来了。”
殷夫人一把扶住她,拉着她的手,嗔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什么云游四方,增长见闻,这一去也太久了!快,快进府!”
她一边拉着陈云纱往里走,一边对守卫和还未散去的路人温言道,“确是故人归来,有劳各位挂心。”
进了府门,来到正厅,殷夫人拉着陈云纱坐下,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满是感慨:“长开了,更俊俏了,也沉稳了。这些年……在外头定然吃了不少苦吧?”
陈云纱心中苦笑,她这“苦”吃得有点特别,一觉醒来,时光已逝。但她只能顺着殷夫人的话头,含糊道:“还好,夫人,只是四处走走看看。让您担心了。”
“怎能不担心?”殷夫人叹道,“你一个姑娘家,当年说走就走……罢了,回来就好。这次回来,可别再轻易离开了。”
陈云纱点头应下,心中却记挂着最重要的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夫人,府里一切都好吧?李总兵可好?……哪吒呢?怎么没见他?”
殷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李伯伯一切安好,近日在军营操练。至于哪吒……”
她顿了顿,看着陈云纱,缓缓道:“他去了西岐。”
“西岐?”陈云纱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嗯,”殷夫人点头,“大约两年前,他师父太乙真人言其杀劫将起,需离陈塘关,前往西岐历练,亦是与西伯侯处有些缘分。你李伯伯虽不舍,但师命难违,且哪吒自己也……”殷夫人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便去了。偶尔有书信或口信带回,只说一切尚好,让你李伯伯和我勿念。”
去了西岐。
陈云纱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快进的时间,直接跳过了哪吒从幼年到少年的成长,也跳过了他离开陈塘关前往西岐的这个重要节点。
西岐吗?她放下茶杯,
看来,她得去一趟西岐了。
第32章
在头狼几头健壮灰狼的拱卫下,陈云纱一瘸一拐地穿行在越发幽深茂密的原始山林中。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就在陈云纱感觉受伤的左腿越来越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引路的白额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嚎,停了下来。
陈云纱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壁之下,藤萝掩映处,赫然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xue阴影中,缓缓踱出两道巨大的身影。
那是两头狼。
但它们的体型……完全颠覆了陈云纱对“狼”的认知!
它们的身高,即便四足着地,肩背也几乎要碰到洞xue顶部垂下的钟乳石!庞大的身躯如同两座移动的小山,白额头狼在它们面前,简直就像个未成年的半大孩子。
这两头巨狼的出现,瞬间让整个洞xue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原本活泼的小狼崽们立刻噤声,乖巧地缩到了白额头狼身后。
那两头巨狼缓缓走近,巨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洞xue顶部裂隙投下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它们的身躯彻底挡住,陈云纱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和压迫之中。
其中一头巨狼低下头,那带着灼热腥气的鼻息喷在陈云纱的脸上,冰冷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仿佛在仔细嗅闻这个闯入它们巢xue的陌生生物,评估着她的威胁性,
“嗷呜!嗷嗷嗷!呜~”
一连串急切稚嫩嚎叫,从白额头狼身边响起。
是几只小狼崽!它们似乎不满于父母(陈云纱猜测)对“客人”的威慑,又或许是想炫耀自己带回来的“战利品”(?),围着那两头巨狼,尤其是体型稍小一些、气质相对柔和的那头母狼(陈云纱直觉),开始上蹿下跳,嗷嗷直叫,还用小脑袋去拱巨狼粗壮如柱的前腿。
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内部抗议”,让两头巨狼的动作同时一顿。
那低头审视陈云纱的公狼缓缓抬起了头。
下一刻,两只巨狼幻化成一对男女。
男子身材极为高大魁梧,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粗犷英挺,浓眉如墨,眼神锐利如昔,但已没有了兽性的暴戾,只余下。他穿着一身不知什么兽皮简单鞣制成的短褐,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女子则身量高挑健美,只比男子矮上半头,同样肤色微深,容貌并非精致美人,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狼妖!而且是道行高深、已能完全化形的狼妖!
“吓到你了吧,小姑娘?”狼夫人率先开口。
“我们是这百里狼原的守护者,你可以叫我啸月,这是我夫君,苍牙。”她指了指身边的男子。
苍牙对陈云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浑厚低沉:“方才失礼。孩子们顽皮,将恩人直接带了回来,我们一时未能收敛气息。”
恩人?陈云纱还没完全从“巨狼变人”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又被这个词砸了一下。
白额头狼,应该说是这对狼妖夫妇的长子,它走到父母身边,低吼了几声,似乎在讲述之前发生的事。
啸月和苍牙仔细听着,目光不时落在陈云纱身上,渐渐了然,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你救了我们七个儿子,此恩不小。”
陈云纱连忙摆手,脸有点红:“不不不,夫人您言重了!我、我当时就是摔懵了,胡乱挡了一下,完全是意外,阴差阳错!真正击退石魈的,是您的孩子们和这位……狼兄。”她指了指白额头狼。
“无论有心无心,结果便是你助了他们。”苍牙沉声道,语气肯定,“狼族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这时,啸月注意到了陈云纱站立不稳、左腿不自然的弯曲以及脸上强忍痛楚的神色。 “你受伤了?是坠落时伤的?”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陈云纱,让她在干燥的草垫上坐下,“让我看看。”
陈云纱还没来得及拒绝,啸月已经利落地卷起了她的裤腿。只见左小腿处一片青紫肿胀,还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血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骨头有些错位,筋腱也拉伤了。”
啸月从家中找出一些草药捣成泥,动作熟练地将草泥敷在陈云纱肿胀处。
“这是山里特有的接骨草和止血藤,效果很好。”啸月拍拍手,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陈云纱感激地道谢:“多谢夫人!”
“不必客气。”啸月笑道。
紧接,大家一起吃了些东西,又聊起来陈云纱为何会意外从天而降?
陈云纱有些尴尬,简单解释道自己想尝试御风去西岐,结果学艺不精,灵力不济摔了下来。
“西岐?”啸月和苍牙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是。”陈云纱点头,“我需去西岐寻一位故人。”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安静趴着的白额头狼身上,突然道行突破,化形成人,看起来约莫人类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精瘦挺拔,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简陋皮衣,头发短而硬朗,眼神明亮锐利,五官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英俊中带着野性,额头上有一簇明显的白发。
他似乎还不完全习惯人形,活动了一下手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父母和陈云纱笑了笑。
“大哥化形了!”那几只小狼崽立刻兴奋地围了上去,嗷嗷叫着,用脑袋去顶少年,似乎在为他庆贺。
啸月和苍牙眼中也露出欣慰之色。长子在这个年纪成功稳定化形,意味着他修为又进了一步。
苍牙看了看刚刚化形、兴奋不已的长子,又看了看需要去西岐且腿脚不便的陈云纱,心中有了计较。
他对陈云纱道:“姑娘你腿伤未愈,独自穿越山林前往西岐,危险重重。你于我族有恩,我等自当报答。”他指了指刚刚化形的长子,“这是吾儿,名唤白颍。他虽初化人形,但自幼在山林中长大,熟悉路径,嗅觉与方向感极佳,远超常人。西岐方向,他也曾随我去过附近。若不嫌弃,便让他为你引路,护送你一程,也算全了这份恩情,也让他下山历练一番。”
陈云纱看了看那名为白颍的少年。
“这会不会太麻烦白颍了?”陈云纱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白颍立刻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雀跃,“我能帮恩人姐姐带路!我知道怎么走最近,还能避开很多麻烦的妖兽地盘!”他显然对下山和去更远的地方充满期待。
啸月也笑道:“让他去吧,也该见见世面了。有他跟着,我们也能放心些。”
第二天清晨,在狼妖一家子的送别下,陈云纱拄着啸月为她准备的结实木杖,和精神十足的少年狼妖白颍,一同踏上了前往西岐的山路。
有白颍引路,这一路走得比她预想中顺利太多。只是,白颍到底初入人世,对一切都充满了近乎亢奋的好奇。
“云纱姐!你看那个!”
“那个也好有趣啊,人类的世界好有意思。”
陈云纱有点头疼,白颍有些过于活泼了,而且他还没完全收放自如的化形之术,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就会出现。
平时还好,白颍集中精神时能勉强把尾巴藏住。但只要他一兴奋、一惊吓,或者注意力被什么新奇东西吸引,那条尾巴就会“噗”地一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后冒出来。
“白颍。”
“嗯?云纱姐你说。”白颍眨巴着眼睛。
“你看啊,这里是人类的地盘,人多眼杂。”陈云纱尽量委婉地说,“你这条尾巴很容易暴露妖怪的身份。”
白颍下意识地又想摸尾巴,被陈云纱用眼神制止,他讪讪地收回手,有点沮丧:“我控制不住嘛。一高兴,或者闻到好玩的味道,它就自己跑出来了。阿爹说这是化形还不稳固,要多练习。”
“练习需要时间,但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陈云纱想了想,提出一个方案,“你看这样行不行?在人多的地方,你先变回狼的形态。”
“变回去?”白颍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狼的样子,不是更引人注目吗?人类不是怕狼吗?”
“没错,人类怕野狼。”陈云纱露出一个“我早有准备”的笑容,“但是,人类不怕狗啊!”
“狗?”白颍歪了歪头,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山里倒是有鬣狗之类的,但和狼族可不是一回事。
“对,狗。人类驯养的,看家护院或者当宠物的……嗯,算是狼的远亲?”陈云纱努力解释,“很多狗长得和狼挺像的,尤其是你这种毛色和体型。你就假装是我养的大狗!”
她拍板决定,“你就跟在我身边,别乱跑,别随便对人呲牙。”
白颍似懂非懂,但觉得云纱姐说的应该有道理,而且变回原形确实比维持不稳固的人形要轻松自在得多。
“那……好吧。我当狗。”
白颍周身微光一闪,便恢复了健硕漂亮的灰黑色狼形。他抖了抖毛,走到陈云纱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陈云纱摸了摸他厚实光滑的皮毛,手感真好。 “记住啊,现在你是阿白,我养的狗。要听话,知道吗?”
白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表示同意的呜咽,甩了甩尾巴。
于是,一人一“狗”,组合稍显奇特但也不算太扎眼地,混入了进入西岐主城的人流之中。
陈云纱第一次来到封神故事里的“革命根据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来周朝龙兴之地的风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去哪里打听哪吒的消息。
第33章
小白刚踏进城门,就像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兴奋地乱甩。他精准地养住了一个人手中的肉包子。
“哎!我的包子。”一个男人的声音立刻高声叫骂起来,“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光天化日抢东西!给我站住!”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陈云纱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
当陈云纱看清那小个子男人的脸时,差点惊呼出声——土行孙!
他怎么会在这儿?还穿得……人模狗样的?看起来混得不错?
“土行孙,好久不见。”她微笑道。
仰头打量着陈云纱,“啧啧,女大十八变,更俊了!”他话痨属性开启。
“你这身打扮……莫非是在西岐高就了?”她看着土行孙那身绸缎衣服。
一听这个,土行孙顿时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努力想做出威严的姿态,但配上他的身高实在有点勉强:“咳咳!承蒙姬发公子赏识,老土如今在西岐,大小也算个官!”
陈云纱从善如流,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土大人,失敬失敬。”
“嘿嘿。”土行孙笑就说,“你刚到城中可有落脚之处,若是没有我可以帮你安排一处环境清幽的地方。”
陈云纱:“我确实刚刚进城,还未定下住所,只是这多不好意思呀。”
土行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我是旧相识。”
陈云纱:“刚才抢了你包子的那条狗是我养的。”
土行孙:“你怎么也养上狗了?”
陈云纱:“也?还有谁养狗吗?”
土行孙:“有,杨戬。”
陈云纱恍然大悟:“哦,原来你说的是哮天犬呀!”
“你怎么知道哮天犬。”
陈云纱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赶忙打圆场:“杨戬的名声名震天下,我也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土行孙想了想你是杨戬的名声,天下之人世人不知世人不晓路,哮天犬有这么一个名震天下的主人,自然也跟着扬名立万。
土行孙“走吧,我带你去个住处。”
陈云纱:“等等我先去买两个包子,算是给你赔礼。”
土行孙“一个包子而已,你也不必在意。若是你实在过意不去,回头再给我做几个布丁吃。”
“好,一言为定。”
土行孙办事倒是利索,给陈云纱安排到驿站。虽不算奢华,但胜在清净整洁,安全也有保障,寻常人等不会来打扰。
告别了拍着胸脯保证“一有哪吒兄弟消息立马来报”的土行孙,陈云纱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
长途跋涉使他无比疲惫,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把自己张开双臂,摆成大字,向床上扑倒。
“啊——!舒服!”她呈大字型瘫在床上,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另一侧的床铺猛地向下一陷。
陈云纱侧头一看,只见白颍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人形,学着她的样子,也四肢摊开,舒舒服服地在她旁边躺成了一个豪放不羁的“大”字,还学着陈云纱的样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终于能放松下来的惬意,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因为心情愉悦,正在身后小幅度地、欢快地拍打着床铺。
陈云纱:“……”
“小白,”她无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疲惫,“起来,你不能睡这儿。”
白颍闻言,扭过头,那双还带着点野性懵懂的清澈眼睛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这床很大。”
他理直气壮地说,“在我们家,兄弟姐妹们都是挤在一起睡的,冬天可以取暖,夏天可以挡蚊虫。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他说着,还往陈云纱这边挪了挪,似乎想重温一下兄弟姐妹挤作一团的温暖感。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这个复杂的人类社会规则。
“小白,听我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这里是人类的世界,和你们狼族的……呃,家庭习惯不太一样。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规矩,叫做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瘦瘦……不亲?”小白鹦鹉学舌般重复,眉头皱起,显然没听懂。
“就是,男性和女性,如果不是夫妻是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陈云纱努力解释,“这是一种……礼法,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就像你不能随便在人前露出尾巴一样,是需要在人类社会遵守的规则。”
小白似懂非懂,他挠了挠自己短硬的头发。
他脸上露出一点失望和委屈,但还是听话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从温暖柔软的床上爬起来,站到地上,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尾巴也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垂着。
陈云纱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看地上冰凉坚硬的石板,心里那点原则顿时有点动摇。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也下了床:“算了算了,你睡床吧。”
“啊?”小白抬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摇头,“不行不行,云纱姐你受伤刚好,又走了那么远路,应该你睡床!我……我睡地上就行!我们狼族皮糙肉厚,不怕凉!”说着,他就要往地上躺。
陈云纱一把拉住他:“等等!还有个办法。”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挺大的铜盆。她指着铜盆说:“你看,我睡这个。”
小白:“……???”
他看看那个还没他原形一半大的铜盆,又看看陈云纱,一脸“云纱姐你是不是累糊涂了”的表情。
陈云纱神秘一笑,集中精神换回原形,铜盆里却多了一个蚌。
小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我睡这里正合适,又安静又省地方。”
陈云纱说完变回人形。
既然云纱姐有地方睡,小白也就放心了。他欢快地应了一声,这次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滚进被窝里,舒服地蹭了蹭枕头。
没有了外人在场,他也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刻意维持完美人形。那条蓬松的、灰黑相间的大尾巴“噗”地一下,又冒了出来,在空中快活地左右摇晃,尾巴尖还因为心情愉快而微微卷起,仿佛一只终于得到主人允许上床睡觉、正在开心摇尾巴的大狗。
“怎么了,小白?”陈云纱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白眼睛更亮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和雀跃,开口道:“云纱姐!今天进城的时候,街上好热闹啊!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那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往前蹭了蹭,眼巴巴地看着铜盆:“云纱姐,明天……明天我们能出去逛逛吗?就在附近转一转,不走远!我保证乖乖的,不乱跑,也不让尾巴露出来,我就是想再看看……人类的世界,真的好有意思!”
陈云纱原本的打算,是待在驿站里,安心等待土行孙的消息,或者自己再想办法低调地打听哪吒的踪迹。外出闲逛,既耗费时间精力,也可能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但是,他看着那条几乎要摇出残影的大尾巴……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孩子第一次离开熟悉的深山,来到完全陌生的人类世界,一切都是新奇的。他一路尽职尽责地当向导和保镖,刚才还那么听话地遵守“奇怪的人类规矩”……只是想在附近看看,这个要求,似乎并不过分。
她沉默了几秒,在小白期待的目光和尾巴攻势下,终于松口:“好吧。明天一早,我们可以出去转一转。但是,”她强调,“只能在驿站附近,不能走远,而且要听我指挥,不能乱跑,不能惹事,最重要的是——控制好你的尾巴!”
“耶!云纱姐最好了!”小白欢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他本就勉强的控制力。他忘了自己现在是半人半“尾”的形态,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直接一个猛子,朝着放在凳子上的铜盆方向扑了过来,想要给陈云纱一个大大的拥抱!
“等等!小白别……”陈云纱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完全发出。
“砰!”
小白冲势太猛,陈云纱又处于毫无防备状态,被扑倒在地。
属于狼族的表达亲热的方式占了上风——他低下头,伸出舌头,朝着陈云纱的脸颊毫无章法地一通乱舔!
“小白!停下!”
“停!停!停!”
小白歪着脑袋,眼睛里面充满了不解:“为什么要停下?我在对你表示感谢。”
“人类不会这么表达感谢。”
“说谢谢就行。”
哪吒听完土行孙挤眉弄眼的“喜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来了?她终于……回来了?这些年杳无音信,他几乎以为那个曾经日夜相伴、会给他炸薯条讲故事或许早已在广阔天地间将他这个“儿时玩伴”淡忘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动身。脚下风火轮的红光一闪而逝,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土行孙“哎等等俺还没说完……”的呼喊远远甩在身后。
驿站的方位并不难找。他想立刻见到她。
然而,当他找到那处僻静院落,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熄了他心头灼热的火苗。
那个白发少年绝非人类。是妖。她什么时候认识了妖怪?还相处得……如此融洽?她不是说过想不喜欢做人吗?
哪吒僵在墙头,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了坚硬的砖缝。
第34章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画面。
原来不是只有他,原来她对着谁都可以这样笑,哪吒喉间滚过一丝又涩又苦的滋味。
陈云纱瞥到了墙角的一抹红。
是哪吒,一定是哪吒来了!
陈云纱推开身上的小白,立刻追出去,大声喊:“哪吒。”
哪吒慢慢转过来,她瘦了。
这是他看清她的第一眼,心底冒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念头。明明刚才远远看去,她的身形比以前舒展,可此刻近了,他才发现她的下颌比从前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休息好,又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这个发现让哪吒心头那团又酸又涩的东西,瞬间翻涌得更加汹涌。
陈云纱看着哪吒,这些年他变化太大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小豆丁,身高只到她肩头,脸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而眼前青年,已经比她高出快一个头了,肩背宽阔起来,眉眼的轮廓也长开了,凌厉又清俊。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选择快进时间,错过了他这几年的成长。
可她没有解释的机会。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一句最笨拙的:“你长高了。”
哪吒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个。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质问,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留个确切归期、为什么杳无音信、为什么好像把我忘了,此刻被她这么一句笨拙又突兀的话,全部堵回了喉咙里。
小白还没看清那个人类的脸,浑身的狼毛就已经炸开了。
气息凶悍的人类!此刻他离云纱姐那么近,有危险。
灰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獠牙毕露,直扑向那道挺拔的轮廓。
哪吒连眼皮都没抬,指尖随意一抬,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至,精准地击中小白额心。他甚至没来得及呜咽一声,腾空的身躯便陡然僵直,直直坠落。
“嘭。”尘土飞扬。
“哪吒住手!”
陈云纱的声音劈开裂隙,却还是晚了一步,小白倒在陈云纱脚边,四肢无力地摊开,彻底昏死了过去。
可她还是第一时间冲了过去。陈云纱手指探向小白颈侧。脉搏还有,呼吸也稳,只是被灵力震晕了。
她长出一口气。
哪吒垂下眼,就像当年他每次闯祸,她总是第一个冲过来护着他。现在她护着别人了。
“他、他不是有意的!”陈云纱回过头,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惶和急切,“哪吒,小白还小,他不知道你是”
“不必解释。”哪吒打断她。
哪吒站在原地,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却像落了霜,他冷脸转身离去。
陈云纱回头想要叫住他,风火轮却没有给她机会。
一道惊鸿消失在天际。
“哪吒!”陈云纱对着天空大喊,却没有人回应她。
陈云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呜……”
脚边传来一声虚弱的低鸣。陈云纱低下头,看见小白已经挣扎着变回了狼形,正艰难地用前肢撑起身体,灰黑色的皮毛沾了地上的尘土,那双一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带着茫然和委屈。
“云纱姐……”他声音细得像幼崽,“那个人……好凶……”
陈云纱喉头一哽,缓缓蹲下身。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小白的头顶,一下一下顺着他的皮毛。小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尾巴无力地搭在地上,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讨好地轻晃。
“他是不是……很厉害?”小白闷闷地问。
“嗯。”陈云纱说,“很厉害。”
“比阿爹还厉害?”
“可能吧。”
小白不说话了。他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咕哝了一句:“那云纱姐你为什么要找他呀?”
陈云纱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小白你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他趴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她,“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人类吗?”
“嗯。”
小白耷拉下耳朵,没有像往常一样嚷嚷着“我也要去”。
“那云纱姐早点回来。”他说。
陈云纱应了一声。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顺着哪吒消失的方向寻去,最终来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军营。
门口有重兵把手,那些士兵的终身有灵力的波动,由此可见,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有修为的修士。
陈云纱心往下沉了沉。
她定了定神,从容上前,在警戒线边缘停下脚步,行礼道:“二位尊驾,在下陈云纱,求见哪吒。烦请通传。”
左边的修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疏离,没有应答,也没有让开。
右边的修士则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三公子有令,今夜不见客。姑娘请回。”
陈云纱攥紧了披风边缘。
“我有急事。”她说,“是旧识故人,烦请再通传一次,就说——”
“姑娘。”左边的修士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任何人来,都不见。”
任何人。
陈云纱愣在原地。
不是“不见她”,是“任何人都不见”。这句话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可以厚着脸皮说是“故人”,可以报上姓名,甚至可以在这里站上一夜——可如果他说的是“任何人”,那便意味着,他是真的不想被打扰。
或者说,不想被她打扰。
灯影摇曳,将门前那两尊沉默如山的守卫拉出长长的影子。陈云纱站在影子的边缘,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垂下。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隐隐透出一点光,像是书房窗口漏出的烛火,又像是某个她曾在无数个日夜试图描摹、却终究变得模糊的身影。
他就隔着这道门,隔着这两名沉默的守卫,隔着数年空白的时光。
而她,连让守卫传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姑娘,请回吧。”右边的修士再次开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陈云纱没有动。
片刻后,陈云纱在门口坐下。
左边的修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右边的修士也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他们是阐教弟子,奉命守卫此处,什么场面没见过。求见的、谢罪的、攀交情的,被拒之后或黯然离去或恼羞成怒,都是常事。
但这样直接在门口坐下来的,倒是头一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女子气息不对,不是人类,阐教弟子,斩妖除魔是本分。若是平日,这等身份不明的妖类在眼前晃悠,早该拿下了。
但是如今他们是稀奇的士兵,要严格遵守军中纪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人默契的选择了不节外生枝。
可她等了一夜,那扇门终究没有开。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陈云纱抬头望去是土行孙,她扶着石阶站起身,腿麻得差点跪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早。”
“能帮我传句话吗?”她轻声说。
土行孙看着她的脸:“你说……”
哪吒一夜未眠。
“还搁外边儿坐着呢。”土行孙从地底冒出头来,也不管主人家欢不欢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我说你俩到底咋回事?她大老远从陈塘关来找你,你把人晾门口晾一宿?”
哪吒没有抬头。
“她还没走?”
“让她回去。”哪吒打断他。
土行孙一噎。
“就这一句?”他不敢置信。
“就这一句。”
土行孙又遁了回去。
陈云纱听完土行孙带回来的话,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轻声问:“他还说了别的吗?”
土行孙摇头,有些不忍。
陈云纱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带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就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一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现在你连朋友都不愿意见一面了吗?”
土行孙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
“成。我再跑一趟。”
哪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从小一起长大。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啊,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到她一声不吭离开陈塘关,只留下一张“云游”的纸条,他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母亲以为他傻了。
好到她一走数年杳无音信,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了更有趣的人、更值得陪伴的人,所以把陈塘关那个小豆丁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到她终于回来了,身边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现在她问他,连朋友都不愿见了吗。
哪吒垂下眼,声音压得很平:“朋友?她现在不是有新朋友了吗。”
土行孙愣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回给陈云纱。
陈云纱也愣了一下:“新朋友?”
这个新朋友指谁太明显了,是指的白颍,陈云纱回忆起哪吒小时候的所作所为,感觉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哪吒还像小时候一样小学生体贴。仿佛在进行小学时期的闺蜜争夺战。
一群要好的闺蜜当中也要分出最佳闺蜜。
只不过哪吒的版本更别扭,更嘴硬,而且他现在长大了,不好意思像五岁时那样直白。
你走了。
你回来了。
你带了一个新的朋友。
——那我呢?
陈云纱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土行孙说:“麻烦你再帮我带句话。”
土行孙脸都绿了:“还带?!我这一早上光给你们俩传话了,腿都跑细了两圈!”
“最后一次。”陈云纱诚恳地看着他,“真的最后一次。”
土行孙瞪着她,半晌,认命地一跺脚。
“讲!”
陈云纱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跟他说……”她顿了顿,“小白他……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小妖怪,什么都不懂。我对他,就像人类养小猫小狗一样。”
她心中暗自感叹,小白先对不起你了。
陈云纱硬着头皮说下去:“比起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宠物。”
土行孙老老实实把话带到了。
哪吒听完这句话,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那只狼妖是宠物。
她不是有了新的朋友。
她只是……养了只宠物。
脑海里面再次浮现看见狼妖扑向她,舔她的脸。
舔脸。哪吒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她走了这么多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连口信都没有。现在回来了,带着一只宠物,我就该高高兴兴迎她进来?”
土行孙眨了眨眼:“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哪吒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土行孙:“……”
土行孙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像一颗焦虑的陀螺。他看看哪吒的后脑勺,他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句不该说的啊,”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你到底为啥不愿意见她?”
哪吒没有回头。
“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为何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呢?”
“后来她走了,你也没少打听她吧?”土行孙继续说。
“我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土行孙叹了口气,“只知道,我媳妇要是大老远跑来找我,在门口坐一宿,我肯定舍不得让她等那么久。”
哪吒慢慢转过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压得很平:“我没有媳妇。”
“我们是好朋友。”
土行孙无语了:“……”
是朋友,你吃什么飞醋呀?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吗?
开玩笑吧,一定是在开玩笑。
别扭,嘴硬,这4个字是土行孙,此时此刻对人家都无语评价了。
明明想见她想得要死,却偏要问“有什么不一样”。
土行孙叹了口气。
“那我去告诉她,”他站起身来,“就说你不想见——”
“谁说我不要见了。”
土行孙的屁股刚离开凳子三寸,闻言又“咚”地坐了回去。
“……你到底见不见?”
哪吒没回答。
他只是把脸又转向了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再等等。”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被风吹散了。
土行孙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不是不想见。
是怕见了之后,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是怕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不过是一句“好久不见”的客套。
是怕她来了,又走。
土行孙站起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哪吒还坐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子。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却怎么也暖不透那一层冷硬的壳。
土行孙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真好啊。
矫情都矫情得这么较真。
他遁地而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陈云纱。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告诉陈云纱:“你且再等等。那小子,没真生你的气。”
陈云纱站在晨光里,一夜未眠的憔悴遮不住眼底倏然亮起的光。
她点了点头,又坐回了那级石阶。
门口的两位修士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地,把换岗的时间往后挪了土行孙这回是真的把腿跑断了。
但好歹,他带回了一个陈云纱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消息——“三太子说,申时演武场,有话当面讲。”
不是“让她进来”,不是“我过去见她”,是“有话当面讲”。
陈云纱捧着这句话,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申时。
她提前一刻钟就到了演武场。
校场上正有将士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震天。她一个女子独自站在场边,很快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那是谁家姑娘?”
“生得好生标致……”
“莫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荡开。有几个年轻将士收了兵器,借着擦汗的由头往这边挪了几步,目光黏在她脸上移不开。
陈云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往后退些——
一道红绫破空而来,如游龙般横在她与那些将士之间。
混天绫卷起的风扬起她鬓边碎发,也把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齐齐挡在三尺之外。
“看什么看。”
哪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将士们齐齐一愣,随即作鸟兽散。
陈云纱回过头。
哪吒站在三步之外,没有看她。他盯着那些仓皇散去的人影,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唇角压成一条直线。
“你站这儿干什么。”他硬邦邦地开口。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陈云纱小心翼翼。
哪吒不说话了。
他把混天绫收回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息。
“……进去说。”他转身,大步流星朝营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耐烦地回头,“跟上。”
陈云纱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营帐厚重,帘子落下,将西陲午后炽烈的阳光和所有窥探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陈云纱站在帐中,四下环顾。
案几,舆图,茶具,一榻一几。简单,清冷,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和他这些年寄居西岐的日子一样,像一场随时准备离开的暂住。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哪吒背对着她,站在舆图前。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肩线比从前宽阔了许多,红绫安静地搭在臂间,不再张扬,却依然灼目。
她忽然有些恍惚。
第35章
陈云纱站在帐中,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她站在舆图前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只到她肩头的小豆丁。那时候他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脸颊捏起来Q弹得像QQ糖,生气时会撇着嘴扭过头去,开心时也会假装不在意,可眼尾眉梢藏不住亮晶晶的笑意。
而现在他背脊挺直,肩线宽阔,他真的长大了。从那么小小的一个人,长成了如今这个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
从前那个需要她弯腰低头才能看清表情的小家伙,如今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侧脸。
可不知为什么,陈云纱心里却漫上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长大了,变得更好了。可他也不再是那个会拽着她袖子不撒手、会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菜拨到她碗里、会在被罚跪祠堂时靠着她的肩膀睡着的小豆丁了。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疏远,不是冷漠,而是——
而是她错过了太多。
她错过了他从孩童长成少年的每一个瞬间。错过他第一次独自御风飞行,错过他第一次上阵杀敌,错过他每一个别扭又可爱的成长瞬间。
那些本该是她陪在身边的日子,都被那一片刺目的白光,压缩成了她记忆里的一片空白。
而她面前的这个少年,在那片空白里,一个人长大了。
“你……”陈云纱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哪吒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整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还好。师父带我修行,学了不少东西。后来受西伯侯所托,认识了姜子牙,就来了西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每天操练,偶尔上阵,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日复一日,也就这么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呢?”
“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如何?是不是也很逍遥快活?”
陈云纱愣住了。她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实话不能说。系统、快进、任务——这些说出来,他未必能理解,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也会牵扯出更多她还没准备好解释的事情。
可也不能再说“云游”了,简单的说辞并不能掩盖事实。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理解、却又不会触及那些不能说秘密的解释。
陈云纱咬了咬下唇,开口:“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其实……没有逍遥快活。”
“当年我离开陈塘关,说是去云游,其实是……是遇到了一些怪事。”
她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这个谎言听起来不那么像谎言:“我被困住了。困在一个山洞里,很久很久。出不来,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以为最多几个月就能脱身,没想到……”
她顿住,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谎,她说得心虚。可那些被困在山洞里、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的绝望感,她在快进的那一刻,确实体会过。
“没想到一困,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办法逃出来。可那个地方太邪门了,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都出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前不久,我才终于找到了机会逃出来。逃出来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回陈塘关找你。可殷夫人说,你早就来了西岐。”
话说完,营帐里陷入一片沉默。
沉默,漫长的沉默。
久到陈云纱开始后悔——这个谎是不是编得太离谱了?他会不会不信?会不会觉得她在骗他?
她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她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哪吒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震惊,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被困了十年?”
陈云纱点头。
“不是云游?”他又问,声音更哑了,“不是忘了回来?”
“不是。”陈云纱摇头,“从来没有忘。一天都没有。”
哪吒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坐在李府的墙头,望着远方,想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想起那些年,他每次听到有人从远方归来,都会忍不住去打听,是不是她?
他想起那些年,他从六岁等到十一岁,从满心期待等到慢慢失望,最后告诉自己:她大概不会回来了。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她只是把他忘了。
他以为是这样,他以为她不要他了。
可现在她说,她被困住了。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不是忘了他,是一天都没有忘。
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委屈,那些年压在心底的失落和难过,忽然之间,都有了答案。
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只是造化弄人。
哪吒垂下眼,喉结滚动了很久。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被困在哪里,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问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怎么不早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云纱听见了。
她看着他那副明明心疼得要死、却还要死撑着不表现出来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我倒是想说,”她轻声道,“可你刚才一直拿后脑勺对着我,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哪吒:“……”
他别开脸,耳朵却慢慢红了。
陈云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好像正在一点点消融。
他还是那个他。
那个嘴硬心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假装不在意的他。
只是从小豆丁傲娇鬼,变成了大号的傲娇鬼。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哪吒硬邦邦地问,目光依旧落在别处。
“笑你。”陈云纱坦然道,“笑你和小时候一样,一不好意思就脸红。”
“谁脸红了。”
“你。”
“没有。”
“有。”
“……”
第36章
营帐里,陈云纱看着哪吒,试探着开口:“那个……小白还在驿站等我。”
哪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陈云纱解释道,“能不能……把他一起接过来?”
哪吒没说话。但他脸上那层“我不高兴但我不会说出来”的表情,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陈云纱放软了声音:“你看,军营这么大,让他住远一点不就行了?你要是嫌他烦,就让他待在你眼不见的地方。”
“而且,”她抛出最后的筹码,“他刚化形,法术还弱得很,什么都不懂。如果能跟着军营里的将士一起操练,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不是最看不惯不守规矩的吗?正好帮我管教管教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军纪如山。”
哪吒的眉头动了动。
管教……这个词似乎戳中了他某根神经。
“他能听话?”他问。
陈云纱立刻点头:“能!我保证!”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住。”他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但是……”
他看向陈云纱:“他既然住进军营,就和将士们一样。每日操练,听我指挥。做错了,按军法处置。没有例外。”
陈云纱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最多是“别让我看见他”,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转念一想,这对小白来说,确实是好事。
狼族虽然强悍,但山野之间修炼,终究比不上正规的军营训练。更何况,小白刚化形,法术生疏,人形都不太稳,如果能跟着西岐的精锐一起操练,修为一定能突飞猛进。
“好。”她郑重地点头,“我替他应下了。他一定会听话的。”
哪吒“嗯”了一声,别开脸。
陈云纱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这人啊,嘴上说着“让他住军营”,其实就是变相同意了。还非要加一堆条件,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不是心软了一样。
一个时辰后,陈云纱带着小白出现在军营门口。
小白保持着狼形,灰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额前一簇白毛格外显眼。
“哇——”
小白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像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耳朵竖得高高的,鼻子不停地抽动。
好多人类!
好多帐篷!
好多兵器!
“云纱姐云纱姐!”他兴奋地绕着陈云纱转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那个是什么?那个亮亮的!还有那个!那个会动的东西!还有那边那边……”
陈云纱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冷静,冷静。”
小白冷静不下来。
他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
在山里的时候,最多就是狼群一起捕猎、一起玩耍,这里有成百上千的人类!他们在跑步、在喊口号、在挥舞兵器,每一个都充满了力量感和秩序感!
太有意思了!
小白尾巴一甩,四蹄撒开,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小白!”陈云纱喊都喊不住。
小白在军营里撒欢地跑。
他跑过操练场,溅起一地尘土,惊得正在跑圈的将士们一个踉跄。
他跑回陈云纱身边,又跑开,又跑回来,又跑开,像一只快乐过头的大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好开心!好有趣!还想跑!
陈云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黑色的身影在军营里窜来窜去,无奈地扶额。
而操练场上,那些被“袭击”的将士们,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跑圈上了。
“哎,你看见没?那条狗”
“那不是狗,那是狼!”
“狼?狼怎么进军营了?”
“不知道啊,刚才那个姑娘带进来的……”
“哪个姑娘?”
“就那边那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云纱。
陈云纱:“……”
她感受到那些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又来?
果然,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就是她?那个从李将军营帐里钻出来的?”
“对对对,就她!那天我亲眼看见的!”
“她怎么又来了?还带着一条狼?”
“不知道啊……哎你说她和李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这谁知道,李将军那性子,谁敢问?”
“可这也太奇怪了吧,一个女人,带着一条狼,拿着令牌自由出入军营……”
“你小点声!被听见了有你好看的!”
“我就是好奇嘛……”
陈云纱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很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说自己是李将军青梅竹马的故人?好像有点不要脸。
说自己只是来送狼的?小白那个疯样,谁信?
她只能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猜测的目光。
“二十圈不够跑的是吧?”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那些窃窃私语的身后响起。
众人齐刷刷回头,哪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得像淬过冰。
那几个嘴快的将士立刻僵住。
“将军……”
“二十圈。”哪吒说,“再加二十。”
“是!”
众人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走吧。”哪吒走到她面前,目光却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道还在远处撒欢的灰黑色身影上,“那只……狼,怎么回事?”
陈云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白正在追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野兔子,尾巴摇得虎虎生风,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当兵”的。
“他有点兴奋。”陈云纱艰难地解释。
哪吒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就这?你说他会听话?
陈云纱心虚地咳了一声:“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真的……”
远处,小白终于意犹未尽地跑回来,在陈云纱脚边趴下,尾巴还在愉快地摇晃。
他仰头看了看哪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威。
哪吒垂眼看着他。一狼一人,四目相对。
陈云纱看着这一幕,联盟拽住小白的后背:“那就你先忙,我去安顿一下小白。”
午饭时间,哪吒带着陈云纱走向他的营帐。
小白正要跟着往里钻,被哪吒伸手一拦。
“它不能进。”
陈云纱愣了一下,低头看小白。
小白也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呃……”陈云纱想了想,“小白,你在外面等一会儿好不好?我吃完饭就出来。”
小白耳朵一耷拉,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就一会儿。”陈云纱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而且,我一会儿给你带吃的出来,好不好?”
小白的耳朵动了动。
吃的?
他眼睛一亮,尾巴重新摇起来,乖乖地在营帐门口趴下,脑袋枕在前爪上,眼巴巴地望着陈云纱。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等你,你要快点,要带好吃的。
营帐里,一张矮几,两个蒲团。
矮几上放着两个粗陶碗。
陈云纱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碗野菜糊糊。
灰绿色的,稀稀的,隐约能看到野菜的碎叶,但完全看不出米粒。另一碗也是一样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小碟切成粗条的腌萝卜。
没有肉。一点肉星都没有。
陈云纱抬头看哪吒。
他已经盘腿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夹起一根腌萝卜,面不改色地吃着。
“你就吃这个?”陈云纱问。
哪吒抬头看她,似乎不太理解她的震惊:“嗯。”
“每天?”
“差不多。”他说,“偶尔有点别的。野菜换换种类,萝卜有时候是白菜。”
陈云纱:“……”
她想起刚才在操练场上看到的那些将士——一个个精瘦精瘦的,原来不是练出来的,是饿出来的。
“西岐的军粮,就这么少?”
哪吒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纣王修建宫殿,挥霍无度,要求诸侯国大量进贡。”他淡淡道,“西岐这些年,收成本就不好,又要应付朝歌的索求,能拨给军营的粮饷,自然有限。”
他指了指碗里的糊糊:“能有这个吃,已经不错了。很多百姓,连这个都吃不上。”
陈云纱沉默了。
她想起纣王的那些传说,酒池肉林,以酒为池,悬肉为林。那些肉,据说多到可以当树林子看。
而这边,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吃的却是这样的东西。
一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一碟蔫巴巴的腌萝卜。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纣王可恶,太可恶了。
“你们多久能吃上一次肉?”她问。
哪吒想了想:“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肉。
陈云纱低头看着碗里那稀薄的糊糊,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端起碗,学着哪吒的样子,喝了一口。
野菜的味道,寡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糊糊稀稀的,根本没有饱腹感。
她放下碗,看向哪吒。
他还在吃,神色如常,好像这真的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
她忽然有点心疼。
“厨房在哪里?”她问。
哪吒愣了一下:“什么?”
“厨房。”陈云纱放下碗,站起身来,“带我去厨房。”
哪吒看着她,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陈云纱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你等着。”
哪吒的营帐外,小白还趴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好吃的”。
他看见陈云纱出来,眼睛一亮,刚要站起来,就见她脚步不停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白:? ? ?
我的好吃的呢?
他赶紧爬起来,颠颠地跟上去。
厨房是另一个营帐,比哪吒的营帐大一些,但也简陋得多。
门口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底黑漆漆的,显然用了很久。营帐里面堆着一些麻袋和筐子,装着有限的食材——几袋粗面,一堆野菜,一些萝卜白菜,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菜。
陈云纱走进去,目光在那些麻袋上扫过。
粗面,有。
野菜,有。
萝卜白菜,有。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除了糊糊,这些东西其实还可以做出别的东西,比如饺子。
她转头看向跟在身后、一脸茫然的小白:“去帮我叫几个人来。”
小白歪头:叫谁?怎么叫?
陈云纱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休息的将士:“随便叫几个,就说……就说我有好吃的教他们做。”
小白眼睛一亮,撒腿就跑。
片刻之后,几个一脸茫然的士兵被小白“叼”了过来,确切地说,是被这条兴奋的大狼围着转圈,用脑袋顶着,不得不跟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姑娘,你找我们?”领头的士兵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认得她——那个从李将军营帐里出来的姑娘,刚才还被李将军护着罚了人跑圈。惹不起,惹不起。
陈云纱笑了笑:“想请你们帮个忙。顺便,教你们做点好吃的。”
“好吃的?”几个士兵眼睛都亮了。
陈云纱点点头,指着那些食材:“有面,有菜,有萝卜。这些,除了煮糊糊,还能做另一种东西。”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在这个世界还很陌生的词:“饺子。”
“饺子?”士兵们面面相觑,“什么叫饺子?”
陈云纱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就是把面和成面团,擀成薄薄的圆皮。然后把菜剁碎,调成馅,包进皮里,捏成半圆形的、立体的样子。最后下锅煮熟。”
士兵们听得一知半解,但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好奇的光芒。
“姑娘,你会做?”
“会。”陈云纱挽起袖子,“来,我教你们。”
她先让人把野菜和萝卜洗干净,剁成碎末。没有肉,就只能做素馅的,但总比糊糊强。
然后她开始和面,粗面不如细面好揉,但她有耐心,一点一点加水,一点一点揉,直到面团变得光滑,接着是擀皮。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根看起来比较圆滑的木棍上。她削去一头,磨了磨,做成一个简易的擀面杖。
然后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搓圆,压扁,用那根自制的擀面杖轻轻擀动。
面皮在她手里旋转,越擀越薄,越擀越圆,最后变成一张薄薄的圆片。
士兵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圆!怎么擀得这么圆!”
陈云纱笑笑,没解释,又拿起面皮,舀了一勺馅料放在中间,手指沾水在皮边缘抹了一圈,然后对折,捏紧,再捏出几个褶子。
一个饱满的月牙形的饺子,出现在她掌心。
“这就是饺子。”她把饺子托起来,展示给他们看。
士兵们盯着那个白白胖胖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好可爱!”
“就这么简单?”
“看起来不难啊!我来试试!”
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洗了手,围到案板前。
然后,灾难开始了。
第一个士兵揪了块面,胡乱擀了两下,出来的皮子歪歪扭扭,像一张被揉皱的树叶。他舀了一大勺馅放进去,一捏馅全挤出来了,皮子破了。
第二个士兵擀皮倒是擀圆了,就是太厚,能当饼啃。
第三个士兵更绝,他包出来的东西,既不是饺子,也不是包子,更像一个……四不像的三角形。他举着那个三角饺,满脸迷茫:“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陈云纱笑得直不起腰。
小白蹲在一旁,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尾巴摇得飞快,眼睛里写满了“好有趣好有趣我也要玩”。
“别急别急,”陈云纱笑够了,擦擦眼角,“慢慢来,我一个个教。”
她走到第一个士兵身边,拿起他揪的那块面,重新擀了一张皮:“你看,要这样转着擀,一边擀一边转,才能擀圆。”
又走到第二个士兵身边,把他那厚皮子重新压薄:“太厚了煮不熟,要这样薄薄的。”
再到第三个士兵身边,拿起他那四不像的三角饺,耐心地拆开重包:“馅不要放太多,边缘要沾水,对折之后先捏中间,再捏两边……”
她教得耐心,士兵们学得认真。
渐渐地,案板上出现了越来越多像样的饺子。
有的圆润饱满,有的瘦长秀气,有的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是个饺子。
小白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小白胖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一个时辰后,案板上摆满了饺子。
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像一群排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云纱满意地看了看,指挥士兵们烧水。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大勺轻轻推着,防止粘锅。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得透明,慢慢浮上水面。
香气开始飘散,那是一种混合着面香和菜香,朴素却诱人的香气。
士兵们围在锅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翻滚的饺子,喉咙不停地滚动。
小白蹲在陈云纱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口水已经滴了一地。
终于,饺子熟了。
陈云纱用大笊篱捞起第一锅,倒进准备好的大盆里。
“尝尝吧。”她笑着说。
话音未落,十几只手同时伸向盆里。
“烫烫烫!!!”
“好吃好吃!”
“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比糊糊好吃一百倍!”
一时间,营帐里全是狼吞虎咽的声音和含糊不清的赞美。
第37章
饺子出锅的时候,整个厨房营帐已经挤满了人。
“让让让让!让我进去!”
土行孙矮小的身影在人群外围蹦跶,两条短腿跳得比谁都高,可惜他那个头,蹦起来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土大人,您别蹦了,蹦也没用。”
“放屁!我跟陈姑娘什么交情?她的东西我能错过?”
土行孙一跺脚,矮小的身影忽然往下一缩遁地了。
下一瞬,他从营帐正中央的地面冒出头来,正好顶在一个士兵的脚底板下。
“哎哟!”
“哈哈哈!我进来了!”
土行孙得意洋洋地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小眼睛一扫精准地锁定那口大锅。
陈云纱正拿着大笊篱往外捞,看见他,忍不住笑了:“你这鼻子可真灵。”
“那可不!”土行孙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白胖的饺子,“我老土别的不行,闻吃的第一名!云姑娘,给我来一碗!”
陈云纱笑着给他盛了一碗。
土行孙接过碗,顾不上烫,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唔!”
他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唔!唔唔唔!”
“慢点吃,没人抢。”
土行孙好不容易把那个饺子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陈姑娘!我就知道!只要是你的东西,一定好吃!”
他说着,又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饺子皮薄馅大,又香又软比那糊糊强一万倍!陈姑娘,云可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周围正在吃饺子的士兵们纷纷点头附和:
“对对对!太好吃了!”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陈云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就是普通的面食……”
“普通?”土行孙瞪大眼睛,“这能叫普通?那糊糊才叫普通!这东西叫神仙!”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哎,云姑娘,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呢。”
“放心,我没忘记答应的事。”
土行孙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陈云纱点头,“我能和哪吒重新和好,你功不可没,我自然不会忘记给你做甜点。”
旁边的几个厨房士兵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和好。
看来这个云姑娘和李将军真的是有故事啊!
八卦过后,他们又产生了怀疑。这位云姑娘确实厉害,能把野菜和面粉变成那么好吃的饺子,但那是基于有面粉和菜的基础之上。
现在她想做甜点?材料都没有,怎么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士兵忍不住开口:“姑娘,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这厨房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做甜点。”
陈云纱笑了笑:“对那士兵道:“带我去库房看看吧,有什么就用什么。 ”
士兵们领着她去了另一处营帐。
这个营帐比厨房那边更简陋,里面堆着一些麻袋和筐子,装着剩余的物资。
陈云纱走进去,一样一样看过去。
面粉,大米,粟米,糯米;野菜,干巴巴的几捆;萝卜白菜,蔫头耷脑地堆在角落。
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菜,看起来像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晒成的干。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东西能做出什么……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里的两个坛子上。
坛子封着口,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方才陈云纱好像在入口处看到了一些糯米!她快步走过去,先打开那个酒坛,凑近闻了闻。
是酒。度数不高,带着米香的那种。应该是本地酿的米酒。
“这个,”她指着那两个坛子,“能用吗?”
领路的士兵凑过来看了看:“哦,这些啊,能用。李将军不许我们喝酒。”
陈云纱二话不说,抱起那坛酒,又拎起那袋糯米,转身就走。
身后,一群士兵面面相觑。
“她拿酒和糯米做什么?”
“不知道啊……”
“糯米饭配酒?那能好吃吗?”
“不知道啊……”
土行孙也跟在后头,小眼睛里满是疑惑,但更多的是期待。
陈云纱回到厨房营帐,把酒坛和糯米往案板上一放,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先让人帮忙生火,烧一锅水。
然后她开始处理糯米。
没有石磨,没法磨成细粉。但她有别的办法,把糯米倒进石臼里,用杵一下一下地捣。
“咚咚咚,咚咚咚。”
捣米的声音在营帐里回荡。土行孙和几个士兵围在边上,好奇地看着。
“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把糯米捣成粉。”陈云纱一边捣一边解释,“等会儿有用。”
“捣成粉做什么?”
“做小圆子。”
“小圆子?那是啥?”
陈云纱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是糯米粉搓成的小球,煮熟了吃。”
“……”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糯米粉搓成的小球?那能好吃吗?
但他们没有问出口。毕竟,刚才的饺子也是他们一开始听不懂的东西,结果好吃得要命。
那就……信她吧。
陈云纱捣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糯米捣成了细粉。她筛掉粗粒,留下细细的粉末,然后加水,开始和面。
糯米粉和面粉不一样,更黏,更软,不太好揉。但她有经验,慢慢加水,慢慢揉,直到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然后她开始搓小圆子。揪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轻轻搓几下,一个白嫩嫩的小圆子就出现了。
土行孙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么简单?”
陈云纱点点头:“就这么简单。来,你们也试试。”
水烧开了,陈云纱把圆子倒进锅里。白白的小圆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上水面,变得晶莹剔透。
然后她打开那坛酒,舀了几勺酒水进去。米酒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和糯米圆子的清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土行孙深吸一口气,小眼睛里全是渴望。
“还没好呢。”陈云纱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再煮一会儿,让酒味渗进去。”
又煮了片刻,她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
米酒的甜味已经融进汤里,圆子软糯Q弹,带着淡淡的回甘。虽然没有糖那么甜,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军营里,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好了。”她放下勺子,“可以吃了。”
她先盛了一碗递给土行孙。
土行孙接过碗,看着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小圆子,还有那泛着微光的酒汤,小眼睛里满是惊艳。
“尝尝吧,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甜点,但应该还能入口。”
土行孙顾不上烫,舀起一颗圆子就往嘴里送。
圆子入口,软软糯糯,带着米酒的香气和微微的甜味。他嚼了嚼,眼睛瞬间瞪大。
“唔!!!”
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喊:“好次!好次!太好次了!”
周围的士兵们早就等不及了,一窝蜂涌上来。
“给我来一个尝尝!”
“我也要!”
“别抢别抢,都有都有!”
陈云纱笑着给他们分,一边分一边叮嘱:“慢点吃,别烫着。”
土行孙三口两口吃完一碗,又把碗伸过来:“再来一碗!”
“慢点。”
“慢不了!这东西太好吃了!”土行孙眼睛亮得像灯泡,“云姑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你这手艺,绝了!”
旁边那个年长的士兵也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惭愧:“姑娘,刚才我还怀疑你,真是对不住。你这这比饺子还厉害!”
陈云纱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就是换了个做法而已。”
“就是换了个做法?”那士兵摇头,“我们天天看着这些东西,怎么就想不到?姑娘,你是真有本事。”
陈云纱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分圆子。
营帐外,小白蹲在地上,尾巴摇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锅。
他也想吃。
“呜……”
他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陈云纱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急什么,给你留着呢。”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小碗,走到小白面前。
小白眼睛一亮,脑袋立刻凑过去,幻化成人形。
许多将士都是修行之人,面对眼前的“大变活人”并没有面露惊慌。
小白立刻张开嘴,圆子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是的,没错!他又忘记隐藏尾巴
“唔!唔唔!”
好吃!
太好吃了!
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陈云纱又舀起一颗给他。
他就这么一颗一颗地吃着,尾巴越摇越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第38章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哪吒?”
陈云纱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碗。
哪吒抬眼看她,目光在那两只碗上顿了顿。
“进来。”
陈云纱掀帘而入,走到案前,把托盘放下。
一碗饺子,白白胖胖,整齐地码在碗里,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醋。一碗酒酿圆子,小圆子浮浮沉沉,米酒的香气混着糯米的清甜。
“还没吃晚饭吧?”陈云纱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
哪吒低头看着那两碗东西。
“这是什么?”他指着面前的两个碗问。
“饺子和酒酿圆子。”陈云纱在他对面坐下,“饺子是用面粉和野菜做的,酒酿圆子用糯米和米酒做的,你尝尝。”
哪吒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嘴里,软糯Q弹。
米酒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暖意,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
“好吃吗?”陈云纱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嗯。”哪吒应了一声。
陈云纱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饺子的馅是野菜的,没有肉,委屈你了。等以后有机会,给你包肉馅的,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虾仁玉米……”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哪吒静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哪吒放下勺子。
“饺子很好吃。”他说,顿了顿,“圆子也好吃。”
陈云纱眼睛一亮:“真的?”
“嗯。”哪吒看着她,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了些,“和从前……一样好吃。”
陈云纱愣了一下。
从前。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她想起那些年在李府的厨房里,她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他明明很喜欢,却偏要撇着嘴说“尚可”。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只到她肩头。
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坐在这营帐里,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可他说“和从前一样好吃”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他。
那个嘴硬心软、明明很喜欢却不肯说出来的小豆丁。
陈云纱心里暖暖的,正要说话,却听他继续道:“不过,这些东西,以后还是少做。”
她一愣:“为什么?”
哪吒指了指那碗饺子:“你知道这一碗饺子,要用多少面粉吗?”
陈云纱想了想,大概估算了一下:“二两?”
“差不多。”哪吒点头,“这一碗饺子用的面粉,够煮三碗糊糊。如果全营都吃饺子,一顿饭能把三天的粮食吃光。”
陈云纱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
饺子好吃,酒酿圆子也好吃,但这些都是“奢侈品”,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军营里,一碗野菜糊糊才是常态。
她只是想让他吃顿好的,想让这营里的将士们吃的好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哪吒的声音放轻了些,“只是告诉你实情。”
陈云纱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说的对,”她开口,“这些东西确实耗材,不能常吃。”
她想了想,忽然问:“面粉是有限的,但野菜呢?野菜应该可以多找吧?”
哪吒点头:“野菜山里有的是,只要有人去挖,管够。”
陈云纱眼睛一亮:“那行,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陈云纱向哪吒要了几个人,背上竹筐,往后山去了。
小白非要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想出去玩。陈云纱由着他,反正他变成狼形,在山里比他更熟。
同行的还有三个士兵,都是哪吒挑的,据说是在山里长大的,对野菜野果熟悉得很。
“姑娘,您想挖什么野菜?”一个圆脸的士兵问。
陈云纱想了想:“能吃的都行,蕨菜、荠菜、马齿苋,你们这边有的,我都挖。”
几个人点头,分头散开,在山坡上寻找起来。
陈云纱自己也拿着小锄头,一边走一边看。
山里的野菜确实不少。她很快就挖到了一小片荠菜,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又走了一段,发现几丛蕨菜,刚冒出头来,正是最嫩的时候。
她正挖得起劲,忽然,目光被不远处一片植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长在潮湿阴凉处的植物,茎干粗壮,叶子宽大。
陈云纱眼睛猛地亮了。
魔芋!
这东西在后世可是个宝贝,做成魔芋豆腐,口感Q弹,还能做成魔芋爽、魔芋丝、魔芋结,怎么吃都好吃。
而且,魔芋这东西,产量高,容易种,最重要的是,它能填饱肚子。
陈云纱二话不说,拎起锄头就冲了过去。
“姑娘?姑娘您干嘛?”圆脸士兵被她吓了一跳。
陈云纱头也不回:“挖这个!这个能吃!”
“这个?”圆脸士兵跟过来,看着那片魔芋,脸色大变,“姑娘,这玩意儿不能吃!有毒!”
另外两个士兵也围过来,一看那东西,纷纷点头:“对对对,这东西有毒!山里的老人都说,吃了会中毒的!”
“我听人说,有人误食了这个,又吐又拉,差点没命!”
“姑娘,您可别乱来!”
陈云纱停下锄头,抬头看他们。
她当然知道魔芋有毒,生魔芋全株有毒,不能直接吃,但是,只要处理得当,就能变成美味。
“我知道有毒。”她说,“但处理好了就没问题。”
“处理?”士兵们面面相觑,“怎么处理?”
陈云纱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去皮,煮熟,泡水,换几次水,毒素就去掉了。”
士兵们还是不太信。
“这……能行吗?”
“我们这边从来没人吃过……”
陈云纱笑了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不再多说,低下头,继续挖。
一个时辰后,她挖了满满一筐魔芋块茎,兴冲冲地回了军营。
厨房营帐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陈姑娘挖了一筐毒草回来!”
“说是要做什么魔芋……”
“魔芋?那东西不是有毒吗?”
“不知道啊,她说处理好了就能吃……”
“能信吗?万一吃出人命怎么办?”
一时间,营帐外围满了人,都来看热闹或者说,来看陈云纱“作死”。
陈云纱不理会那些目光,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第一步,去皮。
魔芋块茎外皮粗糙,需要用刀刮掉。她拿起一个,熟练地削着皮。
第二步,切块。
去皮后的魔芋白生生的,切成小块,方便后续处理。
第三步,煮。
她把切好的魔芋块倒进大锅里,加水,生火,煮沸。
沸水翻滚,魔芋块在里面上下沉浮,散发出一种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这味儿……”有人捂着鼻子,“闻着就够呛,能好吃吗?”
陈云纱没理他,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火候。
煮了大约半个时辰,魔芋块彻底被煮成魔芋粥,她把魔芋捞出来,倒掉锅里的水,重新加水。
再煮。
再倒掉。
再加水。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直到魔芋的颜色变得有些透明,那股刺激性的气味也淡了许多。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定型。
陈云纱让人找来一块干净的布,铺在一个大木盆里。她把煮好的魔芋块倒进去,用布包好,压上一块重重的石头。
“这就行了?”有人问。
“等。”陈云纱说,“等它凉透了,定型了,就好了。”
众人将信将疑,毕竟,那东西可是“有毒”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陈云纱掀开布,取出那块已经定型的魔芋。
白生生的,颤巍巍的,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白玉。用手按一按,Q弹Q弹的,手感极好。
“成了。”她满意地笑了。
厨房营帐里,围观的人更多了。
那块“魔芋”被切成小块,摆在一个盘子里。白嫩嫩的,看起来确实挺诱人。
但没有人敢动。
“这……真能吃?”
“不知道啊……”
“万一有毒怎么办?”
陈云纱看着他们畏畏缩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们不敢吃,那我先来。”
她拿起一块魔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送进嘴里。
嚼了嚼。
嗯,口感不错,Q弹爽滑。但味道嘛……
淡。
太淡了。
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她咽下去,又拿起一块,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
围观的士兵们紧张地盯着她。
“怎么样?”
“有毒吗?”
“你感觉怎么样?”
陈云纱没理他们,自顾自地琢磨着。
这东西,单吃确实没什么味道,得调味才行。要是能加点辣椒、花椒、酱油、醋,做成麻辣口味的魔芋爽!
那才叫美味!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紧张。
“你们干嘛?”她莫名其妙。
“你没事?”圆脸士兵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啊。”陈云纱晃晃胳膊,“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众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确实活蹦乱跳、面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能吃啊!”
“没毒!”
“快快快,给我来一块!”
一时间,人群蜂拥而上,把盘子围得水泄不通。
“别抢别抢!都有都有!”
“哎那块是我先看见的!”
“你手慢怪谁!”
“好吃吗?什么味?”
“嗯……说不上来,有点怪,但是口感很好!”
“对对对,滑溜溜的,咬起来可有劲了!”
陈云纱被挤到一边,看着那群人抢魔芋抢得热火朝天,哭笑不得。
“这东西本身没什么味道,”她提高声音解释,“得调味才好吃。回头我加点料,做成麻辣味的,那才叫美味!”
“就是得有调料。辣椒、花椒、酱油、醋,这些你们有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辣椒是什么?”
第39章
哦,对,殷商时期辣椒还没有传到中原。
陈云纱只能退而求其次。
魔芋被她切成薄片,又加了一点能找到的调味品,几粒花椒碾成的粉,一小勺陈醋,还有一点点类似酱油的豆酱汁。虽然和后世色香味俱全的“魔芋爽”没法比,但至少有了些味道。
哪吒正在营帐里看舆图,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又是什么?”
“魔芋。”陈云纱把碗放在他面前,“尝尝,这次调过味了。”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薄薄的、半透明的魔芋片,用筷子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嚼了嚼。
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样?”陈云纱期待地看着他。
哪吒又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陈云纱笑了。
“我跟你说正事。”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魔芋这东西,产量很高。我在山里看到的那一片,要是好好种,一年能收好几茬。而且这东西不挑地,潮湿阴凉的地方就能长。”
哪吒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是说,在军营附近种?”
“对。”陈云纱点头,“这样一来,军中就能多一种吃的。不耗粮食,产量又高,野菜挖完了,还有魔芋顶着。”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些魔芋片上。
“这东西,处理起来麻烦吗?”
“麻烦是有点麻烦,但学会了就不难。”陈云纱掰着手指头数,“去皮、切块、煮、泡、再煮、再泡,反复几次就行。关键是要把毒素去干净。”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专门找几个人学,学会了专门负责处理。这样既安全,又能保证供应。”
“你倒是想得周到。”
“习惯了……以前做项目的时候,也是这么规划的。”
“项目?”
“呃……”陈云纱意识到说漏嘴了,连忙打哈哈,“没什么,就是……就是以前做事的时候的习惯。”
哪吒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陈云纱眼睛一亮:“真的?”
“嗯。”哪吒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魔芋,“你带几个人去,多挖一些,能做种子的留着,能吃的处理了吃。”
“好!”陈云纱噌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叫人!”
一个时辰后,陈云纱带着七八个人,背着竹筐,浩浩荡荡地往后山去了。
小白自然是要跟着的,变成狼形,在前面欢快地开路,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同行的还有昨天那几个士兵,圆脸的叫阿福,瘦高个的叫大牛,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叫老陈。
“姑娘,咱今天挖多少?”阿福兴致勃勃地问。
“越多越好。”陈云纱说,“能挖多少挖多少。大的留着当种子,小的直接处理了吃。”
一行人来到昨天那片魔芋地,散开开始挖。
陈云纱拿着小锄头,蹲在一株魔芋旁边,小心翼翼地刨开土,把块茎挖出来。
正挖着,忽然,她的手碰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圆滚滚的,表面带着细细的毛刺,不像魔芋那样块状分明。
她愣了一下,扒开土一看,芋头!
真的是芋头!
一个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藏在这片潮湿的泥土里。
陈云纱眼睛都直了,芋头啊!
这可是好东西!
比魔芋还好!
魔芋虽然产量高,但终究是“代食品”,饱腹感强,营养一般。芋头不一样,芋头本身就是优质的碳水,蒸着吃、煮着吃、炖着吃,怎么做都好吃!
而且,芋头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被广泛种植吧?
她正想着,旁边的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皱起眉头。
“姑娘,这东西您挖它干嘛?不能吃的。”
陈云纱一愣:“不能吃?”
“不能吃。”大牛很肯定地点头,“我小时候试过,挖回去煮了吃,又麻又涩,舌头都肿了。我娘说这是野芋头,有毒的。”
陈云纱:“……”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芋头,再看看大牛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他说的是野芋头。
确实,有些野生的芋头品种,含有大量草酸钙,生吃或者没煮熟,会刺激口腔和喉咙,又麻又痒。
但真正的芋头——那种经过驯化的、可食用的品种——只要彻底煮熟,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株芋头是野生的还是半野生的,但既然长在这里,说明这片土地适合种芋头。就算这株不能吃,也可以挖回去当种子,慢慢培育。
“这个我要了。”她说着,把那些芋头一颗一颗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
大牛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阿福也凑过来:“姑娘,这玩意儿真不能吃,您别白费力气。”
老陈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拿起一颗芋头,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东西,我见过。”
陈云纱看向他。
“我老家那边,有人种过。”老陈说,“种出来的东西和这个差不多,他们叫芋艿,煮熟了能吃。但野生的不行,麻嘴。”
陈云纱眼睛一亮:“对对对,芋艿!就是芋头!这东西可以吃,只要煮熟了就行!”
老陈点点头,又摇摇头:“问题是,咱们不知道这是野生的还是种过的。万一是野生的,煮了也麻嘴。”
陈云纱想了想,问道:“你们老家种的芋艿,长什么样?”
老陈回忆了一下:“个头比这个大,皮薄,切开里面是白的,蒸熟了软糯糯的,甜丝丝的。”
陈云纱低头看看手里的芋头。
个头确实不大,皮也厚,切开一个看看里面是白的,但带着一点淡淡的紫色花纹。
不好判断。
但她不死心。
“先挖回去。”她说,“就算这株不能吃,也能当种子。种几代,慢慢就驯化了。”
众人面面相觑。
“驯化”这个词,他们听不懂。
但“当种子”听懂了。
于是,一群人继续埋头挖。
这一天,他们收获颇丰。
魔芋挖了满满四筐,芋头也挖了小半筐。
回到军营,陈云纱先把魔芋交给阿福他们,让他们按照昨天教的步骤处理。她自己则抱着那筐芋头,钻进厨房营帐。
她要试试。
如果这些芋头能吃,那军中就又添了一样宝贝。
如果不能吃……那就留着当种子,慢慢培育。
她挑了两个个头最大的芋头,洗干净,削去皮。
削皮的时候,手上有点痒——这是芋头里的草酸钙在作怪。她不在意,继续削。
削好的芋头白生生的,切开,断面很快氧化,变成淡淡的粉色。
她切成厚片,放进蒸笼里。
生火,开蒸。
半个时辰后,蒸笼里飘出香气。
那是一种朴素的、带着淡淡甜味的香气,混着蒸汽弥漫开来。
陈云纱掀开蒸笼盖,用筷子戳了戳芋头片软了,透了。
她夹起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
软糯,香甜。
沙沙的,绵绵的,在舌尖化开。
陈云纱差点哭出来。
就是这个味道!她上辈子最爱吃的蒸芋头!
“姑娘?”
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云纱回过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营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阿福、大牛、老陈,还有几个厨房的士兵,都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蒸笼。
“吃了?”大牛小心翼翼地问。
陈云纱点点头,又夹起一片,当着他的面,大大地咬了一口。
“嗯,好吃。”
众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确实活蹦乱跳,舌头也没肿,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能吃啊!”阿福惊呼起来。
“姑娘,你胆子可真大。”
第40章
陈云纱一笑,芋头没有毒,最多吃坏肚子,所以也算不上胆大。
魔芋和芋头的种植工作在她的带领下正式启动,阿福他们几个学得飞快,已经能独立完成从挖坑到栽种的全套流程。按照这个进度,再过几个月,军营附近就能多出一片魔芋地和一片芋头地。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哪吒的营帐走去。今天还没见他,也不知道他忙不忙。
哪吒的营帐还亮着灯。
陈云纱角角瘦掀帘进去,发现他正在收拾东西,角落里的衣物打成了包袱。
“你干嘛?”陈云纱愣住,“这是要搬家?”
哪吒:“真正的将军回来了,我这个代理将军自然该搬去别处。”
陈云纱更愣了:“真正的将军?”
“嗯。”哪吒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杨戬。”
杨戬!
陈云纱的眼睛瞬间亮了,二郎神啊!那个额生三目、手持三尖两刃刀、身边跟着哮天犬的——杨戬!
“你认识他?”哪吒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陈云纱当然知道杨戬。封神演义里的顶级战力,玉鼎真人的高徒,后来被称为“二郎显圣真君”的男人。传说中他俊美无俦,法力高强,是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战神。
陈云纱回过神,连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就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毕竟杨戬这些年东征西伐的,名声在外嘛,听说过,正常,正常。”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站起身:“你也要搬。”
“我?”陈云纱指指自己,“我也要搬?”
“嗯。”哪吒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你现在住的营帐,本来就是离我最近的。我要搬走,那个位置自然要留给杨戬的亲卫。你跟我一起,搬到新营帐旁边。”
陈云纱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反正她行李少,搬就搬呗。
“行。”她爽快点头,“那我回去收拾收拾。”
“你有什么好收拾的。”哪吒瞥她一眼,“就那几件衣服,我让人帮你拿过去就行。”
陈云纱:“……”
说得好像她很穷酸一样,好吧,确实挺穷酸的。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小白呢?他也要搬吧?”
哪吒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只狼?”
“对。”陈云纱点头,“他现在住哪儿?搬的时候得带上他吧?”
哪吒:“他没有住处。”
陈云纱:“啊?”
“你不是让他保持狼形吗?”哪吒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狼形,住什么营帐?外面找个地方趴着就行。”
陈云纱:“……”
好像也没毛病?
小白自从跟她进军营以来,确实一直以狼形活动。哪吒没给他安排住处,他也从没抱怨过,每天就是在营帐门口趴着,晒太阳、看热闹、等吃的。
狼妖嘛,皮毛厚实,抗冻抗热,外面就算天冷一点,对他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
“那行吧。”她说,“那就一起过去,到新地方再给他找个地方趴着。”
哪吒没说话,迈步往外走。
陈云纱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军营,往小白常待的那片区域走去。
远远地,陈云纱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灰黑色身影。
小白趴在营帐旁边的草地上,晒着月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看起来悠闲得很。
但下一秒,她愣住了小白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正摸着小白的脑袋。
而小白那没出息的家伙,居然躺在他怀里,翻着肚皮,脑袋一个劲地往他手心里蹭,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那副谄媚的嘴脸,简直没眼看。
陈云纱:“……”
她养的是狼,不是狗吧?
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小白的脑袋,落在她和哪吒身上。
月光下,那张脸彻底清晰起来,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闭着的第三只眼。
杨戬。
陈云纱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杨戬。
哪吒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只没出息的狼。
“你倒是悠闲。”
杨戬笑了,手下不停,继续rua着小白的脑袋:“哪吒,你这宠物养得不错,毛色好,脾气也温顺。”
哪吒:“那不是我的。”
杨戬挑了挑眉,目光转向陈云纱。
“这位是……”
“陈云纱。”哪吒简单介绍,“我故人。”
杨戬的眼神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故人?”他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哪吒的故人,可不多见。”
他站起身来,向陈云纱微微颔首:“杨戬,久仰。”
陈云纱连忙还礼:“杨将军客气,我才是久仰大名。”
杨戬闻言,笑意更深了:“哦?哪吒跟你提过我?”
“呃……”陈云纱看了一眼哪吒,哪吒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刚刚还提过。”她干笑着打哈哈。
杨戬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哪吒一眼。
“那蠢笨家伙才不是我养的。”哪吒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指了指陈云纱,“是她的。”
杨戬低头看了看还躺在地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的某只狼,又抬头看了看陈云纱。
“你的?”
陈云纱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杨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有意思。”他说,“姑娘养的狼,倒是对我挺亲。”
他蹲下身,又揉了揉小白的肚子。小白舒服得直哼哼,尾巴摇得更欢了,嘴里还发出那种只有小狗才会发出的、软乎乎的呜呜声。
陈云纱简直没眼看。
小白继续在那只修长的手下蹭来蹭去,一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蹭”的架势。
杨戬rua够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狼毛。
“哪吒,你这新住处收拾好了吗?”
哪吒点头:“差不多了。”
“那行。”杨戬笑道,“明天我去看看。对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白,又看向陈云纱:“姑娘这狼,能不能借我几天?”
陈云纱一愣:“啊?”
“我这人,从小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杨戬说得坦然,“你这狼品相好,脾气也好,借我养几天,行不行?”
陈云纱:“……”
“行!”哪吒替他一口答应。
她看向小白,小白还躺在地上,一脸傻乐,尾巴摇得正欢。
她深吸一口气
杨戬笑了,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哪吒的心情前所未有的
陈云纱觉得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哪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这只多余的狼妖,终于有人接手了。
杨戬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小白喜欢被人rua ,简直是天作之合。最好杨戬rua上瘾,直接把那家伙留下,从此再也不要回来。
他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陈云纱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没什么?”
“嗯。”
两人喝着不知名的粗茶。
难得的清静。没有小白在旁边转来转去、摇着尾巴讨吃的,没有那群士兵围着她问东问西、请教各种野菜的做法,只有她和他,安安静静地坐着。
哪吒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抬头,就看见杨戬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灰黑色的东西。
陈云纱定睛一看,愣住了,那是小白,但小白好像不太对劲。
灰黑色的皮毛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原本俊俏的狼脸,此刻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馒头,一只眼睛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另一只眼睛勉强睁着,眼神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陈云纱腾地站起来:“小白!”
小白听见她的声音,勉强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杨戬走到近前,一脸歉意地把小白放在地上。
小白四腿发软,踉跄了两步,一头栽进陈云纱怀里,脑袋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委屈声。
“杨将军,”陈云纱心疼地摸着小白肿起来的脑袋,“这是怎么了?”
杨戬苦笑。
“实在对不住,”他说,“我家哮天犬……顽皮。”
陈云纱:“……”
哮天犬?那条传说中的神犬?
哪吒坐在原地,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心情从云端跌落的速度,比风火轮还快。
半个时辰。才半个时辰。
他以为至少能清净几天,结果这狼崽子半个时辰就被送回来了。
而且还被打成这样。
他看向杨戬,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平淡:“杨戬,这可不行。”
杨戬看向他。
哪吒指了指小白那张肿得像馒头的脸:“在你那里受的伤,就该在你那里养好了再送回来。可没有把病人直接送回家的道理。”
杨戬无奈地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哮天犬。”他说,“若他肯消停,我自然是愿意让小白多住几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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