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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谷安岁这次非常小心, 决心不让任何人认出自己。


    她用面纱将脸遮得严实,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见没人注意,才一点点溜进了白子灵的厢房里。


    房内, 白子灵坐在那, 面无表情, 指节慢悠悠地扣着桌沿,淡棕瞳仁出神地盯着房门处,肩上趴着一只通体黑毛的猫, 恹恹地眯着眼,似下一瞬就要睡着。


    直至谷安岁鬼祟地溜进来,将蒙在脸上的白纱扯下。


    他才乍然露出一抹笑:“谷姑娘来了,坐吧。”


    谷安岁今日是来找无良商贾要说法的,一进来就坚持摆着冷脸, 做出很不好惹的模样:“不用了。你快些将傀儡术解除的办法给我。”


    白子灵却热切地站起身, 扶住她的肩, 将人按着坐下:“急什么?先坐下来歇息会儿。”


    可谷安岁很着急,这几日她缩在屋内, 学堂那边也告了假,做足了一辈子不再和崔则行见面的打算,把傀儡术解除就好。


    夜里,每每梦到他那幅情态,好似一辈子都会纠缠自己,带着十足的诱惑力, 吸引人沉溺,信服地交予一切,可若稍有不慎被裹进去, 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害怕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


    白子灵主动替她倒了一杯茶水,旁敲侧击地问:“那日我见到的男子,是你下傀儡术的人,也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崔大人?”


    谷安岁脸颊臊了一层红,低微地“嗯”了声,不大好意思承认。


    白子灵的语气隐约带着点咬牙切齿:“你看着老老实实的,倒真敢惹,惹了这么大一个祸害。”


    “怎么了?”她听出了他话中讥诮的意味,仰首问。


    白子灵将肩上屹立不动的小猫捞到怀里,语气满含委屈和愤慨:“这几日他派了好些人来抓我,那些人提刀带剑,凶神恶煞,吓得我满京城躲,连个整觉都没睡过,看给我们家小猫困成什么样了!”


    黑猫窝在他怀里,就这点闲暇,已经睡过去了。


    看着这幕,摆着臭脸的谷安岁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愧疚。她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踌躇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他会找到你头上。”


    “算了。”白子灵叹了口气:“上次,我看那崔大人管你管得颇严,你也是没办法。趁着他还没找上来,你快些跑吧。”


    他从桌底下摸出一个包袱:“我都替你准备好了,里面装了点银两,足够你在旁地安稳下来了。”


    “什么?我要离开吗?”包袱被塞到她怀里,她实在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不能将他的傀儡术解了吗?”


    白子灵眼神有一瞬的复杂,很快恢复如常,将她往房门处推搡:“那崔则行一看就是病得不轻,要是那么容易解除,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可、可我的姨母……”


    白子灵打断她:“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忽地,困倦的黑猫抬起了头,亮烁烁的眼眸张望着四周,在寂静得异常的空间里叫了声。可两人沉迷于拉扯,一直到了房门外,才恍然发现了不对。


    锦绣楼太安静了,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往上下左右打量,没有一个宾客,好似成了一座空楼,只剩下他们两人回荡的说话声。


    谷安岁回想起来,声线发颤:“我忘了说,这锦绣楼是崔家的。”


    她刚说完,一道轻缓又低沉的脚步声踏上了木制楼梯,两人目光下意识移到那儿,窥见一道颀长身形,乌发半垂,衣袍微曳,袖摆处绣的银丝随动作波动,犹如密密细网,静默地往这处收束。


    只几息后,她就对上了那双阴沉的黑眸,透不进光似的,幽幽不见底,撩起眼帘,冷冷地盯向他们两人,只在怀里的包袱和两人相触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问:“谷安岁,你要去哪?”


    谷安岁将唇瓣咬得发白,也不敢回答。


    崔则行走到她的身边,每一道脚步似敲在她的心头,身形随之颤动。很快,森森阴影束缚到她的全身,他阴郁地垂睫看她,只伸手一拽,就将包袱拽了出来,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的掌心温和地抚上了她的后颈,语气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这几日怎么没去学堂?”


    搬出了学堂,乖巧的学生谷安岁就不好不回答先生的话。


    她低低地说:“……我病了。”


    他顺势将人揽住,一只手紧密地扣进她的指缝,低首用脸颊贴上她的额头,轻喃地说:“好像是有点热。”


    这时,谷安岁已经在无知无觉中被他束在怀里了。


    但她什么都没发觉,反而因为撒谎而有些心虚,放纵着他越贴越近的举动,被诱哄着往房中走。


    进去前,崔则行往白子灵身上淡淡地瞥了一眼,就环着人,紧闭上了房门。


    被忽略的一道士一猫:“……”


    门关上,家丑也扬不出去了,就该惩罚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了。


    他面上不显,抱小孩似地将人抱起来,随意在榻旁坐下。她的小腿也就此分开,垂在他的衣袍旁,两人面对面坐着。


    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根本躲不开他的眼神和质问。


    “你是想去哪?”他突然发难:“离开京城?离开我?”


    谷安岁懦弱地低下了头。


    “我……我没走。”她小声地辩驳:“包袱不是我的。”


    崔则行对这答案不算满意,但在没获得确凿身份前,他不会傻到胡乱指责,将人越推越远。


    耍手段捏住她的心,才是当务之急。


    他的神色缓和了些,将她的脸捧起来,称赞道:“乖孩子。”


    “以后也不离开京城,好吗?”他急急追问。


    谷安岁颤了下眼睫,轻微地“嗯”了声。


    他终于泄了点怨气,却没打算轻易揭过此事:“那今日背着我,和别的男人见面的事,知道错了吗?”


    谷安岁隐隐觉得不对,一来她和白子灵清清白白,哪儿有错,二来就算她和别的男人如何,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了扣子,声线冷冽:“我是你的教书先生,不让你受到一些小人的蛊惑,是我的分内之责。”


    动作幅度过大,谷安岁根本不敢低头,身子也慢慢发软了,浮沉的意识思索他的话,好似也有一番道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倏地,她的后腰一麻,往后靠在了他的掌心里。


    热意汹涌地传到四肢,她差点溢出了一点声音,整张脸因羞赧裹着浓重的粉意,再没余力去思索了,老实地说:“我、我知道错了。”


    可却没得到解脱。今日的他格外用力,宁愿自己忍受折磨,也要恨恨地惩罚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好让她永远记住这次教训。


    谷安岁想去握住他的手,借此制止他,不料身体紧绷着,哪儿哪儿都在轻颤,不留神碰到了。


    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空白。


    有些时候,变化起源于一点似有若无的热意,鱼儿点波,涟漪阵阵泛起,引得凶兽追逐,让看似平静的池塘陡然露出张牙舞爪的真面目。


    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本性。


    弱小的总是会惧于强者威慑,不得已含泪屈服,甘做食物。可食物天然带着诱惑,稍微露出一点甜意,就能让一个看似无波无澜的寡欲男人,骤然暴露出难以扼住的欲.望,贪婪地吞噬一切。


    “乖……”他恶劣地咬住她的耳垂,一直顺到了颈项,气息粘稠,喷洒着流淌在血液里的热意:“就是……那……乖安岁。”


    他的谷安岁,真是哪哪都小。


    那一点轻微的力道,挠痒似的,能有什么用呢。


    这样想着,他却重重地喘气,快将人揉到了怀里,沉溺于她制造的波澜里,将身心交予她,甘愿臣服于主人。


    可谷安岁呢,趴在他的肩处,寻不到泄力的口就往他的身上咬,眼眸被逼出了泪花,盈盈地淌下来,往他的衣领里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迷茫地想。


    ……


    天色渐暗,谷安岁终于被放过,手心冒着红,挂起泪花,躺在被褥深处睡着了。


    而崔则行换了一身衣裳,暗蓝长袍,衣襟绣着华丽的暗纹,顺着流到了下摆,领口微开,白净颈项被蚊虫叮咬出了红印,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似是刻意地挑衅和炫耀。


    他终于得空,去见了被关起来的白子灵。


    原本白子灵被关在门外,左右见着没人,打算趁机溜走,可刚冒头,就连人带猫被关进了空荡的厢房里,一直等到了现在。


    崔则行走进去,搭着眼睫睨他一眼,语气冷淡:“你就是白子灵。”


    他自然地往桌前一坐,眼神往他身上扫,含着淡淡的打量和敌意,十足十的正室架子。


    也只是年轻了几岁。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皮相……哪处都没办法和他相比。


    可谷安岁会偏爱于这种姿态的男人吗?她年纪小,性子软弱,哪里会什么识人术,凭本能就会更偏向青涩有趣的,是该多防范些。


    那一丁点差异,还是让他心里泛起了焦灼,细细地啃噬着刚温存不久的心脏,让他的眼神愈发冷沉,阴郁。


    白子灵被看得头皮发麻,悻悻笑了声:“崔大人。”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缓缓地说:“安岁的人偶是你给的?我倒不知这世上有如此阴邪之物。”


    白子灵能糊弄涉世不深的谷安岁,却骗不了他,警惕自证道:“我祖上世世代代研究毒物,传到我这儿,只要大人能想到的,我都能做到。”


    “是吗?”崔则行神色平静,看不出信没信:“卖给安岁的人偶,也是毒物?”


    白子灵说不出话了,汗从额角滴落。


    “这种骗术在江湖并不少见,遇到胡搅蛮缠,凶神恶煞的,就卖真货,遇到软弱可欺,老实无能的,就卖假货。你仗着有几分真本事,加上这种事本就见不得人,赌他们不会揭发你,只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崔则行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不会对你动手,免得安岁心生不喜,与我闹脾气。但你靠这些手段,赚了不少吧,只要露一点消息出去,大把仇家必会上门寻仇,要你的手还是脚,都与我没一丁点关系。”


    白子灵的神色终于正经起来,将黑猫紧紧抱在怀里,良久后,才哑声道:“假的,谷安岁手里的人偶的确是假的。”


    崔则行指尖只轻微一顿,很快就抬睫看向白子灵,声线幽幽:“无论你卖给谷安岁的是什么,我要真正能控制旁人的物件。”


    作者有话说:


    怎么办,情人总把自己当正宫……


    依旧来迟(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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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白子灵讶异于他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敢轻易招惹:“崔大人,想要此法做什么?”


    崔则行淡淡地说:“用途似乎与你并无关系。”


    白子灵却看不明白:“任何改写别人命运的行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此法凶险, 尤其是操纵者来说, 更是九死一生, 像你这样……”他斟酌了下用词:“……一生无忧的人,何必为了她落入自毁的境地?”


    崔则行搭着眼帘,没说话。


    就在白子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 他终于道:“在我插手她的生活那刻时,代价就已经存在,我心甘情愿。”


    白子灵见劝不动,叹息了声:“崔大人说的没错,我的确真假参半地卖些小物件, 但因为遇人不淑, 至今真货那一半还没卖出去过。所以, 崔大人若真想要,就是这世上头一个, 后果我也难以预料。”


    他从怀里拿出两个木盒,打开后分别是两只指甲盖大小的虫,蜷着似在沉睡:“这是子母蛊,服下母蛊的人,在特殊的乐音中母蛊会醒来,导致毒性发作, 暂时失去自主意识,对服下子蛊的人言听计从,达到操纵的目的, 因而也叫情人蛊。”


    崔则行蹙眉问:“毒性?此物对身体有害?”


    白子灵摇摇头:“毒性源于蛊虫,不会在人体内扩散,更不会造成别的伤害。但服用子蛊之人,生死与母蛊寄于一线,很容易遭到反噬。所以,到底是谁控制了谁,很难说。”


    崔则行低着眉眼:“我知道了。”


    “大人若真想清楚了,需取下蛊双方的鲜血为引,喂予蛊虫。”


    他没有犹豫,取刀在掌心划下一口,幽沉眸光静默地看向滴入瓷瓶的血滴。


    积了半瓶,随意拿帕子擦了擦。


    他念起在榻上睡得安稳的人,眼底现起一瞬的温和,口气含着淡淡的亲昵:“她太累了,已经睡着了,不知此物可以吗?”


    他从怀中拿出一道明黄符纸,纹样暗红,似用人血而画。


    白子灵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才道:“可以。”


    烧了符纸后,将灰烬和鲜血同时喂予蛊虫,又添了各式各样的草药,不知如何做到的,两只蛊虫凝结成了药丸。


    他郑重地将木盒和一只铜黄铃铛交给崔则行:“此物凶险,如何用,给谁用,崔大人还是想清楚了。”


    崔则行达成目的,不再和他废话,而是急急回了房中,见榻上窝着的人还没醒,才松了口气,随手将木盒和铃铛收起来。


    他垂着眼帘,无声无息地打量她。


    谷安岁的睡相很老实,缩着白净的脸,躺在那一动不动。即便是他借机做什么,也是察觉不到的,至多低哼一声,将手往他身上推。


    力道太小了,除了指尖钻进故意敞开的领口里,胡乱蹭上几下,其余什么效用也没有。


    偶尔,趁着她半梦半醒时,在耳边说什么,都是无有不应的。还会主动往他身上蹭,乖巧地贴着唇。


    他将安睡的人拉到怀里,指尖熟稔地摸上她的腮颊,在略微红肿的唇边顿了瞬,而后毫不犹豫地探了进去。


    睡着的谷安岁哪里知道这么恶劣的行为。


    她下意识地含抿,口腔潮热,激得他难耐地低下头,往她怀里蹭,唇瓣触上了肌肤,才勉强缓解那阵干涸的空虚感。


    谷安岁是被闹醒的。


    她眼眸朦胧,哼唧道:“素心,我再睡会儿……”


    趴在她身上的人一顿,柔软的乌发往前攀,脸对脸的,她才看清了身处何地,语气软软的:“嗯……崔先生,不要动了……”


    崔则行隐约记得她身边有个叫素心的丫鬟,可心里还是一阵不平。


    于是,他偏要继续动,让谷安岁彻底睁开了眼,委屈地用微肿的掌心推他。


    “什么时辰了?”谷安岁瞟见窗外彻底暗下来了,一惊道:“怎么天都黑了?”


    她该回去了,不然会被发现的。


    崔则行在榻边坐好,搭着纤长的眼睫,黑眸散着幽暗的光,只拿着帕子替她擦干湿漉漉的地方。


    黏着,总归是不舒服的。


    谷安岁刚想退缩,倏地瞥见他手心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紧张地去拉他的手:“这、这是怎么伤的?”


    崔则行用惯了春秋笔法,轻飘飘地说:“哦,那个叫白什么的人伤的。”


    她捧着他的掌心,黑发从腮旁撩下,在脸颊投下条条柔和的暖光,眸光夹杂着疼惜,根本没对他的话产生怀疑:“做生意不诚信就算了,还伤人,真是太过分了。”


    这时候,自然也就忘了过晚的时辰,心甘情愿地抚着他的伤口,问他疼不疼。


    崔则行蓄意地顿了下,眼睫在脸颊落着淡淡的阴影,欲盖弥彰地说:“……还好,只是看着严重。”


    果然,她急得给他找药膏涂,就这样掉进了陷阱,乖巧地缩在他胸前,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似地给他涂药。


    而他坦然地享受那道心疼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将人往怀里收。


    太好骗了。


    他愉悦地将她揽进来的同时,又不免患得患失,她也会对别人露出这幅神情吗,柔软可爱,看得人心里忍不住发痒。


    可就算真有了,他连指责的身份都没有。


    关系易于建立,可真正能不加遮掩地表达喜恶,干涉别人的生活,却要极深重的关系。谷安岁又习惯于退缩,时至今日,从未给予他实质性的承诺。


    他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柔顺的黑发散到了他脸上,气息间尽是姑娘家身上的清香。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谷安岁没注意这个颇有心机的“们”字,羊入虎口般点头,只当是各回各家。


    直到马车停在了谷家,崔则行见她没有鞋袜,热心地将她抱进去,到了平岁阁后,又坐在桌旁讨了一杯茶水,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谷安岁拐弯抹角地说:“天黑了,再迟些,就看不见路了。”


    崔则行一抬眸:“嗯,时辰的确迟了。”


    一动不动。


    谷安岁急了,生怕待会素心进来看见什么。


    像她这样老实乖巧的孩子,无论在外做了什么,有多过分,都是不能带回家的。


    她弱弱道:“先生不回去吗?”


    崔则行抬睫看她,黑瞳在烛光里闪烁,带着难言的诱惑:“今日我派人围困锦绣楼,必定传回了崔家,此刻回去,只怕等我的是母亲的怒火。”


    “不过没关系,草草小伤,伤不到要害的。”


    他简单几句,搭着在幽光里若隐若现的眉眼,饱含巧言令色的意味。


    在这样的场景,让人下意识忘却了自打先帝走后,崔家早就是他的一言堂,事事以他为首,长幼尊卑他更是不放眼里,否则也不会勾搭上身为学子的谷安岁了。只要他想,消息是怎么也传不回去的。


    但他实在没有不想的理由。


    谷安岁:“……”


    心软的她又开始左右摇摆了。


    最终,她小声地请求:“那可以小心点吗?不要被素心发现。”


    崔则行怎么会不答应呢。


    他登堂入室,比在自己府中还要自然,上了榻还抬眸看向她:“时辰迟了,该就寝了。”


    谷安岁做不到他那样自然,悻悻笑了笑,先跑出去告诉素心,明早不用唤她起来,又将房门反锁,才安心地打地铺。


    是的,她只把崔则行当成借住在这的客人。


    身份又是师长,她作为学子,自然应当孝顺敬重些,将软榻让给他也是常情。


    崔则行看着她把被褥往地下抱,才明白她的意图,不大乐意地将人抱回去,自有一番道理:“别折腾了,明早我会趁没人注意,早些回去的。”


    谷安岁咬着唇,不安心地枕在他手臂上,可触及他已经闭上的双眸,还是容忍了他过界的行为。


    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她贪心,用了傀儡术,才害得崔则行离不开自己,被老夫人责备,回不了府。


    所以,他只是想在她的榻上借宿一夜,又没安全感地要抱住她,有什么问题呢?


    她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等到夜色寂寥,崔则行才睁眸,目光贪婪地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温热的人睡在他怀里,却仍旧没有实感,愈发无穷无尽的空虚包裹着他,几近将他燃烧殆尽。他迫切地想要更多。


    他低下头,将人紧紧拥在怀里,肌肤相触,胸口本能地剧烈跳动,才惊觉,爱来得太过悄无声息,待反应过来时,心脏每一次跳动,都震颤着它的余威。


    两个小木盒被拿出来,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


    天光渐亮,边际泛起阴郁的白,雾气弥漫在天地间。


    因着提前将房门反锁,素心只能敲门:“姑娘,姑娘醒了吗?崔家那边有人过来。”


    低垂帐内,薄薄烁光烙在两人脸上,谷安岁朦胧地睁开眼,入目就是崔则行大敞的领口,她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回了声:“怎么了?”


    素心听她回声,才松了口气:“也不知为何,崔家那边说崔大人一夜没回去,竟派人跑过来问姑娘,知不知道他的去向。姑娘怎么可能知道?原本奴婢随便敷衍了就是,可崔四公子也来了,说是要商榷婚事,姑娘还是出去见见吧。”


    听着声音,谷安岁抬起眼睫,慢慢地对上了他冷沉的眸光。


    她莫名心虚,嗫嚅地嘱咐见不得光的情人:“……我要先出去一趟,先生在这藏好,别被发现了。”说着,挣开他的怀抱,边起身边整理着散乱的寝衣。


    不知怎地,腿一软,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总是有些不舒服的。


    倏地意识到什么。


    她羞耻地不敢低头看,但这时候,也没心思去纠结这些了,急忙地将衣带束紧,装作不知道。


    里侧的人越过他,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


    望向那道纤瘦背影,后颈还存着细密吻痕。


    崔则行眼皮一跳,也坐起身,平静地取出木盒的一个小药丸,递给她:“把这吃了。”


    “什么?”谷安岁根本没多看,随口问了句。


    他语气轻淡:“吃了之后,我就放你去见他。”


    她心里略升起一点犹疑,可转瞬即逝,还要感激先生的贴心和大度,这次居然轻易地放她走了。


    捏起药丸,囫囵咽下,小腹隐约冒出一点温热感,但却不明显。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却不知,身后的崔则行也下了榻,将另一木盒中的药丸拿出来,仰首,喉结滚动,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了。


    与她不同,顷刻间,他脸色煞白,额间生出细密的汗,似在隐忍巨大的痛楚。


    他用力捏紧了那个铜黄铃铛,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颤抖。


    轻微一摇,晃出脆耳乐音。


    背影倏地停住了。


    崔则行掀起黑眸,偏执地凝向她,流淌在心间的情感终于化作森森细网,包裹在两人身上。


    他冰冷地说:“谷安岁,过来。亲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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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铛铛。


    谷安岁倏地停住脚步, 乌眸呆滞地凝住,五官一片空白,然后依照命令般转身,缓慢地走到他面前。


    崔则行的脸色白净得脆弱, 下颌紧绷, 唯有一双眼眸, 眼尾微微泛着红意,幽幽地垂出阴郁的弧度。他就站在那儿,无声地看向去而复返的人。


    直至姑娘家走到他身前, 仰首想要去亲他,他也一动不动,低眸凝视着她的神情,像要将这幅情态的五官刻进心里。


    谷安岁费力踮起脚,依旧够不到他的唇, 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企图将近在咫尺的唇拉到面前。可尝试几次,仍不得果。


    她皱起眉, 语气满含委屈:“我、我够不到……亲你……够不到。”


    眼眸也弯着,一幅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崔则行伸手,替她撩了下散在眼前的碎发,慢慢地说:“自己想办法。”


    她更委屈了,脑袋往上凑,从他的锁骨到喉结留下一串湿润的印子, 停留在下巴颌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掌心托着臀直接将人拎起来, 舌尖深深地往里抵,似带着填不满的欲壑,将她的一切汲取干净。


    外面素心见人还没出来,出声催了句:“姑娘快些吧,免得将事情传到沈夫人那。”


    崔则行不得已,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擦着她唇角流出的液体,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待会再亲好不好?你的未婚夫还等在外面呢。”


    谷安岁眸中痴态更重,哪里分辨得了他的话,乖乖地点头。


    可崔则行仍穿着那一件松垮的里衣,将散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偏要谷安岁替他穿,一层一层,谷安岁又哪里穿过男子样式的衣裳,手快将他的里外摸了个遍,才勉强穿好。


    他奖励似地亲亲她的额角。


    她就顺从地站着,低下乌眸,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门外,就在素心怀疑姑娘在屋里晕过去了,打算破门而入时,房门终于开了,可却看到了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情景。


    那位名声赫赫的崔大人,竟从里面走了出来,还和姑娘十指相扣,异常亲昵,两人衣衫不整,瞅着就是过了整夜的。


    “姑、姑娘……”素心语无伦次,“崔大人,您怎么会在这?”


    素心听说过近来盛传的流言,只觉再离谱不过,见着姑娘近来心情不佳,也就没有多问了,从没料到会是真的。


    崔则行扣紧了她的指缝,没多解释:“崔府来的人在哪?”


    素心将话咽回去,连忙为他引路。


    厅内,崔承章来回踱步,烦躁得恨不得直接去平岁阁抓人,亲眼看看他那寡廉鲜耻的五叔在不在那。可又隐隐生畏,若真在那,岂不是没了转圜的余地,只能按耐住脾性。


    一旁,还有几个老夫人身边的亲信。


    崔承章皱眉道:“人呢,怎么还没来?”


    他的话说完,进来的却是沈夫人,讪笑着上前:“四公子是在等安岁吗?她恐是有事,一时半会过不来。”


    崔承章瞥她一眼,没什么好脸色:“嗯,我在这儿等着就是。”


    沈夫人旁敲侧击:“近来京城传出不少骇人的流言,安岁又几日未曾出过平岁阁,闹得我一直心慌,正巧四公子在这,便想问问,这些流言是真是假?”


    被戳中伤心事,崔承章脸色一变,从喉咙里挤出话:“自是那等不要脸的人瞎编的,安岁自始至终都与我两情相悦,怎可能与旁人有首尾,就算真有,也是那人刻意勾引。”


    沈夫人没料到他说的这般直白大胆,一时接不上话了。


    就在这当口,谷安岁终于来了,穿身天蓝衣裳,松绒绒的领子衬在白净的脸旁,发髻松松地束在脑后,大半乌发散在肩侧,眼眸半垂,瞳仁似没聚焦一样呆滞地凝着,唯有手指紧紧牵住身边人。


    崔承章望过去,见到意料之外的人,咬牙切齿:“……五叔。”


    崔则行却坦然自若,冷淡地瞥他一眼,就侧首和她咬耳朵:“看吧,非要牵我的手,都被发现了。”


    谷安岁动了下眼睫,双眸迷茫,似在领悟他话中含义,还没想清楚,指尖被他扣得更紧,一直走到了崔承章身边。


    “安岁妹妹!”崔承章双目通红,他一万个不相信,以往软弱胆小的安岁妹妹会在外面牵野男人的手,可眼前,谷安岁一点抗拒之意都没有,全身心信服般贴在五叔身边,让他不得不接受,颤着唇说不出来话了。


    老夫人的几个亲信见人真在这,连忙涌上前:“大人,老夫人唤您回去。”


    崔则行漫不经心瞥他们一眼,答应得很是利落:“好。”


    他又低头问谷安岁:“和我回归云苑?”


    谷安岁乖乖地点头。


    亲信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毕竟谷姑娘是未过门的四公子夫人,婚期都定下来了,崔大人怎能当着四公子的面,和谷姑娘唇耳厮磨,眉眼传情。


    几人又不敢冲着崔则行乱说,只好劝着谷安岁:“谷姑娘,四公子在这,不如姑娘还是跟他一道吧,您这样,奴才回去也不好交差。”


    谷安岁歪了歪脑袋,听不懂,本能地抬眸看向他。


    眼里,也装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心念一动,想将唇贴上她额头,却顾忌着场合,半道停下来,语气温和地和她商量:“怎么办?有人不让我和你一起。”


    谷安岁像受了什么刺激,手臂往前一搂,没安全感地圈住他的腰身,由内而外抗拒道:“一起。”


    崔则行被圈抱着,温热的身体和他紧密地贴在一块,像一刻也不愿分离。他伸手安抚着女孩的脊背,瞥了眼崔承章,含着难以言喻的幽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诱哄着:“那和他退婚,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谷安岁的神色一滞,乌眸轻微地颤动,半梦半醒的大脑隐约恢复了点理智。


    退婚……


    姨母会难过的。


    她迟迟不说话。


    “不好。”谷安岁倏地松开了他,脸上依旧是茫然的,缓缓道。


    这话像打破了他亲手织造的假梦,血淋淋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张牙舞爪的真面目。


    他黑眸一滞,浓密眼睫在脸颊投下幽幽阴影,衬得整张脸冷沉而阴郁,唇角轻微地扯动了下。


    袖下指骨重重地捏紧铃铛,青筋突兀地横亘而上,他强忍着胸口咬噬般的剧痛,摇动铃铛。


    铛铛。


    她的双眸恢复了刻板的呆滞,双手垂落,柔软得任由他锢在掌心。


    崔承章却因这句回应重振旗鼓,只当安岁是被胁迫的,大怒道:“五叔,安岁他都说了,不愿意和你在一块!你怎能如此强权霸道!”


    崔则行看向他,眼底是冷的,缓缓地说:“对,是我强求。你能奈我何?”


    崔承章被气得往后踉跄了步,往前伸手就要拽住谷安岁的手腕,将她从五叔怀里解救出来。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血缘体统了。


    比仇人还要憎恨几分。


    崔则行没留力,狠狠地踹向他的腹部,直接将人踹到了后面的桌角。


    后腰抵上硬桌角,崔承章痛得面目狰狞,煞白着脸站起身,还想要再说什么。


    屋外,言刃领着十几个侍卫,堂而皇之地进了谷府的正厅,围在几人身旁。


    剑刃折着森冷的光,慑得众人都不敢说话了。


    崔则行不再分出眼神,挟制住谷安岁,直接带着人离开。


    望向远去的背影,崔承章这才吐出一口血,扶着桌角一直缓不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清高端正的五叔会以权压人,丝毫不顾及叔侄之情,拐走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夫人旁观了全程,心里排山倒海,实在不敢相信:“四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崔承章冷笑:“如你所见,五叔对侄妻起了觊觎之心。”


    “可安岁怎会顺着他,做出此等事?”沈夫人却觉得哪儿不对劲:“方才的铃铛声,你听到了吗?”


    崔承章皱眉,心头也泛起了疑窦。


    ……


    谷安岁被带进了归云苑。


    如往常不同,归云苑四下侍卫把守,不容人轻易进出。


    她被控制着,虽对外界有感知,可一切就如同黄粱梦般离奇,根本难以相信。


    “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书案后,她整个坐在了男人怀里,磕磕绊绊背着《礼记》,乌眸泛着水光,颈处一阵湿润的痒意,从锁骨密密吸吮着,夺走了她大半的注意。


    这种时候,怎可能背得好书?


    她软在他怀里,气息都是乱的:“我、我想不起来了。”


    崔则行终于从她的颈项抬起头,唇瓣泛着潋滟的水光,红肿得近乎妖冶。他从后面圈住她,语气低沉:“不会就要受罚。”


    “受罚?”谷安岁皱着眉,下意识抗拒。


    “说你要退婚……”他蹭到她耳边,幽幽道:“要永远和崔则行在一起。”


    她又不说话了,抿着唇,乌黑眼珠定定落在他脸上。


    铃铛也是有限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慢慢恢复清醒。


    崔则行阴沉着眸,看了眼落在桌面的铃铛。此物效果很好,每次摇完后,谷安岁几乎是事事听从,没一点自主意识,如同人偶。


    需得等上一会儿,才会露出一丁点专属谷安岁自己的脾性。


    他贪恋她的情绪。


    最终,他没有去拿,修长指尖覆在她的手上,往衣裳里钻。


    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滚烫气息一簇一簇地洒向她的耳垂,粘稠得她发颤,根本承受不住。


    她软得往他怀里倒,尾音里都含了点哭腔:“不…要…”


    崔则行偏头,含住晃动的白净耳垂,低语着她的名字。


    ……


    姑娘家的指尖剪得短,挠得狠了,还是会留下一条条红痕,在他的手腕乃至臂弯留下了不少印子。


    他却不松口,等她整个偎在怀里,倏地一颤栗,俯首含住了她的唇。


    人在眼前,情至浓处,可胸口那阵空虚和不安却越来越大,他眸光迷离,终不得解,只能加倍从她身上寻回这情绪。


    屋外,言刃敲门,试探地说:“大人,朝中公务,太后已经让人催了好几回了。”


    是的,这几日向来勤勉的崔大人沉溺于情爱,连请了好几日的朝假,就连要紧公务都一推再推,推到太后都找上门了。


    崔则行低喘着气,不舍地松开她的唇:“我待会就回来,记得想我。”


    谷安岁眸里尽是痴态,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被抱到榻上缓着,怔怔地看他换衣出门,走前还凑过来,留恋地亲两下她的唇。


    直至房门紧闭,她略显混沌的眸光凝向了铃铛。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亲晕这个傀儡谷穗


    来啦来啦


    掉红包


    第44章


    窗外落着大雪, 寒风往窗缝里钻,冒着一丁点簌簌细响。


    谷安岁的瞳仁却只倒映着那枚铜黄铃铛。


    她温吞地坐起身,可衣带是崔则行系上的,没弄好就要凑到她的唇边, 如今一动作就往两边散开。她低下头, 有些笨拙地重新系上。


    指尖一边摸衣带, 一边惊惶地回忆,这几日如梦似幻的细节。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恍惚间有了意识时, 脑袋会凭空多了一段记忆,亲亲抱抱也就算了,可竟还多了不少晦涩的知识,塞得脑袋发涨,昏昏沉沉。


    她好不容易理好了衣袖, 又伸手捏住了那铃铛, 左看右看, 没什么特殊之处。


    试探性地晃了两下。


    除了乐音有些熟悉,像在哪儿听过似的, 没什么反应。


    她收了手,正打算趁着没人偷偷溜走时。


    忽地,房门被撞开,来人眉眼冷郁,肩上还落着几点没消融的雪粒,是急着跑回来的。


    崔则行的手指隐隐颤抖, 巨大的渴望被埋在血肉里,每一刻都在叫嚣着涌出来,生生强压住以至路都走不稳。


    他冷冷地说:“安岁, 你不乖。”


    谷安岁的手下意识往后一背,藏住了那枚铃铛。


    崔则行一步步走到她身前:“给我。”


    谷安岁再傻,也知道了这铃铛不对劲,咬着唇,屁股往榻上挪。


    一动作,那铃铛晃动得更响,而崔则行身形也越发不稳,乌沉沉的黑眸里滚出了浓重的欲色,一时不持,脚步踉跄,差点跌倒。


    先生摔了,自然是要扶的。


    她本能地伸出手,不料方才还额角生汗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夺走了铃铛,随手扔在了地上。


    叮呤咣啷一阵响。


    “……崔则行,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抬睫看他,没了铃铛,气势被砍了半截,质问都是弱弱的。


    崔则行却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微微埋首,冰冷的肌肤贴上她,一寸寸地抚慰着,宛若焦渴的人得了甘霖,淋淋往身上浇。


    颤栗的指尖慢慢恢复平静。


    谷安岁被吓到了,僵立着。


    崔则行终于松开了她,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倒影如波纹在瞳仁里惊惧地晃动着,不免抚向她的眼尾,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让你离不开我。”


    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怎可能是离不开那么简单……那枚药丸,在她吞了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剩下崔则行低低的话语声,如玉击石般敲在她脑袋里。


    她鼓起胆子说:“我要回去。”说完,就要往屋外跑,刚打开房门,迎面一股夹雪的寒风就吹进来了,往她面门上扑。


    铛铛。


    “回来。”


    他拾回了那枚铃铛,在袖里轻轻摇晃:“抱我。”


    脚步停住,她木讷地转头,依照命令地往他怀里钻,似察觉了他的不悦,仰首凑到他唇边想亲他,却得不到回应。


    他低着睫,望向她呆板的五官,眼底略闪过一丝迷茫。


    不,不是这样。


    谷安岁,为什么你的眼里没有真心?


    指节抵上了胸口,扑通扑通,是震颤的心跳声。


    此时此刻,那里只有我。


    很快,湿润的唇印就凑到了下巴颏,他说服了自己,沉迷地低下头,随脚将房门踢上,就将人抱在怀里,重新往榻上躺。


    亲得太急,渐渐地,就算是没意识的傀儡也不愿意了。


    系牢的衣带被重新解开,略有肉感的雪白小腿被按住,横出几道指痕。


    燃着炭火,飘的是暖风,悠悠往人身上吹滚。


    含着湿漉漉的温热,她偏过头,低低哼唧着,似拉紧的弦音,打着颤往人心里晃。


    倏地。


    啪——


    啪——


    啪——


    她瞳仁一缩,眸里露着潋滟水意,不老实地动弹。


    崔则行冷着脸,唇角微湿,不留情地撂下手,全然将她拍成了一张谷穗饼,往外蹦出穗粒,溅得到处都是。


    可再有韧性的穗饼也禁不住这样拍打,她低呜着,就要往榻旁爬,小腿被一拽,又被扯了回去。


    幸好,沉郁的眼眸盯了她良久,终于放过了她,怜惜地低下唇,凑过去亲她。


    ……


    出来见崔承章,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崔承章被酿在雪里站着,全身冻得发僵,终于见到人款款走来,忍着抽动的嘴角:“……五叔,安岁呢?”


    崔则行双颊泛着红,颈项被啃了几个咬痕,却不知廉耻地露在外面,也不怕被这冰天雪地给冻死,冷淡地瞥他一眼:“太累,睡着了。”


    “睡着了?”崔承章倒吸一口凉气,瞅着五叔自得的脸色,憋下怨怼:“安岁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她绝不可能背叛我,和什么不要脸的野男人厮混。五叔,你到底用什么迷惑了她?”


    崔则行神色矜然,冷不丁扯出一抹幽冷的笑:“说完了吗?安岁还在等我回去。”


    崔承章的气无处可发,目光陡然锁在他手持的铃铛上:“五叔,这是何物?”


    “就是它控制了安岁,是不是!”他胡搅蛮缠地乱说:“那天安岁明明不愿和你走,一阵铃铛后,又不反抗了,定是用此物控制住了她!五叔,你这是在自欺欺人,安岁对你根本没有半点真心,你又何必用这么阴私的法子!”


    一截话说完,崔则行下颌紧绷,眸中冷意更甚,看得他一激灵,恍然间竟觉自己蒙对了。


    不容他再多言,几个侍卫夹住他的胳膊,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丢弃到了院外的雪堆里。


    崔承章吃了满口冰渣,狼狈地起身。


    不怎么灵光的大脑缓慢地运作着,终于联想到了前几日锦绣楼被围困的事。


    对,罗燕语就住在那,说不定知道什么内情!


    他仓皇地往外跑。


    *


    崔则行了结了紧急的一干事,重新回到了屋里。


    果然,谷安岁从混沌的状态恢复过来,委屈地盘腿坐在榻上,见他进来也不唤先生了。


    她很生气。


    虽然看上去不太明显,但已经郑重地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崔则行恍若未觉,凑过去吻她的额:“醒了?”


    谷安岁吸取教训,小声抗议:“我要素心。”


    他淡淡道:“我让人将她带来。”


    她又挑刺:“我还要姨母。”


    “我陪你一道探望她。”


    “我要去学堂念书。”


    他言简意赅:“我教你。”


    ……


    谷安岁败下阵来,见他居然真拿了一本书,端过来要教她。


    这种时候,哪有心情念什么书。


    她又想起被他强逼着念书的场景,羞耻得红了脸。


    他复提起师生情谊,一边将姑娘家的双腿搂进怀里,一边正派地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她哪儿能再说出拒绝的话,做学子总不能抗拒先生。不得已,维持着这般亲昵的姿态,温习念书。


    雪粒纷纷,烛火盈盈,微黄光影四散在书页上,他的手型极好,瘦削而修长,泛着白玉一般的雪泽,常年握笔,落下一点薄茧。


    她尝过这薄茧的厉害,悻悻地挪开了视线。


    可心思早就从书页上飘飞。她拽了拽他的袖摆,以赎罪的心态说:“我知道是那个人偶才害你变成了这样,原本我是要找办法解除的,可白子灵居然说没法子了……你放心,我不会不负责的,一定会救你。”


    可怜的谷安岁只当他病得疯了,无药可救,才会做出这种失控之举。


    崔则行神态自若,莞尔说:“好。”


    没关系,你待在这,就已经是救我。


    她松了口气,暗戳戳和他打商量:“那……那个铃铛能不能给我?”


    那只慢慢抚着她后颈的手一紧,他垂下浓密的长睫,脸颊撂着森森暗影,空虚地反问:“我陪着安岁还不够吗?”


    谷安岁隐隐察觉到了他变化的情绪,轻微后挪,咽咽口水:“可是……”不能只有先生。


    侧过脸,男人面庞正对上她,容色沉郁,眼尾上挑,宛若两点幽光,衣领半开,敞然露出了大半胸口,却不落媚俗,十足十的诱惑姿态。


    “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不好吗?”


    谷安岁哪里敢答。


    屋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宁静,只偶尔响起几道刺啦的烧烛声。


    外头忽地响了声音。


    “大人,老夫人唤您过去……”言刃顿了顿,才将剩下半截话说出来:“还有谷姑娘,也要一道过去。”


    视线这才从她身上敛回。


    崔则行早有预料,起身替她套袜穿鞋。


    谷安岁生怕他再用那铃铛迷晕自己,凑上前急急亲他的唇,极可怜地求他:“别用铃铛,好吗?”


    他眉间似有松动,顺势挟制她的腰身,加深了由她主动的亲吻。


    可一吻结束,指尖一动。


    铛铛。


    她失了神,任他的舌尖往喉咙深处抵,也不反抗了,只是拧着一双含泪的水眸,痴痴地看他。


    他喘着粗气,松开了她的唇舌,爱怜地紧扣住她的指缝。


    她和崔承章的婚事在母亲那儿过了明路,就得重新掰回来。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纳采、问名……一桩桩繁琐事办下来,需得不少时日。


    说来,上次他代量了尺寸,婚服倒可先让人做起来……


    一路想着,终于到了老夫人院前。


    几个丫鬟仆役亲眼看着,前段时日板上钉钉的四夫人,此刻竟和她的五叔站在一块,亲昵得十指相扣,旁若无人地说着小话。


    “待会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必搭理。只需对我点头应声。”崔则行毫无顾忌,还伸指替她抹了下唇角的口脂。


    谷安岁乖乖点头:“好。”


    两人一道掀了帘子进去。


    可却不知,崔府外,崔承章抱了一只黑猫,正急匆匆往这处赶,着急去解救他的安岁妹妹。


    作者有话说: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论语》


    叔其实兼职做厨子来着


    ps:白子灵实则是个苗疆少年,但蛇太冷冰冰了,我就设定成黑猫了,又因为袖子太小,猫钻不进去,只能趴在肩膀上


    pps:崔承章的报应已经在快递来的路上了,嗯,一个很深刻的教训,早恋早育影响学习,所以他考了倒数第一


    ppps:这两天我多更一点,看能不能写到春考那儿,应一点高考的景


    pppps:掉红包


    第45章


    孙媳变成了儿媳是什么感受?


    老夫人难以形容, 眼看着两人携手走进来。


    男人身形颀长,衣袍翩然垂落,神情较之以往,多了一丝温和, 袖下的手紧紧和另一人十指相扣。身边姑娘走得倒是慢些, 乌眸搭着, 透出木讷迟钝的暗光。


    肉眼可见的亲昵。


    老夫人即便是做了准备,见到此景,还是吊了一口气在胸口, 脸色青白。


    “母亲。”


    崔则行行了礼,又将谷安岁垂落的手捞起来。


    他像是没看到老夫人难看的脸色,淡淡地说:“今日我是来和母亲商量去谷家下聘的事,赶在年关前是有些着急了,但一应事宜也还是来得及的, 儿子也谋定了婚期……”


    老夫人忍无可忍:“闭嘴!”


    “五郎, 你知道外面都在议论你什么吗?说你觊觎侄妻, 无视礼法,你竟还不知悔改, 还要不要官声了?”


    崔则行神情冷淡,没什么情绪变化。


    他对其余人的情感近乎漠视,薄到连一张纸都掀不起,原因大概有许多,大族里的明争暗斗,至亲之人的背叛……算来算去, 只当是天性如此,可平静的波澜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沉寂情感如野火般燃起, 吞烧了整颗心。


    他扣紧了掌心里柔软的手。


    说来她腰身软肉略少了点,或许该重量一下尺寸……


    老夫人说得口干,一抬头却见他在走神,气急:“崔则行!”


    他垂下眸:“母亲。”


    到底是幼子,本无意让他入朝参政,靠着几个兄长的权势也能富贵一生。谁料他生来就是谋权的好材料,不仅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还顺手将几个兄长的权一道夺了,合该是崔家兴盛百年的好苗子。


    老夫人对他寄予了多少厚望,此刻就有多失望。见他此状,只能咬着牙,另寻突破口地冲向谷安岁:“谷安岁,你与他的浑事告诉了你的姨母吗?我可记得她身子一直不好,就不怕在这当口身子气出什么?”


    崔则行指节忽地一紧,侧首看去,见她连眼睫的弧度都没改变,才放下心。


    再次转过头,眸里含了冷意,幽幽地说:“母亲,我素来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也的确是我强求,称赞我受得,唾骂怎就不行了?但今日,我并非来征得你的同意,只是觉得三书六礼,父母之命,是应当有的。所以母亲,你只能同意。”


    老夫人的唇瓣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看他。


    倏地,门外一只壮硕的黑猫伸爪走了进来,抖出了满身雪,上前几下咬住了谷安岁的衣裳下摆,不待崔则行作反应,崔承章气喘吁吁跑进来,怒目圆睁。


    “祖母,你要为我做主!五叔他用邪术控制住了安岁,想要抢走我的新婚妻子。”崔承章倒豆子似的,将得知的消息说出来。


    好吵。


    谷安岁乌黑的眼珠下移,落在了脚边的黑猫上。


    什么?什么在咬她?


    衣裳是新的,不能咬,她想伸手扯开,可脑袋里的声音说了不让她搭理别的,她只能低下头,兀自和黑猫大眼瞪小眼。


    忽地,额角被亲了下,耳边传来低低的哄声:“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她柔顺地点头。


    可刚走出门,黑猫紧咬住她的下摆,硬拽着继续走。


    ……


    房门内,听完了有理有据的一席话。


    崔则行平静地掀袍坐下,抿了口热茶,撩起黑眸问:“说完了吗?”


    见着这张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崔承章咽咽口水,几乎是下意识服从,结巴地说:“说、说完了。”


    老夫人惊愕更甚,不止是勾引,竟还用了邪术。此等行为,与前朝那桩私用巫蛊的后宫争宠案有何不同,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她哐当将茶盏往桌上一撂:“崔则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荒唐事吗!”


    “我知道,母亲。”崔则行口气轻淡,像在随口提起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既知我这样做了,就知我绝无可能转圜,多大的代价我都会受着。母亲,夜深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跟我的好侄子说说。”


    说罢,几个仆妇就要扶着老夫人回房,老夫人怒气冲冲,只丢下一句:“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别妄想让她进崔家的门!”


    屋内霎时,只剩下叔侄两人。


    崔承章恍觉事情不对,在这种卑劣无耻的丑事上,他根本不是五叔的对手。


    想着,崔则行已经起身,乌黑眼珠淡淡地凝他一眼,压迫感笼罩在他身上。


    忽地,一抬臂,手指攥着他的肩膀,好让他不会倒下去,拳头直接往他的腹部撂去。


    动作幅度不大,哪怕是从房门往里看,也只能见到两人站在一块,搭着肩闲聊。


    他将人拎起来,轻慢地拍了拍那张煞白的脸,语气漫不经心:“要是不想你那点丑事闹得全府皆知,在京城消失,就安分点。”


    崔承章疼得唇瓣翕动,可听到他的话,一时愣住:“你、你怎么会知道?”


    可崔则行没答话,松开破皮的指节,急急出门寻人。


    门外,灯火一笼,映出透着皎光的雪粒,四散地飘动,却空无一人。


    ……


    此刻,谷安岁一路被黑猫拽到了府里空无一人的角落。猫完成任务,才跃至一人怀里。


    没了往前扯的力道,她定格在那,像个没意识的人偶。


    白子灵抱着猫,从暗处走出来,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半晌,他从布囊里摸了一把草药,往她脸上一吹。


    “啊秋!”


    药味辛辣,谷安岁连打了数个喷嚏,才婆娑着眸看清眼前人。


    “…什么东西…好呛,白子灵,你怎么在这?”


    白子灵警惕地往后退一步:“不能怪我啊,是崔则行从我这里抢的铃铛和蛊虫。他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更不会赔钱的。”


    谷安岁反应过来,嘀咕了句:“黑心商人。”


    白子灵神色悻悻,抬手一拍她的肩:“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嘛。放心,只要你把铃铛偷出来,我保证一切恢复原样,但一定要注意点,千万别把铃铛弄坏了,否则蛊虫就取不出来了。”


    哪里是那么好偷的,腿根现在还发麻呢。


    倏地,黑猫仰首叫了声,低弱的喵喵声在院里格外清晰。


    白子灵瞥见了什么,连头也不回,溜回了阴影里,不知从哪个角落离开了崔府。


    那道幽冷的视线落下来,一点点攀满她的全身,有人在她耳边问:“安岁,你在和谁说话?”


    他是谁…


    你的眼里会有他吗…会对他表露情绪吗…会对他心动吗……


    那我呢…还能占据你的全部吗?


    被风雪吹得冰凉的指尖,慢慢地握住了她的后颈,沉沉地说:“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谷安岁很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此刻,却震得她胸口疼。


    她突生急智,呆呆地扭过头,五官上一点情绪都没有。


    崔则行离她仅半步不到,几乎紧贴着她的后背,幽黑的眼珠凝视着她,全身笼在阴影里,唯有衣裳上的银绣明暗地折着冷光。


    她迟钝地抬了下睫,瞳仁尽量保持平稳,像仍被控制了一样:“什么?”


    他盯她良久,连眼睫的一丝颤动也不放过,倏地笑了声:“牵手。”


    谷安岁眼皮一跳,小声地回应:“哦。”


    她做足准备,腮颊仍泛起一层薄粉,小心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骨破了皮,隐约渗出了点血痕,被指尖碰得微疼,眉眼却柔柔地化开。


    十指紧密扣拢,严丝合缝。


    崔则行往阴影处瞥了一眼,自有旁人替他去抓,就心安理得牵着傀儡回归云苑了。


    傀儡是没有意识的,衣带不会系,衣裳不能自己脱,一切都要由他代劳。


    她僵硬地站着,任由指尖在身上流连。


    被控制的时候,没觉得这么羞耻。真正面对了,她连眼都不敢抬,生怕顺着他松垮的衣领一览无余。


    他替她更换了寝衣,理所应当地说:“把我的衣带解了。”


    “啊?”


    什么,他可就穿了一件。


    谷安岁傻了。


    崔则行眯眸看她,平静地指出:“安岁,你在拒绝我。”


    被控制的人可不会拒绝。


    她把话咽回去,软弱地低下头:“哦。”


    衣带本就系得不牢,根本不需用力,指尖一搭,自然就散开了。


    起伏的胸口,略微紧绷的肌肉……一切袒露在眼前。她默默挪开了眼,从颈项到双颊还是冒出了粉意。


    衣裳脱了,就该安寝了。她恍然意识到,这几日两人都是同床共枕的,同睡同眠,常常是被湿热强逼着醒来的。


    忽然有点后悔假装了。


    但箭在弦上,哪容得了可怜的谷安岁后悔。


    依照这几日的习惯,崔则行将她拦腰抱到了里侧,而他则紧挨着,与她躺在一块。这样,她就会枕在他的手臂上,腰身被抚着,稍微一抬头,就会亲到他的下颏。


    太近了。她有点喘不上气。


    幸好,崔则行没像前几日一样,做一些出格的举动,而是垂下眼帘:“母亲已经同意了你我的婚事,崔承章也很赞同,自愿退婚。”


    她心里冒着一点狐疑,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吗?


    “至于……”他顿了下,似在斟酌唤姨母还是三嫂,很快就定了称呼:“至于姨母,我会让大夫为她诊脉疗养,在她身体好前,我们的关系可以先见不得光。”


    他考虑得足够周全,姿态摆得极低,层层地将网织起来,几乎没有拒绝的缺口。


    “…哦。”


    谷安岁谨遵傀儡指则,草草应了声,就乖顺地闭上眼,假装困倦得睡着了。


    这样的反应,在他眼里,等同于默认。


    他的神情终于温和了些,低头吮住她的唇瓣,急不可耐地索要更多回应。


    谷安岁哪还受得了,紧闭双眸,期盼着他能放过自己。可潮热一直在唇舌里蔓延,没一点收敛的迹象,盼着盼着,真的睡过去了。


    许是心里装着事,深夜惊醒了,睁眸四下打量,榻前只燃了一盏小灯,谷安岁看向身旁人沉睡的脸庞。


    她小心地,用温热的指腹触上他的眼皮。


    碰了下,没醒。


    “崔则行…”她盯着他的脸,见没一点变化,才放心地从里侧翻身下榻,打算趁此天赐良机找到铃铛。


    从她拿着铃铛想跑出去后,铃铛就被藏起来了,不知道放在了哪儿。


    睡前她已用眼神在屋里扫了圈,没发现一丁点踪迹,唯有架上的一个木匣,格外突兀。她摸准目标,小心地凑过去,打开来看。


    物件寥寥,一本礼记,一截用红线缠着的乌发,被没收的人偶娃娃,以及那枚遍寻不得的铃铛。


    她的目光在物件上依次扫过,微微一怔,下意识要取出铃铛。


    忽地,腰身被双臂箍住,她整个嵌进了男人怀里,在耳边低喃道:“安岁,你装得一点也不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这实在是个糟糕的姿势。


    手臂围着她的上身, 掌心顺势摸上了小腹,如蛛网重重地裹住了她。他俯着腰,下颏搭在她肩头,眸光落向木匣里的物件。


    “找到想要的了吗?”他问。


    谷安岁腿一软, 差点陷在他怀里, 但很有骨气地挺住了。


    他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带着她拿起了那枚铃铛:“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松开了手,让她自己握住了铃铛,唇瓣张合, 气息往她耳朵里吹:“知道你吃了什么吗?情人蛊的母蛊,我拿着铃铛,你只能言听计从。可你拿着铃铛,只要一晃,我就离不开你了, 浑身像火烧一样, 除非你主动靠近我, 抱住我,疼痛才会消失。”


    他像没感知到她僵冷的身体, 幽幽地说:“摇响它,控制我。好不好?”


    安岁,我离不开你了,全身心都系在了你的心脏上。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轻轻一摇铃铛,就可以对我施予任何, 我会像狗一样自甘下贱地飞奔到你身边,献上所有换取你的一丝怜悯。


    所以,你没有退路了, 要么抛开我,要么抱住我。


    谷安岁听这一席话,看这铃铛也不是铃铛了,成了比春.药更猛烈的毒物。哪里还敢再碰它,无措地悬在了半空。


    她不明白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铃铛没有响动,可火烧感却半点不褪,伸唇舔.舐向她粉白的脸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他咬着她的肉,含糊地说:“不是折磨,是爱。”


    爱这个字眼,没有预兆地溜进她的心缝,缓慢地流动着。


    谷安岁微微愣神,手指已经顺着衣摆钻了进去,冰凉指腹一滑,肌肤忍不住地颤栗,她的手也随之轻微一晃。


    铛铛。


    她明显感觉到背后的人一滞,全身更为炙热,双臂失去了束缚她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得到解脱。


    可一扭身,只见他的脸色苍白得脆弱,乌黑眼珠里翻涌着水光,潋滟如水波,只盯着她,凝着她,从眼尾滴落到下颏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手指一抖,铃铛摔回了木匣里。


    他的身形隐隐不稳,撂起眼睫看她,语气低微:“我好难受……”


    善良的谷安岁从他的眼里回神,立刻伸手扶住他,语无伦次:“哪里难受?要唤大夫吗?还是去找白子灵?”


    “不用。”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身,急促的呼吸也略微缓解:“只要你在这,在我身边,蛊虫就不会发作。”


    “真的吗?”她用软绵绵的双臂环抱住他,脸也紧紧地贴上他的胸口,仰着盈满关切的乌眸看他:“好点了吗?”


    好紧,他都要喘不过气了。


    这么担心他吗?


    他低下头,触及她的目光,指尖抚上一缕缕泛着光泽的乌发:“嗯。”


    自以为在救死扶伤的谷安岁松了口气,也不敢轻易放开他了,任由他挟住她的双臂,重新抱回了榻上。


    烛影里重新流淌起平静,她偷偷看了眼木匣的位置。


    如果铃铛只关系谷安岁一个人的死活,她这样软弱的脾性,兴许不会露出太过强硬的反抗姿态,可另一端,居然系上了崔则行的性命,这就不得已地敲碎了她随波逐流的本能,严肃地将取出蛊虫列入紧急计划。


    可接下来几日,铃铛倒是没再被摇过,清醒的谷安岁才发现自己是被囚在了归云苑,吃饭,穿衣,温书,睡觉……大事小事,全被崔则行一手包揽,连一点钻营的空隙都没留。


    “我不想吃。”谷安岁赌气地说。


    桌面的碗被往前一推,瓷勺震出响动,本该是个极为强硬的姿态。


    前提是,她没有坐在崔则行腿上的话。


    崔则行手臂一伸,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张嘴。”


    见他这样,谷安岁气不打一处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眸瞪他,又没办法抵抗,窝囊地紧闭住了嘴,表达不满。


    崔则行没因这份抗拒有所不耐,反而神色轻淡,将碗往桌上一撂,就俯身吮住了她的唇瓣,轻而易举地撬开了。


    热意从喉里涌入,含.吮她的舌尖,一层薄薄羞赧的红意快速蔓延到五官。


    没一会,唇瓣就被亲开了,麻得连闭都闭不拢,虚虚张着,露出殷红的舌尖,哪有余力反抗呢,只能乖顺地接受喂食。


    谷安岁软软地倚在他怀里,等被迫吃完了整顿饭,才勉强吊起精神。


    吃完饭,按惯例,又到了温书的时辰。


    崔则行对于教导学子,从不假手于人,负责地将她抱在怀里,送到了书案旁。


    她哪能看得进去,将眼睛挪到书页上,就已经极为艰难。


    而书案下,不安分的指尖正反复摩挲着她的小腿,将白净的软肉磨得泛粉,从脚踝抚到膝处,又克制地没往里探。


    还在看书呢。他极有分寸地想。


    忽地,谷安岁略一偏头,碎发挠到了他的颈处,低声地问:“学堂是不是快要休沐了?”


    年关将至,依照往年惯例,会在小考后休沐一段时日,也给学子们松松筋骨,安心过年。但今年与以往不同,算是在学堂的最后一年,小考也会更全面些。按理说,所有学子都会参加的。


    凑到眼前了,也就没了按捺的理由,他垂睫,啄吻向锁骨,低低地“嗯”了声。


    谷安岁忍着痒意,试探地问:“那我能不能参与学堂的最后一次考核。”


    “当然。”他答应得没一点犹豫。


    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谷安岁没料到这么轻易,微微一怔,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重新抬首,手指无声地扣住她说:“帮我。”


    ……好吧,谷安岁不再怀疑了,更没有拒绝的底气了,乖顺可欺地伸出手,任他揉捏搓扁。


    **


    到学堂考核,带几本书是常理,两只手拿不下,放进书匣里不过分吧。


    上次后,铃铛就被束之高阁,像被遗忘了一样,这和刻意勾引她去拿有什么区别。


    谷安岁向来是抵不住诱惑的。四下一瞟,见没人打量,她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将铃铛用东西包住,避免发出什么响声,塞进书匣里。


    几乎是前后脚,房门就被推开了。崔则行走到她身边,不容置喙地牵住了她的手:“好了吗?”


    谷安岁乖乖地任他牵,扇形的眼睫紧张地轻微颤动:“好了。”


    他轻轻地捏着她的指骨,眸光略一打量。


    今日她的衣裳是他穿的,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是,也不是他故意为之。昨夜她被磨得太疼,温热的眼泪裹得到处都是,连一点眼缝也不肯抬了,只知道缩在他怀里撒娇,哼唧许久。


    无奈,他只能代劳,剥开那一层薄薄寝衣,用帕子一点点拭着脚踝,大腿,小痣,腰身……再亲自替她更换衣裳。


    所以,只一扫,几乎将她看透。


    乌黑眼珠慢慢地往下落,凝着幽深的暗光,看得她整张脸羞臊,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就在她抵抗不住,打算招供时。他眉间温软,一句询问的话也没多说,如常地牵住她走了。


    学堂离得不远,一会就到了。


    再次见到谷安岁,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她身上,十双眼睛(包括张学士)是如出一辙的惊骇。


    隔着一层竹帘,崔则行有分寸地没进去,停在那,旁若无人地替她理着衣领,撩着碎发,口气轻淡:“用心点。”


    竹帘那边打量的眼神太过直白,几乎快把她的脸盯出了洞。谷安岁哪能抬得起头。


    直到她被送到了学堂里,坐在了书案后,崔则行才离开。


    刚坐下,前面的林书瑶频频回头,眼神复杂,几欲张口又咽了回去,屏风另一侧的崔承章暗暗咬牙,脸色涨红,全是被背叛的耻辱和愤怒,就连张学士都摸须叹息,“廉耻”“师生”到了嘴边,又被叹了回去……


    这段时日,受到的注意和打量,比她过往十几年加在一块的还多。


    她不敢去看,深深地埋首。


    这些眼神最终归于平息,崔承轩开始一个个发放考卷。


    本就是故意找借口出来的,哪里还有心思答题,囫囵写完后,谷安岁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又默默把考卷送到张学士那,要提前离席。


    张学士口气怪怪的:“考完就走吧,我可不敢拦你。”


    谷安岁假装没听懂,迈腿跑出了学堂。


    这次她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诡异。


    刚离开崔府,打算去找白子灵时,黑猫窜了出来,冲着她喵喵叫。她一把将猫捞起来,趁着主人不在偷摸两把。


    猫在,人呢?


    她把铃铛握在手心,东张西望。


    一只手将她拽到了巷子里,见到了白子灵那张憔悴的脸。


    他打着哈欠,满脸忿忿:“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怎么才出来?铃铛呢,快些给我,做你这桩生意,快把命都赔进去了。”


    谷安岁吃一蛰长一智,警惕地问:“你先把人偶娃娃上面控制人的术法解开。”


    白子灵脸色一滞,事到如今,也没骗她的理由了。他有些心虚地弱声说:“那是……假货,没有效用。”


    假的?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人偶是假的,这就代表着,他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真的。


    一瞬间,如掀浪般的滔天情感扑到她心口,字字句句,化作如实质一样的银丝,慢慢地,细细地,将她四肢和心脏裹缠起来,一道齐声在她的耳边说“爱”。


    爱。


    爱。


    是……爱?


    不待她做出反应,倏地,巷子左右,略有十几个黑衣人冒出来,似打算从这翻进崔府,没料到在这碰见了他们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傻住了。


    只一瞬凝滞,刀很快向他们横劈下来。


    谷安岁拽住白子灵,恐慌地问:“你以前骗过的客人来跟你寻仇了?”


    白子灵咽咽口水,一时也不敢确定:“跑吧。”


    跑?他选的好地方,左右都是墙,前后被堵着,往哪跑?


    这时候,一路尾随的也藏不住了,不得已出来。


    玄袍缓慢地从暗处走出来,因为抓奸夫而来,左右并未带侍卫,只佩戴了把短剑,孤零零地站在那,透过层层人影对上了谷安岁的乌眸,也吸引了刺客的大半注意。


    刀口转了方向。


    刺啦——


    利器相撞,一人难抵数人,渐落下风。


    血光四溅,模糊了谷安岁的眼睛,她惊惧地望向对面,眼见着一柄刀趁机攻向崔则行的下腹,下意识喊:“不要!”


    她将手中铃铛往前一丢,丢到刺客脸上,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崔则行沾了血珠的眼睫一滞,落向怀里柔软的人,脸颊怕得发抖,却紧紧地依偎在他胸口,护住他。


    那枚铃铛砸到刺客脸上,摔落在地。


    震颤的一声铛铛响后。


    碎了。


    作者有话说:


    崔老师的教资如奶油般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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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死亡和爱往往拥有同样的诱惑力, 遥远,虚无,奢侈……但至少在此刻,爱悄悄占据了上风。


    谷安岁双目紧闭, 柔弱的后脊暴露在利器下, 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跳得汹涌。


    她沉溺在其中,以至于言刃和剑刀什么时候赶到的都不知道。


    一股汹涌的血腥味弥漫而起,她不适应地拧紧了眉, 对未知危险的畏惧几度令她作呕,直到温热的指腹拭了拭她的眼尾,气息撩在她耳边:“没事了。”


    睁开眼睛,撞进了崔则行那双含着痴迷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捕捉这张脸上流露的所有情绪。


    她呆呆地松开他, 才见巷子里的刺客已经被解决了, 言刃和剑刀摸寻着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扭过头禀告道:“大人, 是瑞王派来的人,时至今日,他竟还没死心。”


    幼帝尚不足三岁,朝政国事皆由崔太后把持,瑞王以往在朝中就颇有声望,虽因叛乱被捉拿潜逃, 但势力仍在,妄图取幼帝而代之,计划第一步就是取辅政大臣崔则行的性命。数次刺杀, 崔则行不堪其扰。


    见到这些人的那刻,他就预料到会是何身份,只却不该在这时这地出现,冷声道:“不必留了。”说完,幽幽目光追随谷安岁而去。


    谷安岁已经悄悄地挪到了另一侧,蹲下来,有点歉疚地看向白子灵。


    白子灵同样蹲着,满脸肉疼地将碎铃铛捧在手心,打量这残余的尸首有没有复原的可能。


    她小心地戳了下,一点声响都没有:“这……还能用吗?”


    白子灵瞪她一眼,赔钱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后面那道冷沉的视线逼了回去,有气无力地说:“不能用了,蛊虫也取不出来了。不过……”他犹疑了瞬,眼神复杂地看她:“铃铛碎了,蛊毒不会再对你有什么影响,也不会再感受到它的存在。”


    不存在了?


    也就是说,和崔则行的一切羁绊就此消失。


    她自由了。


    谷安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冒出了一点轻松,而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迷茫和不安,但只剩下一点可以确认,崔则行不需要她了,她不用再待在崔家了,更不用再待在学堂了。


    倏地,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崔则行将人扶起来,不动声色地将人拉离白子灵的附近,抚上她的眼脸:“吓到了吗?”


    她咬着唇,摇摇头。


    他扣住她的手,自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断了两人的温存,毕竟年纪小,一些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似将她偷溜出来的事情忘却了一样:“那回去吧。”


    几乎没给她留下喘息的空隙,拉着她要走出巷子口,却迎面碰到了在崔府门口徘徊的谷父。


    谷父的归期比料想得提前了许久,累得风尘仆仆,脸色蜡黄,一路直奔谷府,才得知这几日甚嚣尘上的流言,以及谷安岁这几日竟留宿在崔家没回来,惊厥不已,当即跨马赶了过来,却又在门口泄了气,不知要不要进去。


    “父亲?”谷安岁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人,犹疑地问。


    谷父一怔,挪眼就见两人携手一道走了过来,肉眼可见地亲昵,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传出去老谷家的面子蔫能有存?


    “你、你快过来!”他只当是自家女儿举止不端,主动勾引端正清流的崔大人,一时红了老脸。


    长辈在这,怎么能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多难为情……谷安岁红着脸,要松开他,反被握得越发紧。


    “谷大人。”崔则行轻描淡写地说:“说来我和安岁的婚期将近,也该抽空去拜访谷大人。”


    “什么婚期?”谷父还停留在她和崔承章的婚事上,愣愣的,脑袋有点发昏。


    崔则行无心与他多说,但婚姻大事,情理是该告知双方父母,正欲开口。忽地,察觉到掌心里柔软的手却在摆脱他。


    “崔则行。”她小声地说。


    他低着眉眼,看了过去,听见她说:“既然人偶没有控制傀儡的作用,你就不需要我了,我就不该再留在这。毕竟……”她斟酌了下用词:“我们这样不太好。”


    “哪儿不好?”他眼底略有郁色,却轻飘飘地揭过去:“安岁,方才你还挡在我的身前,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好吗?”


    谷安岁瞅着两人相握的手,咬牙挣脱,她只是说:“我应该回去了。”


    崔则行眼见她的背影离开。


    他没去追,身形陡然踉跄了下。一股剧烈的撕痛感正在胸口蔓延开,从内到外,像是有无数只利齿在啃咬,快要将他整个吞没,一时难忍,竟差点跌了下去。


    身后赶来的言刃连忙扶住他,惊慌地问:“怎么了?”


    ……


    谷安岁没听见身后的声响,被谷父生拽着坐上了归家的马车。


    一落府,生怕丢人的谷父就扯着她,推进了府里,才张口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一个外男拉拉扯扯?知不知羞?”


    谷安岁低着乌眸,无言地听他训斥,心早就飘远了。


    以后还能见到崔则行吗?


    年后,他不会再去学堂,也不会参与今年春考了,估摸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不过以后运气好点,说不定能远远地看一眼。


    她咬着唇,脑海里忽地冒出那声“是爱”,激得她眼睫一颤。每每夜里,她从噩梦惊醒时,向上天讨求的东西,真的降临时,第一反应就是恐慌和质疑。


    会有人爱我吗?平平无奇,几乎挑不出什么优点的谷安岁,值得爱吗?


    毫无保留,将一颗真心寄托在我身上。


    是一时兴起吗?会消失吗?如果消失的话,会持续多久?


    那……在爱消失后,我能承担起后果吗?如果承担不起,那一开始就不要存在好了。


    谷安岁一遍遍告诉自己,劝说自己。


    “谷安岁!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去崔家,更不许参加那什么考试!”谷父喋喋不休,终于说到了尾声。


    她抬起头,拒绝道:“不,我会参加。”


    “什么?”谷父瞪大眼睛,看着女儿露出的逆鳞。


    谷安岁用一种极为疏离陌生的眼光看他,像是将自己从父女关系里剥离了出来,淡淡地说:“你从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没有资格教导我。”


    反应太过平静漠然了。在这一瞬,谷父忽觉有什么一直在掌控的东西流逝了,心里一慌,下意识用威严披做盔甲,抬起巴掌,怒道:“谷安岁,你再说一遍。”


    可谷安岁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没被他的怒火所恐吓:“素心许久没见我,我先回平岁阁了。”


    她说完,没有停留,转身直接离开。


    谷父怔愣地看着她远去,巴掌还可笑地悬滞在半空。


    ……


    学堂休沐了,京城落了十几年最大的雪,是一年里唯一可以怠懒的好时候。


    谷安岁将自己关在平岁阁里,强逼着自己将心思挪到课业上,好好准备明年的春考,她还是想试一试。


    这段时日,她没再听到崔则行的任何消息,好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书案旁,谷安岁撑着下巴,掀眸看向窗外坠着冰凌的枝头,一时失神。


    素心被冻白了脸,一路小跑进来,跺着脚底的雪道:“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明日过年,府中上下都在准备呢,姑娘不出去瞧瞧。”


    “算了。”她恹恹地低下头:“太冷了。”


    “也是。”素心没再多说,开始收拾屋子。


    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雪偶尔撞响门窗。


    她捏着书页一角,许久没翻动,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对了,朝中休沐了吗?说来每年太后都会派朝臣出城祈福,今年不知有没有了。”


    “应是有的吧。以往都是崔大人,今年估摸也是他。”


    “哦。”她咬着唇,假装在纸上写着什么,墨迹绕了半圈,竟勾勒出了熟悉的人像,吓得她赶紧毁尸灭迹,揉皱成团。


    哐当。素心拿着衣裳,关门出去了。


    没被发现,她松了口气,仍旧提不起精神。


    单薄的感情,轻而易举地就被放弃了。她再清楚不过,为什么要失望呢?


    正当谷安岁要用心温书时,房门被急促地扣响了。


    一打开,露出了言刃那张焦灼的脸,急急地说:“谷姑娘,你快过去吧,再不去,大人就要死了。”


    谷安岁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在听到死字,心口陡然一慌,任由言刃将她领出了平岁阁,一路到了归云苑。


    她被推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直至走到榻前,几盏烛火才笼罩出了微黄的乱影。


    谷安岁骤然停住在了脚步,见到榻上的人虚弱地躺着,乌发散开,纤长眼睫撂出扇弧,乌黑瞳仁暗得透不进光,幽幽地凝到了她的面上,衣袍散乱,露出的手腕、锁骨一片苍白。而指骨却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好似这样就会好受点,可绷得太紧,手背青筋突起,几近骇人。


    她声线发颤地问:“崔则行,你怎么了?”


    她慌得俯手去探,纤细的手腕晃到他的眸光里。


    崔则行虚无的视线里终于有了人影,先飘过来的是她身上的味道,轻轻淡淡,终于重新笼在他周身,再之后,是她的眉眼,盈着闪烁的水光,要凑到他面前。


    他颤着睫,终于松开了那截头发,先一步凭本能贴上她柔软的胸口,听着她心脏的跳动,低喃地说:“主人。”


    主人,我全心全意地服从你,听命你,将你的话奉为圭旨,献上我全部的心脏、身体和灵魂,换取你的爱和怜悯,沉溺于你为我织的天罗地网,就算我的肉.体衰竭、终老再到消亡,轻贱的灵魂也会随你而去。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穗需要满满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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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妻子可能对丈夫变心, 母亲可能会遗忘孩子,学子可能忽视先生……而一个好主人,绝不会抛弃她的忠仆。


    崔则行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情人蛊之所以名情人, 就因子蛊对母蛊有天然的迷恋和向往, 对怀有母蛊的人味道、触感等都会愈发敏锐。而一旦断联太久, 就会陷入狂乱状态,近乎疯狂地暴动,产生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也就是反噬。


    拖延越久,反噬效果越强烈,直到子蛊重新感应到母蛊的存在,就会慢慢平息,恢复稳定。


    崔则行贴紧了她的胸脯, 眼睫在眼脸搭落阴影, 瞳仁随着黑眸一明一暗地闪烁, 折着幽光,双臂无声无息地揽住她的腰身。


    这时候, 全身都被她的气息笼罩了,淡淡的,柔软的香味。


    谷安岁柔软的胸口起伏忽而变大,随着他幽幽的吐字,心脏随之惊惶,她低下头, 见他偎在心口,而他脸上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好像消退了点,想推开的手不得不羞耻地悬在了半空。


    “崔则行……”她挪开眼, 好像看不到就是没发生:“你把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收回去。”


    他在她的胸口仰首,下颏抵着柔软,能感受到吐字的每一次轻颤:“为什么?我的确离不开你了,安岁,从一刻起,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要是抛弃我,我就会死亡,和主人有什么区别。”


    话语太过平静,轻飘飘地钻进谷安岁的耳朵里,终于让她不得不相信这太过荒诞的事实。


    “所以,你会尽到做主人的责任,对吗?”


    无知无觉中,和他紧贴的胸口暴露在空气里,因受冷,微微发着颤。


    他熟练地伸出手,痛意让谷安岁抽不出神思考他的话,弓着腰,有点受不住。


    她残存的理智勉强维持着:“不、不是这样的……”


    那只是乱七八糟的毒术影响,是不受控的,怎么、怎么能真的喊出口?


    可很快,理智就被他咽入口中,裸露在外的肌肤泛上一层粉白的羞色,失力地往他身上靠。可怜的谷安岁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伏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她的味道、肌肤和每一次呼吸,恨恨地咬她的耳垂,开始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几日不来见我?”


    “是不要我了吗?”湿漉漉的话黏进了耳朵里,逼迫着这个无情的女人给出解释。


    谷安岁仰着颈项,跌在了床上。


    烛影幽幽,摇曳地洒在两人身上。


    过于敏感,她晦涩地挤出声音:“不,不是,我没有……”


    崔则行停下动作,撩起黑眸凝视着她。


    谷安岁如同被丢到岸上的鱼,呼吸都忍着干涩,小声地吐露着:“我没有、没有理由来见你了……”


    声音低弱,连喉咙里的一点轻颤都清晰可闻。她难为情地紧闭上眼,可颤抖的眼皮却暴露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静了一刹那后。


    倏地,潮热的气息兴奋地在脸上流连,他将小小的谷安岁抱在怀里,掌心扶着后脑勺,唇瓣细细地啄吻她:“爱……就是理由。”


    他难以抑制地沉溺在她露出的情绪,试探地诱哄:“说你爱我,好不好?”


    谷安岁却咬死了绝不多说一个字,他只能遗憾地往她脸颊处蹭了蹭,低低地说:“难受。”


    善良的谷安岁终于睁开了眼,被诈过太多次,眼里终于含了一丝狐疑:“哪里难受?”


    他却不具体说,只含糊地开口:“离开你太久,疼。”


    蛊虫分离,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半载,才会出现极端难忍的情况。而只需要轻微地感应到母蛊的存在,就能够恢复正常,绝没有他表现得这么夸张。


    可谷安岁哪里知道这些呢?一听到疼,她着急地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掌心贴在双颊,低头亲了一下,又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这样好点了吗?”


    崔则行诚实地摇摇头:“更难受了。”


    谷安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无措地看向他,晶莹的眼眸里满是对他的关切。


    崔则行没说话,指尖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后脊,又一点点往下滑,握住了柔软的腿弯。


    ……


    谷安岁的情绪如拉紧的长弦一样,绷到极致,几乎没了撑开的余地。


    白日赤诚诚,犹如晃着的光圈,晕着她的眼睛,视线几近看不清,帐子落下,视线里尽是幽幽暗色,好似将呼吸都拢在了一起,热得艰涩而僵硬,更糟糕了。


    潮热的手捧上他的脸。


    他接受了主人的爱抚。


    茶盏放在榻旁,因热而急渴,手一伸,盈盈一洒,茶水满了,落了半盏。


    “满了。”他有点困惑。


    嘴巴被急急捂住。


    ……


    数不清过了多久,只模糊记得从榻上滚下去了一回,赫赫白光映照在两人身上,像被围观了一样。她受不住,成了潜逃的犯人,泪快浸湿了地上铺的衣裳,难忍地想爬回榻上,脚踝被一拽,轻易地回去了。


    可怜得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再睁眼,外头黑漆漆的一片。


    谷安岁恍觉过了多久,起身就想要回去,才发现腰身被一只手环着。


    侧过头,就对上了透着淡淡愉悦的黑眸,凑过来,低低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我要回去。”她蜷缩着,因全身光滑而不太适应,眼神闪烁,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了。


    他温热的气息都洒在她脸上,太痒了:“想要你陪。”


    “怎么了?”谷安岁有些紧张,忙用手扶住他的脸,仔细端详:“还不舒服吗?”


    “有一点。”崔则行低着眼睫,脸不红心不跳,早将自己在学堂定下并严格遵守“不说妄语”的规矩忘到了天边。


    “……那我不走了。”她老实地靠紧他,自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好受点。


    崔则行得以躺在安岁的身侧,柔软含香,只需一侧眸,就能看见她白净泛红的腮颊,扑簌簌的眼睫,在烛影里泛着水光的唇瓣……他不免开始想到以后,以后,和安岁的以后……


    每一晚,都是此情此景。


    于是,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和姨母说,我们的事。”


    谷安岁脊背一僵,没办法给出承诺填满他的安全感,只含含糊糊地说:“等姨母病情好一点。”


    这回答太笼统了,他记得自打谷安岁出现在崔府后,那个姨母的病就一直断断续续,从未好全过,岂不是要拖个一年半载?追问几乎蹦到了嘴边,又被这个警惕的男人急急咽下,他安慰自己,这种时候不能太急躁,事缓则圆,得给她留点喘息的空隙。


    崔则行的指尖钻进去,一攥就聚拢了,淡淡地说:“春考放榜后,兴许她知道你考中的消息,病情会好转,是个坦白的好时机。”


    到时,婚服也制好了,只需再等个三五日,就可操办婚事。


    会吗?如果她考中,姨母会高兴,病也会好吗?谷安岁眼睛微亮,生出了一点向往和期待。


    忽地,冰冷手指一探,她倒吸一口凉气,听见他凑近说:“还疼吗?”


    “疼……”她难以启齿地说。


    他黏糊地亲她:“以后我会克制的。”


    谷安岁并不是很相信。刚才她都说了很多次,他还那样……那种姿势,她连捂他的嘴都不行。不信看她小腿,红着的指痕就是罪证。


    但她是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的。


    已经擦洗过了,可这一凑,上身又覆上了一层湿漉漉,粘着衣裳。她难耐地挪过眼,生怕再继续,没什么底气地说:“我、我今日还没温书呢,我要去温书了。”


    她说完,就从他的唇下遛了出去,拢着衣裳,几乎是小跑到了书案旁,就这样把他丢在一旁。


    榻上,崔则行衣裳都敞了半截,若隐若现地袒露到了小腹,冷白面庞快被潮红浸透了,唇瓣印着湿漉漉的水痕,急欲找什么舔咬,可身旁却空落落的。他的眸光里透着点茫然,好一会才落在那道小小身影上,汹涌的情绪倏地涌了出来。


    安岁,难道我还没有那些破书有吸引力?


    你愿意碰那些书,也不愿意碰我?


    他哀怨地坐起身,眸光掺杂着郁色盯向她,快将露出的那块雪颈烧出了洞。最可恨的是,作为她的教书先生,居然不能制止她学习。


    谷安岁明显感受到一道怨气汹涌的目光,盯得她后背发僵,屁股都不敢挪。看什么,她可是在做正经事,为了考核做准备呢,这总不能拦她了吧。


    一双手臂缓缓地从她的后腰往前伸,停在微微隆起的小腹处,掌心温热地揉着,他好似没什么居心,关切地问:“还不舒服吗?”


    “好了…” 她脸上一红,看不进去书了。


    他蓄意凑到她耳边:“可刚才不是都溢……”


    谷安岁扭头,紧紧捂住他放浪形骸的嘴,急切地说:“我真的好了,很舒服。”


    “哦。”傀儡略有点遗憾地说,手却不伸回去了,就这样搭在她腹部,似有若无地撩着。


    又没真做什么,只是离不开她的傀儡非要贴着,手蹭来蹭去而已。谷安岁又能说什么呢,只能乖顺地受着,争做一个美色在怀,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


    夜色漫漫,墨香飘得悠远。


    谷安岁奋发图强了半宿,直至眼皮打架,才被怨气满身的崔则行抱回了榻上。刚打算睡个安稳觉,又被扁扁地摊开了。


    再一睁眼,天光乍亮,已是除夕。


    她才睡了一个时辰,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惺忪着眼皮,要起身。


    崔则行的一只手臂横在她光.裸的胸前,将人拉回去:“再睡一会。”


    “不行。”她还没清醒:“除夕要早起,财神才会觉得勤快,新的一年多多照顾。”


    他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顶:“迷信。”


    她刚想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紧急咽了回去,才不告诉他呢,就让讨厌的有钱人狠狠地得罪财神吧。


    两人还是起身,一道换了衣裳。但抵不住傀儡的盛情邀请,她困乏着脸,任由他将衣裳覆在了身上。


    腰带被修长指骨系上后,微微一紧。谷安岁勉强回神,溜到门前,悄悄地开了一道门缝,偷瞄了一眼:“我该回去了。”


    崔则行抿着干涩的唇,眸光轻闪,不会傻到直接出声拦她,毕竟他还没有名分,惹了厌烦是大忌。他没说不让她走,正面抱住了她,淡淡地开口:“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谷安岁头一次做这种坏事,先欠了三分底气,小声地提醒:“可、可我们不是能被发现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挑灯夜读,蓝袖添香,美哉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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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不能被发现?”崔则行黑眸微眯, 缓缓地问:“你不想被谁发现?”


    一时间,慎之又慎的脑海中闪过数个身影,暗暗算计着他们和安岁的距离,有多亲近, 又有几分可能相遇……想着, 焦灼瞬间笼上他的心头, 让他全身难安。


    他强硬地牵住了她的手,脸上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却因违背本意, 显得有几分扭曲:“被发现又如何?府中没人敢多说的,绝不会传到你那姨母耳中。”


    末了,又生怕狭隘的心性吓到了她,退了一步,把姿态放低:“至少让我送你出去, 好不好?”


    如此大方地放她离开了, 谷安岁挑不出什么错, 只能由着他牵手,一推房门, 外面是缥缈的雾气,弥漫在刚破晓的天际边,一吸气就是刺鼻的凉意。


    除夕,除旧布新,就算常年寡淡如归云苑,都会张灯结彩, 布些喜庆的鲜红景象。


    若论以往,崔则行只会觉得碍眼,抬眼一扫就淡淡略过了, 可如今越看越觉得是庆贺他和安岁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了。


    真是个好节日。他揉着姑娘家柔软的指骨想。


    谷安岁做不到他那般自如,有一种乖孩子做了坏事的愧疚,低着头,拉着他的手只想赶快离开。


    她却不知,按照崔府的历年规矩,除夕当日,小辈给老夫人请安后,是要再过来拜几个叔长的。


    好巧不巧,刚溜出院门,迎面遇到了崔承宇,崔明仪兄妹两,还有崔承章。


    崔明仪见过一次,只微微吃惊,就反应过来。可崔承宇不同,不仅是正儿八经要纳过谷安岁的,还曾亲眼见到这师生两在书房里,一派正经的模样。


    此刻一看,他立马用怀疑的目光锁定了谷安岁,此女到底用了何等计策,竟能将男人的心玩得团团转,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瞥了眼崔承章。


    崔承章:“……”


    崔则行微微侧身,小气地遮住了谷安岁。


    “五叔。”兄妹两齐声道。


    崔承章拒不出声,而是眼尖地瞥见谷安岁颈项上几点红梅的吻痕,青天白日,两人神态羞赧,同出一屋,他不是那等未经人事的少年,一想就知发生了何事,双目立刻如火烧似地,迸出了妒恨。


    怎么能,他的安岁妹妹怎么真能和五叔搞在一块?


    崔则行自是察觉到了这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谷安岁的肩侧,又偏头,亲昵地问:“有些冷了,方才应给你多添一件衣裳的。”


    黑眸散漫地一瞥,几乎是女孩完全纳入了他的周身领域。


    活脱脱的挑衅。


    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屈辱?唯独崔承章想着上次的警告,只能生受着。


    崔则行轻飘飘地说:“对了,我与安岁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春考后十日。说来你们也该唤一声叔母。”


    什么时候定下的婚期?她都没答应过。


    谷安岁脸皮薄,难为情地拽了下他的袖口。


    崔则行恍若未觉,他急于将事情广而告之,什么不能被发现,闹得越多人知道越好,毕竟小了几岁,心性不定,往后就算她变心,也断没有抛弃他的机会。


    同龄人跃升长辈,兄妹两顶多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老老实实叫了。


    崔则行将目光挪到崔承章身上,口气轻淡,含着无形的威慑:“怎么不出声?”


    那一瞬,崔承章陡然意识到他是在刻意报复,当初他让安岁唤的那一声五叔,嗓子如同含了硬沙,艰涩地唤了声:“……叔母。”


    谷安岁眼睫生颤,哪敢应声。昔日定婚的表兄,竟调转了身份,将她当成长辈来论,油然生出一股背德感,好像是她背着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崔则行的手指安抚地搭在她的后颈,缓慢地摩挲,勉强满意:“既都见了我和你们叔母,便可都回去了。”


    三人当即要转身离开。


    忽地,谷安岁想起了什么,小声地喊着:“承……崔承章,我有话要与你说。”


    身旁男人的目光瞬间凝在她脸上,满心都是焦虑。


    为什么要喊他?


    怎么?昨夜刚刚与我夫妻一体,这般快就要后悔吗?


    难道我不能使你满意吗?还是你的一颗真心没全在我身上,对他余情未了?


    有什么话需要和他说?能告诉我吗?


    时至今日,你仍对我有戒备吗?


    关系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产生变数,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吗?


    ……


    铺天盖地的质问淹没了这个善妒的男人,几乎使他不能维持矜持的假面,手指无声无息地束住了她的后颈,感受着温热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略微好受些。


    他轻微地低首,从眉骨撂下的阴影,得体地掩盖了眸底流出的情绪,语气仍旧温和地问:“怎么了?安岁,有什么话要说的?”


    谷安岁咬了下唇,犹豫地说:“我可以单独和他说几句吗?”


    崔则行手指微顿,半晌才低低地说了句:“好。”


    他的神情阴郁,不经意地提醒道:“但你知道的,我不能离开你,会死的。”


    谷安岁害怕他说这个字眼,连忙安抚:“一会,我保证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这么久。


    眼神落在这废物身上的一字一息,都难以接受。


    他强迫自己将不满压回去,“……好,我在旁边等你。”


    崔则行松开她,阴沉地瞥了眼崔承章。才不甘心地退让到几步外,一个能清晰看到两人举动的位置。


    只剩下崔承章和谷安岁。


    人刚走,崔承章就等不及了,急忙地说:“安岁妹妹!你是不是被胁迫的?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谷安岁却摇摇头:“我是想和你说退婚的事。”


    “退婚?”崔承章瞪大了眼睛:“你要和我退婚?不可能,这是母亲的意思,你怎么可能违抗母亲?我不相信,肯定是被什么贱人给蛊惑了!是他对不对,他巧言令色,卖俏行奸,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地方!”


    就差直接将崔则行的名字说出口了。


    谷安岁不高兴地皱了下眉,打断他:“没有,就算没有崔则行,我也早就要和你退婚了。”


    她鼓起勇气,抬眸直直看向他:“毕竟,你不能对不起罗燕语腹中的孩子。”


    崔承章怔住了。


    半晌,他才翕动着唇,愕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五叔告诉你的,那只是一个意外,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对你有什么影响,甚至连见都见不到她。”


    “承章哥哥。”她最后一次这样唤他:“可我不愿意。我们的婚事是姨母定下的,姨母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陷入妻妾相争的窘迫境地,可你这样,与其余男人还有什么区别?”


    “聘礼我会让人送回来,但姨母近来身子不好,还请莫要告诉她。”她的语气多了一点威胁:“若你真告诉她了,害得姨母病情加重,就别怪我将你的丑事也传扬出去。”


    一番话说完,她不愿继续纠缠,扭头就要离开,可手臂却忽地被紧紧攥住:“你以为崔则行一辈子就只会有你一人吗?”


    崔承章心里不甘,蓄意给两人中间插刀,可下一刻,手腕处陡然传来一阵骨裂的剧痛,痛得他冷汗涔涔,抬首对上了那双幽冷的黑眸。


    崔则行没留余力,将他扯到一旁,口气淡漠地威胁:“无论她与你说了什么,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她身边看到你。”


    崔承章只觉腕骨断了,疼得站不稳,依旧不忘离间:“今日她能和我退婚,你又怎能保证她不会如此对你?你年岁比她大,靠着什么勾引她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尚能以色侍人,以后呢?”


    这话说得他心里轻微地一颤,难以抑制地开始联想,对他那般恶劣的行径都能放纵的谷安岁,自是也会容忍别人,万一,万一真有那一日……


    他绝不能落入这样的境地。


    自我警醒的一刹那,谷安岁急得分开了两人,崔承章生怕手断了,不再停留,只朝他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下,就离开了。


    “崔则行,你怎么了?”谷安岁小心翼翼地问。


    崔则行骤然回神,急切地低头含住她的唇,忍不住发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进得太深,谷安岁喉咙难受,又担忧他是发病了,只得放纵他:“就是退婚的事。”


    “乖孩子。”他捧她脸的指骨微顿,低喃道,总算平息了点,又开始讨饶:“你得原谅……”


    “原谅什么?”她被松开,唇瓣发麻。


    他细细吻去她唇角的液体,说不清是在认错,还是让她接受:“原谅我如此善妒,见不得你身边有别人,以后多看看我,好吗?”


    只是多看看而已。


    谷安岁拒绝不了,被连哄带骗地点下了头。


    ……


    从除夕开始,一日比一日热闹,谷安岁却下定决心,在平岁阁好好备考,绝不贪玩嬉闹。她非常郑重,连春节那日谷家聚在一块的晚膳都没去。


    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崔则行以其病情的理由,堂而皇之地出入平岁阁,为了治病,她没有理由赶走他。


    “……我在写字。”谷安岁倏地皱眉,指骨难忍地握紧了笔,几乎是半伏在了书案上。


    “我不动。”他将人抱在腿上,在她耳边沉沉吐字,给了一个极为正经的理由:“看看你写得如何。”


    先生查看学子的课业,理所应当。她还能说什么呢?


    可安分了没一会,缓慢又迟滞的饱胀感充斥了她的大脑,每一瞬都是拉长的折磨,字自然写的歪歪扭扭。


    “用心点。”崔则行轻描淡写,手指早不知在哪个瞬间钻进了衣领,慢慢地抚,像要将她的皮肉摸熟了,记住这份专属的触感。


    她实在没法子了,手指打颤,终是将笔丢在了桌面,猛地受力,留下一串长长的墨迹。


    “学累了吗?”他温和地关切她:“歇一会?”


    谷安岁如蒙大赦,恳切地点头。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骤然用力,书案纸张都被扫落了大半,爱怜地抚摸她弓起的脊背。平岁阁偏冷,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簌簌地往人身上飘,激着颤意。


    谷安岁挤在书案旁,膝盖被咯得发红,几乎受不住。快要倒下时,腿弯被强硬地握住,非逼她维持着姿态,和他吐露出的温和口气全然不同。


    “乖孩子。”他喟叹着,手臂半抱着她软绵绵的身体,低下头啄吻她潮红的侧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学习呢,就知道捣乱,小谷穗考不上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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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书到底没有看成。


    谷安岁连控诉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恍惚地失去了意识。


    崔则行将人从书案旁抱回去,纤细白净的腿弯伸进他的衣襟里,一搭一搭地晃着。他顺势抓住,往上攀, 爱怜地握住了红肿的膝盖。


    书案是有些硬了, 库房好似有一块宽大的软毯, 能容纳两人的身形。


    想法冒出的第二日,谷安岁就坐在了软绵绵的毯子上,左摸右摸, 只当是他终于良心发现,明白学业为首,不应将心思摆在那些力气事上了。


    可欣慰没持续一会,熟悉的气息就笼罩住了她,吸吮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她有点痒, 下意识躲着:“等、等一下!”


    他自有一番道理:“时辰差不多了, 需要劳逸结合。”


    ……根本就是劳劳结合, 白天温书学习,时不时忍受他的抽查, 夜里早就累得睁不开了,他居然还有精力。谷安岁苦之久矣。


    她连忙问:“你这样正大光明进出府内外,没被发现吗?”


    崔则行想起谷父惊愕不敢言的神情,眸光微动,轻飘飘地说:“嗯,被瞧见过几次。”


    “几次?!”谷安岁不让他亲了, 扭过身:“谁看见你了?”


    他的指腹漫不经心地磨着她的脚踝:“你父亲,还有那两个年龄比你小的弟妹,和他们的母亲。”


    这不等于所有人都看见了吗?


    自认名声尽毁的谷安岁颓然地低下了头。


    “……怎么?我见不得人?”崔则行搭着眼睫, 紧盯着她的神情变化,慢慢地吐字:“还是你又后悔了?”


    她骤然嗅到了一丝危险,悻悻地笑:“当然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崔则行没有名分,也就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颇为疑神疑鬼,一点小事都要揪着不放。说话间,掌心无声地束住了她的脚踝,将人控制在怀里的实感,才褪去几分空虚。


    这时候,不占理的谷安岁也拒绝不了了。


    后来,她模糊的意识只记得,这软毯的缺有用,无论上身,还是下身,几乎没什么阴冷感,只是磨得微麻。


    *


    春考在即,谷安岁愈发焦灼,看不进书,被逮住的次数也明显上升。


    在这时,她收到了休沐前的小考考卷,甲中,可这依旧难以缓解大难临头的不安,像悬在颈项的剑终于要落下了,劈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而她却只是个内里空空的稻草人。


    临考前,她去探望了姨母。


    崔三夫人的病情好多了,躺在榻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当初你母亲走时,你连话都不会说,现如今,一晃眼,就长到这般年岁了,和承章的婚事也在眼前了。我也终于熬到这一日了,没指望也有点指望了。”


    谷安岁心一抖,除夕当晚,放在平岁阁的聘礼就被崔则行派人紧急搬走了,婚事算是彻底退了。只是姨母这些时日在病中,刘妈妈将消息锁死了,没敢告诉她,这才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崔三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安岁,我与你说话,你低什么头?这脾性不知是怎么养的,跟个面团似的,谁都能捏一把。”


    “我累死累活地把你们养大,是要你们像这样活着的嘛,任谁都能欺负一下。”她满脸愁苦,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等你进门了,有的是时日改进。如今,就好好准备女官选拔,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正好,我近来身子骨好点了,也能去送考了。”


    谷安岁一怔,昨夜里崔则行非要吊着她,搅得浑身难耐。她只能像逃兵似地手脚并用地爬,可手指一勾她的脚踝,就被狼狈地扯了回去。这一下,怎可能抵抗住,什么要求都得应了,就包括了他去送考。


    她急忙地说:“不用了,姨母,那时候人多,挤到你就不好了。”


    三夫人略一皱眉,只觉她脸色不对,倒也没再多想,摆摆手道:“算了,养了你们一个两个没良心的,可怜我十月怀胎生了你表兄,又顾念着你,好不容易都长大了,却都嫌弃我……”


    谷安岁乖乖坐在那,任由她念。


    姨母身体不好,说起话也没完没了,只要静静地听就好了。


    直至说得口干,见着她乖顺地低着头,一点改过自新的意识都没有,才恹恹地挥手让她走了。


    三夫人倚在榻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离开,忽地出声:“承章?怎么没见他出来送送安岁?”


    刘妈妈笑得心虚:“许是有事吧。”


    三夫人忽地一皱眉,坐稳了身子:“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们两个一道过来了。”


    “有吗?”刘妈妈含糊过去:“夫人想多了吧。”


    三夫人望向外面赤诚的天光,缓缓地问:“近来学堂没课,崔府规矩又严,进出都麻烦,若我不喊,安岁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她是和谁一起来的?”


    刘妈妈扑通一跪下,终究是瞒不过去了,闭目道:“……是崔五郎。”


    *


    春考当日,如云马车停满了瑞院门口,尽是京中宦官人家的女儿,全家出动来送考,叽叽喳喳说着话。


    独有一辆马车,车帘许久未掀。


    谷安岁紧急翻阅着书卷,纵是看过很多遍的,仍不得安心。


    崔则行在一旁替她理着书匣物件,一件件摆出来,确认无误又一件件细致地放回去,此番共考四门,法史、诗赋、数算、策论,这一考就是两日。他叮咛着:“院中阴冷,记得将鹤氅垫在身下睡,别受了寒。考完了不要着急,也别乱跑,明日我会在外面等你。”


    “哦。”谷安岁有点敷衍。


    忽地,她睁圆了乌眸,才想起了他的病:“可我不在,你体内的蛊毒……”


    他凑过去,亲亲她的侧颊:“两日内不会有影响。”


    谷安岁的口脂被掠走了,呆呆地坐在那,可这段时日她付出了那么多艰辛,早知就降低频率,至少能两日一次,可现在,一日都不止两次……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掉入了多么险恶的陷阱,却还得乖顺地张开唇,任由这个恶劣的人往里伸。


    等亲得差不多了,哪还记得什么紧张和名声,被他牵着手,下了马车。


    崔氏学堂的几个女学子都在,见着此景,已经慢慢由惊恐转变为平淡了,一道过来唤了声“崔先生”。


    谷安岁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的手,默默挪远了点。


    宋思雨瞧见了,笑了笑:“安岁,过来,你是第一次来瑞院吧,我与你说说待会该怎么走。”说着,将她拉到了那一边。


    她站在宋思雨和温岚中间,一抬首就和崔明仪对视上,还朝她眨了眨眼,忽地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异样的眼光。


    而林书瑶面无表情,站在边缘,指尖扣着书匣架,始终一言不发。


    有了几人陪同,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就消解了点,见着院门大开,就一道走了进去。


    人潮涌动,渐渐分开成几波,又最剩下她一个。


    谷安岁终于坐在了那张略显斑驳的书案后。


    其实谷安岁并没有多大把握,懦弱,悲观,无能……这样的词,好像很久以前就和她的命运缠在了一起,注定被埋在平庸的沙砾下,呼嚎不得闻,最终在命运的颠簸中了结此生。于是,每当她握起笔,心里就已经预演了无数次失败的姿态,但她还是来了。


    放下书匣,摆好笔墨,她摸了摸狂跳的心口,命运给她的机会少之又少,但一旦降临了,她一定会死死抓住不放手。


    两天,说来很长,却又短似一刹。到最后,她写了什么,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出来的一刹那,烁烁金光从云端洒下,泼在每一个姑娘家的衣裙上,使之一动就曳出光彩,坠坠如花苞。


    谷安岁知道有人在等她,脚步略有些急促,少有地放纵了自己的情绪,在人群中找寻着那道身影。


    “安岁。”轻快的唤声从耳边传来。


    她一扭头,对上了那双清亮的黑眸,乍然露出笑,扑进了他的怀抱,语气软软:“这么多人,你怎么看到我的?”


    衣裳撞在了一块。


    崔则行感受着她温热的脸颊在往颈侧蹭,指骨忍不住往上攀:“我只看到了你一个。”


    她的脸有点红,小声嘀咕:“骗人。”


    他松开她,抚开散乱的碎发:“没骗人,你在我的眼里一直光彩夺目。”


    以前在人群里就一眼得见,他极力告诫自己,才堪堪收敛几分。而自从情人蛊种下后,对她的气味、触感……加重了数倍,一丁点接触就足以让他颤栗许久,犹如嗅到骨头的恶犬,用骨头形容她或许不恰当,但这一辈子,她彻底逃不开他了。


    人潮里,两人携手往外走,只刚走了几步,谷安岁忽地被拽住,扭头就看到了刘妈妈。


    “姑娘,老奴总算找到你了。”刘妈妈在瑞院门口寻了许久,累得气喘吁吁:“夫人、夫人她病倒了!姑娘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谷安岁脸色倏地变白,反拉住了刘妈妈:“前几日不还有所好转吗?怎么突然出了事?”


    刘妈妈小心地瞥了眼崔则行,抹着眼泪:“都怪老奴,不小心将姑娘和崔大人的事说漏了,夫人一时气急,病气入体,这才突然昏倒。”


    谷安岁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忙往马车那处赶,连崔则行都落在了身后。


    崔则行被丢在原地,望向她的背影,下颌紧绷,在她心里,那个姨母比他重要。但他没有多显露,只暗暗计较着年月,长远来看,只会是他在她身边,迟早能挤占她全部的心,耐心点。


    等到上了马车,谷安岁低着乌眸,在一片寂静中,嗫嚅地说:“要不我们的事……先算了吧。”


    崔则行倏地凝视向她:“你什么意思?要放弃我?”


    作者有话说:


    上考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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