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手臂贴着腰侧往前伸, 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谷安岁发觉一阵寒意慢慢从后脊攀升,圈绕住了她。
崔则行弯着腰,贴上她的脸颊,吐出的温热气息挠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看向桌上有些凌乱的茶具, 轻轻地问:“你藏在这, 是做什么?”
谷安岁的手一抖, 险些将袖口里藏着的迷药瓶掉出来。
“我、我……”她慌乱地寻找借口:“我来给先生送茶水。”
他低笑了声,突起的喉结抵在她的颈处,能感受到轻微的震颤:“是吗?”
谷安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垂着闪烁的乌眸,尽全力伪装着自己的神色:“对、对啊,先生在外操持佛事,肯定口渴了吧,我给先生倒杯水。”
她扭过头, 已经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 本能地倒出茶水, 奉到他眼前。
崔则行看了眼清澈的茶水,接过了却没喝, 反而掀袍坐了下来。
“不是要去寻崔承章吗?怎会有闲暇替我奉茶?”
她讪讪地笑:“做学子的,给先生端茶倒水,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他反问,又莫名敛了笑,眼眸低垂, 出神地凝着什么。
茶水始终不动,看得谷安岁心急如焚。
她也坐下来,假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却没敢喝。
桌面上,方才小和尚送进来的熏香炉已经燃起来了,冒着一缕轻薄的烟,晃出清幽香味,淡淡地飘在禅房里。
“大殿上的琐事已经结束了吗?先生来这歇息,不会有人叨扰吗?”她试探地问。
崔则行掀起眼皮,将机会递到她眼前,启唇道:“不会。傍晚前,此禅房都唯有你我两人。”
谷安岁又被这话挑起了心悸,手快摆出了虚影:“我马上就走了,不会打扰先生的。”
所以,发现了什么不对劲,都和她没关系。
而崔则行也终于抬起那杯茶水,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几滴水珠从唇边溢出来,他抬睫看向她,黑眸幽沉,似打算说什么,可还没张口,忽而趴在了桌面上,昏睡过去。
“崔先生?”
“崔则行?”
她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依旧没有回应。
药效太好了吧。
谷安岁做贼心虚,立刻起身将房门紧闭,又努力将笨重的人扶起来,拖到禅房屏风里侧的小榻上。
崔则行眼眸紧阖,任其摆布,衣袍乱乱地耷拉着,被安放在榻上平躺。
她累得气喘吁吁,望向不省人事的人,陡然升起一阵羞愧。
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谷安岁自欺欺人地挪开了视线,摸出了早就藏好的匕首,站在榻前,纤长乌睫轻垂,许久摸不清该从哪儿下手。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纸条也只宽泛又模糊地说要取血,该怎么取,取什么地方的,都没说清。
她屏住呼吸,犹豫着将他的衣袍解开,露出光洁又宽厚的胸口,和略窄的腰腹,放荡地敞开,任她观赏采撷。
她脸颊泛起一阵羞臊的粉意,纤细指尖握紧了匕首,慢慢贴上他的胸口。
刃口冰冷又坚硬,犹如折着银光的冰凌,小心地寻找着位置。
而最柔软的要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在一层皮肉下跳动,隐忍,颤抖……只要一点不察,尖锐刃口就会抵进去。
她太紧张了,连手都在轻微发抖,却没发现,那一片肌肉因紧绷而隐隐充血。
不行,要是伤在这,一定会被发现的。
她又扯开他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突出的青筋蔓延而上,隐没在衣袍里。
在这划上一个小口,的确隐蔽,可要是割到了什么要害处,岂不是会血流不止,伤及性命。
这联想吓了她一跳,差点没拿稳匕首。
她最后又往他的下身瞄了一眼,倏地收回视线,双颊粉意更甚。
那儿不行。
那就只剩下他的手了,最无害却也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她拉起他的手,细细打量每一个手指,最后选中了小拇指,又后悔没带一根小银针,兴许就可以伪装成害虫咬的。
刃口贴着指腹,细细割开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滴涌而出。
她拿出小瓷瓶接着,另一手蜷着他的小拇指,直至接了大半瓶才停下。
应该是够了。
正打算将瓷瓶藏起来,倏地,一阵浓重的困意袭来,直撩得眼皮往下垂落,脑袋混沌,再怎么费力也睁不开。
瓷瓶滚落在地。
她趴在榻旁睡着了。
而原本昏迷不醒的崔则行却掀起了眼帘,他坐起身,瞥了眼在榻旁酣睡的人,走到桌前,用茶水浇灭了香炉中的烟。
然后,就站在榻旁,望向她侧趴在榻旁的脸颊,软肉被挤得隆起,唇瓣轻微地嘟着,根本不知自己的行为早已暴露在他的眼底。
她想要的,仅仅是他的一点血吗?
既然将刀握在了手心,抵住了他的心口,那他就只能服从她的一切命令,为什么不贪心点,索取更多?
一股莫名的空虚包裹住他,从被触碰过的胸口蔓延,控制住了他的四肢,让他俯下身,将小小的谷安岁拦腰抱在怀里,往胸口塞。
衣袍松垮地敞开,袒露着肌肤,温热相贴,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他将人抱到了榻上,贴心地将地上瓷瓶拾起来,放进她腰间的钱袋。
动作间,不慎将一根红线扯了出来。
红线掉在了榻上,鲜艳得挪不开眼。
崔则行眸光微闪,转手拿起了地上的匕首,割断了谷安岁的一缕乌发,用红线绑了起来,作为她今日越矩的铁证。
谷安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她柔软地卧在榻上,梦里她的大计顺利完成,人也成功脱身,眉眼不自觉舒展开。
崔则行也顺势上榻,躺在外侧,手足相抵,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五官,指尖流连在她的脸颊处,摩挲着口脂轻薄的唇瓣,拨弄着浓密的眼睫。他将这等乏味的事重复了许久,也不觉得厌烦。
直至飘在空中的迷香也对他起了作用,隐约生出困意。
崔则行才将额头抵在她的眉间,终于垂下了眼帘,与她相拥而眠。
这一整个下午,禅房里外果真没有半点声响,像是隔绝了内外殿的热闹喧嚣,只偶尔响起风吹动树梢的簌簌声。
直至傍晚,房门口骤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五叔,您在里面吗?您瞧见安岁妹妹了吗?我寻不到她了,忧心她出了什么事?”崔承章焦头烂额。
他原本是去求五叔帮忙,想法子见慧泽大师一面的,可刚从五叔那回来,居然碰见了来凑热闹的罗燕语,在一众香客里蹒跚着,正往安岁妹妹待的地方走去。
这险些将他吓得半死,要是两人碰见,他焉还能有性命?
他磨破了嘴皮子,才将人哄到僻静地方歇息,再绕回去找安岁妹妹,可她又不见了,一直找到这时辰,怎么也没寻见她的身影。
一时间,各种不好的猜测都浮上心头。
安岁妹妹又是那样怯弱的性子。
他慌得直接跑过来找五叔。
“五叔,我有急事求您帮忙。”崔承章提高声量,看着紧闭的房门,却不敢直接推门进去。
榻上两人同时被惊醒,睁开了眼。
对视的刹那,谷安岁心跳骤停了瞬,呆呆地,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崔则行和别人同床共枕,不仅没半点羞臊,还惺忪着将脸凑近了些,埋在她身上流露出的香味里,低声地说:“别动。”
她不敢乱动了,更贴切地说,是吓得僵住了。
残留的记忆只到她收集指尖血,刚打算将瓷瓶藏到怀里,剩下的就想不起来了。
她先发制人:“先生,我怎么会躺在榻上?”
崔则行眼皮半垂,隐约露出一点漆黑的瞳仁,含糊地“嗯”了声,似乎还没彻底清醒。
对,崔则行比她昏得还早,应该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外面的崔承章听到了细碎的动静,忧心得实在等不下去了,哐当一声推开了房门。
“五叔,我有急事!”
隔着一道屏风,崔承章往里打量了一眼,居然看见榻上躺着两人,他连忙低下眉眼,一时悻悻,暗恼自己莽撞,坏了五叔的好事。
谷安岁吓得埋进了崔则行的怀里,蜷着身形,只抬起一双含着乞求的盈盈水眸,求他替她遮掩。
崔则行望着这双泪水丰盈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声。
为什么要躲呢,谷安岁,就让他闯进来,看着我们共卧一榻,抵足缠绵,撞破我们的丑事,他会心甘情愿退了这桩婚事的。
要是担心他乱说,有千万种办法让他闭嘴,还会笑着祝福我们。
见他不说话,谷安岁小幅度地拽了下他的袖口,努着嘴,示意他快点将人应付走。
“五叔……”崔承章声音越来越低,不大好意思打搅:“您看见安岁妹妹了吗?”
崔则行伸手,指腹抚上她的唇瓣,时不时伸进去,挑.弄她的舌尖,可怜的谷安岁根本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容忍他出格的动作。
他心情总算好了几分,漫不经心地问:“你的安岁妹妹怎么会在我这?”
“安岁妹妹”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声线低沉,似有若无地在她耳边打转,谷安岁没由来地一阵赧然。
崔承章拧着眉,犹豫着问:“可大殿里的和尚说,看见安岁妹妹和五叔说话了。”
“有吗?”崔则行垂目看她,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谷安岁连忙朝他点头,做着口型。
有的有的,但之后他们就分开了,没再见过。
崔则行看着唇瓣张合,照着她的意思开口:“应是有的,但之后谷姑娘就离开了。”
崔承章连忙说:“那五叔能不能派人在寺中寻一下她,我忧心她出了什么事。”
“好啊。”他答应得很干脆,掌心抚上她的腰腹:“去寻言刃,让他在寺中找你的安岁妹妹。”
崔承章莫名觉得这语气有点阴阳怪气,但没多想,松了口气:“多谢五叔,那我就不多叨扰了。”说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暗思,五叔榻上的会是谁家姑娘,也没听说五叔和谁走得近啊。
房门被重新合上。
谷安岁还蜷缩在他怀里,整张脸正对着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肌肉劲瘦,一片白净,小幅度地起伏着。
还是她亲手解开的。
她心虚地往里挪了挪。
崔则行却伸出手,端详着指腹上的伤口,倏地问:“我这手上不知怎么,伤了一道口子,好像是用刀划的。”
她心口一紧,咬着唇,乌眸紧张地看向他。
他又看向她:“谷姑娘知道是怎么伤的吗?”
“我不知道。”她又撒谎了,笑得勉强:“可能是虫子咬的吧。”
崔则行眼尾微挑,似真信了她的说辞:“这虫子的牙和安岁一样生得齐整,像刀口,轻易就能将人咬出血。”
谷安岁悻悻笑了下,没胆量再和他待在一张榻上了,坐起身,看着横亘在榻外侧的人。
挡路了,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很小声地说:“先生……我想下去……”
崔则行却没动,反倒看了她一眼,礼貌道:“谷姑娘若不从我的衣带上起来,我好像很难穿着衣裳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他敞在身侧的衣带上,一时臊得双脸涨红,慌不择路地往后退。
崔则行得以起身,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系上衣带。
此情此景,谷安岁不太敢看,磨蹭着下了榻。
她顺手摸了下腰间钱袋,居然摸到了那个坚硬的瓷瓶,一时怔住,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神色茫然,甚至怀疑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
崔则行理好衣袖,秉着先生规范学子行为的责任,替她将乱糟糟的碎发捋到耳后,又擦了擦她唇边溢出的口脂。
谷安岁正惴惴不安,没在意他的动作。
两人推开房门,才见天色已暗,附近影影绰绰几道微黄烛影,往远处一望,就见盛大绚丽的灯火,从地面一直连绵到天际,凝神一看,才见那是淌在地面的花灯,和空中百姓放飞的孔明灯。
谷安岁倒是很少见这种盛会。一是幼时出府不安全,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跌进学堂这个苦海,根本抽不出空,二是她若出去,父亲必定会让她领着安乐、安辞,到最后只会丢下她一个人。
她抿抿唇,掩下眼底的落寞。
崔则行淡淡道:“走吧。”
“去哪?”她呆呆地问。
“天黑后,百姓会齐聚在圣恩寺附近的河流燃灯祈愿,或是放飞亲手做的孔明灯。你既是信服这些鬼神之说,就也去放一盏罢。”他低着眼睫,瞥向她:“当然,你若想去寻你的承章哥哥,就去吧。”
谷安岁再傻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诮之意,却又不知因何而来,难道是单纯看不惯承章哥哥?还是看不惯她?
她实在弄不明白。
……
到了河水边,才见那儿围聚了不少百姓,男女老少,手捧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虔诚地将花灯放到水面。一时间,各种颜色都簇拥在河流上,煞是好看。
谷安岁比他们更虔诚。
她刚打算挤进去,寻一个最虔诚的位子,好让愿望飘得最远,最容易被看见,手腕却被男人拉住,往人少的下流走。
一直走到了亮处,才见言刃拎着灯,候在那,水面上躺着一架小船,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崔则行先一步上了船,又朝她伸出掌心,一点没觉得师生之间,这举动有什么不对。
谷安岁看了眼言刃,有点难为情,没让他搀,还是自己拎着衣摆,小心地踏上了小船。
船身一晃,她也一晃。
原本很快就能站稳的,崔则行却往前一步,任由她主动跌进了怀里,手臂顺势揽住了柔软的腰肢。
言刃假装没看到,俯身将固定船的绳索解了。
溪流虽不算急,却也足够小船顺流而下,超过无数个莹光花灯。
谷安岁新奇地趴在船沿,寒冷江风拂过脸颊,将他好不容易理好的头发又弄得乱糟糟的。
“过来。”他拿起船上备好的鹤氅。
“哦。”她听从先生的话已经成了习惯,乖乖地坐到他身旁,等着柔软的鹤氅披在肩侧,下颌抵在毛茸茸的皮毛里。
崔则行却得寸进尺,牵过她冰冷的手,摊开来看,见她掌心结的痂终于掉了,重新露出柔软的纹路。
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滑过一条条纹路,像在借此走过她人生的跌宕,而后五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严丝合缝地紧贴,重合在一起。
谷安岁被扣下了半只手,还是兴致盎然地摆弄着船上放置的许多盏花灯,各式各样,看得她眼花缭乱,难以抉择。
她拎着一只样式华丽的花灯举在他眼前,征询他的意见:“这只花灯怎么样?”
他瞥了眼,淡淡“嗯”了声,显然对这种物件不感兴趣。
谷安岁觉得实在不公平,像他这种对神佛嗤之以鼻的人,偏偏生来就受上天眷顾,而她这么虔诚、恳切的人,上天却总是在和她开玩笑,一个真正能让她笑出来的都没有。
她在心里悄悄哼了声,表示对他的不屑。
但表面上,她还是挑选出了几个漂亮的花灯,贴心地递到他面前:“先生要去放花灯吗?今日是盛会,很灵验的。”
崔则行望着她亮盈盈的眼眸,在一方小灯笼罩的船舶上格外剔透。
于他而言,这些花灯一点意义也没有,更没有那些需要祈祷才能实现的心愿。
世间诸事,唾手可得。
他扣住她掌心的力道紧了几分,摇头道:“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你若觉得灵验,便多许一个吧。”
谷安岁依旧好奇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此刻对琳琅满目的花灯更感兴趣。
她松开他的手,重新趴回船沿,往来处一望,圣恩寺放的花灯全被甩在身后了,远远的,只能看见几点朦胧的虚光。
最后,她选了一盏没有那么华丽,甚至有些普通的花灯,用火折子点燃了,小心地放进流动的溪水里。
许下第一个愿望,成功退了和承章哥哥的婚事。
想着崔则行方才的话,她还是贪心地许下了第二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她通过春考,成为女官。
不行的话就算了,当她没说。
她心知这愿望太过异想天开,荒唐得令人发笑。
但花灯没有笑话,而是承载着愿望驶向远方。
她抬起乌睫,目光追寻着它离开。
一旁的崔则行从始至终只看向她,眼尾轻微地上挑,清亮的黑瞳里映着这道身影。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的事上,活生生的人才更可靠,不是吗?
可同时,他又觉得迷信的谷安岁好可爱。
或许,她只需要扭头求求他,献上她脆弱的身体,柔软的心脏,让他来抚慰她的一切。
作为交换,他也会献上他的一切。
“安岁。”他倏地开口。
谷安岁下意识扭头,腮颊被指尖捏住,唇瓣相贴,舌头极深重地塞进去。
这个亲吻来得太过着急,犹如狂风骤雨般席卷了她,她变成了一叶飘摇的小舟,无所依仗,只能攀上他的肩颈。
潮热的口腔将他包裹住,每一寸都含着她的气息,可还不够。
“唤我。”他匀出一点空隙,呼吸浑浊地说。
“崔、崔先生……”
就算在这种时候,谷安岁都不忘学堂里的规矩。
崔则行重重咬向她的唇,力道足以彰显他的不满,低低纠正道:“唤我,五郎。”
谷安岁理智觉得这称呼不对,失了体统,但被吮得舌根肿麻,眸里含着潋滟的水光,根本顾不得别的了,顺着他的话,以期放过她可怜的唇舌:“呜……五郎。”
可这低低呜咽的声线,迎合的唇舌,反倒刺激了他。
他抵得更深,含得更重,谷安岁向后退缩着,直至躺在了船板上。
那一层鹤氅尽着本分地摊开,护着她的脊背。
直至这吻终了,谷安岁双目失神,整个人软软地躺着,望向夜空里成群结队的孔明灯,灯身单薄,透过轻纱折出曲折的光,在宽阔无垠的天地游荡着,等待着坠落的那个瞬间。
而崔则行垂着长睫,躺在她胸前,贴着那一层丰腴,窥听着心脏的跳动。
灯火浩瀚,上下皆是,犹如望不尽的原野。
等到两人上岸时,这场盛会已经快要散场。
谷安岁双腿依旧发软,不得已被他揽在怀里,他不容抗拒地揽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圈绕着落在了温热的小腹处。
远看近看,都是个极亲密的姿态。
……
另一边,又被罗燕语缠上的崔承章满脸烦躁,转头跟她敷衍应付了几句,又念着下落不明的安岁,急得满额生汗。
忽地,他遥遥瞥见了五叔和一女子相携离开,面上不由多了一丝戏谑,他这圣人一样的五叔还不是和普通人一样掉入世俗了,而且反差这般大,在这种庄严之地,居然这般不知收敛,手要伸到女子衣裳里了。
啧啧啧。
待过几日,去祖母那的时候,倒多了点说笑的谈资。
他眯了眯眼,想要细看那女子的相貌。
不对,怎么有点像他的安岁妹妹?
***
谷安岁洗漱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钱袋摸到了榻上。
将里面物件全都倒了出来,小瓷瓶、一点碎银,三五个铜板……
诶,她的红线呢?
那可是慧泽大师所赠,开过光的宝贝。
她翻找着钱袋,却连个红丝都没剩下,只能暂时作罢,将装血的小瓷瓶握在了手心,望向了床榻深处的人偶,清晰地写着崔则行三个字。
唇上那一阵痛麻感还没散去,殷红地肿着,好不容易才找借口哄过了素心。
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大可控了。
这瓶血滴下去,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傀儡会更失控,还是更依赖她,抑或是发现了一切?
她没有退路了,缓缓地将血滴到了人偶身上,鲜红地晕染开。
平静,平静,平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色深重,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人偶无言地蜷在腿间,和往常无异。
明日,她一定要找机会验证最终的傀儡术。
……
学堂里,崔则行声线冷冽,讲解着课业疑难,眸光漫不经心地一扫,只在后首多停留一瞬。
谷安岁抿着唇,双眼盯在书页上,依旧和以往一样是个乖顺的好学生。
根本看不出昨日两人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崔承章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皱眉想昨日在五叔怀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一股沸腾的怒火烧着胸口之余,又不免质疑,五叔那等人物,在他们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怎可能纡尊降贵和安岁妹妹在一起?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着一层师生的身份,这岂不是、岂不是大逆不道,罔顾亲伦……
等到散学,他终于忍不住问:“安岁妹妹,昨日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些地方都没瞧见你?”
谷安岁提高警惕:“我也没找到你,很早就回去了。怎么了?”
他将疑问咽了回去,这种事在确认之前只敢藏在心里,摇摇头:“没什么。”
谷安岁见没被怀疑才卸下心防,拎起书匣,直接去了归云苑。
崔则行就坐在书房里,掀起眼帘,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谷安岁就有点怂了,怯怯地唤了声:“崔先生。”
他对这称呼并不满意。
她应该和昨日一样唤他。
谷安岁不知道他的心思,见着他冷沉的脸色,眼睫颤颤,指尖拽着袖摆。
但还是没忘了今日来这的目的,找一件不可能的事让傀儡服从。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板,礼貌地问:“先生,我能罚你手板吗?”
作者有话说:
入V章
在说什么,老崔只想贴贴贴
掉红包
第32章
谷安岁将正反两面都考虑到了。
如果点头, 那就代表她的傀儡术成功了。
如果拒绝,那她今晚就能回去收拾细软,早些逃命了。
她低着眼眸,踌躇不安, 木质长板在手心咯着一道深重的红痕, 好似下一刻就要遁逃此地。
崔则行坐在椅上, 乌黑的眼眸凝向她,似墨做的冰凌,清亮, 幽沉,审视着她的提议。
她被看得双膝打颤,随时都可能跌下去。
后悔了,不该如此莽撞。
无论是体力,智力, 还是逃跑时迈的步伐大小, 她都不占优, 他一拎手就能扼住她,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在她陷入一股浓重的懊悔时, 崔则行动了。
他缓缓起身,华贵衣袍折出细碎的银光,又随身形垂落,然后缓缓朝她摊开了掌心,手指细长白净,横着淡淡的青筋。
谷安岁却后退了一步。
真到这一步, 她反而被吓住了。
崔则行语气轻淡:“不是要罚我吗?怎么不打了?”
那只白玉一样的手又往前伸了伸,露出任她揉捏搓扁的意味,可太过顺从了, 顺从到显得在逼迫。
“我……”
她盯着那掌心,反倒成了被逼迫的一方,颤巍巍地抬起手板,又轻飘飘落下,挠痒一样。
…啪…
只有一点轻微的响声,连一点印子都没有。
崔则行眉眼不动,看她:“既是要罚,就该打得重一点。”说着,另一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住她用力地落下了手板,打在自己的掌心处。
啪——
白皙的掌心立刻泛起一阵红,极为突兀。
谷安岁被吓住了,她真的罚了崔则行,崔先生。意识到这,慌乱得直接松开了手。
差点摔在地上的手板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
他平静地提出疑问:“不罚了吗?”
谷安岁结巴地说:“不、不了。”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哪儿,明明崔则行是她的傀儡,为什么被吓得说不出话也是她?
崔则行轻微颔首,随手将木板扔在桌面,然后伸指捏住她的腮颊,那一点软肉被挤出来,衬得她有些呆愣:“我做了什么让安岁不高兴了吗?”
谷安岁在他的手心里摇摇头。
没有,单纯是她报复心太强,没忘记当初他打的手板。但可气的是,连报复都不敢太用力。
崔则行对这答案却不太满意:“没有吗?将安岁亲成那样也没关系吗?”
她的眼前立刻浮现起昨日在船上的场景,抵得太过深重,快占据了整个口腔,以至于此刻唇瓣还有些肿胀,说话时微麻。
她脸上一片羞赧,从鼻尖红到了耳根,讷讷地说:“没、没有……”
崔则行按在她双颊处的指尖微顿,眸底霎时染上一片幽沉。
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谷安岁。
我可以将舌头抵到最深处,深深地纠缠,任凭怎么用力,怎么欺负,你都会觉得没关系,还会软软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唤我五郎,对吗?
这一出神的刹那,外面的言刃出声道:“大人,大公子来了。”
瞬间打断了两人的浮想联翩。
谷安岁连忙将脸挪开了他的手,下意识就要躲起来。
她焦灼地在书房里环顾一周,找寻着藏身的地方,可刚往前走了一步,手臂就被他按住。
他皱眉,有些不解:“去哪?”
“我先躲起来。”她很急。
“躲什么?”
“我们的关系……”她嗫嚅地说。
上不得台面啊。
崔则行是授课先生,她定下了婚约,他们却亲过嘴,这不能被发现呀。
他松开她,终止了她的难为情:“就在这。”
于是,崔承宇进来时,就见五叔坐在桌旁,批阅公文,他的爱徒谷安岁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认真地磨墨,一派师生和谐的场景。
再见到谷安岁,他是有些尴尬和生气的。
毕竟想要纳她进门,他是动了真心的,求着母亲去谷家商量婚事,得知那边应允后高兴得几宿没睡着。这前前后后的大小事,也都是他亲自过问,仔细核对,正满怀期盼地准备去下聘,却在前一日,被别人截胡。
从始至终,将他的真心玩弄在掌心,最后却连一个道歉都没有。
此刻,在他眼里,谷安岁就是个感情骗子。
而无辜的谷安岁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了也只会大呼冤枉,她一直本本分分地低头做事,老实做人。
可以说,除了崔则行,她谁也没有对不起过。
崔承宇语气里难免带着了点刺:“五叔,我有要事和您商量,涉及逆党,一些无关人等还是出去为好。”
谷安岁有点尴尬,她好像的确不该杵在这。
崔则行却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语气冷淡:“要是不说,就滚出去。”
说着,他衣袖微动,手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指缝,借着桌面遮掩,肆无忌惮地抓牢,握紧。
谷安岁僵在了原地,紧张得呼吸都乱了。
有人在呢,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崔承宇被训了一声,有些脸赧,也不敢多看,只低头禀告道:“是昨日的佛事,底下侍卫抓住了几个想破坏盛会的贼人,形迹可疑,极有可能是与窜逃的瑞王有关联,就先扣押在牢中了……”
谷安岁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掌心被指尖轻挠,冒着一阵痒意。
她眼睫颤颤,瞥了眼崔则行,却见他一脸平静,根本看不出私下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而她害怕被发现,还要迎合遮掩着他过分的举动。
为什么冷淡肃然的崔则行会变成这样?傀儡术有改变人脾性的功效吗?不会真是她的错吧。
谷安岁心里冒起一阵汹涌的愧疚。
“……具体如何还请五叔定夺。”崔承宇终于说完了。
崔则行淡淡“嗯”了声,终于站起身,“既是有嫌疑,那就审一审,领路吧。”
崔承宇连忙应声。
这时,她的手才终于被松开。
崔则行垂目看她,犹如世上每一个温和宽容的先生,嘱咐道:“谷姑娘可以回去了,记住,今日的课业要仔细温习。”
她低着头,从嗓子眼里“嗯”了声。
崔承宇嗅到了一点异样,拧眉多看了两眼,很快下了定论,只是师生关系亲昵点,没什么特别。
……
谷安岁恍惚地离开了归云苑,一时并没有傀儡术成功的喜悦。
她觉得,有些事脱离了控制,难以想象之后会发现什么。
但得过且过是她的本能,只要能利用傀儡,把和承章哥哥的婚事退了,什么代价都可以的。
刚走没几步,后面窜起一道喊声:“安岁妹妹!”
她停下脚步,就见崔承章几步走到面前,眼底带着点怀疑:“安岁妹妹在五叔院里待到现在吗?”
她含糊地“嗯”了声:“书上有些不明白的,想来问问崔先生。”
崔承章抿着唇,心觉她不会说谎,却又不敢全信,叹了口气:“安岁妹妹这般勤勉,是真的想考女官啊。”
“不是我想打击你,此事太过艰难。宫里只选三人,那崔明仪素来受太后偏爱,她无论考得如何,都是板上钉钉的人选,再一个那宋思雨,家世好,有才学,怎可能考得过她?算来,也就剩了这一个名额。”
谷安岁没想到这一层,闻言愣住了。
崔承章有些无奈,手搭在她的肩上,说起掏心窝的话:“这种事,并非你我这等普通人能选上的,不过是陪他们考一遭,莫要太耗心神了。”
幸好,谷安岁本来就没抱希望,也就没那么失望。
她点点头:“我知道的,谢谢承章哥哥。”
他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以后还是少去找五叔吧。”
她抿着唇,勉强笑了下:“对了,昨日我见到了慧泽大师,大师说我们的婚期最好定在明年春夏时分,不能办得太早。”
崔承章皱起眉,这么迟,那罗燕语的肚子该怎么办?
*
就算知道没希望,谷安岁每日还是如往常一样温习课业,用心听讲,不敢懈怠。
当然,除了崔则行的课,每每看到那张脸,她都会莫名心神不宁,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
与此同时,她和崔承章的婚事在顺利推进。
姨母特意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为两人量身裁体,制作婚服,还让崔承章带她去拜见崔老夫人。
老夫人不喜欢三房,连带着就不会有多高兴她。
谷安岁做足了准备。可在踏入房中的那一刻,一眼就瞧见了崔则行,他端坐在那,偶尔应着老夫人的话,察觉视线,抬眸和她对视上。
那双乌黑眼眸无言地盯着她,似在质问她为何来了这。
她心口一晃,近乎慌乱地低头,发现自己准备还是做少了。
“祖母。”崔承章赔笑,拉着她往前走:“上回祖母刚说娶妻的事,这不,我将孙媳妇带过来给您瞧了。”
老夫人年岁不大,发髻间隐隐一点白,双目炯炯有神,衬得整个人特别精神。
她慢悠悠地“嗯”了声,扫了谷安岁一眼,就将眼神挪到崔则行身上了:“瞧瞧,承章都要娶妻了,你这个做长辈的,一点都不着急嘛。”
崔则行语气平淡:“有些事,没到好时机,急也没法子。”
老夫人被他这态度气着了,懒得再搭理他,扭头开始盘问两人的婚事。
谷安岁不善言辞,大多时候都是崔承章在说,她偶尔应和几句,才渐渐放松下来。
直到崔承章笑着说:“安岁与我一样在崔家学堂,过往得唤五叔崔先生,如今就不一样了,亲上加亲,可以改口唤五叔了。”
他扭头,带着点试探道:“安岁,还不谢过五叔这段时日的教导。”
作者有话说:
一点不吃压力之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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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屋内倏地静住, 崔则行抬睫,冷不丁看向了谷安岁,无言地等待她开口。
谷安岁被他看得莫名,想起父亲说过她攀附崔家权势, 此刻唤崔则行五叔, 和他攀亲戚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就算不和承章哥哥成婚, 但当初她进学堂是老夫人应允的,她想留个好印象,不能在长辈面前显得太过轻浮。
只有老夫人没察觉那一点涌动的暗流, 她虽对崔承章感情平平,还夹杂着几分不喜,但按照情理来说,快要成婚的小夫妻对长辈改口,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不知怎地, 屋里莫名生出了一点僵冷的意味。
她瞥了眼崔则行的冷脸, 主动圆场道:“则行, 你虽和承章年岁相差不大,但到底是做长辈的, 他既要成婚生子,都将新媳妇领到你面前了,你也该宽和些。”
崔则行却没有缓和的意思,乌黑瞳仁映着对面的人,声音愈冷:“谷姑娘觉得我对你不够宽和吗?”
谷安岁吓了一跳,本能地摆手否认:“没、没有。”
她有点难以启齿:“五叔……待人很好。”
明明是在夸他, 不知怎地,她反而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更沉了,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傀儡真是搞不懂, 谷安岁忧愁地想。
身旁的崔承章倒是重重地松了口气,只觉都认了长辈,两人没什么勾连的嫌疑了,心情舒畅地开口:“五叔待人向来很好,说来也巧,前几日燃灯盛会的时候,我还瞧见五叔和一个姑娘家很是亲密地在一块呢。倒不知此姑娘是谁,往后我见了也该唤了一声叔母。”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夫人瞬间燃起了兴趣,也就没注意到明显慌乱的谷安岁,追问着:“在哪瞧见的?哪家姑娘?怎么从未与我说过?”
谷安岁心虚地抿了一口茶水。
居然被承章哥哥看到了。
那他们同塌而眠,游船,放花灯,亲嘴的事,应该没有泄露吧。
她心口发慌,全是做了坏事的不安。
面对盘问,崔则行没有回答。
他看了眼喋喋不休的崔承章,倏地起身,淡淡道:“不必多加揣测,时机到了,我自会将人带过来。近来公务繁多,就不在这叨扰母亲了。”
说完,冷沉的眸光往侧旁一扫,就快步离开了此地。
见他走了,谷安岁的压力也随之消失,而老夫人一心扑在了这不明身份的姑娘上,没再多问他们旁的,没一会就让两人离开了。
此番见完面,就算在崔家长辈那过了明路,之后只需按部就班地将流程走完,等着成婚就行。
崔承章就盼着提早婚事,能早一日是一日,又拉着谷安岁去量衣裳尺寸。
三个绣娘已经等在房中了。
崔承章将她推进去,细细交代:“安岁,你就在这量尺寸,有哪儿不合适的,就和她们说。我先去母亲那一趟,她近来病情突然加重,非要我在旁边才肯用药,我一会就回来。”
谷安岁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姨母的病一直断断续续,不知何时能好全了。大夫说这是郁结于心,闷了太多的气,才会这样的。
要是有办法,既能让姨母不生气,还能将婚事退了,那就好了。
她展开双臂,让绣娘在身上量来量去。
绣娘很安静,量好后就将纸上记着,一句话也不多说。
直到一只明显突兀的宽大掌心,携着热意,丈量着她的腰身,指尖膈着腰间略软的肉,有些发痒。
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一尺六。”身后人低着头,在她耳边轻轻道。
她愣了下,伸手摸了摸腰间软肉,最近是吃得多了。
不对。
谷安岁扭过头,忽地对上了那双乌黑眼眸,似天然带着诱惑,让人妄图细细往里看,直至被缠着脱不了身。
束在腰间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就这么搭着。
“崔先生……”她回过神,立刻环顾四周,才见那三个绣娘都不见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身形相贴,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感受到。
那些绣娘都去哪了,他直接进来会被发现吗?
谷安岁现在很警惕,生怕再被崔承章看到了什么把柄。
崔则行却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他看着谷安岁紧张地乱瞥,捏着嗓子小声说:“崔先生,你怎么过来啦?承章哥哥一会就回来了。”
他低着眉眼,伸指捏住她的脸颊,冷声质问:“我很见不得人吗?”
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和你见面,拥抱,亲吻?为什么要遮掩我们的关系,就因为你和他有婚约吗?那我呢,又算什么?
谷安岁虽然在感情上很迟钝,但对人身上流动的情绪很敏感。
她很准确地判断出,崔则行生气了。
原因未知。
于是,谷安岁开始给傀儡顺毛:“当然不是,先生学问这么高,怎么会见不得人……”
她的脸被捏着,声线有些含糊。
崔则行气顺了那么一丝,睨着眼看她:“方才你唤我什么?”
“崔先生。”她不假思索地说。
见他不吭声,只垂着一双幽沉的眼眸看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可五叔这个称谓有哪儿不对劲吗?
婚约仍在,就应该这样喊呀。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还是朝他露出一抹讪笑,小心地问:“怎么了?”
他搭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看她,看得她颇为不自在。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傀儡。
她拧着眉,细想了会,犹疑着开口:“…五郎?”
崔则行沉默地凝视她,瞳仁里映着她的眉眼,忽地俯身,恨恨地在她颈项处咬着,泛着一阵痒意的齿关用力,直至留下一个深重的咬痕。
谷安岁痛呼了声,很是委屈:“你咬我做什么?”
他伸指抚着那块皮肉,并没有解释,也找不到原因。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以此消解心口那一点无处安放的愠色。可他仍旧焦灼,不满于她寡淡无波的回应,好像他只是个被剔除在外的局外人。
咬痕处红意渐渐褪去,浮起一股深重的紫红色,黏在她的颈上,一眼可见。
他说:“崔承章是崔承章,谷安岁是谷安岁,你该唤我什么,我已经教过你了。”
谷安岁心底忿忿,觉得他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怎么能叫崔先生五郎呢?这很不符合情理,乱攀关系,会被人说闲话的。更何况她作为傀儡的主人,从来没要求他怎么喊自己,而是非常宽容地随便他怎么称呼,不叫主人也行的。
但她还是乖巧地低头,“哦”了声。
送走崔则行,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崔承章就进来了,见着屋里没有绣娘,很是奇怪:“怎么就你一人?”
谷安岁立刻伸手捂住咬痕,“尺寸量好了,我就让她们先走了。”
崔承章没多在意,看她怪异的姿态:“你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落枕。”她悻悻地笑了下,“这样扶着会好一点。”
撒一个谎需要无数个来圆。
谷安岁就这样落枕了几日,就算换了高领衣裳,也做贼心虚地用手捂着,生怕被看出来。
可能是姿势影响了脑袋运转,她终于想到顺利退婚的办法了,就是让那个叫罗燕语的姑娘和承章哥哥在一块。
毕竟他们都有了孩子,应该也是真心相爱。只要姨母也喜欢罗燕语,一切就很顺理成章了,所有人都会圆满的。
不让任何人伤心,不得罪任何人。
这是目前的谷安岁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决定好好了解罗燕语,可除了两人是在游学时认识的,其他一无所知。
这就要找傀儡帮忙了。
但最近,崔则行好像在单方面和她冷战。
她去找了他好几次,连归云苑都没能进去,散学后也神色冷淡,不在学堂多停留一瞬。
冬日傍晚将至,天色微暗,凛冽寒风呼啸着刮过学堂里外,满庭竹叶被刮得簌簌作响,混在翻页声中。
谷安岁依旧在偷看他,轻车熟路地掩着乌眸,瞳仁不动,混着一点痴意,长久地偷窥着。
与以往不同,除了外层的衣裳,里面是何光景她也略知一二。
崔则行对此视若无睹,任凭她将自己看个彻底,纵是眼神那般直白,也没有一丁点反应,好像是个很大方的人。
可等到了散学的时辰,却毫不留情地带着诱人的身体,快步离去。
她也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想要追过去。
前头的林书瑶转过身,笑着看她:“安岁又要去找崔先生吗?”
她刚理好笨重的书匣,低着头,“嗯”了声。
自从上次将她一个人抛在归云苑后,林云瑶就在找机会和她缓和关系,可谷安岁不爱说话,稍有点空隙也被崔承章挤占了,近来散学后又总往归云苑跑,实在逮不到机会。
见缝插针,林书瑶朝她释放善意:“那你将书匣给我吧,你拎着左右走动也不方便,我帮你放到府外的马车上。”
谷安岁抿抿干涩的唇,很难拒绝别人,更别说拒绝别人的好心。
她感激地递过去:“那谢谢林姑娘了。”
林书瑶柔和地朝她笑笑,目送她火烧屁股一样去追崔先生,也就站起身将两个书匣都拎起来,可刚站起身,心思一转,难耐地想知道她近来的课业情况。
学堂的人走光了。
林书瑶忍着慌乱,刚将几张课业抽出来,就见着里面露出一角的棉布,隐约是个棉娃娃的模样。
……
几枝斜生的乱枝挡在路边,谷安岁赶上来了,看着那道背影:“崔先生。”
崔则行脚步不停,折着银光的衣袍愈显冷冽。
她臊着脸,终究忍着羞耻,低低唤了声:“五郎…”
他蓦地停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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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光影昏暗, 路旁树枝上缀着残雪,犹如合抱在一块的细花。
谷安岁一鼓作气,跑到他身前。
“等等我……”
她喘着气,脸颊冒出一层单薄的粉意, 伸手攥紧他的袖摆, 生怕人跑了。
崔则行低眸看向将衣袖揉皱的纤细指尖, 对这种主动靠近的亲昵行为很是受用。
“唤我做什么?”
他神色如常,像这几日的冷淡没发生过一样,甚至伸手替她理了下散乱的碎发。
谷安岁善于察言观色, 通过从头顶莫名流连到脸颊旁的手指,判断出他的心情尚可。
人偶娃娃不在身边,也不知命令傀儡有没有用。
她攥了攥他的袖子,试探地说:“是用事想要求先生帮忙。”
“嗯。”崔则行答应得漫不经心。
“还记得那个叫罗燕语的姑娘吗?我能不能私下见她一面。”
崔则行顿住,阴郁的眸光沉在她身上:“你要见她?为了什么?”
他生怕谷安岁那颗柔软的心脏有所偏颇, 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 瓜分走那一点本就稀薄的情绪, 什么都不剩给他了。
冬日天黑得早,天地间隐隐升腾起一阵阴沉的雾意, 将他的五官笼在阴影下,辨不清,却仍能感觉到骤然改变的态度。
“我、我……”谷安岁着实没料到他情绪波动这么大,惊慌地解释:“我就是觉得她和承章哥哥很般配,想让他们成婚。”
汹涌的波浪倏地平静下来,就连凉匝匝的寒意都消散了大半。
崔则行垂下纤密的乌睫, 语气温和,温和得有一丝诡异:“我也觉得他们很般配,安岁真是善良。”
她咽咽口水, 逃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崔则行好心情地没和她计较:“既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自会应允。明日我就带你去见她。”
临走前,他见那泛着光泽的唇瓣在眼前,明暗地闪烁,似在刻意引诱,也就顺口亲了下。
谷安岁对他寡廉鲜耻的行为,早就习惯了,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软软地任由他亲。
……
可几步外,没人发现的角落里,目睹一切的林书瑶手里拿着写有“崔则行”名讳的人偶,呆若木鸡。
*
谷安岁没有发现她的人偶娃娃离开过书匣。
只是隔日一早,林书瑶送了她一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用色泽深重的檀木盒装着,被递到了她的书案上。
“这这这,我不能要。”她头一次收到这么昂贵的礼物,吓得有点结巴。
林书瑶却坚持递到她手上,态度恳切:“前几年及笄礼上旁人送的,放在库房里也是堆灰,你就当寻常物件拿来用,也不算浪费了。”
隔壁的崔承章讶异地挑眉,插话道:“林姑娘怎想起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安岁妹妹可别辜负她的一片好心,还是收了吧。”
林书瑶没回话,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怜悯。
她真没料到平凡又寡淡的谷安岁有这么大的活力,一手扣着和崔四公子的婚约,另一手还能把着崔先生。
等到被捅出去,不知这崔四公子会如何呢,怕是要大闹一场,但肯定是压不过崔先生的。
想到这,她推让的力道越来越大。
几番拉扯后,略输一筹的谷安岁被迫抱着檀木盒,恍惚地坐着。
她最近在外吃喝频繁,加上迷药和找小道士的事,私房钱都被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碎银。
库房那些聘礼是要还给姨母的,剩下的也就没什么了。
如今的她可以说一穷二白,别说这紫毫笔了,就连外面的檀木盒她都承担不起,该怎么还礼呢。
谷安岁陷入一股新的愁苦,连偷窥崔则行都有些意兴阑珊。
散学后,言刃将她接到了锦绣楼,说先生已经在厢房里等她了。
可刚进去,忽见一楼厅堂里那道熟悉的身影,谷安岁睁圆了眸,怔怔地站在原地。
是她花了大把银钱却遍寻不得的小道士白子灵,没穿沉重的道士服,只着一身寻常衣裳,眉眼间少年气未褪,透亮如猫瞳的丹凤眼弯着,坐在鱼龙混杂的一楼颇为显眼,正和拼桌的几人谈笑风生。
“谷姑娘?”见她不动,身后的言刃上前一步,出声提醒。
她猛然回神,生怕被看出端倪,抬脚就往上跑。
“快些走吧,先生在等我们。”
推开门,小窗外簌簌飘着雪粒,崔则行端坐在其中,重绣衣袍微垂,闻声抬眸看她:“过来。”
她温顺地走过去,心事重重,连崔则行握住了她的腕都没反应。
柔软的手无意识地蜷在他的掌间,修长指尖轻微地一伸,就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她的指缝,脉搏相依,如每一对亲密夫妻似地合在一块。
夫妻。
他想到这,心头不免浮起一阵古怪的情绪,像她的手指伸进了胸口,来回地挠,酥麻的痒意震颤到全身。
嗯,她和崔承章的婚约也的确该取消了。
不然,真要被什么人戳破了丑事,那胆小的谷安岁岂不是要永远地依在他怀里,不敢出去见人了。
想到这,他将人搂到怀里,低着头,温热的气息顺着颈项一直洒进了她的衣领:“罗燕语是崔承章在游学时遇见的农女,以绣工为生,自从到了京城,就住在锦绣楼里,待会我会以掌柜的名义,让她过来。”
“掌柜?”谷安岁回过神,有点担心:“冒用掌柜名义,会被赶出去的吧?”
崔则行从她的指腹摩挲到小臂,将一层白净的皮肤抚得泛粉,脸颊也非要凑到她的耳畔,与她皮肉紧贴。
“锦绣楼是崔家的产业。”
谷安岁:“……”
她在锦绣楼花的银钱居然都进了崔家口袋,恨!
她拍开揽在腰间的手(带着一丁点仇富情绪),挪着身形,严肃地和他拉开距离。
真不像话,在外面呢,一点也不注意。
没一会,罗燕语就被带进来了。
她人如其名,脾性像燕子一样灵动轻快,刚进来就直率地往四周打量着,大着胆子问:“掌柜的寻我做什么?”
这话是对着屋里气势最矜贵的崔则行说的,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都难以忽视。
崔则行垂着眼帘,正剥着手中颗颗饱满红润的石榴,扯下薄皮,再放在碗里,很快碗就冒出了小尖顶。他身形未动,只朝着谷安岁偏了下眸光:“掌柜,你寻她做什么?”
谷安岁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说不出来话了。
“对、对,罗姑娘,我是掌柜。”
罗燕语冲她笑了笑,为了方面说话,直接坐在了对面:“掌柜好,这月的房钱不是已经有人交过了吗?是还少了些吗?”
“好像是少了点。”她佯装在翻账本。
罗燕语蹙了下眉,很快就回话道:“掌柜放心,少的银钱我一定会补齐,只容你宽限几日,我出去找些轻便的绣工活。”
谷安岁下意识看向她的小腹,还没显怀。
罗燕语察觉她的视线,伸手抚着肚子,笑意爽朗:“无事,孩子康健得很,不会影响到旁的。”
“毕竟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好生养活它。”
谷安岁抿着出,低了低眼睫,以往姨母就觉得她脾性温吞,木讷,内向,几乎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常常戳着她的脑门让她支棱些,多点心眼,不能太过迟钝,会被人算计的。
像罗燕语这样的人,姨母一定会喜欢的。
那她在姨母心里还会重要吗?
明明解决了一件事,她的心里却蔓延出一股浓重的沉闷感。
这一恍惚,递到唇边的石榴籽被直接含入,甜津津的果香在嘴里散开。
给得太多了,她鼓着腮,不喜欢吃石榴籽,又不好当着别人的面吐了,就嚼一嚼直接咽下:“我知道了,罗姑娘,可能是查账查错了,这月的房钱应该交足了,”
罗燕语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只觉这男子周身气质并不像着酒楼里的人,还有些眼熟,可具体在哪见过,一时也想不起来。
又再多聊了几句,罗燕语就离开了。
谷安岁惦记着在一楼的小道士,也想脱身离开,瞥了眼仍在为她专心剥石榴的崔则行,找借口道:“我……让店小二端盘糕点过来。”
崔则行手上沾着黏腻的石榴汁,不好抱她,却非要起身亲她一口才放人走。
这一亲,就浪费了点时间。
谷安岁晕乎乎下楼时,更加坚定了不能任由傀儡放纵下去,一定要找到解决这些副作用。
刚到一楼,正好瞧见吃饱喝足的白子灵要出酒楼,她陡然清醒,直接从后面伸手拉住了他。
白子灵被拽得一踉跄,回头一眯眼才辨出是谁,神色微变,又乍然露出笑意:“谷姑娘?巧了,在这碰到你。”
谷安岁做足了和他算账的姿态,冷着脸,压着嗓子说:“你卖的人偶娃娃有问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效果。”
“这东西本就因人而异,卖给你的时候就说了。”白子灵耸耸肩,“多出来的效果只要不危及你的性命,有就有呗。”
“可、可……”她难以启齿。
崔则行越来越黏她了,这样下去总不是事啊。
准备了满腹的强硬说辞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两人一块,她反倒像是理亏的那一方。
半晌,她才嗫嚅地说:“那有没有彻底解除的办法?”
白子灵略一挑眉,丹凤眼闪着戏谑的光,刚要开口,眸光忽地越到了她身后。
“谷安岁。”
身后低低一道声音。
她下意识转过身,对上了崔则行那双冷冽的黑眸,他问:“你在和谁说话?”
谷安岁,除了我和崔承章,难道你还有第三人?
作者有话说:
锦绣楼其实是叔的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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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锦绣楼人声鼎沸, 他们又站在靠门的热闹处,前后进出不断,人人都下意识往这瞧一眼,前后两个男人, 一个被护着, 一个冷着脸, 只当是什么俗套的捉奸戏码,略有深意地笑笑。
而当事人谷安岁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懦弱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下来了?”
崔则行没答话, 眸光越过她,径直望向身后那个少年,从上往下地审视一圈,带着难以察觉的愠色:“他是谁?”
谷安岁怎么敢暴露白子灵的身份。
她吓得脸色惨白,欲盖弥彰地遮拦着他的视线, 企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是……一个过来问路的。”
“是吗?”崔则行语气冷淡, 看着两人亲近过常人的举止, 轻易地猜出她在说谎。
别怪他太过多心,非要像个怨气深重的妒夫一样查探。
全因谷安岁这样软弱的脾性, 连拒绝都不会的。在他的逼迫下,都能披着跟崔承章的婚约和他亲近,谁知道会不会被旁人故技重施。
他总不能和崔承章那样的蠢货沦落到同样地步,不得不多加防范一点。
“是啊。”谷安岁笑意悻悻,把手背在后面,小幅度地挥了挥, 示意他快走。
白子灵瞅着她像惊弓之鸟的神色,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猜出了此男就是她下药的对象。
可……
他脸色微变, 冲着崔则行露出了一抹微妙的笑,就离开了锦绣楼。
这笑落在杯弓蛇影的崔则行眼里,不亚于挑衅。
崔则行瞥了他离开的方向,就将谷安岁拉到了怀里,漫不经心地盘问:“认识多久了?”
谷安岁铁了心不承认,杜绝一切被发现的可能,咬死说:“就是,刚刚才认识的,来问路的而已。”
他凝着她的眸,打量着其中细微的闪烁,没再继续追问。
年纪太小,总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了。
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他也不是那等没用的废物,有些可疑的人、事,他会去查,替她断干净。
见他脸色缓和下来的谷安岁,沉沉地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
可她放跑了白子灵,还怎么再去找他算账呢?
小小的冲突很快被遮掩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乘着崔则行的马车回谷家。
谷安岁特意打包带走了一个大大的食盒。
毕竟往后很长时日,她都要节衣缩食,将回礼的银钱攒出来,能省一点是一点。
暗色漫漫,冬日沉冷的气息不知不觉地散开。
谷家府门前,沈氏刚巧和谷安乐从外头回来,就瞧见另一辆马车也慢悠悠地停下来,似是上次送谷安岁回来的那辆,也就凑过去,试探着唤了声:“安岁。”
蜷在崔则行怀里昏昏欲睡的人终于睁开眼,一路无知无觉地被轻抚,脸颊泛着酡红,她爬起身,先茫然地和崔则行对视了眼,又听外面在唤“安岁?”
不知该不该应声,半晌才细微地“嗯”了声,犹疑地扯开车帘一角,只露出自己的一张脸,低声唤着:“沈夫人,二妹妹。”
沈夫人自知与她生了嫌隙,神色讪讪,闲谈着缓和道:“这是府上的马车吗?”
心虚的谷安岁摇摇头:“不是,是崔府的。”说着,又急急补充了句:“今日忘了让人去接我,崔府就送我回来了。”
沈夫人笑了笑道:“你与崔承章婚事在即,这种事也是常情。”
谷安乐却有些不高兴,漫不经心地哼了声:“大姐姐让父亲母亲在崔大夫人那没脸,怎好意思和那崔承章定婚的?”
谷安岁眼睫一颤,气息忽地急促起来。
并非是被谷安乐的话刺激了,全然是因为一只手顺着上衣摆,慢慢地,如同细腻爬动的蛇钻了进去,带着男人汹涌的妒火,厮磨着她的肌肤。
有人在呢,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已经超过了像谷安岁这样普通人的认知,在她心里,只有得了病的人才会如此放浪,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又是因为她下的蛊吗?
羞臊之余,还带着细细密密的愧疚。
全都是她的错,还能怎么办呢?那就能放纵着他的手胡作非为,抓得有点疼了也不敢出声的。
对崔则行来说,不拒绝,就是最大的鼓励。
他得寸进尺地让她坐在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衣裳底下自由行动着,随意地揉搓捏扁,冷风涌进去,却被更滚烫的热意覆住。
谷安岁双膝颤颤,连坐都坐不稳,只能可怜地被他扶着腰臀,勉强维持身形。
外面的沈夫人训了谷安乐一句:“你怎能和你大姐姐这样说话?她与崔家表兄的婚事是小时候就定下来的,哪轮得到你我干涉?”
她根本就没听清两人在说什么。
和他十指相握的时候,怎么从没注意到他的手这般粗粝,磨得她一阵发麻,酥到了腰根底,乌眸都泛起了水意。
想要伸手拦住他,反被当成亲近,拉到唇边亲了亲。
可沈夫人和谷安乐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氏歉疚地对她说:“安乐这孩子脾性大,说话也没个把门,但心地是好的。你们也毕竟是亲姐妹,自是应该好好相处,总能将话说开的。”
亲密之余,谷安岁出神地想,这样的话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她以前在街上看见有人卖驴,驴怠懒,不肯往前走,商人就用萝卜悬挂在看它脑门上,诱惑它往前,效果出奇得好。
可惜她连那头驴都算不上,只能做个吊起来的胡萝卜,左摇右晃,时不时被啃一口,还自我欺骗,当成是关切。
怎么有人笨成她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骗。
倏地,谷安岁惊呼一声,终止了她乱飞的念头。
湿漉漉的水意在衣领和肌肤之间弥漫,染出一片深色,软弱的肉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冒着尖顶般的艳红,突兀地映在白净肌肤上。
她这才意识到,上衣被完全地撩开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
沈夫人和谷安乐被这一阵惊呼吸引,齐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面露疑惑。
她撑着气息,假装无事地说:“没……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沈夫人担忧地说:“严重吗?需要我瞧瞧吗?”说着,她竟要动身,往马车上走。
“没事!”谷安岁少见地激动:“我已经好了。”
“嘶!”
被咬了一口。
她吃痛,眉尖蹙起来。
但好在沈夫人停住了脚步,被她拦得有些尴尬,叹了声:“安岁,再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没什么区别。有些事,的确是我做错了,母亲在这与你道歉,但只要你愿意原谅母亲这一次,母亲保证,往后对你和安乐,安辞一样。”
沈氏说得恳切动人,几乎将她想要的递到了眼前。
提前判定她不可能拒绝。
“不用了。”谷安岁却急促地说:“夫人有二妹妹和三弟,儿女双全,已经足够了。”
沈氏愣着看她。
换作以往,照着她这般懦弱胆小的性格,绝不可能像这样直白拒绝,反而会感恩戴德地接受。
此番一来是因为她心灰意冷,不愿再自欺欺人,二来是她实在受不住了,敏感蔓着全身,疼麻难耐,软得快要瘫下去,只想让她们快些走,话也就说得狠了些。
果然,沈夫人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满脸尴尬,也不好再久待。
谷安乐愤愤不平,想再说什么,也被拉走了。
终于,她直接跌了进去。
崔则行仰首,唇瓣泛着潋滟的水光,欲色在那双清亮的瞳仁里流淌,他低低地问:“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是不想承认我吗,还是因为我们是师生,为了这种莫须有的名头,就只能见不得光地忍着,又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谷安岁根本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她脸色潮红,柔软地倚靠着,生怕他再生气,缓缓地挪动身子,靠在他的肩头。
碎发柔软,含着姑娘家爱用的香料,小幅度地往他的颈项处蹭了蹭。
这一点微小的,亲密的,饱含着羞涩的举动,小溪一样,浇得他哑口无言,只将人搂在怀里。
谷安岁,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谷安岁是软着双腿回平岁阁的,身前衣料摩擦,连食盒都抱得有点费劲。
理智渐渐回笼,她才惊觉和沈夫人说了那样严重的话,生出一点懊恼,但也收不回来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就此作罢。
那只昂贵的紫毫笔被妥帖地放在书案上。
她根本舍不得用,打算等到下回发月钱时攒一攒,回赠给林书瑶。
可林书瑶为什么要送这样昂贵的礼物?
她想不明白,隔日晨起到学堂后也问不出口。
零零散散,学堂的人都快要来齐了。
谷安岁趴在桌上,昨晚换衣时,才发现破皮发红了,穿衣时都有些肿痛,只能勉强维持这身形,避免蹭到。
崔承章来了,就见她这姿态,忙凑上前关切地问:“安岁妹妹,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他伸手贴上了她的额头:“不烫啊。”
她没能避开,有些敷衍地回话:“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崔承章皱眉,正欲细问,让她回家寻大夫。
时辰不知不觉地到了,崔则行进了学堂,垂着眼皮,静默地看这一幕,幽幽道:“谷安岁。”
两人都没看到他进来了。
谷安岁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当即挪开脑袋,连一点边也不敢碰上。
可崔则行却不见满意的神色,冷淡地说:“过来。”
她不得已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学堂的人只以为她是被先生叫出去训斥了,尤其是崔承章,满脸自责,懊悔自己没顾及场合,就算是未婚夫妻,也不该在学堂里这般亲密。
根本不知五叔早已和他的未婚妻有了勾连。
唯有林书瑶心知肚明所有,怜惜地看了崔承章一眼。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就这么被啃啃啃
掉红包
第36章
学堂檐边, 挂着一帘帘竹幕,风轻轻刮过,只轻微地晃动,拦住了分心学子的视线。
谷安岁垂着乌眸, 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一直走到了僻静的阴影处。
崔则行终于停下脚步, 搭着眼帘,透着一点阴冷的郁色,居高临下地看她。
半晌, 他才开口:“衣领解开。”
太好了,没追究她和崔承章。
不对,他说什么?
谷安岁吓得花容失色,身体后倾,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衣领。
这这这……是学堂, 何等斯文之地, 怎能做那等龌龊的事情。他是先生, 她是学生,身份有别, 白日宣淫,有辱斯文!
他都病到这种地步了吗?
崔则行下颌紧绷,隐忍着没多问方才见到的一幕,重复道:“解开。”
谷安岁是拒绝不了他的。
她只能弱弱地商量:“等回去的,可以吗?”
黑眸幽沉,隐约闪烁着暗光, 那点愠色被新浮起的暖情覆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没得到回复,软弱地低下头, 颤着手去解衣领。
冬日里,穿的是略厚的毛领衣裳,绵软细毛护着她的颈项,也能遮掩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痕迹。
扣子有些难解,脱手了好几次。
寒风刮在脸上,冷飕飕地浇着皮肉,却又褪不去脸颊处滚烫的羞赧。
终于,扣子解开了,露出一点白净的,犹如冬日新雪的锁骨,松垮地敞着。
崔则行没有犹豫,抬起手,轻松地伸了进去。
她的腿跟着软了一下,容忍着他出格的举动,只嗫嚅了句:“好凉……”
贴着心脏,整个上身都是暖的,被迫熨着他的掌心。
忽地,胸前冒着一点清凉感,指尖毫不留情地裹挟着,疼嘶嘶地均匀抹开。
他在涂药。
涂药而已,没什么难为情的,她试图自我安慰。
崔则行却越来越过分,使坏似地停留许久,才慢慢收回来,重新涂上药再伸进去。
隔着薄薄一道竹帘,她浑身发软,手捂住嘴里溢出的气息,被看似冷淡严肃的崔先生按着,手快要将她摸了个遍。
离得不远,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她蜷着腰身,甚至能听到里面细碎的说话声,手难为情地攀在他的小臂上,揉出一团团皱痕,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冷淡着声音让她再解开一道扣子,快要敞到了胸口。
距开课只剩下最后一点空隙,他半跪下去,吃她。
清凉的药膏被舌尖搅拌,含吮,再恨恨地咬一口,将那印出一道齿痕才肯罢休。
谷安岁靠在墙边,被逼出眼泪的湿眸看向他起伏的黑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开始,她明明不是这样设想的啊。
*
回到学堂时,谷安岁的衣领被他扣到了最根底,雪色藏得严实,一幅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模样,只除了胸前不易察觉地濡湿了一点,没一点异样。
而随后进来的崔则行,衣裳浮着几道皱痕,神色冷冽,矜然不可攀。
没人能想到他们在外做了什么。
谷安岁刚坐下,崔承章就忍不住关切她:“安岁妹妹,怎么了?五叔唤你做什么?是罚你了,还是训斥你了?”
她忍着羞赧,含糊道:“没什么,只是一些课业上的事。”
听到这回答,崔承章果然没再多问什么,很顺利地就遮掩了过去。
课是和平日一样的。
几个老师轮换,念着底下人并不感兴趣的文字,直听得他们昏昏欲睡,眼皮打架。
谷安岁低着眸,有些迷茫地看那张被打了甲等的课业。
事到如今,已经分不清这是她自己做到的,还是因为傀儡给她放的水。
喜悦里夹杂了一点恐慌,她抿了下唇,只是将其小心地叠好,回去拿给素心看。
这次,只有她和宋思雨两个甲等。
林书瑶垂目看向那张纸,乙下。
一瞬间,如蚂蚁噬咬般的焦虑爬上了她的脊背,在心窝里滚动着,侵入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在这学堂里,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崔明仪是关系户,宋思雨家世好,才学更好,这两人都是板上钉钉的,她争不过,只能抓牢最后一个名额。
如今谷安岁又得道了,哪里还有她的空隙?
她攥皱了纸张,低着头,一阵冷暗的阴影爬上了五官。
最后一堂是陆先生的课,他是几十年前从地方考到京城的举子,说话颇有一些地方韵味,常引得学生发笑,但他本人脾性很好,总是笑眯眯的。
快要散学时,他朝后面一挥手:“小谷呐,你字好,过来,帮我誊抄点东西,我年纪大呢,看不清。”
被点到的小谷仓促站起身,应了声,跟在他身后离开。
林书瑶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陆先生是除了崔则行外最盛名的大儒,也是明年春考的考官之一。
没一会,学堂的人都快走光了,只剩下她和犯困懒到此刻没动的崔承章。
她站起身,忽地开口道:“近来安岁倒是和崔先生关系很是亲近呢。”
崔承章还没清醒,愣着道:“什么?”
隔着屏风,林书瑶朝他笑了笑,倩影朦胧:“崔先生惜才,常常私下教导安岁,事如巨细,看得我都心生艳羡,如今安岁进出归云苑都不需通传。”
崔承章醒了,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书瑶拎起了书匣,语气轻柔:“有崔先生在,安岁明年春考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那和你的婚约估摸要往后延些时日了。”
她点到为止,只留下了再起疑心的崔承章独坐在学堂。
他能猜出林书瑶目的不纯,可疑似被背叛的愤怒让他没心思顾虑那么多,开始疑神疑鬼地思量最近谷安岁的每一个异样,比对着灯会上五叔怀里女人的身影。
可性格怯弱胆小的安岁妹妹怎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愿相信,却将目光挪到了谷安岁的书案上。
对,背叛是一定能找到证据的。
就算与她勾连的情夫是他神通广大的五叔,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
在崔府专为授课先生准备的书房里,谷安岁趴在桌沿,神情乖巧地誊抄着文书,手腕有点发酸,也不敢表露出来。
陆先生捧着瓷茶盏,呸了一口茶叶,瞧了眼笑道:“你父亲字好,你这小姑娘写得比他还好。”
谷安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小幅度地扬了下唇角。
他靠在椅背上,略思索一下:“性子稳当,办事也仔细,瞅着你年纪也到了,明年我打算在京城办书院,你也过去教书,咋样?”
她愣了下,下意识怀疑这说的是她吗。
不过,教书……
自从开女科后,京城里各大书院教书的女师父不少,但资历深的尚且没熬出几个,而崔氏学堂讲求资历和名望,先生都是教了历代的,暂时没有女师父。
“我……”她捏紧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巧,敞开的房门外,有人进来了。
“陆先生。”他淡淡道。
陆先生赶忙起身,朝他略微俯身:“崔大人。”
“不必多礼。”崔则行瞥见趴在桌边写字的人,语气轻淡:“谷姑娘怎么在这?”
陆先生笑着解释:“让她帮我抄写些东西,方才我还问她呢,愿不愿明年和我去学堂教书呢。”
“教书?”崔则行随意坐下,声线清冽:“那且得等到明年春考后了,入朝后不知有没有空闲了。”
陆先生这才反应过来,认同道:“也是,我倒忘了这一层。”
说完这一遭,三人一块坐在屋里,彻底静下来了,只剩下纸张微动的声响。
陆先生闲不住,左看右看,见崔则行板着张脸,找不到说话的空档,实在没法子,就借口出门溜达了。
终于,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谷安岁停笔,蹙眉看向他,小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崔则行也就顺势走过去,极其坦然道:“这药需得一日两次,早晚涂抹才有效。我让言刃去寻你,你不在,就只能来这里找你了。”
“嘘!”她的脸又红了,张望了圈:“不要乱说话,会被听到的。”
真是一点都不知羞。
崔则行看了眼:“还疼吗?”
她非常警惕:“不疼了。”
他将药瓶拿出来:“蹭到衣裳会疼的,该涂药了。”
“不行。”这次,她拒绝得非常果断,反过来教导这个没有羞耻心的人:“这里人来人往,随时会有人看见的,绝不能做那等……出格的事。”
崔则行起身,将房门关上。
瞬间,屋内陷入一阵暗色,阴影折入,罩在两人脸上。
他说:“我不摸,会很快。”
她咬着唇,再找不出借口,只能顺从地妥协,被他抱在腿上坐着。
先解开衣领端详了会,见红肿消散地差不多了,掌心就堂而皇之地伸进衣领。
幸好,他这次说话算数,真的没有多摸,只将清凉的药膏快速涂抹开。
谷安岁倚在他的手臂处,臊着脸,攥着他的衣领,终于有点难为情地说:“你方才和陆先生说春考的事,说入朝什么的……可以不要说嘛,我考不上会很丢人的。”
在衣领里乱动的手停住。
崔则行默了瞬,就将最后一点药膏快速涂抹好,伸出手,凝着她低垂的乌眸,眼睫怯懦地颤着,连看他也不敢。
他将衣领的扣子一个个扣上,小气地扣到最根底,淡淡道:“谷安岁,这是我的判断,判断错了,丢人的也只会是我。别人说的话,做的事,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情绪,更不该因此感到歉疚。另外,抱歉,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为你感到骄傲,并忍不住炫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为她骄傲?
谷安岁有些茫然。
她自问自己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生命中所出现的一切不过是人生间千篇一律的剧本,平庸到不会有人愿意浪费时间多看一眼。
从出现到离开,引不出几人的眼泪和欢喜,毕竟一滴水落入洪流里是无声无息的。
谁会来认真对待她呢, 谁会来爱她呢?
谷安岁低着长睫, 沉默地将脑袋埋进他的颈项里, 小幅度地蹭了蹭,这个动作带有难言的亲密和依赖的意味。
崔则行抱紧他,像抱小孩似地用手臂圈住了她的腰身, 将人收束在了怀里。
……
等到替陆先生誊抄完文书,两人一道离开,刚走出房门,正巧碰到了嗅味而来的崔承章。
迎面遇上,崔则行的手还搭在她的腰身处, 掌心抚着, 轻轻摩挲, 幸而冬日衣袖宽大,才没被看清。
谷安岁吓得不轻, 欲盖弥彰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扯着唇假笑:“承章哥哥。”
崔承章眯着眸,这时瞧他们的眼神也变了味,审视着两人的神态动作,半晌才缓缓地说:“我有事来问安岁妹妹,没想到五叔也在这, 真巧啊。”
尽管手还没旁人未婚妻的腰上收走,还不悦地轻捏了一下。崔则行神色依旧平静,淡淡道:“不巧, 我特意过来的。”
这话吓得谷安岁悄悄将手背到后面,求饶似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微暗的傍晚,无星无月,略显出几分苍凉。姑娘家的指尖纤细柔软,有些找不准位置,往他的袖口里伸了下,蹭出一片柔意,才往他的掌心钻。
崔则行眸光微动,漫不经心地继续说:“我专程过来找陆学士,却遇到了谷姑娘。”
胆子太小了,连一点缝都不敢露,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顾惜着她,陪她一起小心地遮掩。
可这话不仅不能打消崔承章的怀疑,还加重了猜忌。
崔承章眼尖地瞧见了自己亲五叔肩处残留的一根长发,浮想立刻充斥大脑,这得是多亲密的姿势,抱着,躺着,亲着,还是什么旁的……才能让头发黏到了衣上。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几乎维持不住神色,好一会才道:“那劳烦五叔先离开,我有一些私密话要和安岁妹妹说。”
两人是未婚夫妻,有些旁人不能听的私密话,也是常情。
崔则行这个做长辈的,自然应该回避。
可他还是冷了脸,垂眸看了眼谷安岁,等待着她说出什么,却见她软弱无能地低着头,眼睫在白净脸上投着扇形阴影,连看他一眼也不敢。
是的,她连名分都给不了,怎么可能还会挽留他。
他生了一股没理由的气,沉着眉眼离开了。
可谷安岁又能怎么办呢?
她本性怯懦,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只能夹在男人的怒火里,盼望着用顺从浇灭一切。
“安岁妹妹。”崔承章哑着声线,目光复杂地看她:“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相信安岁会背叛他,五叔又是何等人物,眼高于顶,这些年没瞧见他与什么女子亲近过。
这两人怎可能会扯到一起?
谷安岁却心不在焉,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是虚的,透过他想着别的人:“没什么,我没什么事瞒着你。”
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火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母亲让我跟你说,婚期已经定了,明年三月十五,正好过了春考,你既想去考,那就去吧。不过考了之后,也就该收心了。”
谷安岁这才将心思拉回来,抿着唇,有点不太情愿。
但她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寥寥几句,谷安岁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生怕崔则行气性憋得太久,最后偿还的也是自己。
崔承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皱眉望了许久。
正要离开时,他忽地一顿,瞧见了地上一根红线裹着的柔软发丝,鲜红缠着乌黑,极鲜明的对比,见之难忘。
他刚要弯腰去捡,耳边倏地传来一道冷冽的声线:“别动。”
崔则行去而复返,先他一步将红线攥在手心,又小心地收进了胸口,靠着心脏的位置。
崔承章怔怔看着,单凭直觉,就知这红线不同寻常。
他依稀记得,上次燃灯佛事时,罗燕语去凑热闹,寻了一根红线回来,说要将两人的头发绑在一块,奉到佛前,就能白头偕老。
这种事自然是要夫妻一道做的,他有安岁妹妹,当然没答应。
他忍不住问:“五叔,这红线是从何来的?难不成是绑的哪位女子的头发?”
崔则行垂眸,冷不丁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按照崔则行的身份地位,回不回答,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全凭心情。此刻,因为谷安岁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他的心情不大好,也就懒得搭理这侄子了。
“……五叔,我和安岁的婚期定了,就在三月十五。”他继续试探:“不知那日五叔有没有空,您若能在,那是最好的。”
倏地,崔则行眼皮一跳,眸中透着微不可察的冷意,胸口红线如有实质般裹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收紧,裹出血痕,一时憋闷得喘不上气。
只剩下几个月了。
其实,他大可在此刻就暴露和谷安岁的关系,光明正大地将崔承章剔除,这世上有谁能阻止他。可却不敢保证,暴露之后,谷安岁会选择他吗?
感情是世上最没有把握的事,他心头泛起细密的焦灼,难以遏制地往不好的情况猜想。
“五叔?”崔承章见他沉默,唤了声。
他却连句回答都没有,直接离开了这。
目送那道颀长背影离开,崔承章自然没有拦下他的权力,他只能将心里的猜忌扩大,如鬣狗一样嗅捕着新的证据。
连着几日,崔承章也是这么做的。
谷安岁是很乖巧的学生,课上勤恳专心,就算走神也会好好伪装,绝不露出半点把柄。
只除了崔则行的课,全程借着碎发遮掩,暗暗抬起乌眸,盯着上首,盯着他的每一个神态变化,眼神近乎饥渴。
崔承章实在分不清,这是看人,还是听课。
隔着屏风,他凑近了点,假装不经意地低声问:“安岁妹妹,你在看什么?”
谷安岁正沉溺于偷窥,最近见崔则行怎么也发现不了,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眼睛几乎快要黏在了他身上,从衣领处微微露出的锁骨,垂下的乌发,再到张合的唇……
被他一唤,心口仓皇地急跳,她连忙低头:“没、没什么。”
崔承章却不信,咬着牙说:“你这样一直盯着五叔看,他会生气的。”
谷安岁被发现了,脸颊烧起一团绯红,臊得抬不起头:“我没有……”
盯着一个男人看这么久,怎么能做这种出格的恶劣行径,她在心里狠狠地谴责自己。
可记吃不记打,次次谴责完了,次次不记教训。
如今却被崔承章直接点破了,她根本没脸面承认,攥紧书页,只诡辩地否认:“我在听先生上课,根本没多、多看。”
崔承章凝着屏风对面的人影,满心猜疑几乎烫得他喘不上气。
正要继续追问,上首忽地出声道:“崔承章,你在做什么?”
崔承章被叫起了身,对上了那道冷沉的视线。
学堂的其余人下意识都望向他。
一上一下,泾渭分明。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在这间学堂里,他们是师生,出了学堂,他们是叔侄。从哪处论,都是长晚辈的关系,他不能出现半分抗拒之意。
可这次不一样,关系到他的未婚妻。
他紧抿着唇,半晌喉咙里才挤出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有事要问安岁妹妹。”
崔则行冷冷地看他:“课上不容多言,出去站一刻钟。”
“……是。”
他狼狈地低着头,怒火尚未来得及解决,就被尴尬和窘迫所替代,不得已抬脚出去了。
冬意渐浓,屋外簌簌飘着细小雪粒,刚抬脚,那股子冷意就激得他畏缩了下。
林书瑶不动声色地旁观这一幕,顺势朝向谷安岁笑了笑,小声说:“我忘了带誊抄的纸,你可以借我几张吗?”
谷安岁连紫毫笔一半毫毛的钱都没攒齐,欠了大大一个人情,怎可能拒绝。
闻言忙将所有花色,样式的纸都往前一递,任由她挑选。
林书瑶被她逗得一乐:“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
书匣是放在每个学子书案旁的,方便他们随时拿取。趁着崔承章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林书瑶转身,小心地从里面抽取了几张纸,只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人偶一角,恰好写有“崔则行”三字。
谷安岁还没从惊惶中缓过来,根本没发现这点端倪。
她趴在桌沿,装成乖巧学子的模样,看似勤恳地记着东西,实则笔墨都没沾染到纸上。
上首,崔则行搭着眼帘,乌黑的眼珠很快就锁在了一人身上,却见她缩着脑袋,再也不敢抬起那双潋滟的眼睛了。
唉,在怕什么呢,谷安岁。
只要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姿态放低,再放低,张着温和的唇,说着亲切的话,好似一跌进去就会轻柔地拥着。
可等到勾连结束,就会露出贪婪吝啬的真面目,将人紧密地捆在细韧蜘网里,抓紧她柔弱的小腿,再也跑不出去。
只能留下来,陪他永远消亡。
谷安岁浑然不知自己已跌入了陷阱。
她努力放松着,安慰自己,反正崔则行没有发现,再偷偷看一眼也没事的。
念头左右摇摆,她终于说服了自己,打算剔起眼皮,就瞄上那么一眼。
一刻钟到了,崔承章罚站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嗯,下章应该就是文案了
掉红包
第38章
快要到散学的时辰了。
崔承章被冷风激了一刻钟, 脑袋前所未有地清醒,沉着脸往前走。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谷安岁,又抬着那张白净的脸,唇瓣柔软地抿着, 那双素来黯淡的、深灰色的眼眸悄然抬起, 凝在了台上某一处。
下意识顺着视线往前看, 他的五叔低着眸,虽没迎那视线,却将纤长的眼睫搭着, 在脸颊撩下阴影,随着动作,黑眸一明一暗地发亮,像流淌在水纹里的黑曜石,衣领也微微敞开一截, 若隐若现地透着白净的锁骨, 姿态, 神情……都正对着谷安岁的位置,只要她一抬目, 就能饱览五叔刻意维持的放浪模样。
从这较远的距离看,他才惊觉,两人之间暧昧的,紧密到旁人难以插入的痴缠氛围。
一时,他妒火滔天,挤压得胸腔刺痛, 哆嗦着唇想要拆穿这个不忠贞的女人,可一张口,居然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找不出来。
只能将一口气悬在喉咙里, 吊得他喘不上气。
忽地,余光一瞥,居然瞧见了,谷安岁书案旁的书匣里,暗藏着一只写有“崔则行”三个字的物件。
几乎没有过脑子,他揣着怒意,直接将书匣摔在了地上,所有物件都狼狈地滚落在地,也滚出了人偶娃娃,被他伸指紧紧攥住,举起来:“谷安岁,你这个水性杨花,勾三搭四的女人!”
谷安岁的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见书匣里的物件都丢出来了,跑了三条街买回的精装书,搜罗了许久的各式信笺纸,还有素心亲手缝制的笔囊袋……乱七八糟地掉在了地上。
指责的话也在一瞬钻入脑中。
她怔怔抬眸,就对崔承章拎着人偶,怒目伸指瞪向她:“谷安岁,我真是错瞧了你,本当你是个好女人,这才和你定下婚约,日日盼着婚期早些定下,而你呢?居然敢觊觎五叔,还敢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偶!”
怒火冲昏头脑之余,崔承章仍不敢将祸水引到五叔头上,只敢将全部罪名扯到谷安岁一人头上,说她单方面觊觎,勾引。
其余人都被这阵仗吓到了,不自觉站起身,将目光挪过去,围观着这场闹剧,带着点戏谑地看地上散落的物件。
只有崔则行,沉沉的眸光始终落在人群中心的谷安岁身上。
可怜的谷安岁被吓得发抖,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所有人都看向她,将她围在中心,讶异,笑话,嫌弃,厌恶……混杂了各种情绪的眼神压在她身上。
她该怎么办?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阴暗自私,胆小懦弱,只敢躲在暗地做这些恶事。事到如今,她的真面目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她惊惶地低下头,想将那只被踩了脚印的笔囊袋拾起来,反被崔承章一脚踢走。
“谷安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快些交代,尚有商量的余地。”崔承章最讨厌她这幅闷葫芦的样子,急得额头通红,伸脚猛地踹向书案。
书案往前一滑,从谷安岁的腿边滚到人堆里,惊得几人连忙避开。
也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崔明仪皱着眉:“崔承章,你发什么疯?怎能保证这东西就是谷安岁的,崔先生还在呢,你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
崔承章冷笑:“和她有婚约的人是我,被背叛的也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快别说了。”林书瑶劝阻着:“安岁都快被吓哭了,到底是不是她的,好生问问不就成了?这种东西肯定不是凭空出现的,又瞒不了。”
他们来回讨论,从她的家世到品行,琢磨着她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等事。
除了宋思雨,全程一言不发,冷眸旁观着一切。
……
终于,林书瑶过来了:“安岁,这是你的吗?”
谷安岁低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当众承认,几乎是她的脸皮揭开,再浇一层盐水,火辣辣地疼。
可她还有什么撒谎的余地呢?
人品不端,是崔氏学堂最容不得的,会被直接赶出去,也不会有别的学堂愿意收容她。那就失去了参加春考的资格。
父亲,沈氏和弟妹若知道了,也会收走对她的最后一点感情,撇清关系般将她赶走。天下之大,哪里还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哆嗦着眼睫,眼泪无知无觉地滴落在地,承认了这一切。
“你!”崔承章气得发抖,将人偶猛地摔在地上。
一直摔到了几步外,崔则行的脚下。
周遭忽地一静,众人齐齐看向崔先生,一半畏惧,一半也存了看好戏的心态,想知晓素来矜傲冷淡的崔大人会是如何反应。
崔则行将眼神收回来,缓缓俯身,捡起了地上那个人偶。
他搭着黑眸,端详这看着就阴邪的物件。
人偶只有他的一个掌心大,顶部沾着几滴血迹,指尖摸到后面有些硬,翻过来一看才见里面藏着一截断发。
她寻那些物件是为了人偶。
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里,他凝眸,落在了后面低着头,畏缩流泪的人身上,她连看他都不敢,只顾着流泪,泪水潺潺地从侧颊淌着,像条蜿蜒晶莹的小溪,淌进了他的心脏。
在害怕吗?
他声线冷沉地问:“说完了吗?”
语气淡淡的,轻巧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却带着十足的威慑。
几人瞬间噤声不语,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林书瑶咬着唇,有些不甘心此事被轻易揭过,低声道:“崔先生,谷安岁私藏人偶,足以看出,她对您有觊觎之心,师生之间,此举有悖人伦,按照规矩,是应该赶出学堂的。”
崔则行口气轻淡地说:“这是我主动赠予谷姑娘的。”
他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是我对她起了心思,几番痴缠,仍不得果,就送了此物,想让她时刻能惦念起我,也好毁坏了她的婚约,让这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成真。所以,有违师格的是我,品行不端的也是我,年关后,我会主动离开崔氏学堂,不再继续授课,也不会参与今年的春考。”
底下人全都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们进崔氏学堂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崔大人,怎能因为这种事就让他离开。
就连谷安岁都懵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向他。
崔则行迎上她的视线,眸光幽冷,继续道:“但今日你们为了一件不明缘由的物件闹成这幅模样,德行不端,胡乱指责,将平日里学的都忘到哪里去了?所有人在这站一个时辰。”
“谷安岁,你跟我过来。”他下颌紧绷,暂忍着心口如蚁噬般的焦灼,快要咬尽了他的内脏,急于确定她的亲吻、拥抱和每一次触碰,是不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我能给吗?
不能的话,你会去找别人吗?
像我这样吝啬又贪婪的人,必须一遍一遍地确认你的爱,确认那颗柔软的心脏里有什么。当然,也只能有我。
谷安岁的眼泪挂在眼睫上,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如同走到刀尖上,每一刻都是钝痛,谷安岁无数次想就此潜逃,可前面冒出的冷意,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等到了归云苑书房里,崔则行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半晌才缓缓开口:“交代吧。”
他将敛在袖口的人偶拿出来:“此物是什么?”
她不敢看人偶,甚至有点腿软,想跪下去磕头认罪。
“是……”她声线抖得厉害,终于认命般闭目道:“是傀儡娃娃。”
“傀儡?”他皱眉。
谷安岁还是忍不住心慌,跌坐在了地上,手心攥着衣摆,将她无耻的罪行和盘托出:“这是我从一个小道士手里买的,他说将你的头发,鲜血放进去,再让你喝下符纸水,拿着人偶娃娃发出命令,就能让你对我言听计从。”
“但、但好像出了点意外,才会让你误以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误以为对我情根深种。”
崔则行低着阴郁的眸光,脸色冰冷,俯身伸指抬起她的脸颊,沉声问:“所以,你是为了控制我?”
她将唇瓣咬出了血痕,怯怯地点了下头。
“傀儡人偶。”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把我当成傀儡人偶。”
谷安岁不说话,只将眼眶淹出了更多的泪水。
“哭什么?”他低着眸,指腹擦过温热的泪水,姿态温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好,傀儡,我明白了。”
他牵起她的手,让微颤的掌心覆在自己的脸上,那双如烁珠般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她:“那我是不是应该唤你主人,献上我的所有,服从你的一切。”
谷安岁被吓到了,畏缩着往后一躲,双目惊恐地看向他。
怕什么?
他指尖轻颤,迟钝地垂下了空落落的掌心,直直盯着她的眸光里暴露出了深渊般的偏执,像张细密织成的网将她紧紧裹住,一点缝也不露。
谷安岁,我不是你的傀儡吗?那就应该完全地掌控我,教训我,将我放进你柔软的心脏里,让我不得不跟着你的呼吸而颤动。
既然我是你的傀儡,就应该由我抚慰你脆弱的身体,柔软的心脏。
当然,作为回报,你丰沛的眼泪也只能为我而流。
这是身为主人的本分。
“我错了。”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虔诚地承认自己的罪过:“你饶过我吧,好不好?”
崔则行看着她的后退,心脏狠狠地一抽痛。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只是想要一个傀儡而已,她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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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幽长的暗光里, 崔则行轻微地俯身,阴影从眉骨折射而落,沉沉地笼着整张脸,唯有一双黑眸露出闪动的亮色。
他垂着眼皮, 看向偎在腿边求饶的人, 盈盈水眸望向他, 泪珠如珠滚落,却窥不见半点情意。
静默许久,他终于开口:“饶过你?”
“那安岁告诉我, 我该怎么饶过你?是顺承你的意思,做你真正的傀儡,对你言听计从?还是你真心悔过,留困在这,用年岁偿还你的罪过?”
冰冷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像条黏腻爬行的毒蛇, 漫不经心流连过每个角落, 最后怜惜地摩挲着她红肿的眼睛。
谷安岁泪眼朦胧,终于从懊悔和胆颤中回过神, 有些迟钝地思索这两个选择,可唇瓣翕动了好一会:“……我,我”
她选不出来。
可他却忍不了太久,落在她脸上的指尖倏地收束,恨恨地咬上她的耳垂,低声道:“选第二个, 好不好?”
她被咬得全身一颤,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留在这?不行的。
可刚想要张口拒绝,唇瓣却被紧紧含吮住, 殷红的舌尖灵巧地钻了进去,直直往她的喉咙里抵,激得眼泪更汹涌地落下来,似带着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的狠劲。
“不、不……”
说不出口的话和因脱力而本能淌出的液体被他全部咽下,手臂穿过腋下,将人抱起来,另一掌心托着臀,迫使她悬空在自己身上,双腿只能可怜地畏缩着,圈住他,才能不掉下去。
全部的谷安岁全都被他揽在了怀里,小小的,分明一只手就能抱起,可为什么怀里却没一点实感,像随时就会离开。
没办法,只能越来越紧,像要将人永远地嵌在怀里。
他抬着长睫,乌沉的瞳仁定定地盯着她,观察着她的情动,贴上她覆着一层薄粉色的脸颊。
“安岁,说你爱我……”他低喃地说。
这时候,谷安岁反而不敢撒谎了。
她从未见过崔则行露出这幅神色,阴沉沉的,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塌天大祸。
即便被亲得双目失神,好欺负地缩着,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得不到回应。
崔则行胸口焦灼更甚,几乎将他整个人啃噬殆尽,只能加倍地从她的身上找回来。
人被他抱在了书桌上。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公务文书了,随手一推,书洒了满地,就这样踩着。
衣带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掌心覆上,仍露出了一点白嫩的肉。他垂眸盯了良久,盯得谷安岁双颊臊红,并着腿想从桌上溜走。
刚往回缩,就被他伸指捏住略有肉感的小腿。
忽地,他低下头,张口咬上,亲自添了一层湿润的水意。
没褪下去的衣裳也湿了,穿着总是有些难受的。
他好心地替她脱下来。
冬日寒意激得双臂畏缩,蜷在一块,谷安岁有些迷茫,看了眼剩下覆体的寝衣。不明白外裳是怎么没的,她有点冷,但下一刻,一股滚烫的热意从下面冒到脑门处。
她的瞳仁倏地缩了瞬,痴痴地仰起头,双臂撑在了身后。
“不行……求求你,那里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
抚慰主人是我的职责。
主人明明都高兴地流下了丰沛的眼泪。
他搭着眼,黑眸一眨不眨地凝向那,湿淋淋的修长指骨紧密地贴着她,唇瓣因潮红的情.念微微翕动。
谷安岁敏感的不止是情绪,从里到外,连多碰一下都受不了。
可偏偏,崔则行的爱恨又太过浓重,如山般压在她身上,欲望无边无际,饥渴地索求同样的回应。
心脏无时无刻地在呼唤,给我,把你的所有都给我。
宛如恶鬼索魂。
他又低下头,快要溢出的空虚催使着,用力地亲吻向她。
……
天际由昏暗一点点变沉,雪粒呼啸着染边大地。
紧闭的房门终于敞开了。
崔则行将人裹在大氅里,完全地护在怀里,只露出一张沾着泪痕的脸,双目紧闭,温软地贴在他胸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打晕了。
而他衣衫完整,依旧是往日里矜贵不可攀的模样,只眼尾潮红,衣袖多了几条皱痕和水印。
言刃等了良久,见到人出来,终于大大地喘了口气,凑上前小心地说:“大人,老夫人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崔则行看起来心情很好,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我知道了,过去回话,我有急事缠身,暂不得过去请安。”说完,将人抱紧,冒着纷纷雪落,往房中走。
言刃欲言又止,往书房里瞄了一眼,却见像被打劫了一样,书全都散落在地,猛地吓了一跳。
大人难不成是觉得受辱,打了谷姑娘?
谷安岁的确是晕过去的。
可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身上始终流连着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在舔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失水太多,喉咙渴得发紧,刚看清四周场景,就对上一双乌沉沉的黑眸,正撬着她的唇,非要将舌尖钻进去。
“醒了。”被她亲眼撞见,他坦然得很,唇舌也没半分退意,反而加快速度,用力吸吮。
她急急地说:“水……喝水。”
崔则行留恋地勾了下舌尖,才从她身上起来,却自己含了一杯水。
谷安岁坐起身,在昏暗的烛光里,环顾一圈才知是他的寝房。
而崔则行呢,含了水也不过来,就这样站在床沿,乌睫淡淡地垂下来,寝衣松垮地敞着,快敞到了腰腹,一探头就能一览无余,看个彻底。
黑眸径直望向她,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她无措地颤了下眼睫,全身都羞臊得泛红。
她真的好渴,嗓子发哑,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办法了。
她低着头,伸出手轻轻地拽了下他的袖口。
崔则行自然不会不听主人的话,凑近了也不动,还要等她主动贴上来。
沾了水珠的双唇就在眼前,滚落几滴,顺着喉结一直隐没到了胸口。那双充满诱惑力的眼眸在微黄的烛影里晃动,盛着她的倒影,没有哪个女人不为之动容。
谷安岁自制力很差的。
她紧闭上眼,木讷又可怜地贴上去,连动一下都不会。
辛苦许久,崔则行终于得到了今日的第一次回应。
可谷安岁这等脾性的人,就算将她抛到无人的干漠里,她也是不会和人争夺水源的,只会顺从地等待分配。很不幸,和她同行的是记起恶劣贪婪的人,非要看着她晒得满脸通红,用力吸吮,才算满意。
当然,他也是这么做的。
善意地给她,却又似有若无地往回缩。
谷安岁就只能委屈地顺着他的意思来回。
勉强解渴后,她用完就扔,将人推开,往被褥里缩:“不要了。”
崔则行也凑过去,贴在她耳边,声线饱含着餍足,非要假装着委屈的模样:“可是我渴了。”
屁!
明明刚才他喝得更多!
谷安岁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可这话也只敢在这心里说,她理亏在先,怯懦地在被褥里闷着,假装没听到。
“很困吗?”
“睡吧。”崔则行的手臂从后面揽住她,爱抚地轻拍了几下,很快就钻进了被褥里,精准地找到了想要的。
……
这一觉,谷安岁睡得昏昏沉沉,像躺在小舟上波澜起伏,炙热阳光往下烤晒着,水分往一处流失,又被强硬地从另一处补进去。
醒来后,她躺在榻上,身旁终于没了人。
趁他不在,要立刻去姨母那一趟。
谷安岁半点不敢耽误,将榻旁尺寸正好的衣裳穿上,小心地往姨母的院子溜。
院子里静悄悄,听不到什么摔打声。
她刚松了口气,打算进去,就被刘妈妈拽到了一边。
“刘妈妈,姨母怎么样了?”
刘妈妈眼神复杂地看她,摇头道:“放心,昨日夫人用药后睡得早,不知道府上传的流言,老奴也交代下去了,不让他们在夫人碎嘴。”
谷安岁彻底将心放下来,姨母身体不好,要是知道这些事,病情肯定会加重的。
“但……姑娘。”刘妈妈拉着她,嘱咐道:“虽不知姑娘和那崔大人是怎么回事,还是尽早断干净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趁着夫人还不知道,就断在这。毕竟姑娘还是要和公子成婚的。”
她低着眸,半晌才轻微地嗯了声。
害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谷安岁最终也没去见姨母,恍惚地出了院子,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崔承章。
崔承章一看就知昨夜没睡安稳,神色憔悴,恹恹地垂着头,似有几分悔意。
一瞧见她,顿住了脚步,语气中仍隐隐带着怒气:“安岁妹妹,你过来做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怯怯地唤:“承章哥哥……我过来看看姨母。”
崔承章咬牙:“你还好意思过来看母亲?别以为昨日五叔那样说,我就会相信,你分明是早就和他有了首尾,若非我发现,谁知你们两人会勾连到什么时候?”
谷安岁没办法反驳,木讷地站在那,任由他说。
见她这样,崔承章胸口的气都散了,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全是五叔的错,是他刻意勾引,不知廉耻地利用皮相,诱惑于你。”
“只要你答应我,和他断了,我可以既往不咎,当成一切都没发生过。”
谷安岁眼睫轻颤,左右摇摆,许久说不出来话。
没办法,即便在这种事上,她都想让每个人获得圆满。
思量好一会,她终于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正欲开口。
忽见几步外,一道玄衣静立在那,额间似被什么物件磕破了,粘稠血痕顺着淌下了脖颈,在白皙脸皮上格外鲜目,那双乌沉的眼珠定在她和崔承章有些近的距离上。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抚慰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来迟了(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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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老大,已删,男女主只是亲了个嘴,求放过
第40章
将近晌午, 因着昨夜下了整宿的雪,天色仍是阴沉沉的。
谷安岁抬眼扫过去,就见鲜艳的血色从额旁缓缓滑落,淌到了下颌, 在清贵衣裳留下一串粘稠的血痕。她吓了一跳, 旁的暂都忘却了, 一抬脚就想往他那处走。
反被崔承章紧拽住了手腕。
“安岁!”崔承章气得不轻,压着嗓音:“当着我的面,你都不收敛吗?”
谷安岁这才讪讪反应过来, 僵着停了脚。
是的,在人前,她和崔则行是师生,是将要成为一家子的长晚辈,略多一点的亲昵都不能出现。
更别提, 承章哥哥还站在这没走呢。
她软弱地低下了头。
几步外, 崔则行静观着这幕, 那双乌玉石般的眼珠黑幽幽的,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们, 带着几分凛人的森气,直至见到谷安岁不动了,才冷冷地说:“谷安岁,过来。”
他生气了。谷安岁默默在心里说。
可就算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困境,她也很想做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不要让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伤心才好。
崔承章被迫上前, 冷声冷气地说:“五叔。”
“我和安岁妹妹有婚事要商议,暂不得空。”
崔则行没理他,连一点眼神都没分出去, 兀自盯着那个软弱无能的女人。
我们的丑事败露了,你难道不应该来维护我吗?
站在那个废物旁边做什么?
他再次开口:“谷安岁,我只再说一次,过来。”
语气阴沉,犹如绷紧的长弦,已然被拉到了极限,再多扯一分,就会彻底断裂。
谷安岁头皮一阵发麻,眼睫抖着,几乎要颤下了眼泪。
胆小如她,也是欺软怕硬的。
终究是小心地挪动着脚,往他身边走去,怯声道:“崔先生。”
崔则行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但在外面,还是要适可而止,以免让一些小人钻到了空子。
少时入朝,历经诡谲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在面上,他装得滴水不漏,极其自然替她整理着衣带,指尖流连在小腹,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亲密姿态。
“母亲唤我有些事,就先离开了。怎么没再多睡一会?嗯?”
被排除在外的崔承章瞬间瞪大了眼睛,气血上涌,整张脸涨红。他以为从没想到端正稳重的五叔能不要脸成这样,勾搭侄媳,还挑衅到了他面前,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两人有婚约……
谷安岁本能回答:“我想看看姨母……”说完了,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吓得紧紧闭上了嘴。
“真乖。”崔则行顺势摸了下她的脸颊,贴心地说:“安岁放心,我已经让人断了那些传言,在你退婚前,不会再让更多人知道的。”
脸颊被冰凉的指尖贴着,她下意识抬首,又瞥见了他额上的砸痕,语气难掩心疼:“你这是怎么伤的?”
崔则行语气平淡:“不过是将我的心意完整地告诉了母亲,她一时没拿稳茶盏,摔到了我身上。”
从昨晚开始,消息就传到老夫人尊耳里了,起初还不敢相信真假,可连唤了几次,都没见人影,从怀疑渐渐变成了震怒。
等到一早,他刚赶过去,踏入房门的刹那,杯盏就扔过来了,往他身上砸,怒骂他罔顾师伦,觊觎小辈,人家可是亲口唤过他五叔,过了明路的,怎能动这种心思?
这就算了,自打谷姑娘进了归云苑,就没再出来,稍有点晦心的,都能猜出两人在做什么。
崔则行却坦然得紧,主动将地上杯盏捡起来,递了回去,只说他们两人遵守礼法,不会婚前逾矩的。
这话又气得老夫人一阵闹腾,勒令他赶紧断了。
可谷安岁的心却一抖,惧极了崔家的每一个人。
什么?老夫人已经知道了?
站在崔家院子里,她的脊背上忽生一阵悚然感,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他的掌心搭上她的肩,指尖在圆润肩头处摩挲了下:“一点小伤,不必忧心。言刃已经去请大夫了,可我却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那怎么能行?”谷安岁急急地说,引着他就要往归云苑走:“流了那么多血,当然要看大夫的。”
很轻易地,人就要被他哄走了。
崔则行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崔承章,含着淡淡的不屑。
崔承章被刺激得喉咙发麻,连忙挽回:“谷安岁,你在做什么?要是跟他走了,我们之间就完了!”
谷安岁根本没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满脸歉疚:“抱歉,承章哥哥,崔先生伤得很严重。”
崔承章气得哆嗦,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什么伤得重,以往五叔胸口被人捅了血窟窿,命垂一线时,也没见他露出这幅脆弱姿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也就谷安岁,被哄骗得晕头转向,诱惑得连谁是未婚夫都忘了。
另一边,崔则行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坐在榻边,谷安岁褪了鞋袜,屈身在榻上,手撑着他的肩,用手帕细心地拭着蜿蜒血痕。
崔则行耐心地任她擦,见差不多了,将人一把揽到怀里,非要贴上她的脸颊,在耳边低低地说:“和崔承章退婚的事如何了?若遇到难事,大可来寻我,”
谷安岁嗫嚅地说:“不……不用了。”
他垂着的眼睫一滞,幽沉的眸光凝向她的侧颊:“你说什么?”
她低着头:“我知道错了,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将傀儡人偶的效果解除的,还有和承章哥哥退婚的事,也不麻烦先生了。”
这就是谷安岁想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伤害任何一个人,让事情像没发生一样揭过去。
崔先生会变回往日高不可攀的模样,承章哥哥会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揽着她的手臂绷紧了几分,耳畔滚热的气息更近了,几乎是在往她的耳朵里吹:“谷安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离不开你了,你知道吗?”
她受不了耳朵处摩挲的痒意,想躲避,可坐在他的腿上连一点退路都没有,反被越搂越紧。
只能抖着声线与他讲道理:“这、这都是傀儡术的效果。等我找到白子灵,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崔则行哪里能听得进去,他咬上她的耳垂,恨恨地说:“你既然要利用我,那就利用个彻底,利用到一半,转过头来说你错了,要放弃我,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算什么?把我当成什么?可有可无的工具吗?”
“好,就算只是工具,我也认了。难道你哪儿用得不趁手吗,还是我合不上你的心意,连做任你驱使的工具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收服了我,那就要永生永世陪在我身边。
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承受得起。
他齿关用力,在圆润耳垂下留下一排齿痕,直激得谷安岁全身一颤,眼眸泛泪:“别、别咬。”
可话说完,却不止是咬了,湿意钻进去。他的手也往衣摆里钻,粘稠地说:“就让我做你的工具,好不好?”
这话已经卑微到了极点,什么师徒,礼法,为官者的矜傲凛然……全都忘了。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怨夫,带着满腔妒火,化作怀抱烧着她,用尽手段,偏要逼她给出一个承诺,将他纳入以后的承诺,即便是随口哄骗他,那他也心甘情愿了。
谷安岁被逼到极点了。
她泪眼朦胧,全身如干渴得在岸上拍打的鱼,吊在半空,再也回不了水里了。除非她低头,给予承认,才会重获自由。
只当她打算委曲求全时,外头响起一道试探的声音:“大人,老夫人又派人过来了,说是有些女子画像,让您去看看,早些定下婚事。”
自然也传到了谷安岁的耳朵里。
她怔怔地缩在他腿上,恍惚地意识到,崔则行以后也是要成婚的,与她不清不楚地纠缠着,像什么话,这不是耽搁了他的一辈子吗?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想着,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竟直接挣开了他的怀抱,推门跑了出去。
这时,外面的言刃才看到谷姑娘在大人的房里,吓了一惊:“大、大人……”
崔则行衣袍半开,胸口放荡地敞着,被坐出了一条条皱痕。他眼尾潮红,折磨她的同时,自己也被情.欲折磨得难耐,喉咙哑着,冷声斥道:“滚!”
言刃连话都不敢说了,连忙噤声退下。
他颤着睫,掌心细腻的触感尚未褪去,本能地想得到更多,汲取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倒在榻上,被褥间姑娘家身上的香气还没消散干净,萦绕在他的鼻尖,才缓了几分渴意。
他搭着浓密的眼睫,骤然退潮的意识恢复了理智。
他要调转傀儡术。
***
谷安岁回府时,沈氏也正巧接到了谷父寄回的家书,信笺上说安岁和崔大人关系匪浅,暂不要妄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起初,沈氏还不大相信,可很快听到了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言论,竟说的是崔大人对谷安岁有觊觎之心,再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好似有什么人在刻意遏制。
这足以让谷家惊愕一段时日了。
因而,沈氏在看见谷安岁回院时,沉吟良久,只让底下人小心打听平岁阁的消息,再回话就是。
可谷安岁,接连请了几日的病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铁了心不再去学堂了。崔家的人只当是崔大人品行不端,吓到了她,这才生了一场病。
让她重提精神的是,不知何人递到谷家的一张纸条。
——白子灵约她在锦绣楼见面。
她决定这次一定要问出傀儡术的解法,让一切回到原点。
可却不知,另一边也查到了白子灵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实在是左右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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