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救人


    江婉在一片静谧中清醒过来,她眼前一片模糊,伸手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场景才清晰起来。


    她站起身来,一阵头晕目眩,扶住了床头的横木,只觉得头上沉甸甸的,她正伸手将那摇晃的头饰摘下来,一个小丫鬟却端着水盆进门了。


    那小丫鬟生的唇红齿白,年纪极小,还扎着花苞头,她将水盆放在搁架上,比划着手势。


    江婉见她只比划却不说话,皱眉问道:“你不会说话?”


    小丫鬟点点头,笑起来天真可爱,两个圆圆的酒窝看着亲切,她指了指水盆,无声地说了一句“夫人要净面吗?”


    江婉摇摇头,她沉下心思,觉得这个小丫鬟不像个助纣为虐之人,扫视一周,见桌案上有一叠宣纸,便将宣纸拿过来,写道“闻堰在何处?”


    小丫鬟慌乱地摇着头,明显是看得懂文字的。


    江婉见她动摇,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了你的主子?我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我哥哥是宁远将军,父亲是永安侯,闻堰劫持重臣的女儿,不会有好下场的。”


    小丫鬟歪着头,一脸地为难,她比划着,“真的会出事吗?”


    江婉心里打鼓,她在赌,赌这个丫鬟心无城府,赌这个丫鬟对闻堰心存爱意。


    那丫鬟犹豫了一会,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等我。”


    写完她便端着水盆出去了。


    门外院子里几个壮汉正喝着酒,见那小丫鬟出来,涨红着面颊问道:“流晚,那娘们还听话吗?”


    流晚紧张地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匆匆地朝后厨走去。


    闻堰这边都准备好了,却突然收到他父亲的密信要转移这边的私兵,他心里郁闷,却不得不去办这事。


    他爹不知道他劫持了江婉,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断他的腿。


    只能委屈婉婉在别苑待一晚了,等明日再说。


    闻堰喝了点酒,酒气上来,穿了一身便服就打算出府传达父亲的命令,途中遇见流晚提了一个食盒,问了一句:“夫人可还好?”


    流晚眼中明亮的光在听到这句话后一下子黯淡下来,她点了点头。


    闻堰对流晚一向放心,只要是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流晚都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他顿首,便去一旁的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流晚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见那人的背影远远离去,才放下一颗紧张的心。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也知道主子做的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会要了他的性命。


    如果当年主人没有救下还是小乞丐的她,便没有现在的流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主人作茧自缚。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流晚进了房门,将食盒放下,在纸上写道“我们换衣服,你提着食盒出去。”


    江婉一愣,终于还是点头了,她飞快地卸下头上的发饰,穿上了流晚换下来的丫鬟服饰,提上了食盒。


    流晚抚着自己身上的嫁衣,眼中有一抹艳羡和绝望。


    她是多么希望能穿上这样美丽的嫁衣嫁给他,可恐怕,过了今天,主子怕是不会留着她的性命了。


    主子这样喜欢江小姐,情愿自毁前途也要娶江小姐,这份情,真的是别人比不上的。


    江婉将耳鬓旁的几缕长发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快步走出了新房。


    看守的壮汉喝酒正在兴头上,这时候也没人关注流晚这个小丫鬟,江婉走过了这一片,悬空的心才开始飞快地跳动起来。


    出了长廊,却不知道面前的是何处,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到一股凄厉的乌鸦叫声。


    远远地,能看到火把的光亮,还有人低声说着话,瞧着那些人穿着甲衣,走路时还有兵器晃动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江婉屏住呼吸,藏在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槐树底下,只听打头的人抱怨着:“这大半夜的,非让咱们转移阵地,不知道上头在干啥。”


    另一个头领说道:“别抱怨了,等王爷成事了,咱们可都是功臣。”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婉额角的汗滴落下来,她伸手撑住树干,却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她吓得将手闪电般抽回来,眼看就要叫出声。


    却被人捂住了嘴。


    只听那人喘着气说道:“婉婉,是我。”


    江婉身子一松,瘫在他怀里,她忍不住抽噎起来,又怕发出声音被路过的人听到,只能低低地啜泣,眼泪渗透了对方的衣裳。


    卫庭燎揽着她颤抖的身子,听着她的哭声,心尖像是被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断用极尽温柔的声音安慰道:“婉婉,我在,别怕。”


    他怕和上一世一样晚来了一步,便只能抱着她冰凉的尸体哭泣,还好,这一世,他没有来晚。


    他留了长戈闻堰转移伏兵的必经之地,此刻,江充的人马应当已经赶到,定王私自养兵的罪名注定要暴露了。


    这一世,没了这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定王别想再翻出什么幺蛾子。


    卫庭燎只想赶紧带着江婉回家,他将人抱起,便大步朝后门走去,后门卫庭燎的马正停在门前。


    卫庭燎将江婉抱到马上,便翻身上马,将江婉紧紧地搂在怀里,寒风吹在耳边,江婉却只觉得安心。


    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出口,可是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即便什么都不说,卫庭燎也会懂她。


    两人共乘一骑,飞奔回府,林氏却等得心急如焚,女儿没有找到,她根本没有办法去做别的事。


    永安侯府一反常态,深夜里还亮着灯火,已经惹人注目,林氏远远地看见卫庭燎护着江婉,坐在同一匹马上,心里像是油锅着了火。


    婉婉怎么会和这个孽障在一起?


    卫庭燎勒马停下,他先下了马,将江婉抱下来。


    江婉受了迷药的影响,四肢软弱无力,在母亲面前被一个男子抱下马来,她还是有些尴尬。


    林氏见心肝肉回来,连忙让崔嬷嬷将人扶着回房,江婉担忧地看了一眼卫庭燎,对方朝她一笑,眉目中是势在必得,极尽温柔。


    江婉一颗心放下来,只觉得昏昏欲睡。


    林氏眼见着江婉走远,才回过头来,从头到脚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才冷冷地说道:“今日多谢你,侯府会给你重谢,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婉婉,你知道,她这个人最重恩情,说不得要把这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你是在侯府长大的孩子,应该懂得轻重。”


    卫庭燎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他目光坚定,“不管您是为了什么不愿意婉婉和我在一起,我都想告诉您,我有的我都能给她,包括性命,只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氏见到这张脸,便会想到丈夫书房里挂着的那个女人的画像,她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更做不到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你若是还要抱着这种心思,便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有我在一日,这婚事,就成不了,送客!”林氏冷冷地说道,她命人将府门关上,便朝着女儿的房间走去。


    卫庭燎看着缓缓关上的大门,他垂下眸子,过了许久,才骑马离开。


    岳母这一关过不去,婚事就白搭,但若是有岳父支持着,也许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林氏匆忙赶到房间,只见江婉闭着眼睛,一副瞌睡的模样,她心里怪这孩子心大,却又忍不住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这么晚了,婉婉一个女孩子,若是没有卫庭燎,恐怕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林氏看了一眼江婉的情况,才终于放下心,她将蓬头垢面的碧珠叫出来回话,想要问问当时的场景。


    “小姐没事吧?那做出抢劫之事的人是谁?”


    碧珠摇摇头,“夫人,小姐没事,幸好卫公子来得及时,那作案之人是定王世子闻堰。”


    林氏面色一冷,“定王世子?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若是真心喜欢婉婉,为何不直接找我提亲?”


    碧珠哪里说的清闻堰为什么这样做,她也十分奇怪,定王世子看着一向温文尔雅,怎么会做出劫持贵女这样的事情。


    “许是定王不同意他提亲,他才出此下策。”碧珠推测道。


    林氏哪里知道闻堰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她只能等着江充的消息,看看这事是否能平静无波地过去,否则婉婉的名声便要毁了。


    自来女子最怕的便是关于清白二字的事情,若是有人污蔑,便是长了十张嘴都说不清。


    婉婉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闻堰带着人马打算偷偷上淮河边上的船,根据父亲的指示在天亮之前将人马带到淮河园林。


    淮河园林是历代定王的封地,到了如今定王这一代,定王在面积广阔的淮河园林上建了许多房子,便是为了今日。


    然而闻堰哪里想到,去往淮河的路上只有一条,那便是通过羊头坡。


    羊头坡的地势适合居高临下开战,长戈将从江充那里借来的人手布置起来,早早埋伏在羊头坡,万事俱备,只等着闻堰的人从这里经过,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百字左右需要修改


    第42章 落网


    一抹弯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天边,清淡的月光照着林间的小路,小路上方是一片山崖,伏兵们屏气凝神,听着越来越近的铁甲之声。


    闻堰骑着高头大马,酒气上头的他放掉了一直以来的警惕,他身后的兵都一脸疲色,马儿走得极慢。


    长戈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军队,眼见着对方的人马到了拐弯处,他轻轻吹了吹口哨,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伏兵瞬间便将巨大的滚石推了下去,角度位置都是提前布置好的,只听轰隆隆的巨石滚下去,便将狭隘的拐角处全部堵上了。


    闻家军队一片惊慌,有的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便被伏兵上了燃油的火箭一箭射中,衣领处立时就起了火,哀嚎着在地上滚动。


    长戈早就听了卫庭燎的安排,带着闻堰的活人回去,让帝王来制裁闻家。


    自古以来,王爵私下养兵便是有了不臣之心,大梁的律法,若王爷私自养兵,抄家灭族,发配边疆都是轻的。


    帝王年纪大了,早知道闻家有了过分的心思,今日这一场瓮中捉鳖,其实早就在帝王的意料之中。


    只是帝王没有想到,自己提前找回了儿子,儿子还在这个时候得了天花,否则今日,该是帝王看重的一场大戏。


    闻堰早已披头散发,不成模样,他手里握着长剑,朝着箭射过来的方向吼道:“来者何人?为何要诛杀我等?”


    长戈居高临下,瞥着那个外强中干的世子爷,心中有些不屑,就这样没有血性的男人,哪里比得上他主子一根汗毛?


    长戈回道:“定王世子闻堰私养府兵,意图不轨,奉定远将军之命,特意前来捉拿,尔等立刻投降,可免去一死!”


    闻堰一听,脑子像是崩断了一根弦,父亲给他密信尚不过一刻钟,为何江充的缉拿令来的如此之快?难道帝王早就疑心闻家,今日是要来个瓮中捉鳖?


    闻堰心中一团乱麻,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周围闻家的府兵纷纷丢下手中兵器,喊着愿意投降。


    闻堰自知大势已去,却仍然十分不甘心,他怒火盈门,举起长剑指着一个士兵,问道:“我闻家待你们不薄,为何要背叛闻家?!”


    那个士兵目光愤恨,说道:“世子恐怕忘了,王爷不知将属下们的妻女扣在何处,一年只能得见几次,王爷抓着我们的妻女,逼着我们效命,这样的忠心,世子觉得很可靠吗?”


    闻堰一时呆愣住了,他虽为永安侯府世子,但父亲从来不让他沾染军事,只让他在朝中谋了个闲职,闻家军队出这样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情。


    闻堰颓废地扔下了长剑,目光无神地看着远方,直到江充的人过来押住他,他才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他从想起那些往事开始,就觉得自己一直活得很窝囊。


    上辈子他本想借父亲的手除掉卫庭燎,让婉婉心里只有他一个,却不想,父亲早就知道了他的想法,硬是骗着他亲手毒死了自己的未婚妻。


    他得知江婉的死讯,一瞬间也想随着一起去了,却舍不下天家的富贵,舍不得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势,他一直是个懦夫。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忤逆过父亲,父亲说让他不用科考,靠着荫庇当个小官,他听从了,父亲说他是闻家的世子,以后唯一的继承人,江婉死了还会有别的女子与他门当户对,他也听从了。


    他好像从没有一刻觉得像现在这样解脱。


    最起码这一世,他努力地想要挽回江婉,没有因为父亲的反对就放弃,即便手段有些不光明磊落,他也已经满足了。


    闻堰拖着脚步跟在押送之人的身后,手铐上晃动着的铁链提醒着他,他已经是个阶下囚,等待着帝王的宣判。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长戈提高警惕,正准备让士兵们放箭,却忽然发现,来的竟然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那女子眉目清秀,年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她一脸急切,妆容花了大半。


    长戈见那女子奔着闻堰的方向来,倒是有了看戏的心思。


    来者正是流晚,她说不出话,只能打着手势,“世子,你回不来了吗?”


    闻堰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复杂,他当年救下这个女子,只是因为她长得面熟,今日看来,倒是有些像江婉,他后来为她改了名字叫流晚,意思就是希望这一世能够留住江婉。


    他摇摇头,目光第一次有些空灵,“我不会再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流晚急得红了眼睛,她打着手势问,“世子,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


    闻堰不再看她,冷着脸说道:“我不会再回来了,你也不用和我一起,今天,就当作告别吧。”


    长戈示意押送的士兵可以出发了,一行人又走动起来。


    流晚出来得太急,鞋子也跑掉了一只,脚上不知道被什么戳破了,血不住地流,她能追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再也追不动了。


    她看着那个在她心中风光霁月的少年郎逐渐走远,只能拖着一只腿,无声地哭泣。


    江婉遭此一难,睡得极不安稳,林氏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曾合眼,见江婉梦魇,连忙拍着她,轻声说着:“婉婉不怕。”


    江婉长睫一动,还是惊醒了,她一身冷汗,又想起了上辈子死在残红夕阳下,卫庭燎抱着她的尸首哭泣,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才发现母亲眼底一片黑青,正担忧地望着她。


    江婉心里一酸,说道:“娘,你怎么不去歇着,眼睛都熬青了。”


    林氏见她醒来,只有高兴,瞌睡虫都跑了大半,她喜极而泣:“婉婉,还好你没事,你不知道母亲心里跟油锅似的,没一刻安稳,你告诉娘亲,你和定王世子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要劫持你?”


    江婉愣住了,不知这事从何说起,她想了半天的说辞,只能说道:“娘亲,我也不知道。”


    林氏目光憎恨,咬牙说道:“定王世子瞧着人模鬼样的,我从前还考虑过那孩子是否适合当女婿,如今看来,还好当初没应了定王妃的求亲。”


    江婉一脸震惊,她问道:“娘,定王妃什么时候向你提亲的?”


    林氏的脸色冷着,没好气地说道:“自然是太后寿宴的时候,她私下里找过我,我想着你还小,便没急着应这桩婚事。”


    江婉听了这话,已经没有过多的感觉。


    定王妃一向溺爱儿子,她私下求亲,没有明目张胆地去侯府,多半是闻堰有这心思,而定王却不同意。


    就像上一世,定王即便是表面上答应了这门婚事,最后还是有的是法子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这些事情,和她再也没有关系,闻家,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趁机作乱窃取国祚,江家没事,卫庭燎平安,于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江婉催着林氏去歇一会儿,林氏见她精神头不错,便由崔嬷嬷扶着回房了。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江婉俯身,吹灭小几上的烛火,将床帐放下,翻了个身,便想接着睡去了。


    只是翻来覆去,都再也没了睡意。


    紫宸宫里一片死寂,太医们按照古方下了药,三皇子的发热倒是好了一些,只是身上的脓疮依然不见好,人也昏迷不醒。


    帝王缠绵病榻,听到儿子得了天花,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将太医宣过来,说治不好便要杀头,底下的太医战战兢兢,没一个人拿出有把握的治法,最后还是一个叫吴坤的太医接了这差事。


    吴坤提议用种痘之法,牛痘入植,尚且有一线生机,曾经也有得过天花的人种痘活下来,如若不然,吴坤也不敢一试。


    帝王心里憋着一口气,江充回来复命交还帝王亲令的时候,便见帝王神色冷淡。


    “陛下,定王世子与定王已经伏法押入京城大牢,不知接下来如何处置?”江充禀报道。


    帝王的亲卫已经将此事告知了他,他从前以为闻家握在自己手里,即便是定王有野心,也做不出什么事,可这一次他的身体突然一蹶不振,终于让他开始后怕,若自己就这样去了,皇位不知道落在谁手里,又是一番国本动荡。


    看来立太子一事,刻不容缓。


    帝王瞥了一眼底下的江充,试探着问道:“爱卿以为,几位皇子谁最有资格登上大宝?”


    江充垂首,心中不愿意趟这浑水,“陛下英明神武,皇子们也各有所长,实在难以选择。”


    帝王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是啊,阿放他们都是好样的,将来若是朕去了,你要好好辅佐他。”


    江充一惊,说道:“陛下春秋绵长,万不早说这样不吉利的事。”


    帝王扫了一眼江充呈上来的帝王亲令,开口问道:“那日皇后是不是为难阿放了?”


    江充如实回答,说道:“三皇子发高热,皇后娘娘仍然让他跪着,微臣拿出令牌,皇后娘娘才肯让太医医治。”


    阿放在侯府生活了这样长的时日,他早就将他当成亲弟弟,如今遭受这样的磨难,他也实在忍不住参皇后一本。


    帝王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江充,朕命令你好好保管帝王亲令,等阿放病好了,你再交给他。”


    江充掩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只能应下。


    帝王这是,属意阿放做太子?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中秋节快乐呀!


    第43章 皇后


    京城里出了大事,一向皇恩深重的定王府被抄家了。


    临近的人家看着大批的官兵一拥而入进了定王府,出来的时候几辆运载货物的车装的满满的,一向高贵的定王爷戴了手铐,披头散发,身后跟着他的一众妻妾,令人唏嘘不已。


    定王自视甚高,作为大梁唯一的异姓王,手握兵权,比皇帝的两个亲弟弟还要风光,平常轻易不肯让人,光是重修定王府的时候,便平白占了人家不少土地,当时定王风头正盛,旁人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墙倒众人推,竟然被人爆出强占民女的往事来,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原来当年定王因为王妃迟迟不孕,恰巧出去办公的时候又遇上一个貌美女子,查清了那女子不过一普通民女,便扔了一百两银子便将人带走了。


    那女子本来已经许了人家,两个月后便要出嫁,定王妃知道这事,心里恨得牙痒痒,她明面上笑语盈盈地叫着新人妹妹,却在人家有了身孕之后一杯毒酒送人家上了西天。


    那女子的父亲是个猎户,虽然对王侯的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但一直密切关注女儿的消息,听说人死后丢了乱葬岗,终于忍不住击鼓鸣冤。


    京兆尹将折子递到上头,皇帝愈发气急,直接判了定王一家凌迟处死,午时即刻行刑。


    定王府里的奴仆,死的死卖的卖,不过一日下来,整座府邸便空荡荡的,像是从没有人住过一般。


    江婉一晚上没睡好,起来的时候人看起来憔悴无比,她心里挂念着陆放,起来梳妆之后便早早入了宫。


    碧珠将今早帝王的处置告知江婉,愤恨地说道:“定王一家作恶多端,终于遭了报应。”


    江婉一怔愣,想起上辈子侯府的惨状,哥哥生死不明,父亲战败身亡,母亲一夜白头,卫庭燎被夺兵权死在她的葬礼上,便觉得,定王的处置还是太轻了。


    血债血偿,她所遭受的不幸与痛苦,岂能这样简单地一笔勾销?


    江婉冷冷地看着远处,说道:“今日午时,我想去刑场。”


    碧珠吓了一跳,说道:“小姐,刑场血腥无比,看了回来怕做噩梦,还是别去了吧?”


    江婉笑得明艳,红唇微动,“此刻做噩梦的,应当是坏人才对。”


    定王憧憬着当帝王,如今梦碎,该是何等的心伤,等死的滋味,也该让王爷尝一尝了。


    江充担忧陆放,又被帝王委以重任,一直守在陆放身边,不曾离开。


    江婉到时,便见她兄长坐在床榻前,眼眶下已经是一片黑沉,原来炯炯有神的眸子也算是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江婉心疼兄长,说道:“哥哥,你快去休息吧,阿放这里有我守着,会没事的。”


    江充听了太医的吩咐,全身上下都穿了几层经过太阳暴晒的衣服,口鼻都遮住了,屋里又闷热,他不舍得让婉婉受这样的苦,也担心天花这样的疾病会传染,便说道:“婉婉,天花极易传染,你看一眼就走吧,哥哥身体强壮,你们女子比不上的。”


    江婉摇摇头,“我问过太医了,今晚阿放要种痘,他一向依赖我,种痘这样痛苦的事情,有我陪着他会安心,况且,太医已经在殿内撒了不少驱病的药粉,如今想来没有大碍了。”


    江充拗不过她,只能拉着她出去,亲眼看着她换了太医给的衣服,又捂住了口鼻,才放心让她进去,并嘱咐只能进去待一会儿。


    江婉应下了,说道:“放心。”


    陆放睡得极不安稳,他身上的脓疮又疼又痒,他想去抓,却没有力气,死亡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过去的几年里,不论遭受多大的事情,他都不曾畏惧死亡,可是现在,他怕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亲人,好不容易遇到了阿姐,他不想死。


    “阿姐,阿姐……”


    陆放嘴唇干裂,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一样,江婉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阿放,我在这里,在这里。”


    江婉看得心痛,她的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为何天下这么多人,这一辈子独独只有阿放得了天花?


    江婉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天花,绝对不是偶然患上的,否则,就如同前世一样,不止一个人得天花。


    那么会是谁下此毒手呢?


    江婉知道这背后的人定然心怀不轨,只是她疑惑,为何帝王不出手查出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按照帝王宠爱陆放的程度,若谁毒害了他的儿子,他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除非,这人连帝王也动不得,或者,帝王不想动。


    陆放似是能够感觉到江婉在他身边,逐渐放松了下来,也不再挣扎着想要去挖身上的脓疮,闭着眼睛安稳了不少。


    紫宸宫里温馨无比,皇后的坤宁宫里却一片杀气腾腾。


    帝王的身子才好了一些,便乘辇轿去了坤宁宫,身边还带了一群禁军,宫道上路过的奴婢们都悄悄地议论着。


    这是帝王头一次带这么多禁军进后妃宫里,莫不是皇后出了什么事?


    帝王的辇轿到了坤宁宫,并没有让内侍进去通报,帝王自己大步进了坤宁宫,却见坤宁宫正殿的门虚掩着,似是有人谈话的声音。


    帝王与皇后相敬如宾这么多年,皇后的声音,他不至于认不得,他停了脚步,想要听听,皇后要说些什么。


    殿里,大皇子元弈一脸紧张,他的心突突地跳着,他虽然有野心,可在皇后的保护下,他第一次自己动手做这种事情,纵然借了别人的手,他还是觉得心下难安。


    “母后,你说父皇知道咱们做出这样的事,会不会大发雷霆,会不会一气之下,就立二皇子三皇子为太子了?”


    皇后戴了护甲的手紧紧地抓着手中的帕子,她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是帝王的心思难测,她不敢保证,若再耽搁下去,皇上还愿意封她的大皇子为太子。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太子之位,如果弈儿当不上太子,她便没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帝王的爱情从来都没给过她,她这一辈子,总要抓住一点东西,否则,一辈子都像一个笑话。


    帝王做太子妃时候就娶了她,却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一切都是淡淡的,起先她还以为,帝王这是性格使然,更何况帝王那时候后院只有她一个,她便满足了。


    直到后来,她做了一桌子美食去书房看他,却在书房里看到一个女人的画像,那名女子正在扑蝴蝶,笑得灿烂无比,即便皇后与她同为女子,也自觉不如,那女子容貌出众,倾国倾城,不知道是画像让她生动起来,还是她本人长得太过生动,连画都被衬得这样好看。


    皇后如今仍然记得当初她绝望的心情,自己的夫君对自己冷淡,原来不是真的性格冷淡,而是心有白月光。


    这个白月光不仅已经嫁了人,而且还有了一个儿子,尽管如此,帝王的心思还是被那个狐媚女人抓得紧紧的。


    后来,皇后终于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名字,常欢。


    常欢是琅琊人士,琅琊一带自古以来出美女,帝王当年去琅琊寻访,遇到了常欢,于是便爱上了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子。


    皇后以为,帝王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再娶一个嫁过人的女子。


    可是皇后错了,常欢的丈夫卫鸩死后,皇帝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接那个女人进了宫。


    那时候,她的元弈才八岁大,元弈仰慕父皇,总拉着帝王样坤宁宫跑,那女人没来之前,好歹她一个月还能见几次帝王,可自从常欢入了宫,帝王就再也没有去过其他人宫里。


    常欢一进宫,便被封了纯妃,很快就生下了元放。


    从那以后,后宫里再也没有别的皇子出生了。


    张贵嫔的二皇子,还是纯妃未进宫时怀上的,比元弈小了两岁。


    一个帝王,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在皇后看来,已经是极限。


    皇后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坚定地说道:“皇上不会发现的,他不会知道元放的天花是如何染上的,你也会是大梁的太子!本宫会是大梁的太后!”


    帝王在门外听到这里,心还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他对皇后没什么感情,可他自认为对大皇子,尽到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可是如今,他的亲儿子,要杀死自己的亲兄弟,为了这个冰凉的皇位不顾一切,不念手足之情。


    德敏公公望着帝王仿佛又老了十岁的模样,忍不住落了泪。


    帝王这一生也不容易,幼年母亲就驾鹤西去,在太后膝下长大,先帝在时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丢了太子之位。


    帝王这一辈子孤家寡人,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爱他的人入不了他的心。


    皇后丝毫没有发现门外站着自己的丈夫,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


    帝王不想再去质问,他不愿再踏足坤宁宫,隔着门说道:“皇后失德,迫害子嗣,即日起幽禁在坤宁宫,任何人无诏不得探望。”


    皇后一听到帝王的声音,脑海里便炸开了花,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说的话全被帝王听了去,疯了一样打开正殿的大门,却只看见帝王决绝的背影。


    她忽然流下了眼泪,又笑了起来。


    这一辈子,终究还是毁了。


    谁让她嫁错了人,看不清帝王的心呢。


    她王蓉,从来没有入过帝王的眼,这一辈子,恐怕连死后同穴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问这两章男主去哪了,男主悄摸干大事去了。


    第44章 刑场


    将近午时的时候,陆放终于安稳下来,江婉才安心去刑场。


    江充并不知道江婉是要去观刑,只当她是守得累了,回府去歇着,他想都没想便派人要送她回府。


    江婉推拒道:“哥哥,我自己回去就可,不必费事了。”


    她不愿让哥哥知道,她心里藏着那么多的仇恨。


    江充没有勉强,又被江婉上一次劫持的事情吓到了,非让她带着两个亲兵过去,江婉只好同意。


    宫里的花树经过调养,又焕发了勃勃生机,帝王登基时,按照先帝的规划从附近的龙泉山引了几处温泉进来,御花园到御湖这一段全部都围绕着温泉水,四季如春,即便是到了深秋,花木也并不见凋零。


    江婉望着那一圈冒着热气的潺潺流水,若有所思。


    过了正乾门便是出宫的宫道了,碧珠早已准备好了马车在那处等着。


    刑场设在京城午门口,临近附近的菜场。


    江婉赶到时,熙熙攘攘的百姓早就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也有那平时受定王欺压的百姓们拿臭鸡蛋往上头砸,官兵们忙着阻止,现场一片混乱。


    江婉挤过重重人群,碧珠在一旁护着,她钻出人群的那一刻,却见到了身旁一个特殊的人。


    那人相貌俊美,清瘦无比,一身白衣,只是好好一个英俊的少年郎,却坐在轮椅上。


    这少年江婉很有印象,京城的第一才子苏怀亦,上辈子苏怀亦跟在卫庭燎身边,他经商有奇才,定王曾经从中作梗断了卫家军的粮草,苏怀亦硬是靠着一身本事养活了三十万大军。


    这样一个奇才,上辈子并不是默默无闻,长安公主为其金銮殿上拒绝和亲,可苏怀亦最后并没有勇敢地站出来,长安公主最终心灰意冷,嫁去了别国。


    这一桩风流韵事,早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苏怀亦有一双很漂亮的棕褐色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眼中,带了微微的琥珀色,看着很是温柔。


    苏怀亦似是发现了身旁的女子在盯着他看,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移向了江婉,他微微一笑,说道:“江小姐。”


    江婉有些诧异,“你认得我?”


    苏怀亦笑而不语,他的目光悠长没有焦距,穿过人群不知落在何处,“江小姐美貌动人,在下自然是记得的。”


    庭燎的眼光很是不错,这个弟妹,不怯懦,有美貌,会是个合适的妻子。


    江婉没再顾及身旁的人,她看着台上的那一群人,目光里只剩一片骇人的冰凉。


    这一群人,上辈子逼迫她家破人亡,孤苦伶仃,所爱之人死于非命,今日,终于得到报应了。


    闻堰被枷铐扣着,身体前倾,他有些留恋地望着那有些冰冷的骄阳。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阳光下,他亲自给婉婉喂了毒药,婉婉拉着他的衣角,哀求着让他放过永安侯府,可是他转身走开了。


    眼前的这一刻仿佛和前世重合了,他忽然着急地在人群中寻找起来,婉婉那样恨他,今天一定会来观刑,他还能见到她的!


    江婉和闻堰的目光交接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有些怔愣。


    闻堰试图在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看到一抹不舍,一抹难过,甚至是一抹愤恨也可以,可是他,什么都没看见。


    江婉的目光很是平静,无痛无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看热闹的路人。


    闻堰想亲口问问,江婉为什么不恨他,可是行刑的人手中握着一碗酒水,还替他布了菜饭。


    这是刑场的规矩,死刑犯在大梁都有体面的最后一餐饭,若是现场有亲人朋友,便会上来送最后一程。


    刽子手问道:“你可有亲眷在下头?”


    闻堰满怀期翼地看着江婉。


    碧珠余怒未消,气呼呼地说道:“小姐,谁知道他有什么阴谋?你千万别上去。”


    江婉摇摇头,抬高下颚,冷笑着说道:“我来,就是为了送他一程,让他这辈子死的甘心一些,下辈子做个好人。”


    就当闻堰以为江婉不会上来的时候,江婉却上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接过刽子手手中的酒杯,替他斟了满满的一杯酒。


    闻堰的声音有些呜咽,他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却是徒劳,“婉婉,你恨我吗?”


    江婉斟酒的动作停下来,直视着他,平静地说道:“不恨。”


    闻堰苦笑了一声,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从未爱过,自然不恨。


    上辈子江婉应当是爱卫庭燎的,可是那个傻子沉默寡言,他从来不说出口,别人怎么会知道。


    江婉同意和他的赐婚,除了皇帝的命令,哪里不是想借着这个事看看卫庭燎的心意呢?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是喜欢卫庭燎的。


    闻堰利落地将酒一饮而尽,闭着眼睛问道:“婉婉,你下辈子,还会记得我吗?”


    江婉轻轻摇头,说道:“我会问孟婆多要几碗汤,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闻堰的眸子亮晶晶的,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江婉,似是要把她刻在脑海里,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忘了也好。


    监刑官眼看着午时将至,便催促道:“准备行刑!”


    闻堰垂下头,顺从地等待着刽子手行刑。


    天空上的一轮圆日格外的红,刽子手的大刀就要落下,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刀下留人!”


    来人一身骑装,英姿飒爽,不难看出是个女子,那女子面色苍白,身形削弱,手中举着帝王的诏书,格外显眼。


    提刑官见状,连忙喊道:“缓刑!”


    元长安来不及多解释,她翻身下马,因为着急面上带了一抹坨红,显得气色好了一些。


    提刑官并不认得这是帝王的嫡公主,但见她手拿着诏书,也不敢怠慢,拱手在一旁等着。


    元长安展开圣旨,念道:“定王谋逆,其罪当诛,本当累及家人,但先帝念定王辅佐之功,曾赐予一免死金牌,今定王将令牌让于其子,特赦定王世子!其余人等,照诛不误!钦此!”


    监刑官接过圣旨,核对了一番,的确是陛下的亲笔诏书,于是便命人将其无罪释放了。


    闻堰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猛地看向他的父亲。


    定王一身狼狈,在牢狱之中受人虐待,已经是人模鬼样,他血红的眼睛盯着闻堰,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一个父亲,面对生死离别,也控制不住泪水,他声音沙哑,喊道:“堰儿,好好活下去,别为父王报仇。”


    眼见着午时要过去三刻了,监刑官怕过了时辰不吉利,便下了令牌,说道:“斩立决!”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霎时染红了半边天。


    闻堰瞪大眼睛,他疯了一样去抱他父亲的头颅,身上满是血污,声音凄惨鬼厉:“父王!!”


    他一直怨恨父亲不成全自己的心意,一直抱怨父亲不爱他,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父亲把唯一活下来的机会给了他,怎么会不爱他?!


    悔恨一瞬间激荡着他的心门,多日水米不进,又气急攻心,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碧珠拉过江婉,不让她看这样血腥的场面,有些害怕地说道:“小姐,咱们回府吧。”


    江婉看着闻堰那惨淡的样子,心中波澜不惊。


    这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定王和闻堰上辈子趁机欺压永安侯府,甚至哥哥和父亲的死都与他们有关,这样的丧父之痛,她也同样经历过,如今,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更何况,她江婉光明磊落,从来不做亏心事,定王一家走到现在这一步,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后果。


    江婉扶着碧珠的手腕,说道:“回宫,今晚,我要守着阿放。”


    元长安办完了正事,慌忙地在人群中找着那人的身影,却见那人已经上了马车,正准备走。


    元长安气急,她一来他就走,她有这么可怕吗?


    苏怀亦进了马车,又想起那抹英姿飒爽的身影,不由摇头嘲讽着笑了笑。


    从他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这样的奢望,他就不配再拥有了。


    正这样想着,车窗外却传来一个女子生气的声音,“苏怀亦,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苏怀亦怔了怔,元长安从来都是高贵矜持的,他以为,只要他躲着她,她便不会再来纠缠,可好像出了差池。


    元长安从外面掀开车帘,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没好气地说道:“你躲我干什么?不知道我见你一次有多不容易吗?”


    苏怀亦不敢和她对视,垂着眸子说道:“草民没有躲着公主殿下。”


    元长安再也忍不住了,她眼泪刷刷地往下掉,也不嫌弃自己狼狈了,“苏怀亦,从前你说,家仇未报,不会谈娶妻,可是今天,定王一家凌迟处死,你大仇得报,当初的话还作数吗?”


    苏怀亦握紧了手中的珠串,强迫自己狠下心,说道:“不作数,通通不作数,公主,你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你,不想耽误你,你懂吗?”


    元长安听了这话,有些痴狂地说道:“你不喜欢我?你敢对天发誓你不喜欢我吗?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


    话没说完,元长安便被对面的人捂住了嘴,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几近哀求,“长安,你别逼我,好吗?”


    元长安安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轻轻地说道:“你觉得我是在逼你?朝中那么多青年才俊,我为什么不嫁,你心里没数?好,从今天起,我们恩断义绝,我不逼你了。”


    这么多年来,她体谅他的处境,从来不敢越矩半步,她等着他实现儿时的承诺,他说过会娶她,会和她一起去看大梁的大好河山,去漠北看荒芜的沙漠,可原来,都是骗人的。


    她何必这样不要脸,一次又一次贴上去,她是大梁的公主,有自己的尊严,难道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苏怀亦抬眸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强忍住去追的欲望,嘴角只能慢慢扯出一丝苦笑。


    他双腿残疾,家破人亡,除了能赚钱,一无是处,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甚至给不了她皇室公主应当有的待遇,他那什么去争呢?


    不如放手,让她找个更合适的,对她好的,最起码,比他这个残废强。


    作者有话说:


    哈哈,下一章男主要给丈母娘暴击了~~


    第45章 父亲


    重阳节的前一日,京城里的普通百姓还在忙碌地准备着过节的物件,街上人声鼎沸,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便是在这样热闹的情景下,北城门忽然来了一群身穿铠甲,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士。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赤金的铠甲,身材魁梧,面貌英俊不凡,瞧着便是个儒将,身下坐骑也并非凡品,那马长途奔波,却丝毫不见疲态,沁出的汗液均是血色的,便知这马是胡人赫赫有名的汗血宝马。


    来人正是永安侯江括。


    卫庭燎两日前便得知江括已经到了凉州,他带着长戈前去迎接,江括见了他,好一通夸赞,心底一高兴,索性便快马加鞭,一日赶到了京城。


    江括还不知晓卫庭燎已经搬出侯府,问了他的学业,听闻他考了解元,不禁赞叹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当年你爹是武状元,我看你有望得个文状元啊!”


    卫庭燎骑着马,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说话间便到了永安侯府,看门的小厮见到侯爷回来,一阵惊喜,忙着去通报府里几位主子,管家迎上来,将手伸出去接过侯爷的披风与长鞭,引着江括往正院走。


    江括大步如风朝着正院走去,又扯着卫庭燎说晚上要和他好好喝一顿。


    江括已经大半年没回京看望家人了,他想着自己的妻子辛苦操持家事,便恨不得立时回到她身边,好好陪着她。


    林氏听了丫鬟的报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说是开心吧,她也没那么惊喜,说是难过吧,还参杂着一些轻微的喜悦。


    江括对她虽然不上心,可是毕竟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该给的体面,她作为侯府的主母,也是要给的。


    想到这,她便淡淡地吩咐着底下的丫鬟,说分道:“侯爷回来了,派人去宫里问问婉婉今日能否回来,将世子爷也叫回来,厨房里也准备着,给侯爷办个接风宴。”


    小丫鬟说了声是,便退下去办事了。


    只有崔嬷嬷最懂林氏的心思,她见林氏圈地为牢,不愿敞开心扉,劝道:“夫人,老奴是你的陪嫁,从你小的时候便陪在你身边,那年你刚嫁过来,侯爷高兴地一个多月没去上朝,更别说生了充哥儿和婉姐儿以后,侯爷的心都拴在你身上,你为了一幅不知是谁的画,便疑心侯爷,实在是太过轻易了。”


    林氏听着崔嬷嬷的话,眼里也不禁有了泪花,她冷着声音说道:“正因为他之前那样珍惜我,如今离家一年半载,过年过节的时候也没说捎个信回来,多少男子都是这样,娶你的时候真心把你当宝,腻歪了便放在一边,自己再找个可心的。”


    “侯爷即便是对着充哥儿,也没有对着卫家那个好,卫庭燎的母亲是琅琊有名的美女,侯爷挂着这人的画像在书房,若不是心中有私情,还能是因为什么?”


    崔嬷嬷见林氏越想越难过,越想越钻牛角尖,怕这大喜的日子里夫人这般模样惹了侯爷不快,于是连忙叉开话题,询问接风宴的规格布置了。


    江括本来一腔欢喜地过来见夫人,却在门外听到了这样令人寒心的话,仿若数九寒冬被泼了一头冷水。


    卫庭燎在外听着,丝毫不意外林氏这样不喜欢他,他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移步的动作,江括听了那番话,也明白自己的妻子误会了自己,恐怕对庭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江括心身俱疲,他异常懊恼地说道:“庭燎,是夫人怠慢你了,我对不住你父亲的托付,有愧于他。”


    卫庭燎淡淡地说道:“侯爷,永安侯府没有对不起我,若没有江兄的指导,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只是我今日找你来此处,是为了另一桩事。”


    江括以为他有所求,恨不得立时能补偿他,于是便说道:“你说。”


    卫庭燎正式着江括那熠熠生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侯爷,我想娶婉婉。可是夫人这样,怕是根本不会把婉婉许配给我,我希望,您能从中替我美言几句。”


    江括瞪大了眼睛,面色少有的严肃起来,他冷着脸说道:“庭燎,我把你当小辈,你的请求,如果是别的什么要求,我一定满足,只是婉婉还小,我舍不得她这么小就嫁人,这事,我没法答应。”


    卫庭燎笑了笑,他说道:“侯爷,庭燎并不是即刻就要娶婉婉,我现在这样,若有事发生,根本护不住她,我要前进一步,再前进一步,直到任何人都伤不了婉婉,我才有资格娶她。我如今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请不要将我一棒子打死。”


    “更何况,夫人一直对你我的关系有误会,事出有因,若因为庭燎的缘故,影响了侯爷与夫人的关系,庭燎万死难辞其咎。”


    卫庭燎眸光微闪,终于想将自己心中的疑问抛出来,“除此之外,庭燎还想知晓,为何侯爷的书房里还有我娘的画像?”


    江括脸色一僵,有些难以启齿。


    他为人臣,总要做一些不得已之事,当年卫鸩战死沙场,庭燎不过几岁,皇帝少年时就爱慕常氏,他从皇帝幼时登基便陪伴在侧,如何不知道帝王的执念无法阻拦?


    于是便只能去找了常氏,常氏深知帝王的秉性,她含泪上了那顶小轿,黎明熹微时便悄悄入了宫,入宫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请求他一定要照顾好卫庭燎,并且给了他一幅画像,说若是庭燎想念她,便把画像拿给他看。


    明面上,常氏已经随着卫鸩死去了,实际上,却是帝王改名换姓地将她接进了宫。


    好在庭燎安安静静,没用挣扎没有哭闹,他心中内疚,亲自教导庭燎,将他母亲的画像挂在书房,仿佛这样,常欢便可以和她的儿子在一起。


    他能对庭燎说出真相吗?


    紫宸宫里一片嘈杂,来来往往的太医一个个都紧张不安,吴坤作为主治大夫,更是紧张到话也不多说一句。


    因为陆放身上的脓疮太严重,几乎与衣物连在一起,只能用剪刀将衣服剪成碎片,才得以种痘。


    吴坤寻遍京城,才找到两头出过牛痘的牛,取下来后,替陆放种了痘,他一刻也不敢离开床榻前,唯恐三皇子出了什么差错,他的脑袋要搬家。


    一直守到了晚间,陆放发热的症状终于退了下去,吴坤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天花之症若一不小心极可能留下满脸麻子,他一想起帝王那句毫发无损,就心尖一颤。


    真是行走在刀刃上啊。


    江婉在外头等的心焦,听着里面慌乱的声音静下来,便知道种痘成功了,她吊在悬崖上的一颗心才收回来。


    阿放受了太多的苦,若上天夺取了他的性命,那真是老天无眼。


    府里来的小厮已经催了她好几遍,父亲到家了,她恨不得飞回去,可阿放病情不稳,她实在放不下心,如今阿放情况好些了,许是可以动身回府了。


    帝王十分宠爱陆放,给他准备的是从小在宫里调,教的内侍,办事周详,此时那内侍匆匆走出大殿,说道:“江小姐请留步!”


    江婉停下脚步,皱眉问道:“怎么了?可是三皇子又不好了?”


    内侍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殿下已经醒了,他说要见你。”


    江婉心里一酸,便朝着正殿去了。


    殿里被太医熏了防疫病的药草,一股子微苦的药味儿。


    陆放在床榻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朝她看过来。


    江婉走近,心疼地说道:“种痘疼不疼?你这几日昏迷不醒,腹中空空,等会儿让内侍给你做些粥水来。”


    陆放很是安静,他盯着江婉精致的侧脸,笑着说道:“姐姐不必担心我,阿放命大,不会轻易被夺走性命的。”


    江婉瞧着他乖巧的模样,和往日里捣蛋闯祸的模样判若两人,更是心疼了,她虽然厌恶皇后利欲熏心,毒害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却不得不劝阿放不要怨恨皇后。


    皇帝知道了皇后的所作所为,仍然没有废后,这就说明,皇后有不能被废的理由,更何况王家是百年世家,祖上历代都是忠臣重臣,王家到了这一代,女辈中出了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男丁中出了一个禁军统领,前朝后宫,轻易动不得。


    “阿放,你应当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但是阿放,她是你明面上的嫡母,有些事情,不能说破,涉及皇家的颜面,你知道吗?”江婉提点道。


    陆放垂眸,遮住了眼中的凉意,她如今才知道,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就如同这次一样,大皇子借着某人的手,便让他毫无防备地中了招,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阿姐为他奔波劳碌,父皇自己病着还在为他劳心劳力,是他还不够强大。


    “我知道的,阿姐,就算我要做些什么,也不会让旁人知道。”陆放说道。


    江婉愣了愣,旋即一笑,说道:“阿放,你做任何事,都不要让自己吃亏,这样阿姐就放心了。”


    陆放眉目之间透着一抹坚毅,他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流划过,酥麻酥麻的。


    阿姐说,只要他不让自己吃亏,她就放心了。


    阿姐从不觉得他这样是变坏,阿姐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好。


    陆放掩下眼中的泪意,说道:“阿姐,听说永安侯回京了,你快回去吧,别让阿娘等急了。”


    江婉点点头,望了一眼快擦黑的天,起身说道:“你早些休息,千万别费心神,身上的疤再痒也不要碰,以后就不会留下印记。”


    陆放乖巧地点点头,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江婉离去的背影,直到远的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父王曾问他愿不愿意。


    他如今,很愿意。


    作者有话说:


    唉,智慧团建太头疼,小可爱们,我尽力啦


    第46章 接风


    内侍亲自送江婉出了宫,直到见她坐上永安侯府标识的马车,才回宫复命。


    江婉一进马车,便闻到了一股沉水香的气息,对面坐着卫庭燎,他一只手撑在小几上,闭着眼睛,眼睑处一片青色,想来这些日子也没有休息好。


    车夫在外头,低声问道:“小姐,可以回府了吗?”


    江婉摇摇头,轻声说道:“等一会吧,再让他歇歇。”


    卫庭燎长睫微颤,清亮幽深的眸子便睁开了,他有些朦胧地瞧着对面的人,轻笑道:“婉婉,回府吧。”


    车夫听了,便挥动马鞭,马车走动起来。


    江婉这几日都没看见他,疑惑地问道:“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当然是去接岳父大人。有了岳父大人作保,岳母便不会刻意为难。”卫庭燎面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江婉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便忍不住想打击他,“父亲才不会这样轻易答应,定是你花言巧语,诱哄所致。”


    卫庭燎想着江括对他说的那些话,一颗心便像进了油锅,他只恨自己没能早日成人,保护好母亲。


    卫庭燎掩下眼底的情绪,面上笑得轻柔,“今日夫人替侯爷举办接风宴,特意也邀请了我,我同你一起回家。”


    江婉眼神一动,眸中有浅浅的柔波划过。


    家这个词,有多么美好,当他说出一起回家这几个字,她的心便一片柔软,再装不下其他。


    “好。”江婉见他疲惫,便说道:“你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吧。”


    卫庭燎一笑,说道:“我这几日奔波劳碌,都没有好好看着你,现下好不容易能见你一面,自然是要好好看看你。”


    江婉被他火热的眼神看得有些拘谨,她别过脸,假装自己在看窗外的风景。


    对面的人却低笑着对上她的面颊,那双眼睛深邃沉稳,含着笑意的时候,仿佛漫天星光都在他眼中,江婉一时看得呆愣住了,卫庭燎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满足地说道:“婉婉,你再等等我。”


    等我金榜题名,能报夺母之仇,到那时,我一定红妆十里,娶你入门。


    卫家的门楣,自从父亲卫鸩死后就已经荣光不再,他这辈子要做个翻云覆雨的文臣,要让婉婉冠上他的姓之后更加荣耀,而不是让人议论她江家嫡女屈嫁给他卫庭燎了。


    江婉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她长睫一动,澄澈的双眼中倒映的只有他一个人,“庭燎,我信你。”


    上辈子做了首辅的人,会试和殿试又怎么难得倒他。


    她一直相信卫庭燎能够振兴卫家的门楣,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无所有,还因着她的糊涂失了会试殿试的机会,仅凭着一腔热血,便带领着军队在边疆大展雄风,最后破格当了首辅。


    他是大梁史上唯一一个走武举出来的首辅,只这一点,便是许多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皇宫离侯府很近,天擦黑的时候,两人便到了侯府。


    侯府的朱红色大门两旁挂了火红色的灯笼,院落里灯火阑珊,这种欢悦的氛围感染了江婉。


    她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人,他的面庞在灯光下更加立体,轮廓分明,长睫留下暗暗的剪影,他的眸中倒映着灯火和她,像是装了漫天的星子,耀眼炫目。


    江婉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昙花在暗夜里绽放,惊艳了人心,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卫庭燎感受到她手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大掌紧紧裹住她的手,无声地牵着人进了府。


    下人们都知道今日侯爷回府,大喜的日子,为了图个吉庆,都穿着去年侯府里发下的大红衣裳,来来往往起来,竟是平添了几分喜庆。


    碧珠也是忙活开了,她闲着也无事,便去厨房帮着上菜了。


    忙忙碌碌地走在石径上,远远地便瞧着两人并肩而行,进了府,卫庭燎知道江婉怕羞,也怕旁人说三道四,于是便放开手,两人走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小姐,世子已经回府了,正在正院里陪着侯爷说话呢,您也快些去吧。”碧珠说道。


    江婉点点头,瞧着她满头是汗,便说道:“厨房里并不缺人,别累着自己了,一会去后厨弄些好吃的。”


    碧珠笑嘻嘻地说道:“知道了,小姐。”


    小姐体谅人,从来不像别的主子那样打骂下人,能够伺候小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正院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管家听了林氏的吩咐,特意从京城找了一家名头极盛的戏班子,又早早地搭了戏台。


    其实林氏并不喜欢看戏,她只是孤寂惯了,喜欢声音嘈杂,听着热闹些。


    两人进屋的时候,便听到江括哈哈大笑的声音。


    江充陪着父亲说话,眼角余光瞥到妹妹和庭燎一同前来,心道不妙,便要去看母亲的脸色。


    却见林氏脸色阴沉着,望着门口的那对人,说道:“婉婉,过来坐在娘的身边。”


    江婉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忤逆长辈,她知道,庭燎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今日他既然来了,便一定胸有成竹。


    厨房里早就上了大半的菜,菜色里许多都是大鱼大肉,林氏知道丈夫在边关苦寒,恐怕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顿好饭,于是便让厨房烧了一大半的荤菜,素菜搭配着来。


    江充见此时气氛有些尴尬,便说道:“庭燎,过来,坐在我这边。”


    因着林氏和江充只间恰好有两个位置,这样一来,江婉和卫庭燎的座便挨着了。


    林氏的面色更不善了。


    江充左看看右看看,有圆场的心,却没那个力了。


    夹在母亲和好兄弟之间两面为难,他真是太难了。


    江括咳嗽了一声,敲了敲筷子,说道:“既然都来齐了,便开饭吧,别拘着,咱们祖上都是武将起家,没那么多规矩。”


    林氏瞪了他一眼,“你从前跟我说食不言饭不语,怎么如今却变了?”


    江括脸上一阵尴尬。


    他年轻时候最怕人唠叨,偏偏每次一回府便听林氏絮叨家长里短,时间长了,实在是听腻了,于是便定了个规矩,饭桌上不说话。


    谁想到如今妻子却借着这个怼了他一番,他只好说道:“开饭开饭!”


    林氏不再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素菜,还没入口,便听江括说道:“夫人,你看看你如今瘦成啥样了,多吃点肉。”


    说着便夹了一大块红烧肉,那肉烧的极好,上好的五花肉层次分明,让人看着极有食欲。


    江婉闷头吃饭,偷偷瞧着对面的母亲的反应,见林氏面色缓和了许多,心里便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父亲有法子,若父亲能早日哄着母亲,也不至于如今母亲对他冷淡成这样。


    江充见父母亲一派和气,也放开了心用膳,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活络起来。


    江家人的规矩,大多数都是林氏定的,江括小时候倒是被老侯爷教导着学了些礼仪规矩,后来去从军,在军营里都是爽快人,糙汉子,哪里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于是天长日久,便也没心思想着那些规矩了。


    细嚼慢咽本是养生之道,但让江括细嚼慢咽,他便难受地紧,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是他一直以来的喜好,于是就着这桌珍馐,他三下五除二便下了一肚子米饭,吃得撑得慌。


    林氏本来就没多大的食欲,见众人用膳都用完了,便说道:“我在院子里设了戏台,便一起去看吧。”


    江括连连点头称是,和卫庭燎对了个眼神,江婉觉得好奇,却被母亲拉着手往院里去,也只好拉紧心思去应对母亲的盘问。


    林氏瞅着那几个男丁都还没有跟上来,便严肃着脸色说道:“婉婉,那卫庭燎父母双亡,如今不过只中了个解元,他配不上你,你莫要和他再有来往,母亲会为你寻个好人家,叫你后半生安乐无忧。”


    “母亲,我喜欢他,很喜欢,您从前不也是因为喜欢父亲,才嫁给他的吗?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军功在身,除了侯府的爵位,也是一无所有,为什么您这么不喜欢庭燎哥哥?他从八岁就住在咱们侯府,也是侯府长大的孩子,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清楚吗?”


    江婉声声都是真情,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只为了书房里的一幅画,就疑心庭燎的来历,不相信父亲的清白。


    林氏脸色有些苍白。


    她没想到婉婉竟然对那人竟如此情根深种。


    “婉婉,你知道,我嫁给你父亲是因为喜欢,可是母亲现在后悔了。”


    “如果当初母亲换一种选择,也许便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连你这个做女儿的都觉得母亲所作所为太过分。”


    林氏望着戏台上抹着花脸唱戏的优伶,神色冷淡,“婉婉,你可知道,当年你父亲新婚之夜,喝醉了酒,在梦里叫的人是谁?”


    江婉听到这,连眼睛都不敢眨,她隐约觉得,接下来听到的事情,或许并不是她想听到的。


    林氏不愿在儿女面前露出悲伤的神色来,她尝试着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你父亲那一晚,叫的是常欢的名字。”


    她一腔欢喜地上了花轿,洞房花烛夜便得知了这样残忍的事实。


    后来她才知晓,琅琊常氏的女子,不仅容貌倾国倾城,还有一手好医术。


    当年江括还未与她议亲的时候,便在边境遇到了常欢,常欢在琅琊一代名声极好,她行医救人,分文不取,琅琊的百姓都叫她活菩萨。


    那时江括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没有军功,受了伤,军中医正极少,因为救治不及时而死亡的士兵比比皆是。


    常欢救了江括,便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她就是凭着一腔喜欢,才执意嫁到永安侯府,可是如今,除了一双懂事的儿女,她真心觉得,这侯府没什么可留恋的事情。


    她不想江婉沦落到跟她一样的地步。


    虽然厌恶卫庭燎,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常欢,但除却这一点,她也绝不愿意婉婉嫁给他。


    婉婉是永安侯府唯一的女郎,怎么能嫁一个一穷二白的解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江括会说清楚的,婉婉她爹真不是渣男啊


    第47章 交心


    江婉垂着头,白皙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信庭燎,也相信父亲,在她眼中,父亲和庭燎都不是个辜负人的性子。


    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误会,早就存在多年,非一时之功,今晚借着这个接风宴,将话说开,说不得就没有那些糟心事了。


    戏台上的花旦妆容浓厚,挑着的眉眼看着情意绵绵,口中唱着:“富贵长春千年享,子子孙孙坐庙堂,唯愿取紫绶金章,只看那洪福齐天永留芳……”


    林氏特意点了这曲富贵长春,此时却一点都不应景。


    江括听着这出戏,忽然也像回到了成婚那一日。


    当年他的老娘尚且在世,喜宴布置的时候,打头就是这首昆腔的富贵长春。


    洪福齐天永留芳,当年他娘一眼就相中了林氏,说瞧着她是个有福气的,又说林氏家门显赫,是他家高攀,叫他好好挣军功,给妻子荣宠,儿女风光。


    这一晃,多少年已经过去了。


    这么多年,他多在边疆,逢年过节才回京,江充出生的时候他没陪在身边,家中的事情都是林氏一个人辛苦打理。


    他知道她不容易。


    只是想起在门外听到的那番话,他心里还是凉透了。


    他也想在家待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他成了大梁的将军,深受皇恩,便注定不能像普通王侯世子那样在家中长坐,富贵天上来。


    永安侯府不能在他江括手里没落下去。


    江括听着那戏,心里不是滋味,他想寻个安静处好好和妻子长谈一番,于是便说道:“阿充,你带庭燎和婉婉去正厅里,瞧瞧我给你们带回来的礼物,可有喜欢的。”


    江充知道父亲这是要支开自己,他点头称是,领着两个人便朝正厅去了。


    江婉临走前担忧地望了一眼母亲,卫庭燎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道:“放心,无碍的。”


    江婉蹙着眉头,愁态减了些。


    “长欢,你这么多年来有这样多的心结,为何不对我说出来,要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呢?”江括虽然已经不像是少年时候的英姿飒爽,但眉目依旧俊朗,带着少年没有的沉稳。


    林氏惊得瞪大了眼睛,她磕磕绊绊地说道:“你……你叫我什么?”


    江括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夫人,你莫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小名?”


    林氏心里就像打鼓一样。


    她小时候多病,总是哭哭啼啼,没有其他小姑娘那样爱笑,祖母心疼她,便为她换了个小名叫长欢,希望她一世长欢。


    后来过了年纪,身体康健起来,渐渐的便没有人叫这个小名,总是叫她的闺名,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江括是从哪里知道的?


    江括望着妻子依旧如从前一样温婉的面容,说道:“当年我去林府提亲,你祖母是百般不放心,将你小时候的事通通说给我听,她说从小你多病多灾,让我好好护着你,她还说,前半辈子你的父母兄弟将你护得很好,后半辈子,就交给我了。”


    “我娶你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让你一世长欢,不辜负你祖母对我的信任,不辜负你愿意同我结为连理的那颗心,可是我没想到,还是我做的不够好,这些年,还是委屈你了。”


    江括耳边听着那出富贵长春,笑着说道:“长欢,皇上特意许我可以留京一直到来年开春,等阿充能够独当一面了,我就上奏向皇上请辞,以后都可以在家陪着你。”


    “那书房的画呢?是怎么回事?你从来不在书房挂那样的画,若不是你心里有鬼,你怎么会挂那样的画?”


    林氏一直在意的便是那幅画,就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的秉性,才更加害怕,害怕丈夫心里真的有别人。


    江括就是一头倔驴,他心里若是认定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


    她怕自己当初一意孤行的结果是错的。


    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太过苛刻,她没有退路,所以只能想着最坏的结果。


    江括没想到林氏竟然这样在意书房的那幅画,他解释道:“那幅画,是庭燎的生母,当年圣上要她入宫,她违抗不得,临走前她嘱托我好好照顾庭燎,若庭燎想她,便将画像给他看。庭燎那时候年纪小,当年纯妃入宫,我也算半个推手,我心中十分内疚,便将他带到书房,亲自教导,将画像挂在书房,也是解他的相思之意。”


    “纯妃曾经说过,待庭燎成年的时候,便把这副画送给他。”


    林氏泪眼朦胧,她忽然觉得自己错的离谱。


    当年新婚之夜,他叫得不是常欢,而是长欢,他从来没有愧对过她。


    除了常年在外,他几乎没有一处不好的地方,可是她当初,也是因为看中了他一身英气,勇敢果断,才芳心萌动的。


    她不该误会他。


    江括见不得妻子内疚,他伸开宽厚的臂膀将妻子揽到了怀里,叹息着说道:“长欢,你总是这样心思敏感,若下回你心里有事,一定要同我说,自己瞎揣测,把我这个夫君置于何地?”


    林氏流着泪点点头,不再说话。


    “长欢,庭燎还不懂事的年纪,就没了父母的疼爱,之前你对他做的那些事情,着实有些过分,卫鸩和我是生死之交,他的儿子,理应由我照顾,庭燎对婉婉的心思,你也应当知道,我明白做母亲的心思,但婉婉大了,你别和她硬着来,和她好好说。”江括说道。


    林氏红着眼眶,她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给自己留一些退路,如今真相大白,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卫庭燎,她只能点头:“侯爷,是我对不起庭燎,可是婉婉是咱们的心头宝,庭燎没有官身,没有府邸,即便是我对不住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姑娘嫁过去受苦受累。”


    江括哈哈一笑,“这个你放心,庭燎同我说过了,他在没有能护住婉婉的权力之前,不会冒然求娶。离婉婉及笄还有一年多的光景,到时候庭燎会试殿试也结束了,那时再说也不迟。”


    正厅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江婉惴惴不安,她担心母亲和父亲闹得不愉快,一时说道:“要不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江充和卫庭燎均是一脸不赞同的模样。


    江婉只好又坐下来,问道:“在这坐着好没意思,又不能出去看父亲母亲如何了。”


    江充笑着说道:“父亲带了好些礼物回来,你挑挑可有你喜欢的?”


    江婉对父亲带回来的那些珠宝首饰一丝毫没有兴趣,她敷衍着打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些北地的玉石,有的未经打磨,成色极好,也有的一路颠簸,损坏了不少。


    江婉翻看着,倒想起来候府名下有一处店铺这些日子正急着收玉石,她想着将这些玉石交给掌柜的,许能省下一笔钱。


    江充见妹妹眉头紧蹙,挑挑拣拣,便知道她没有合意的,于是说道:“父亲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一盒香蜜,叫做蜜合香,抹在身上,香气萦绕多日不散,你们女儿家应当喜欢。”


    江婉听他这样讲,也忍不住起了好奇心。


    大梁制作香蜜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但最好的香蜜香气也不过一日也就消散了,北地的香蜜竟然比南边的还要好,真是令人惊奇。


    江婉寻了半天,才找出来一个瓷盒,盒面上印着盛放的合欢花,清丽卓绝,她打开盒子,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清淡雅致,是上乘之作。


    江婉留意到盒底写了一句“秘制雪夫人”,这字体刚劲有力,并不是北地的胡文,而是大梁的字体。


    装蜜合香的盒子很厚实,瞧着像是双层的。


    第48章 重阳


    昨日时辰太晚,江括索性就开口让卫庭燎住回了原来的住处,林氏头一次派身边得脸的崔嬷嬷过去,送了些夜宵。


    长戈替卫庭燎接过崔嬷嬷手中的食盒。


    崔嬷嬷惆怅地说道:“卫公子,从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主母她一心全是侯爷,女人的心思敏感,她也没人可说,还望你多担待,重阳过后,会试也快来临了,夫人说,让你搬回来住,也好有个人照顾。”


    卫庭燎垂眸,他从原谅婉婉,决定和婉婉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迟早要面对林氏这一关。


    他没有怨恨过这个狭隘的侯府主母吗?


    他恨过的。


    他一开始,是真的将她当成了亲人,和婉婉一样,都是他心头重要的人,可是林氏仅仅为了一幅画,就污蔑他的母亲和侯爷,为了婉婉,虽然他不能对林氏做些什么,可是也绝对回不到从前。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卫庭燎避开这个话题,淡淡地说了一句:“崔嬷嬷,夜深了,您还是回去伺候夫人吧。”


    崔嬷嬷哪里听不出来卫庭燎的弦外之音,她摇着头,将苍老的手插进衣袖中,感觉到了深秋的凉意。


    夫人做出这么多事情,卫公子不原谅她,也是人之常情。


    崔嬷嬷行礼,说道:“公子,既然如此,老奴先告退了,您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去,将房门关上了。


    卫庭燎扫视了一周,发现这间屋子里的摆件没有一件熟悉的,除了格局没有变,其他的,再也找不出一丝同从前一样的地方来。


    他低头嘲讽地笑了笑,这辈子,他于父母亲缘上没有什么缘分,只要有婉婉,便好了。


    长戈知道公子的心里也不好受,他说着:“公子,我去给你打水来,洗漱歇息吧。”


    江婉觉得自己与庭燎越来越心有灵犀,她与他虽然不在一处,但是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卫庭燎此时的心情,他定然是难过的。


    江婉借着月色,抄着小道便去了松远堂,走到一半,却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化作一团向她冲过来,江婉吓得差点出了声,仔细看了一眼才看出来,这是元涿烟在太后寿宴上拜托她照顾的小花猫。


    如今它已经成了一只大猫了,夜晚上带着绿光的眼睛幽深无比,它“喵”了一声,甜蜜温柔,江婉紧着的心弦放松下来。


    她蹲下身来,将手伸出来,笑着说道:“快上来吧,我抱着你。”


    淘淘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肉垫矜持高贵地落在她的手掌上,还带着深秋的露水,凉冰冰的。


    一进了江婉怀里,淘淘便仿佛回到了家,它舒服地打了个呼噜,安分地卧在她手掌上,江婉的披风将它挡得严严实实,这里温暖舒适,它忍不住摇起了小尾巴。


    江婉感觉到它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尾巴拍打着她的手掌,笑着说道:“你这个小淘气。还怪会享受的。”


    江婉收紧了披风,继续朝着松远堂走去。


    松远堂在卫庭燎走了之后,便是陆放在住着,陆放喜欢舞刀弄剑,于是江充便请木匠给他做了一个漂亮的架子,用来放各种兵器。


    整个松远堂,倒是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江婉见正屋里灯还亮着,便知道他定然还没有睡,于是便轻轻敲了敲门。


    卫庭燎闻声,起来打开门,便见门口的姑娘穿的单薄,丁香色的披风将她裹住,可是娇嫩的脸上还是被晚上的冷风吹起了一片淡红色,只有那双眼睛里漾着浓浓的喜悦,亮晶晶的,像是水洗过的星子。


    卫庭燎的心瞬间软了一半,他拉着她进了屋子,说道:“怎么不多穿些出来,深秋夜凉,若是生病了如何是好?”


    江婉见他紧张兮兮地拿过一件狐皮大氅往她身上披,笑着说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怀里的猫咪似是被两层衣服围得喘不过气来,它扒了扒衣服,露出一个圆圆的猫脑袋来,耳朵动了动,一双猫眼看见了对面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也丝毫不怕,一跃而下,便上了床榻。


    卫庭燎见了这只猫如此放肆,便皱眉说道:“这猫太不懂事,若是伤了你如何是好?”


    猫咪在床上四仰八叉,十分惬意,它舔着爪子,似乎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嫉妒我。


    嫉妒主人可以天天抱着我。


    江婉看了一眼那淘气鬼,说道:“太后寿宴的时候,涿烟在御花园里捡到了这个小可怜,她从小对猫过瘾,养不了,便求我替她养着,其实它很听话,也很懂事,许是太喜欢你的床榻了,才无礼了些。”


    卫庭燎哪里听不出她最后那句话里隐藏着的揶揄和笑意,无奈地说道:“既然你喜欢,睡我的床榻也是使得的。”


    江婉笑意更浓了。


    卫庭燎本来心情阴郁,婉婉过来看他,便让这种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过往的日子里欢愉的时光太少,他只想珍惜眼下,和婉婉过好这一辈子,不浪费一点一滴的时光。


    江婉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她纤细的手指抚了抚他的眉眼,轻轻地说道:“庭燎,母亲从前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和她,一个是我的心上人,一个是我最亲最爱的母亲,为了我,不要生母亲的气了,好吗?”


    卫庭燎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目光沉沉,表情认真,“婉婉,你明明知道,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刀山火海我都会去。”


    江婉的心疼更重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果她和庭燎转换了身份,也绝对不会原谅母亲的所作所为,她明明知道,却借着他爱她,便过分要求他忘掉仇恨。


    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江婉握紧他的手,盯着他说道:“庭燎,你只把母亲当作陌生人就可以,你不必勉强自己,我心疼你。”


    卫庭燎听到这句“我心疼你”,他的心好像也疼了一下。


    是那种甜甜的疼,那种他上辈子求了一辈子的疼。


    卫庭燎压抑着惊喜的心情,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连半点过分的力道也不敢用,他轻轻地说道:“婉婉,你真的是我的心肝,我的命。”


    江婉安心地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声沉稳的跳动,她的心也安稳下来


    九月初九这一日在阳光满布大地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京城的百姓们这一日起得十分早,甚至有的人家从早上起便开始迎客,大街小巷都喧闹着,举国同庆。


    九月初九,是大梁先祖建国的日子,不是普普通通的重阳节,在这一日,寻常百姓也可以去酒楼饮酒,并没有寻常的宵禁,王公贵族众大臣一早就要整装待发,前往太庙,祭祀先祖。


    而女眷,则由皇后带领着前去宝华殿祈福上香,接下来,便是祭天大礼,由女子献祭天舞。


    今年王皇后被皇帝禁足,后宫又没有位分足够高的妃嫔可以代替皇后,后宫的女官呈了折子上去,皇帝也十分头疼,他不在意这些虚礼,只在乎陆放的身子什么时候好起来。


    于是便拍板定下,将张贵嫔封为德妃,掌六宫事宜,承办祭天大典。


    张贵嫔接到圣旨的时候,腿都软了两圈,旁人看着觉得新封的德妃胆小如鼠,难当大任,只有德妃自己心里知道,她是在高兴。


    高兴地颤抖。


    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她身份低微,只能谨小慎微,装疯卖傻,甚至在后来,王皇后管理后宫亏了身子,差一点便要小产,差一点,去母留子便成了她的下场。


    她熬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纯妃那个傻子死了,皇后这个心高气傲,心思歹毒的世家贵女也倒了,终于是她张淑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盛宠隆重如何,出身高贵又如何,还不是成了她的手下败将,永世不得翻身。


    德妃新官上任三把火,将后宫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毕竟在宫里这么多年,有手下的人帮着,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二皇子元灼进宫探望的时候,便看见了他母亲与从前的天壤之别。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母妃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只是他看得清楚,这番心思,早就成了笑话。


    他的弟弟元放才是皇帝的心头宝,皇帝这样宠爱三弟,哪里还有什么是他可以肖想的?


    德妃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穿着太后凤袍的威风模样,她对着儿子说道:“灼儿,咱们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元灼不愿意和母亲白费口舌,他吊儿郎当地说道:“母妃,别的咱不想,先替儿子把媳妇娶了如何?”


    德妃惊喜万分,她急忙问道:“是哪家姑娘,灼儿,只要是你想要的,母亲一定给你娶回来。”


    从前无论她怎样劝说灼儿娶妻纳妾,他都无动于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儿子竟然主动说要娶妻。


    元灼的桃花眼一眯,笑得邪气,“母妃,儿子看永安侯府的嫡女江婉就不错。”


    他听说,他那个三弟和大哥,可都是对这个女子上了心,倘若要在女人和江山之间选一个,三弟会怎么选呢?想想便有趣。


    德妃见过江婉,也知道江婉是个绝世的美人,只是她见自己儿子一脸玩味,不由得说道:“儿子,你是真的喜欢她吗?你如今选的,可是陪伴你一辈子的皇子妃,母妃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元灼轻轻笑了笑,生在帝王家,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幸福。


    就算最后父皇钟意的人不是他,娶了江婉,能让三弟痛心疾首一阵子,也是划算的,左不过是个女人,若是三弟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大局,恐怕父皇也会犹豫这样一个儿子是否适合继承大统了。


    德妃见儿子打定了主意,一咬牙,说道:“我的儿子是天潢贵胄,不过是永安侯府的嫡女,配我的灼儿,还是她高攀了。”


    德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已经在想着,等会儿如何在祭天大典上向皇帝请求赐婚了。


    第49章 联姻


    火色的朝阳蔓延到天际,太庙门口王公贵族与众大臣正襟危坐,为首的帝王一身白衣,背影看着有些阑珊。


    在大梁,白色代表着纯洁和高贵,祭祀时众人都要穿着白衣,用来表示自己对祖先的尊重。


    帝王病了一场,身体大不如前,才上了柱香,拜了三拜,再起身时脸色便白了不少。


    今日与往年却有些不同。


    众人只看见帝王身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一身锦衣,眉目俊朗,同帝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便知道亲父子。


    在大梁,祭祀只能由君主或者是储君才能参与。


    众人在心里疑惑,祭天这样重要的事情,帝王带着三皇子元放参加,是不是想要三皇子登基做太子呢?


    虽然心中有这样的疑惑,众人却不敢问出口,害怕这样会惹得帝王疑心他们不忠。


    帝王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用意,他扫视了一周那些俯首称臣的臣子,瞧着他们正当壮年,青春正好,心中忽然有了一种焦虑。


    这种焦虑,就像当年先帝临驾崩时叫他们兄弟几个去养心殿的时候一样。


    他为了这个皇位付出了一辈子,几乎丧失了一切的幸福,如今生命走到尽头,他却只觉得手中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的目光触及到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孩子,一向冷硬的心多了一分柔软。


    这是他和常欢的孩子,他的血脉。


    帝王收回目光,说道:“朕春秋已败,近日来处理政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决定让三皇子元放辅国监政,爱卿们可有异议?”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却也找不出拒绝的借口。


    老子让儿子帮自己干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可反驳呢?


    若是帝王说要立太子,他们还能反驳三皇子年纪太小,可是帝王对此事只字不提,只是提了让元放跟在他身边处理政事。


    众大臣只好道:“陛下圣明。”


    帝王看着大臣们没有异议,便说了一句:“移驾广陵殿吧。”


    广陵殿是整座皇宫最接近前朝的宫殿,门前有一片极为广阔的场地用来祭天。


    陆放不紧不慢地跟在帝王身后,他的天花已经痊愈,身边人照顾的好,脸上也没有留下印记,还是那样俊俏。


    他心里十分喜悦,只因为上一次姐姐跳祭天舞的时候,男学的夫子不许他们出来东张西望,因此他错过了,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亲眼看着姐姐跳祭天舞了。


    此时,江婉正同众命妇在宝华殿里陪着德妃祈福。


    德妃特意请了萨满法师过来念经祈福,作法的声音一直传到一旁的坤宁宫里。


    坤宁宫中皇后不过被禁足了几日,除了贴身的几个宫女,底下的宫人们都怠慢起来,宫殿里乱成一团,落了灰也无人问。


    若不是陛下颇为宠爱的长安公主日日过来看,恐怕这些下人们连敷衍都不愿意。


    元长安一身淡蓝色常服,并没有特意梳妆打扮,面上有些苍白憔悴,她这些天没有断了来看母后,只是母后被禁足,心中郁气无处可发,在她来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好脸色。


    王皇后穿着一身月白色中衣,长发落在肩上,她也不管不问,见女儿这样清水寡面的过来,更是生气,她冷嘲道:“让你参加祭天礼,你拖着病不愿意去,如今江家那个入了陛下的眼,你这个亲女儿恐怕还比不上一个臣子之女吧?”


    元长安丝毫不在意母亲说的话,她轻声说道:“母后,我早就劝过皇兄,也劝过你,损人利己的事情一旦被揭穿,只会万劫不复!人不能求的太多,太贪心,父皇的心里都明白着,你以为你们的计策天衣无缝,在父皇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元长安蹲下身来,她揽住母后瘦削的肩膀,心疼地说道:“母后,咱们放手吧,父皇是真心疼爱我们,不管皇兄是否能够登基,他都是父皇的亲儿子,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不好吗?”


    皇后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笑了笑,说道:“你父皇眼中只有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你以为元放做了皇帝你们就会有好果子吃?你做梦!你们是我的孩子,和他隔着肚皮,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元长安知道母后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也知道母后这么多年来同父皇的感情并不顺利,也许母后争得不是这个皇位,只是一口气。


    “母后,你其实很清楚,皇兄他暴虐残忍,绝不是储君最好的人选,我是你的女儿,是皇兄的亲妹妹,如果皇兄能够为帝,我何尝不高兴?!可是如今父皇心中怕已经有了人选,咱们早日抽身,不好吗?”


    “我会请求父皇,让他给皇兄封一个富庶之地,当一个富贵清闲的王爷,我们跟着一起去封地,这样不好吗?”


    元长安从小就在这个皇宫长大,她从来都知道,这个皇宫是个大大的牢笼,外面的人想进来,进来的人没有不想出去的,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前朝的皇帝也曾酒池肉林,奢侈至极,可最后硝烟四起,不也是丢了皇位,四处逃窜?


    她身为公主,这些年来,却并没有真正快乐过。


    她不喜欢皇室的规矩束缚,可是她是公主,代表着皇室的颜面,所以她必须学习宫规,不给父皇母后丢脸,甚至她心里在流泪的时候,面上却要笑着,还要笑得好看。


    从前她的等待有意义,因为她心中坚信,儿时许下的承诺,那个少年终有一天会来兑现,八抬大轿娶她入门。


    可是如今,她知道了,她爱上的人,是一个懦夫,他甚至不敢承认他爱她,不敢承认当年曾经许下的诺言。


    皇宫里,有她的血亲,可她只能看着血亲走上一条不归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皇后目光呆滞,面露苦涩,语气却很坚定,“长安,你不懂,到了这一步,要么争,要么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元长安沉默了。


    她望了一眼正灼灼升起的朝阳,心里却涌起一阵冷气。


    她伸出瘦弱的手臂,想去抚摸那灼热的光芒,阳光却从她的指缝中落下,不肯留下,她笑了一声,苦涩清灵,“母后,你说,要我怎么做?”


    她除了苏怀亦,再也没有什么盼头了,如果能为母后皇兄做些什么,也算是圆了母亲的念想。


    皇后挣扎着站起来,她的目光忽然有了神采,她急切地说道:“长安,你知道的,大梁这么多年来,和北越交战,却一直焦着不下,北越王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客察王子,若你嫁去北越,定然能够辅助你皇兄,客察王子尚未婚配,王后也有意联姻。”


    元长安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母后,突然痛恨起自己的聪慧来。


    母后这番话,恐怕早就酝酿许久了,原来母后早就想好了她的后路,早就决定了她的命运。


    王皇后不敢和女儿对视,她心虚地说道:“长安,若你皇兄登基,你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客察王子不敢亏待你的。”


    元长安颤抖着声音问道:“母后,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想让我去那蛮荒之地,嫁给那样的人?客察王子的凶名传遍大梁,茹毛饮血……”


    王皇后心里不好受,她狠了狠心,请求道:“长安,母后答应你,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让你舅舅亲自护送,不会让你吃亏的。”


    元长安失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闭上眼睛说道:“母后,你随意吧。”


    伺候皇后的卉春姑姑瞧着公主伤心离去,也忍不住替公主伤心。


    她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公主从小就乖巧懂事,从不像大皇子那样让人费心,可是皇后娘娘却舍得用公主一辈子的幸福去给大皇子铺路。


    卉春过不了心里的坎,说道:“娘娘,公主她身子娇弱,北越民风彪悍,胡人肆虐,公主怎么受的住啊!”


    王皇后流着泪,她的目光决绝而坚定,“卉春,我们没有退路了,我只有舍弃长安,才能换来一个转机。”


    太后身体抱恙,管不了事,这几日都由元涿烟陪着,元涿烟也不爱热闹,便在寿康宫里窝着,陪皇祖母说话解闷。


    太后知道皇帝认了个儿子,也派身边的人去看过了,确实是皇家的血脉无疑,她这些年一直担心皇帝后继无人,恐怕皇位交接出了问题,大梁江山动荡,多了一个子嗣,这是好事。


    只是这子嗣是纯妃所生,皇帝又对纯妃念念不忘,子凭母贵,皇帝若是一个掂量不清,这皇位之争就无可避免,这几个孙儿心思都重,到时候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太后也觉着自己的身子不比从前,她心里挂心的就是涿烟和长安的婚事,这两个孙女她一直十分疼爱,若生前能看见她们嫁个好人家,便是即刻死了也满足了。


    太后瞧着给她捶腿的涿烟,笑着说道:“涿烟,你可有看上的男儿?皇祖母给你赐婚啊。”


    元涿烟摇了摇头,亮晶晶的大眼灵动得很,“皇祖母,涿烟不想嫁人,只想永远陪着你。”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眯着眼睛说道:“祖母不用你陪,你什么时候嫁出去,祖母这颗心就放下了。”


    第50章 祭天


    鼓声磅礴浑厚,仿佛要穿透上空的云层,到九天之上去。


    数千名乐伎身穿暗红色舞衣,随着鼓点在高台上起舞,像是一朵朵妖冶的花在天际摇曳。


    唯独中央高台一面大鼓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水袖垂下,跪在鼓面上,纤长白嫩的手指似是托着骄阳,仰首望着苍穹,长发垂在白衣上,宁静肃穆,仿佛真是九天玄女下凡,为苍生祈求平安。


    帝王于中央正坐,文武百官排列两旁,世界寂静,仿佛只剩下鼓点上的一抹白,跳跃着,迎接着灿烂的阳光。


    德妃坐在帝王的左下角,看着鼓面上跳舞的女子,心中甚为满意。


    这样的女子,配的上她的灼儿。


    江婉丝毫不知道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只是按着往日里排练时候的流程一样,将祭天舞完成。


    一舞罢,江婉已经是香汗淋漓,宫人扶着她下了高台,走到君王面前谢恩。


    帝王第一次对这个女子改观,他开始明白,为何他的两个儿子都对江婉钟情了。


    德妃见帝王迟迟不发话,笑着说道:“陛下,臣妾瞧着这永安侯府的嫡女真是出挑,恰好灼儿尚未婚配,他自从见了阿婉便念念不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臣妾觉得,不如给他们两个赐婚如何?”


    帝王的面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欢也瞧不出厌恶,只是颇有兴趣地问了一句:“江婉,你可愿意?”


    江婉朝着帝王一拜,说道:“陛下,臣女年纪尚小,况且家中从小就给臣女订下了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违背。”


    帝王眼睛一眯,透露出危险的光芒,笑着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样有福气?”


    江婉看着地面,从前和庭燎的一点一滴仿佛就在眼前,她毫不迟疑地说道:“是前卫国大将军卫鸩的独子,卫庭燎。”


    帝王的脸色有些难以名状,他没想到,江家竟然愿意将女儿嫁给无权无势的一个解元,江括与卫鸩的交情竟然如此深厚,是他低估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几个儿子都对同一个女人动了心思,这样一个祸水,若是到了皇家,便定然引起轩然大波。


    江括头一回参加祭天,便遇到了帝王这样质问自己的女儿,他辛辛苦苦保家卫国,镇守边疆,就是为了给妻女谋一份荣光,如今皇帝当面质问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子婚嫁之事,简直是荒唐。


    江括大步而出,粗声粗气地说道:“陛下,微臣的女儿的确已经订婚,当年卫鸩将军与我情同手足,一同为儿女订下了婚事,交换了信物,皇子殿下金尊玉贵,小女卑微如尘埃,配不上殿下。”


    德妃听了,便知道江括这老匹夫不愿意将女儿嫁给她儿子,敷着白粉的脸气的红了一半,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早前也没听说江家的女儿许了卫庭燎,怎么本宫一问,就已经许配了?莫不是将军看不上我家灼儿,才这样否认?”


    帝王怎么听不出来德妃话中的酸意,他本来就无心将江婉赐婚给元灼,也不情愿元放再与江家人有什么牵扯,于是便瞥了德妃一眼,冷冷地说道:“灼儿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挂心。”


    德妃面色一哂,有些尴尬,她今时今日虽然得了些权位,但都是皇帝给她的,她还不敢得罪皇帝,只能闭嘴。


    帝王望了眼江括,笑了一声,说道:“大将军不必紧张,朕也只是随口一问,卫家小子如今得了解元,前途不可限量,这个女婿极好。”


    江括回道:“陛下谬赞了。”


    帝王在这坐着许久,又晒着太阳,身子上有些受不住,德敏公公笑着说道:“陛下,不如咱们去内殿歇一会儿吧。”


    帝王正想点头,便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色宫装的丽人走近了,那人面色比之前憔悴了不少,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的女儿长安。


    自从他禁足皇后之后,长安便往勤政殿跑得没有从前勤快了,今日再见,仿佛是隔世,他停住了起身的动作。


    元长安瞧着已经年迈的父皇,心里忽然一阵酸楚,她整理衣装,从容地跪在帝王面前,磕了一个头,说道:“父皇,今日正逢祭天大典这样的喜事,儿臣也有一件喜事相求,请父皇成全。”


    帝王知道这个女儿向来有分寸,应当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便说道:“长安,你说吧。”


    元长安不敢抬头看她的父皇,她低着头说道:“父皇,儿臣听闻北越国的使者早就来到了大梁,在驿站里住着,只要儿臣答应联姻,他们就同意休战五十年,是也不是?”


    帝王捏紧了龙袍,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口血腥,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混沌地问了一句:“长安,你从哪里听说的?”


    元长安忍住眼中的泪意,她掷地有声地说道:“父皇,儿臣愿意,”她忽然抬起眸子,里面光芒灿烂,摄人心魂,“父皇,儿臣愿意嫁给北越联姻,只要儿臣嫁了,边疆五十年内再无战争,父皇也可以安心了。”


    帝王呼啦一下站起来,声音颤抖着说道:“长安,朕的大梁,何时需要遣妾一身安社稷?!大梁的男儿英勇热血,轮不到你去抛头颅洒热血!”


    元长安再也忍不住泪水,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掉落下来,落进上好的绸缎里,没了踪影。


    她真高兴,纵然母后在皇位和她之间舍弃了她,可是父皇没有,父皇心里还是在乎她的。


    江婉在元长安主动说出愿意联姻的那一刹那,便看清了她的用意,也知道定然是苏怀亦伤了她的心,这深宫之中,她没有留恋的东西了,她才会答应联姻。


    女子的命运如浮萍,前世的元长安,尚且还有为了幸福一搏的勇气,今日的元长安,却心灰意冷,只想着远离这处宫闱。


    江括一见女儿这副表情,便知道她心有戚戚,想要劝说公主,于是便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说道:“婉婉,这是天家父女的事情,你不用过问。”


    江婉顿住了脚步,只能看着帝王气的面色发白,他挥手说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朕就准你嫁去北越!”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帝王说的是气话,并未当真。


    元长安起身,望着父皇蹒跚的背影,心中的想法更为坚定。


    德妃见长安公主自寻死路,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后若知道自己金尊玉贵的孙女偏要上赶着嫁给北越王子那样的粗人,恐怕眼睛也要哭瞎了。”


    陆放跟在帝王身后,一直漠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皇姐主动求嫁。


    他并不天真,当然知道北越王子打的什么主意,长安公主心里有什么想法,他只知道,若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保护好阿姐,他便不会相让。


    若他猜的不错,今晚的国宴北越使者便肯定会提出联姻之事,而德妃定然会推波助澜,到时候即便是太后知道了联姻之事,也早就来不及阻拦。


    江婉换了身衣裳出来,正值晌午,深秋的时节,虽然日头依旧毒辣,但凉风阵阵,也不觉得冷了。


    她沿着御湖一路走去,只见那抹粉红的的身影斜倚在栏杆上,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元长安见江婉前来,笑了笑,颇有些看破尘俗的意味。


    江婉俯身行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元长安摆了摆手,“不必客套,你有话就问吧。”


    “公主,你是真心想要嫁到北越去吗?大梁与北越相隔千里,若是嫁过去,这里的人与事,便都成为过去了,公主真的对大梁的人与事再无留恋了吗?”江婉瞧着元长安憔悴的模样,问道。


    元长安惆怅地望了一眼御湖外的风景,她笑道:“我从前有一个人可以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自然没什么留恋的。”


    母后要她联姻,皇兄企图让她拉拢客察皇子,父皇虽然疼爱她,但仍忌讳她是母后的女儿,会帮着母后对付三弟。


    而苏怀亦,他说过家仇一报就娶她过门,如今却默不作声。


    江婉猜到元长安等着的那个人就是苏怀亦,她忍不住问道:“公主,也许真相与表面并不相同,您不再考虑考虑吗?”


    如今众人只当皇帝所说是气话,收回圣谕尚且容易,一旦下了圣旨,便真的无可挽回了。


    元长安苦笑一声,“我最了解他,他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逼迫,等了这么久,他既然不愿意,何必要弄到相看生厌的地步。”


    江婉不知再说什么话劝慰她。


    事情传到寿康宫,太后急得团团转,却奈何身子动不了,只是让元涿烟去问问缘由。


    元涿烟连忙应下了,启程便往元长安的宫殿里赶,但去了却是无功而返,她便知道,问题出在苏怀亦身上。


    倘若苏怀亦男人一些,便应当去向皇伯父求娶皇姐。


    元涿烟快马加鞭便出了宫,直往苏府赶。


    原来的苏府还是苏怀亦的父亲在时建立的,苏家是皇商,富贵无比,但私铸银票的罪名下来,苏家一家家破人亡,只有苏怀亦因为在外游学,才没与此案件扯上关系。


    如今的苏府,只是个二进的院子,住着苏怀亦和他的长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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