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解元


    八月末,金桂飘香的时候,桂榜终于下来了。


    高门大户派了识字的小厮到贡院门口看榜,一时间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江婉躲在一处墙角下,她今日特意将陆放带了出来,陆放身量灵巧,不一会儿就窜到了最前头。


    他踮着脚尖使劲往上看,本以为要使大劲,却没想到在黄榜的第一张就看到了卫庭燎的名字,用粗大的狼毫笔写出来的名字,比下面中举人的名字大了一倍,前面还注了解元两个字。


    陆放用手护着头,飞快地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停在江婉面前。


    江婉紧紧地攥着自己手里的帕子,黛眉轻蹙,拉着陆放的手,问道:“阿放,如何?中了吗?”


    陆放心口不服地说道:“也是他走了狗屎运,竟然得了头名。”


    江婉听了结果,心里雀跃沸腾,眉目都生动起来,她忍住眼里喜悦的泪花,喃喃道:“我就知道,他会中的。”


    陆放见江婉如此激动,不由地催促道:“姐姐,你答应的,出来陪我选笔墨纸砚,怎么一知道那人中举了,就忘记了?”


    江婉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我是太高兴了,现在就带你去。”


    陆放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还没越过江婉肩头的身高,心里一阵郁猝。


    卫庭燎爬的太快,他根本就跟不上。


    他何时才能正大光明地和姐姐说自己的心愿?


    江婉不知道陆放心里的弯弯绕绕,倒是认真地思量着哪家的笔墨纸砚最好。


    醉墨斋近日来声名大噪,俱是因为在这买笔墨纸砚的一位年轻人,中了解元。


    对于读书人来说,最渴望的无非就是金榜题名,能博个好兆头,大家都乐意。


    江婉一进门,伙计就迎上来,扯着笑脸说道:“这位小姐,不知您想要买什么样的笔墨纸砚呢?”


    陆放不喜欢旁人离姐姐太近,便一个跨步走上前去,挡在伙计与江婉中间,他拉着脸说道:“要你们这最好的。”


    伙计看着这个孩子不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便打探着看向江婉。


    江婉点点头,“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找吧,我来付账。”


    得了口令,伙计使出十八般武艺推荐新来的徽墨,各式用品。


    陆放看得认真,挨个挑选过去。


    江婉颇有些心不在焉,她顺着手想要拿一本洪良玉的话本看看,一只修长的手也恰巧伸了过来。


    江婉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深沉似潭水的眼睛。


    是卫庭燎。


    她才几日没见他,他就已经瘦的下颚都缩了一圈,本就清瘦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江婉只愣了一瞬,脑海里便想起那句诅咒一样的话语来,她颤抖着将手伸回来,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那人用令人心疼的语气唤了一声:


    “婉婉。”


    江婉停下脚步,她身边明明有很多人,很多声音,但在那一刻,她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江婉费尽全力才筑好的心防就这样崩塌了,他只是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心就像被戳了个窟窿,哗啦啦地流血。


    “我答应你。”


    江婉却一点都不想听。


    她怕自己听了,会更舍不得他。


    她本来是不信命的,可现在,她宁愿相信,相信只要自己远离他,就能够保他平安。


    卫庭燎面上冷静,广袖里的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他知道,一定是范裕说了什么,婉婉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是范裕究竟说了什么?


    卫庭燎将一袋银子交给小厮,吩咐他等会儿替陆放付钱,便站到江婉对面,轻声说道:“婉婉,你不是要知道,上辈子我死了之后的事情吗?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江婉充满水汽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清泪瞬间落下,她低下头,让那滴泪落进光滑的丝绸中。


    卫庭燎只觉得自己心上被捅了一把刀子,钝钝地痛。


    他缓缓地走到她身边,沉声说道:“婉婉,只要你愿意,我都说给你听。”


    江婉红了眼眶,使劲地摇着头,眉间的朱砂痣仿佛都被哀伤的情绪冲淡了许多,“我不想听,一点都不想。”


    卫庭燎目光火热地看着她,凤眸深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撕扯着他的心,他对着江婉说道:“婉婉,你不是不愿意听,你是不敢听。”


    江婉心尖一颤,只觉得自己的想法都被对方知晓,无所遁形。


    “可是婉婉,你不敢听,我更不敢说出口。”


    他是一个出卖了自己魂灵的人,注定被上天诅咒。


    江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滑落,她被泪水清洗过的眸子清澈空灵,和他对视,里面只有纯粹的欢喜,又隐隐含着哀伤。


    卫庭燎扯过她的手,将她拉到旁边的隔间里。


    隔间里堆放货物,有一种笔墨纸砚的陈朽气息。


    卫庭燎紧紧地抱住江婉,他双手环着她的腰,半边面颊和她靠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同时温暖两个人的心。


    江婉闭上眼睛,她犹豫着将手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温热的泪水瞬间顺着面颊流下。


    她一点都不想远离他。


    她不喜欢以后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子。


    她无比地心疼他,他的每一个微笑,都值得她细细珍藏。


    可是天命,是最无法违背的东西。


    就譬如,她的重生,就没得选择。


    “婉婉,你死后,我一怒之下班师回朝,却在回京路上被参了一本,回到京城的时候,定王已经派人围住侯府,我死于兵乱之中,实在没有办法,才问范裕借了天命,有机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代价就是,他这辈子注定短寿,且命运多舛。


    这辈子能与她相遇,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运气。


    江婉听着,眼前却浮现出那样一个场景。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鲜血,双目赤红,铮铮铁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手持长枪,翻身下马,绝望地看着她的墓碑。


    一步一蹒跚,一步一血泪。


    江婉噙着泪水,无与伦比地说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婉婉,我不怕生命有限,命运多舛,我只怕,你和上辈子一样,讨厌我。”


    卫庭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淡淡的委屈。


    江婉使劲地摇摇头,她努力笑着,“不,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从来都没有。”


    卫庭燎抚了抚她的长发,诱哄道:“那婉婉不生我的气了,好吗?”


    江婉根本没有生气,她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远离他,防止范裕口中二人必有一死的预言。


    如果他没那么喜欢她,那么她死的时候,他的难过就会少一点。


    可如今,她根本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他。


    江婉轻轻点点头。


    卫庭燎如获瑰宝,对上她黑得耀眼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道:“卿既允诺,白首不离。”


    江婉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她心里隐隐担忧,却又自私地想要守住眼前的缘分。


    陆放买好了纸笔,便出来寻江婉。


    见江婉对面那个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硬气,特别是那双眼睛,幽深冷漠,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淹没。


    虽然陆放常在江婉那处听到卫庭燎的名字,但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本人。


    这人中了解元,不在家中庆祝,反而出来寻姐姐谈天说地,图谋不轨。


    陆放心中满满的都是不乐意,磨磨蹭蹭地到了江婉身边,见那卫庭燎比自己高了大半个身子,又是一阵心塞。


    卫庭燎第一眼就不喜欢陆放。


    他的眼中攻击性太强,并且很警惕。


    他在警惕什么?


    陆放扯着江婉的衣袖,瞥了卫庭燎一眼,说道:“姐姐,我买好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要不然母亲会担忧的。”


    卫庭燎冷冷一笑,“你算她哪门子弟弟?都这么大了,还扯着别人不撒手,像个要糖吃的无耻孩童。”


    陆放瞪着眼睛,回击道:“你呢?这么大个人纠缠一个女子,不懂礼数,简直粗鄙不堪!”


    卫庭燎朝着江婉眨了眨眼睛,用委委屈屈的腔调说了一句:“婉婉,我是在纠缠你吗?”


    江婉不忍看他那潋滟的凤眸,拉着陆放的衣袖,悄悄地后退了三步。


    “我今日的确该回家了,改日再来见你。”江婉有些心虚地说道。


    卫庭燎觉得自己忍不了,他大步上前扯开陆放拉着江婉衣袖地那只手,接着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这回看起来清爽多了。”


    江婉:……


    陆放:……我有罪,我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


    卫庭燎亲眼看着两人上了马车,这才放心。


    陆放的眼睛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朦胧中,他觉得这双眼睛在哪儿见过。


    不只是眼睛,还要脸蛋,都和一个人那么相像。


    揣着一肚子疑惑,卫庭燎唤了卫九出来,吩咐道:“去查查,陆放之前的家世背景。”


    这样一个人,恰巧在街市上被人辱骂,恰巧被江婉遇到,救下。


    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


    倘若是人为,背后一定有利可图。


    这样的人放在婉婉身边,他实在太不放心。


    但接下来,他要应对不久以后的会试,这些事情,要尽快查好。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蠢作者还是萌萌哒求小可爱你收藏一下下


    第32章 认出


    林氏将名下的琳琅阁交给江婉打理,从看账到用人,都要她自己拿主意,江婉一时分身乏术。


    从宫学回来,已经接近晌午,江婉才下了马车,便听门房来报,有客人投了拜帖,一直等着她回来。


    江婉将拜帖拿来,红封上写着秀气的字体,户部侍郎外侄女周善水。


    江婉想着周善水来拜访,心底十分欢喜,于是连忙吩咐让厨房的人做些新鲜的菜色,晌午留周善水在府中用膳。


    江婉平日里太好伺候,吃的饭食也并不挑剔,厨娘的活计十分轻松,一下子来了客,到底是要大显身手,也是干劲十足。


    江婉再见到周善水,却发现她面色比入京的时候更差了,本来白皙的脸上还有些红润的色泽,如今却只剩下了苍白。


    周善水一身水绿色十八幅湘裙,腰身纤细,盈盈一握,行动间颇带了些名门贵女的大气。


    江婉一见周善水,便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蹙眉道:“你这些日子倒是清瘦了很多,是怎么回事?你二婶婶又欺负你了?”


    周善水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婉婉,我总觉得,我们上辈子像是认识的,你总是能够懂我,不必我多说。”


    江婉也笑了笑,黛眉弯弯,看起来温婉可人,“自然是的,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亲切。”


    江婉拉着周善水坐下,让云鸢上了茶,又问道:“善水,你性子太过和善,我一直听说你和你二婶婶家的姐妹要一起去宫学,怕你受欺负,却一直也没见你来。”


    周善水垂首,睫毛微微颤了颤,有些晦涩地说道:“本来今日特意过来谢你宫宴之时出手解围,如今却避不开那些糟心事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婶婶家就一个女儿,全家人都拿她当宝贝,最近她喜欢上了吃野味,几个哥哥争相替她寻稀罕的动物。”


    “那日几个表哥猎了一只野兔,交给厨房烹制,她非要让我亲手做,我只好听她的,但是她吃了我做的饭食,脸上身上起了一身红疙瘩,二婶婶便生了气,说周颖妹妹身上一丝不好,便要我拿命去偿,我哪里还有上宫学的心思。”


    江婉蹙眉,心中已经有了考量。


    周善水这个表妹周颖,不是个善茬。


    上辈子周颖做了大皇子妃,一直梦想着能做皇后,后来大皇子失势,周颖为了作困兽之斗,拿着周善水的婚嫁做筹码,终于还是将周善水逼死了。


    周颖从小受尽宠爱,不知道烦恼为何物,心思歹毒,自己有血亲关系的兄弟姐妹,她都不会放过一丝利用的机会,更何况周善水只是她的表亲。


    江婉望着周善水憔悴的眉眼,有些心疼,说道:“周颖不小了,她做许多事,都是因为心思歹毒,再也不是年少无知,你对着她,要有些防心。知道吗?”


    周善水红着眼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去世,周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当初被称作首富时的荣光,她和母亲祖母相依为命,进京之后,再也无人这样关心过她。


    江婉担忧她的处境,说道:“明日我见了涿烟郡主,和她说说,若是做郡主的陪读,便有了份量,你二婶婶再如何,也不敢得罪皇家人。”


    周善水有些落寞,她低着头说道:“婉婉,这些我都不在意的,我最怕的,是二婶婶扣住了祖母和母亲给我的来信,我已经好久,都无法得知母亲她们的消息了。”


    江婉用纤细长指将她紧皱的眉头抚开,笑着说道:“这个好办,扬州距离京城虽然路途遥远,但我家许多生意都在那里,掌柜们每月要回来报账,你若放心,直接将信交给我,这样便不必担心了。”


    周善水惨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颤抖着起身要给江婉行大礼,被江婉拦住了,“婉婉,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江婉回想她上辈子的惨烈结局,心中一阵绞痛。


    周善水上辈子对她,真挚诚心,她也当回报以琼瑶。


    周善水让身边的丫鬟将谢礼呈上,“婉婉,这份谢礼我准备了许久,虽然寒酸,但还是希望你能喜欢。”


    江婉来不及拒绝,那丫鬟便将雕花妆匣打开了。


    那是一只红珊瑚手串,珠串上都刻着秀气的“婉”字,近处看去,那颗颗镂空的珠子里装了浅淡清香的栀子干花。


    周善水心里十分羞愧,虽然她是所谓的扬州首富家的嫡女,但如今她处境艰难,根本就没有拿的出手的礼品,只能亲手做了一个手串,聊表心意。


    那红珊瑚,是祖母的陪嫁之物,存放多年,不腐不朽,寓意多子多福,长寿安康,她一直舍不得用,如今赠给婉婉,也算是物有所值。


    江婉让碧珠收下谢礼,诚挚地说道:“善水,我从不觉得你的礼寒酸,于我而言,这是一片真心,无价钱可言。”


    周善水眼中渐渐有了泪花,笑着说道:“谢谢你,婉婉。”


    两人正说着话,碧珠便进来禀报道:“小姐,膳房的午膳已经做好了,丫头们正在偏屋摆饭呢。”


    江婉携周善水往偏屋走去,屋檐上忽然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雨声,一场秋雨无声无息地来了。


    院里种了一小片芭蕉,此时雨打芭蕉,别有一番意境。


    到了拐角处,周善水心有灵犀的回首一看,只见一人穿着雨过天青色长袍,步伐矫健,撑着一把青色的纸伞,正朝着这边走来。


    周善水呆愣地瞧着那人清雅的衣摆被地上溅起的雨花洇出了一块暗色,心中也如那地上溅入雨滴的水洼,泛起一阵涟漪。


    曾经也有人,在这样一个秋雨萧瑟的日子里,救了她一命,却不留姓名。


    这样好的福气,恐怕她的余生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江婉叫了两声周善水的名字,见她毫无反应,才晃了晃她的手,轻声问道:“善水,你怎么了?”


    周善水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江婉知她心底藏着许多事,她不说,江婉便不问。


    两人用了午膳,时候便过去了一大半,因外头下了雨,屋里暗了起来,江婉让周善水多留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周善水却摇了摇头,说府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便久留。


    江婉体谅她,让人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又让下人准备了两把油纸伞,亲自送她到府门。


    周善水上了马车,扯开车帘,笑着朝江婉挥了挥手。


    江婉回她一笑,示意让车夫开始驾车。


    周善水听着雨声,闭上双目,心中才觉得宁静了些。


    却只听马车后传来一阵清冽的男声。


    “这位姑娘,你有东西掉了。”


    那声音,周善水魂牵梦萦,绝不会听错,她激动地拉开车帘,只见那人横坐在马上,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袍,眉目俊朗,一双星眸熠熠生辉。


    周善水声音喑哑,泪水模糊了视线,只会说“是你”两个字。


    还未回过神来,那男子便勒马靠近,将手中的香囊递给车夫,便抽了马鞭,速速离去了。


    周善水尚未问清他是谁,那人便远远去了,徒留一个背影在雨中逐渐消散。


    车夫将香囊递进马车,说道:“小姐,江公子让我将此物转交给你。”


    周善水愣着看了眼那香囊,却只注意到江公子三个字,她紧紧追问道:“你说什么?他是哪个江公子?”


    车夫笑了一声,说道:“江充江公子谁人不知?他是永安侯世子,也是大梁威名赫赫的定远将军,这么多年,打了无数胜仗,老奴至今还记得当年江城之战,定远将军凯旋而归,百姓夹道欢迎的场面。”


    周善水怔怔地握紧了手中的香囊,想要哭脸上却笑着,喃喃说道:“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江婉在府中听下人说兄长匆匆回来一趟,又淋着雨骑马去了营地,心中担忧起来,别是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晚间江充回府,江婉的一颗心才落下来。


    江充匆匆而去,原因无他,大皇子向圣上求了圣旨,想要锻炼自己,掌管京郊大营,圣上已经颁了圣旨,江充前去,就是为了交接手中兵权。


    圣上能同意大皇子掌控京郊大营,无非是永安侯江括又在边疆打了几场胜仗,在军中的威望更上一层楼,而其子江充又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正所谓成功易,守功难,圣上是怕侯府权力过大,威胁皇位。


    自古以来,忠臣见疑是帝王的通病,可权力放在自己人的手中,才能放心,帝王之策,本就在于驾驭朝臣,圣上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江充特意命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催促着陛下做出这样抉择的,竟然另有原因。


    皇后一直在帝王耳边说着大皇子年岁已经大了,是时候成家立业了,又言永安侯府嫡女温婉大方,是个不错的人选。


    帝王本就忌讳重臣与皇子联姻,见皇后这样热络,心里一清二楚皇后打得什么主意,迟迟不同意这门婚事,又觉得侯府权力过大,惹人觊觎,于是便暂且同意让大皇子代理京郊大营的兵权。


    江充将这些事告知江婉,又皱眉说道:“婉婉,再过不久便是重阳节,父亲可能要回京述职了。”


    江婉顿时高兴起来,“哥哥,父亲一年到头在京的时候少之又少,回京是件好事啊!”


    江充见她高兴,揉了揉她的头发,隐下心底的担忧,说道:“那婉婉好好准备迎接父亲吧。”


    作者有话说:


    开学事多,日更困难,希望小可爱你多多体谅哦


    第33章 选拔


    江婉次日便进宫学和元涿烟言明了周善水的处境。


    元涿烟宫宴那日是见过周善水的,她仍然记得,周善水温厚敦和,待人谦和有礼,落落大方,是个值得一交的女子。


    由此,元涿烟随即派了伺候她的女官,带着她的私印去了侍郎府邸。


    周家二媳妇卓氏原先也不过是个乡野妇人,因为跟着当时还是穷秀才的周沉,发了迹,在她眼里,皇亲国戚都是天,哪里敢得罪涿烟郡主这样的红人,立马便替周善水收拾了新衣裳新首饰,又安排了最舒适的马车,将周善水送到了宫里。


    周善水来时,教授贵女舞乐的夫子袁慧正在安排重阳节的选拔事宜。


    大梁先祖在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日建国立下了祖宗基业,历代君王都格外重视这一日,每每要安排祭天大典。


    而祭天大典最重要的步骤,便是少女祈福这一项,按照往年的旧例,少女祈福往往由皇室公主操办,但今年十分特殊。


    特殊之处就在于,皇后的嫡公主长安公主忽然生了病,缠绵病榻,这样辛苦的差事,长安公主自然不会再做了。


    于是皇后便给阖宫下令,言今年的祭天舞的领舞将从宫学的贵女们中选出来一位。


    要知道,祈福的少女,被视为神的使者,受人尊重不说,更是为家族的荣光加砖添瓦,荣耀门楣,这样的好处,贵女们无一不是挤破了头想要去。


    元涿烟对此嗤之以鼻,磕着瓜子和江婉闲聊道:“祭天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群人把希望寄托在飘渺无踪的神明身上罢了。”


    江婉笑了笑,“长安公主生病无法参加,你这尊贵的郡主说不得要顶上,若不然,让卓然郡主和嫣然郡主得了头筹,你又不高兴了。”


    元涿烟将瓜子皮一扔,嚷嚷道:“我就算再不顶用,也比那两个强,从小夫子就夸我跳舞有天赋。”


    江婉笑得眉眼弯弯,不再激她。


    周善水一早就进了宫,女官先领着她去涿烟郡主宫里谢恩。


    涿烟郡主的长欢殿堆金砌玉,殿中摆放皆是珍品,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周善水在外听闻涿烟郡主嚣张跋扈,性情顽劣,一时间心里没底,也有些紧张。


    元涿烟同江婉坐在绣凳上,两人闲谈,乐趣无穷。


    周善水走上前,行了个大礼,道:“臣女周善水见过涿烟郡主。”


    元涿烟见来人一身淡紫色宫装,眉目艳丽,腰身纤细,气质出尘,便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本郡主听闻你二婶婶苛待你,本来这是你的家事,本郡主不该过多干涉,但既然你求到婉婉面前,本郡主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周善水连忙摇摇头,说道:“臣女多谢郡主与江小姐的解围之恩,无以为报。”


    江婉见她紧张到话都说不出,便笑着对元涿烟说道:“郡主,袁女傅选拔的时辰也要到了,善水不熟悉到宫学的路程,不如我们带她去,如何?”


    许是看惯了元卓然元嫣然那样外表楚楚可怜,内心恶毒狠辣的模样,元涿烟对此种外表的女子都不大有好感。


    起先因为江婉这份人情,她才愿意忍住旁人诟病,插手臣子内宅家事,只是这人情,大概也只到此为止了。


    江婉轻轻拍了拍周善水的手背,安慰道:“无妨,郡主外表冷淡,心地却是极好的。你若不想去祭天舞的选拔,便和袁女傅开口,她定然不会勉强你。”


    周善水面上笑得灿烂,百合一样清丽的面容,生机勃勃,美得耀眼,与江婉站在一处,一个清雅一个艳丽,羡煞旁人。


    袁慧瞧着众贵女的行走风姿,摇了摇头,直到看见江婉与周善水,才眼前一亮。


    周善水的面容偏清丽,江婉的面孔偏娇艳,两人站在一起,各有千秋,若是一起参与祭天舞,当是精彩万分。


    虽然袁慧满意两人,但说好了选拔,仍然要公平示众,以实力服人。


    祭天舞的第一项,为祈雨。


    自大梁先祖时,这片土地便一直有旱灾,每每让庄稼人与皇帝都头痛不已,后来有一女子,因为干旱,家里一口水也无,丈夫得了重病,差点活活渴死,于是那女子便祭天求雨,果然一场大雨下来,万物一新,丈夫也重获新生。


    因着这段佳话,祭天舞里第一项便是求雨。


    祭天舞的排场壮观,数百人在大红鼓面上跳舞,女子们身体轻盈,如蝴蝶般翩翩飞舞,但求雨时,手里要拿着传国的礼器,舞步要整齐划一,不可凌乱,十分壮观。


    前朝也有两女领舞的祭天舞,场面更为浩荡壮观,恰巧今年也是当今圣上登基五十年的大好日子,两人领舞,有旧例可循,也是极好的。


    众贵女随着袁女傅入室,坐在案前。


    袁女傅一身正红色官服,面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但气质文雅,她站在案前,笑着说道:“各位都是家中珍宝,女儿家不能像男儿那样科考武举,上阵杀敌,荣耀门楣,但今日祭天,举国瞩目,人人都有机会,为家族争光,你们可愿意?”


    底下的贵女听着女傅的话,也不禁热血沸腾,跟着说道:“愿意。”


    元卓然与元涿烟的位置毗邻,两人对视一眼,又十分嫌弃地挪开。


    江婉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袁慧密切关注着江婉与周善水两人,这边的动静,她看得清楚,“今日第一项,便是祈雨之舞,但既然是选拔,便要选出优秀的舞者,祈雨之舞,你们今天可以自由发挥,我会酌情选出我最满意的。”


    话罢,几个身穿淡绿色宫装的宫女捧着三个木匣进来了。


    木匣里装着各色折叠起来的彩纸。


    袁慧说道:“请各位抽取彩纸,彩纸内有数字,便是你们的表演顺序。”


    众人抽了彩纸,在底下讨论起次号来。


    元涿烟丧气地将彩纸放在桌上,撅着嘴说道:“婉婉,我抽到了第一个。”


    江婉将手摊开,深蓝的彩纸上写着十三两个字,她笑着说道:“你若是不满意,我的给你吧。”


    元涿烟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说道:“婉婉啊,其实我忘了告诉你,夫子是说过我跳舞有天分,但那都是三四岁时候的事情了,我如今……怕是不成了。”


    江婉忍俊不禁,秀气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春日悄悄冒出的嫩芽,生动的可爱。


    元卓然听着两人的对话,嗤之以鼻,讽刺道:“涿烟郡主怕是忘了当年谁下腰的时候哭鼻子吧?”


    元涿烟听了这话,立刻像被拔了毛的猫,扬眉说道:“那当年谁跳舞动作太过奔放,将裙子撑破了还被旁人耻笑的?”


    元卓然黑了脸色,哗啦一下站起来,指着元涿烟说道:“你胡说八道!”


    元嫣然悄悄躲到一边,诺诺地说道:“姐姐,你别和涿烟吵架了。”


    元涿烟和元卓然对视一眼,同时朝元嫣然吼道:“你闭嘴!”


    元涿烟实在是看不惯元嫣然这小白花的样子,当年她初入皇宫,和元卓然的关系虽然不好,但尚且过得去,就因为元嫣然整日哭哭啼啼,挑拨离间,这才让两人关系恶化,走到针锋相对这一步。


    江婉扯了扯元涿烟的衣袖,轻声说道:“马上要开始了,郡主快去换舞衣吧。”


    元涿烟不忍拂了江婉的面子,便挥了挥衣袖,朝内殿去换舞衣了。


    元涿烟桃红色的舞衣精致迤逦,一行一动都利落美观,她舞姿轻盈,与配乐契合无比,一舞罢了,便有掌声响起。


    江婉心中高兴,也顾不得仪态,笑着替拍起手来,见没有旁人看见,悄悄向元涿烟树了个大拇指。


    元涿烟见了,精灵古怪地眨了眨眼睛,退下去换衣服了。


    周善水抽到的是十号,但她之前没有学过祭天舞,此时已经是紧张非常,连面色都有些发白,她拉了拉江婉的衣袖,说道:“婉婉,我有些害怕。”


    江婉握住她冰凉的手,说道:“别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选不上领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善水的眸色暗了暗。


    她不是在意领舞的位置,而是那一天,江充作为朝廷官员,也会在场。


    她想让他看到最耀眼的自己,想让他知道,她不再是几年前那个青涩的小女孩了,她可以为了他,变得很优秀。


    江婉不知道周善水的心事,又挂心着陆放快要下学了,她可以在拱门外等他,一起乘侯府的马车回家。


    这边轮了几番,刚好轮到周善水。


    周善水太过紧张,好几个舞步都没有跟上节拍,旁边有个贵女议论了一声好差,她心里更是担忧,一时不察便摔倒了。


    袁慧失望地摇了摇头,只觉得周善水辜负了她的期望。


    祭天大典,万众瞩目,在宫中最高楼台上重台表演,届时全京城的人都能看见,若胆子这么小,不掉下来摔死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心思跳舞。


    便是这样,周善水便被从备选名单里删除了。


    周善水心中已经知道结果,灰心丧气,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周善水身旁的侍女清莲见不得她难过,连忙说道:“小姐,这不是你的缘故,江小姐明明知道你紧张,还不愿意和你换号次,奴婢刚刚听说,江小姐刚刚可是主动说可以和涿烟郡主换号,怎么就不和您换?可见亲疏有别,咱们又何必巴巴地跟在别人身后?”


    周善水皱眉,训斥道:“住口!根本不是那样。”


    清莲垂着头,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呜啦啦,扑街素选了体育舞蹈,已经要死掉,扭胯好痛苦,所以只能暂时赶上榜单的字数,这一章还会修,增加一千五百字左右,小可爱你可以养肥了再看呦


    修好了,明天努力更六千,下一章婉婉跳舞啦,庭燎会在哪里看跳舞呢?


    第34章 纠缠


    十里艳阳天,金黄色的阳光给大地披上灼热的外衣,秋风阵阵,火红色的经幡猎猎作响,十面九尺的红皮大鼓置于高台上,等待着舞者的降临。


    江婉一身白色蝴蝶暗纹长裙,银线织就,迤逦的裙摆绵延数米,阳光下折射出清透的光芒。


    她长发如瀑,黛眉轻描,似是山水图中浅淡的轮廓,邈远清灵,一双清幽的眼睛因上了妆,更显清冷绝尘。


    最妙的是额间一点天然的朱砂红,生生得将那清冷的气质压下三分,魅惑人心,浓朱衍丹唇,忍不住让人一亲芳泽。


    元涿烟见了江婉这副妆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傻乎乎地笑着说道:“婉婉,你今天太漂亮了吧?”


    江婉微微一笑,娇美的面孔如朝阳下沾着露珠盛开的花朵,“郡主也一直很漂亮啊。”


    元涿烟看得心痒痒,简直忍不住想要亲一口,轻轻推了推江婉,笑着说道:“快去吧,婉婉,加油呀!”


    江婉颔首,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撩起衣摆,缓缓走上了高台。


    鼓面通红,那一抹白踏上去,像是天上下来的仙子,踩着云朵,轻飘飘地落下凡尘。


    袁慧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笑出了细纹。


    乐声起,渺渺琴音伴着笛声,数十位宫廷乐师一起伴奏,更有几位身形灵巧的女子击缶伴舞。


    虽是选拔,却也将现场布置地如同祭天那日一样。


    江婉站在高台的红色鼓面上,一眼望去,地上的人变得小小的,看不清面孔,她听着似从远处飘来的乐声,眼前朦胧起来。


    上辈子,祭天舞也是由她来跳,可是跳完之后,闻堰当场要求娶,那时她才与卫庭燎退婚,圣上顺水推舟,便准了这门婚事。


    悲剧,许是从那时就酿成了。


    乐声逐渐响亮起来,江婉甩出了长长的水袖,水袖划破天际,留下一抹刺眼的白。


    祭天舞原本也是前朝皇后为庆贺夫君一统天下而作,前朝皇后亲自作曲排舞,祭天那日,数十只彩凰环绕天际,雌雄共鸣,情意绵绵,野史中都说,皇后对皇帝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上苍,这才有了彩凰降世。


    江婉这辈子回来,想要的无非是家人平安,爱人康健,上一世她跳这支舞,是为了摆脱卫庭燎,而这辈子她这样赤诚地跳这支舞,是真真正正向上天祈福,请求赐予他们一段长长的情缘。


    范裕能知天事,他那日警告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记,可她很贪心,她不舍得放手。


    她愿意为了他,不信命。


    乐声越来越激烈,江婉舞步翻飞,纯白的裙摆飞速地旋转起来,像是盛开的白莲,天地间,只此一株,火色的日光落在金步摇上,熠熠生辉。


    袁慧看着台上满含内情的舞蹈,眼眶不禁湿润了。


    祭天之舞,说得宏伟无比,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女子的赤诚之心,渴望获得上苍庇佑,阖家团聚,国泰民安罢了。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情怀,只是随着岁月时光的流逝,她感觉太疲惫,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有太多的不得已。


    乐声停下,江婉喘着气跪坐在鼓面上,她闭上眼睛,耳边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和底下众人的欢呼声。


    可逐渐,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缩小到最后,化在风里,只剩下一句,“婉婉,待我凯旋归来,嫁我可好?”


    江婉迎着阳光,黑色的眸子中倒映出时间万物,她双手合十,默默念道:“信女在下,请诸天神明保佑大梁国泰民安,卫庭燎,长生无忧。”


    元涿烟见江婉迟迟不下来,担心她跳舞筋疲力竭,下高台的时候跌倒,便让江婉带来的碧珠去扶着她下来。


    碧珠是知道自家小姐这支舞跳得有多好的,她在底下看着,就仿佛见证了一个女子的一声,从含苞待放到迟迟花落,几多遗憾,几多期许,最终只剩下一抹尘埃。


    碧珠看得热泪盈眶,上去扶江婉的时候,颤抖的嗓音怎么也控制不住,“小姐……,你跳得真好。”


    江婉朝她一笑,并不言语,轻轻放开她的手说道:“下面还有人要表演,我想一个人出去静静,你在郡主那等我就好。”


    碧珠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止步了。


    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绣金蟒袍的男子正和另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说着话。


    “定王世子从前几日得知祭天舞换了人便在宫学门口徘徊,今日又一反常态,盯着那永安侯府嫡女转不开眼睛,莫不是有什么想法?”二皇子元灼挑眉问道。


    闻堰的面色苍白如土灰,纵然面容英俊也挡不住一身颓废之气,他闪躲着说道:“二皇子说笑了,臣家中尚且有事,先行告退了。”


    元灼只是笑着,并不阻拦,眼底却是一片嘲讽。


    他那个大皇兄,自从见了那江婉一面,心魂都失了大半,整日闹着皇后赐婚,可父皇一直压着不同意,这些天来,不知道脸色有多黑。


    而今看这定王世子,又是一个被美色迷住头脑的绣花枕头。


    江家的女儿,果真是祸水。


    闻堰出了宫学,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脑海里,梦中那个与他亲密如斯的女子的脸庞,逐渐和今日跳舞的江婉重合在一起,他的脑袋像被人重重敲击了一样,痛得不能自已。


    闻堰疼得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他冷汗直冒,大手紧紧地捂住脑袋,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江婉替他洗手作羹汤,带着甜美的笑容,每每要等到他亲自收下食盒才转身离开。


    江婉喜欢荡秋千,他特意在世子府后花园修了一架秋千,秋天的时候,她放风筝累了,就会坐在秋千上,歪着头,笑着和他说话。


    ………


    那些回忆,每一个片段都那样真实,让他心灵颤抖。


    画面最后停在残红的夕阳下,她紧紧拉着他的衣袍,请求他救救她的家人,可是他,转身走开了。


    最后,是雪白凄凉的灵堂上,他穿着一身黑衣前去吊唁,却被那个一身戎装,满身鲜血的男人一拳打肿了脸。


    那个男人凶神恶煞,他看出来,那男人眼底痴狂,已经疯魔,是真的动了杀意,可转眼又傻傻地笑着,扔掉了剑,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副棺材,流着泪说道:“婉婉,你不喜欢我杀戮,我听你的,我……我再也不碰刀剑了好不好?”


    话说到最后,那个男人已经泣不成声。


    闻堰的思绪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起来,他恍惚地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应该找那个人问清楚。


    想到这,他跌跌撞撞地朝江婉离去的方向跑过去。


    江婉寻了一处僻静的场所,挽起了繁琐的裙摆,坐在天然的石墩上,仰起头望着阳光照射下绿得发亮的树叶。


    她捡起一片失了水分的落叶,轻轻地放在掌心,喃喃说道:“落叶有时并不甘愿落下,可是最后落下的时候,也很潇洒。”


    就像她,不甘愿放手,最后放手的时候,恐怕也不得不潇洒。


    闻堰见到那抹白色身影,慌慌张张地冲了过去,他口中说着:“婉婉,我都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你听我解释好吗?”


    江婉见来人是闻堰,对方一脸惊惧害怕,她起身行礼,冷声问道:“世子这么慌慌张张地过来,有何事?”


    闻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激动地说道:“婉婉,你回来了对不对?前世这个时候,圣上已经把你赐婚给我了对不对?你是我的未婚妻,对吗?”


    江婉脸色一变,她脸色有些苍白,“你是听谁说的?怪力乱神,无稽之谈!”


    闻堰却抓着不肯放,他靠近江婉,想要抓住江婉的手,却被躲开了,江婉后退了两步,指着他说道:“夕阳之下,我就同你说过,下辈子遇见你,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仇人,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戳破?”


    闻堰的脸上因为激动升起一抹潮红,他声音颤抖,“婉婉,我真的后悔了,你死之后,我终身未娶,我承认,那天离你而去,是我不对,可是父王有要事宣我,父王说了,给你的只是普通的药,只是外表看着吐血,并不会让你性命垂危,我没想到……”


    江婉扬起眉头,冷冷一笑,指着闻堰的鼻子说道:“你没想到?只是吐血,不会危及性命?这种话,你不该对着我说,应该对着死去的江婉说,看看她会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活过来。”


    闻堰痛苦地摇摇头,“婉婉,你别这样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卫庭燎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解元,还不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首辅,如今只要我动一动手指,他自己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别再喜欢他了好吗?”


    江婉再也忍不了,她扬起手,狠狠地打了闻堰一巴掌,扯开被他拉着的衣角,嘲讽道:“你靠祖上荫庇,才有了世子之位,就你这样的庸才,也敢和卫庭燎相比?你从头到脚,没有一根汗毛别得上他!男子汉大丈夫,到你这地步,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闻堰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重的话,他阴沉了脸色,想要抓住江婉的手,让她别再挣扎,手上却被一支突然飞来的箭羽扎个正着。


    江婉朝箭头射出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人身着白衣,踏着一地碎光而来,仿佛天上神袛,眉目清冷。


    只听那人狠狠地说道:“我的女人,谁敢动?”


    作者有话说:


    今晚原本计划还有三千字,但实在赶不及了,扑街素努力码,等到明天一起放出来,小可爱不要犹豫,快快收藏呀!


    第35章 亲昵


    卫庭燎面色清冷,淡淡地瞥了江婉一眼,便将目光转到闻堰身上,看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嗤之以鼻,“若是个男人,就别对女人动手动脚。”


    江婉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刚刚卫庭燎看她的那一眼,总让她有种红杏出墙被抓住的感觉,尴尬到无与伦比。


    卫庭燎用的箭是实打实的好箭,刺入血肉还带着倒钩,闻堰的胳膊被刺出了一个大口子,流着鲜血,生生地疼,他捂住伤口,冷声说道:“不过是个小解元,竟然敢伤天家贵胄,你信不信,本世子让你进不了会试?!”


    卫庭燎剑眉张扬,薄唇轻启,说出的话气死人不偿命,“你随意,注意说话别太大声,这样显得心虚。”


    闻堰气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向江婉交代了一句“婉婉,我改日再与你说。”


    江婉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见卫庭燎利落地拉弓射箭,又是一箭射在了闻堰的另一只胳膊上,这一回用了八分的力,窟窿比上一次更大些,血流如注。


    “你若不怕死,尽管来找,今日不过是一碟小菜,你今后若硬要我招待,随时欢迎。”卫庭燎眉眼带笑,却冷得能冻死人。


    闻堰本以为自己世子的身份,这个穷小子不敢对他怎样,两箭下来,也知道这个人说到做到,于是不再犹豫,依依不舍得看了一眼江婉,便离去了。


    临走前还放下一句经典台词,“你等着。”


    江婉忍不住有些想笑,碰上卫庭燎严肃的俊脸,生生地将笑憋了下去,面上也带了些许的红润。


    卫庭燎瞧着她这模样,无奈地说道:“婉婉,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


    江婉很是给他面子,他话音一落,便开始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风里,卫庭燎深深地看着她,脸上也带着笑。


    他慢慢走近,抚了抚她眉间的那点朱砂痣,有些气闷道:“婉婉,我真恨不得你生的丑些,也不至于那么多人觊觎你。”


    江婉听着,更是开怀,“觊觎你的人也不少,上辈子涿烟郡主为你不也遁入空门了?”


    卫庭燎听她这样说,眯起了凤眸,缓缓凑到她面前,低沉着声音说道:“婉婉,你当初红杏出墙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如今还要倒打一耙,这是什么道理?”


    江婉对于上辈子与闻堰订婚一事也实在是心虚,这时候说起来,便只能缩着头当乌龟了,她咬着牙缝说道:“既然都有烂账,不如一笔勾销的好。”


    江婉自以为这样的腹语卫庭燎听不见,可她忘记了,这可是一个耳听八方的将军,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卫庭燎见她顽皮,勾起她的下巴,磁性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诱惑,“婉婉,你闭上眼睛,咱们的旧账就一笔勾销好不好?”


    江婉怕他反悔,连忙闭上了眼睛,嚷嚷道:“我闭上眼睛了,你……”


    话还没说完,色泽鲜艳的唇上便一凉,卫庭燎托住她后仰的脑袋,不愿意让她再逃脱,长舌直驱,追逐着那香甜的小舌。


    江婉又惊又羞,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控诉着对方,却被那深邃含笑的凤眸吸了进去,忘了呼吸。


    亲了半晌,卫庭燎才放开江婉,轻笑着刮了刮她的琼鼻,凑近她的耳边,呵着气说道:“傻瓜,呼气。”


    江婉这才醒悟过来,贪恋地吸了几口空气,瞪了卫庭燎一眼,“你耍赖!”


    卫庭燎收起笑脸,认真地说道:“婉婉,没错,我们之间,永远没有一笔勾销,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还给我。如果耍赖能让你的心不再漂泊不定,我愿意不做君子,做个小人。”


    江婉头一次见他这样耍赖皮,可是一颗心却像是被塞进了蜜罐,甜甜的,回味悠长。


    自从那日一别,她已经许久没有机会和他好好说话,如今能在此时此地看见他,她只觉得满足。


    江婉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了漂亮的月牙,问道:“你怎么会进宫呢?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卫庭燎眸色变得深沉,紧紧地凝视着她,说出来的话让人面红心跳,“你今天这样美,不让我看让谁看?”


    江婉脸色一红,佯装生气,“难道我平常不美吗?”


    听了这话,卫庭燎清俊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他低低地说道:“在我心中,婉婉一直很美,且是最美。”


    江婉头一次听他说这样肉麻的话,脸上的红云像是红墨晕染过一样,迟迟不散。


    上辈子那个清冷禁欲心狠手辣的首辅去哪里了?


    怎么如今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她都不知道,这种事情也能无师自通。


    卫庭燎笑起来,清冷的脸上终于带了些许人间的气息,他怕再说下去,面前这个小鹌鹑就要落荒而逃,把脸插进地里了,“我随你兄长入宫的,你兄长大概快要下朝了。”


    江婉仰起头,阳光太过刺眼,她只能眯着眼睛看他,面若刀削,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像是漩涡,一不小心便要被吸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跳祭天舞呢?”


    卫庭燎拂过她因为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不胜其烦地将那几缕细发别到她耳后,温柔地说道:“我听陆放说的。”


    江婉惊愕,这两个活宝整日就没有对付的时候,怎么今日却能化干戈为玉帛,相亲相爱了?


    卫庭燎见她眼睛瞪的大大的,实在可爱,忍不住笑道:“我答应陆放,后日教他骑马射箭。”


    江婉一脸了悟的模样,心底有些好笑,阿放就被骑马射箭给利诱了。


    不过,卫庭燎的骑射是真的很好,当年雁门关虽然兵败,卫庭燎一人一马直入敌营,还得了对方的首级,真是所向披靡。


    有这样一个骑射师傅,恐怕是男儿们都希望的吧。


    江婉看了看有些偏西的日头,说道:“这个时间,竞选应该结束了,阿放就在旁边的男学,估计也下课了,不如我们一起回家如何?”


    卫庭燎眼神微动,被那句“我们一起回家”取悦了,他沉默着牵起江婉的手,知道她害羞要挣扎,提前说道:“我就牵一会儿,到了路口就放开,好不好?”


    江婉对他没有抵抗力,心下软了软,便由他去了。


    等父亲回京述职,也不过几日光景了,到时候,她愿意和父亲坦明一切。


    父亲从来不舍得她受委屈,又一向看重卫庭燎,或许,母亲那边的阻力会小很多。


    江婉如今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提及卫庭燎,实在是母亲太过敏感,心有怨恨,她一提及,母亲就变了脸色。


    没有旁的办法,只有父亲才能解开母亲的心结。


    两人到了宫学,男俊女俏,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元涿烟在白鹿书院就已经见过卫庭燎,此时再见也不觉得惊奇,只是悄摸地拉过江婉,问道:“婉婉,我上次都没来得及问你,这男的什么来历?”


    江婉心里一下紧张起来,上辈子元涿烟为了卫庭燎遁入空门,深情一片,若是这辈子因为卫庭燎,她再走上那样的道路,那这段友情,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江婉仔细斟酌用词,说道:“他叫卫庭燎,是大将军卫鸩的独子,卫将军与我父亲是同僚,因此将独子托付给了我父亲。”


    元涿烟近日去看皇伯父,听伯父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人名,就是卫庭燎,听说乡试得了个解元,写得一手好文章,于政治吏治上很有建树,果然,婉婉的眼光是极好的。


    元涿烟打量了一番卫庭燎,见他相貌出众,仪表堂堂,眉目间透着沉稳睿智,不由得点点头,笑着说道:“婉婉,你的眼光极好。”


    江婉见元涿烟面上没有异色,一颗心才落下来。


    她是真怕,涿烟如果再次喜欢上卫庭燎,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愿放弃这段友情,可卫庭燎,这辈子她也绝不放手。


    卫庭燎见周围许多人打量他,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循着江婉的方向走过去,说道:“婉婉,我先去男学门口等着陆放,你快些过来吧。”


    江婉乖巧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你去吧。”


    元涿烟心思变得快,没了对卫庭燎的好奇,便和江婉说起正事来,“婉婉,女学的竞选已经结束了,你下面那十几个贵女,都没有你跳得好,女傅也夸奖你了呢。”


    江婉心中知道自己为何跳得好,一点也不觉得兴奋,反倒是元涿烟心情激动,与有荣焉。


    周善水卸了妆容,素面朝天便出来了,亲眼看着袁慧宣布领舞的人选是江婉,她心里不是滋味。


    如果她的号次再后一点,也许她就不会那样紧张,也就拥有领舞的机会,让江充看见耀眼的她了。


    为什么婉婉愿意和元涿烟换号次,却不愿意和她换呢?难道在婉婉心里,她真的比不上涿烟郡主?还是婉婉嫌弃她的出身低,不愿意和她深交?


    清莲在一旁伺候,见自己的主子落寞无比,便猜出来主子在想什么了,她一想到那人的吩咐,咬了咬牙,说道:“小姐,江小姐是贵女,自然更喜欢和贵女玩,咱们不如少和她联系,这样低声下气的,何必呢?”


    周善水眼神变得愤恨,她扯着手中的帕子,闭上眼睛,压低声音,从喉咙里蹦出一句“闭嘴”,便没了后话。


    作者有话说:


    乐道步跑,我的痛,唉,拿命码的字,小可爱们请享用


    第36章 震惊


    陆放苦练了多日的书法,男学入学考试当天,才险险得了个良好,被分到了乙班,整日里埋头苦学,男学授课的太傅也愿意提点他,这样一来,倒是长进不少。


    江婉去到男学的时候,陆放才刚下学。


    授课的李太傅胡须皆白,步履蹒跚,正准备回翰林院,江婉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说道:“太傅,叨扰了。”


    李太傅眼睛有些昏花,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永安侯府的小姐,他还记得当年永安侯带着不满六岁的女儿来宫中,那个小调皮蛋扯着他的胡子不肯放下来,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儿也成了亭亭玉立的风华少女。


    李太傅脸上的沟壑都因为笑容加深了许多,他笑着说道:“原来是江兄的小闺女,也长这么大了。”


    江婉想起幼时干的坏事,也有些不好意思,“太傅还记得我?”


    李太傅调笑道:“自然记得,每每遇见你,胡子还痛着。”


    江婉羞愧起来,连忙转移话题,说道:“太傅说笑了,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家弟在男学表现如何。”


    李太傅捋了捋胡子,有些不理解,“江兄唯有一儿一女,便是你和你兄长,如何你又有了一个弟弟?”


    “那孩子碰巧遇到了我,我见他灵巧可爱,便请求母亲收他为养子,送到男学来向知识渊博的太傅讨教讨教,以后参加科考,也好报效国家,不枉为男儿身。”江婉解释道。


    李太傅了悟似的点点头,笑着说道:“那孩子聪慧勤奋,必定大有所成,这几日,他一有空便请教太傅,课间旁人都休息,唯有他还在学。”


    江婉心中有数了,便朝太傅行礼,“辛苦太傅教导了,等改日家父归来,一定登门拜谢。”


    李太傅哈哈大笑,点点头便离去了。


    卫庭燎在一旁等了许久,见江婉与太傅说完话,才朝这边走来,恰巧陆放下了学,正背着书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资治通鉴。


    男学里的孩子并不都是刚刚启蒙的,都是世家的子弟,从小家中就有夫子教导,是以太傅为了照顾大多数人,开的课都是些稍微深奥的。


    其他的人没有问题,可难倒了陆放,他整日拿着书本,有些新识得的字他认识,可和别的生词放在一起,他便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又不能凡事都问太傅,只能自己私下消化,如此一来,便不得空闲了。


    江婉见他走路还拿着书本看,便抽走了他手中的书,笑道:“凡事都讲究劳逸结合,这样苦读,效率未必高。”


    卫庭燎也是从这情况过来的,他父亲当年和阿娘在边关,边关民风彪悍,以骑马射箭为荣,读书识字为耻,父亲只教他兵法骑射,许多书他前世都是回京后在宫学才看的。


    见陆放这样烦恼,卫庭燎大掌裹住他的脑袋,抚了抚,笑着说道:“勿要囫囵吞枣,你如今许多字都识不全,如何能理解书中的意思?不要和他人攀比,按自己的步子来,我私下给你讲解,保证你不会落下课程。”


    陆放见这人把他当做小孩子一样蹂躏,很是不高兴,甩了甩头,从他的魔掌下逃脱,说道:“不要你假好心!”


    卫庭燎挑眉,本来清俊的面容带了些邪气,“哦?这么说,你不愿意跟我学骑射了?”


    陆放一听,顿时炸了毛,指控道:“你说话不算数!非人哉!你明明跟我说,只要我告诉你姐姐跳祭天舞的时辰,就教我骑射的。”


    卫庭燎只笑着看江婉,并不说话。


    江婉哪里不知道卫庭燎只是在逗弄陆放,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安慰陆放道:“姐姐也是会些骑射的,回头我教你,好不好?”


    卫庭燎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警告似的看了陆放一眼。


    陆放偏要做小人得志那一套,两只手扯了扯嘴,便做了一个气死人的鬼脸来,说道:“好啊,姐姐。”


    卫庭燎咬了咬牙,屈服了,“行,陆放,我教你行不行?若是你再去烦扰你姐姐,我打断你的腿!”


    陆放可怜巴巴地看了江婉一眼,躲到了她身后。


    卫庭燎:……


    以后他和婉婉的孩子,一定不能像这个熊孩子!太糟心了!


    江婉哪里知道卫庭燎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只是将陆放的书袋拿过来,笑着说道:“快些回家吧,你庭燎哥哥和咱们一块儿。”


    陆放有些不情愿地嘟囔着:“不想和他一起。”


    卫庭燎忍住了没揍他,眼神森冷地凝视着陆放。


    上过战场的将军气场一开,陆放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麻溜地上了马车,然后把帘子紧紧地拉上了。


    江婉少见卫庭燎黑脸的模样,觉得稀奇,便捂住了半张脸色,笑得花枝乱颤。


    卫庭燎趁着扶她上马车的空当,捏了捏她纤长的手指,挑眉,仿佛在报复刚才江婉的笑声。


    江婉的手被他捏得酥麻,闪电一样收了回去,美眸张大瞪了他一眼。


    卫庭燎笑得更欢快了。


    正在这时,宫门口的禁军突然拦住了马车,禁军统领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不敢轻易得罪,只能走近马车,小声说道:“江小姐,圣上回銮,还请江小姐将马车靠边,下来迎接。”


    江婉并不是第一次见皇帝,她十分沉稳地下了马车,又低声对着陆放说道:“阿放,快下马车,圣上回銮,不可无礼。”


    陆放很听话,没有让人扶着,自己轻轻一跳,就下了马车。


    卫庭燎跪在最前面,一行人在宫道旁边规矩地行礼。


    宫门大开,百尺宽的銮驾便映入眼帘,几十个威风赫赫的禁军士兵在两旁开道,紫金色的帘子将銮驾四周遮盖起来,只依稀看得见帝王的身影。


    帝王一身红色常服,发鬓上已经有了雪白的痕迹,一双精明冷漠的眼睛装满了谋划,一个眼神过去,便像是带了厚重的杀意。


    伺候帝王的德敏公公很有眼力见,见帝王对行道旁的一行人多看了两眼,便吩咐抬銮驾的小太监们停下来,宣道:“前方何人?还不快来拜见君王?”


    卫庭燎领着两个人上前拜见。


    帝王轻轻扫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见他面容英俊,眉目中透着沉稳,只是不像朝中的官员,于是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公子?朕怎么没见过你?”


    卫庭燎按照规矩跪下行礼,说道:“草民卫庭燎拜见陛下,草民的父亲是卫鸩,已经去世多年了。”


    帝王的眼神在听到卫鸩两个字时微微一动,“卫鸩是朕亲封的大将军,骁勇善战,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这样大了,还考中了解元。”


    “陛下谬赞了,家父骁勇善战,草民不及其万一。”卫庭燎道。


    帝王听他这样说,也不再询问,只是笑了声,“朕记得你,卫解元,朕在崇明殿等着你。”


    旁边的禁卫军首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崇明殿多少年来一直是殿试的场所,皇上这样说,便是对卫公子寄予厚望,最起码,会试的时候,不会被无缘无故地刷下去。


    多少人想在考前去皇帝面前露露脸而不能,这卫庭燎却这么简单就入了君王的眼。


    帝王垂首扫视了一眼,见卫庭燎旁边站着一个倾城绝色的女子,便留了心,“下面站着的女子是谁?为何不说话?”


    江婉跪在地上,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她打起精神,沉稳地说道:“臣女永安侯府江婉,拜见陛下。”


    帝王听了,眸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的儿子,为了面前这个女人,多次顶撞他,今日一见,果然是祸水的模样。


    “你父亲带兵打仗,英姿飒爽,你倒是娇娇弱弱的模样,原来,虎父也有犬子啊。”帝王冷冷地说道。


    江婉从帝王的口气里便听出来,帝王对她并无好感,甚至有些讨厌,她不知其中缘由,也不敢轻易答话。


    卫庭燎上前一步,正准备辩解,却被陆放抢了先。


    “阿姐是女孩子,就是要娇娇弱弱的,要那样杀气腾腾的做什么?难道大梁没人了,需要女子上阵杀敌吗?”


    陆放虽然在侯府里养得好些了,但看着身高体格还是八九岁的模样,说起话来,也颇有些童言无忌的意味。


    德敏公公伺候万岁爷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样顶撞万岁爷,看也不看便训斥道:“大胆!皇上面前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口无遮拦?!”


    陆放是从乞丐堆里出来的,那些人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不把命当命的亡命之徒,陆放跟着他们,学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便是此时被训斥了,也没有丝毫的退意。


    他努力学习,想要参加科举,就是要护着姐姐,不让她受委屈,如果今天站在姐姐身后当缩头乌龟,还不如当时人贩子手里死掉算了。


    帝王紧紧盯着那个眉目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戴着扳指的手死死地扣住了銮驾上的横木,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然透出激动的模样,帝王冷漠的眼里泪花闪闪。


    德敏公公见帝王久久地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见帝王如此失态,不禁打量了一番那个不要命的孩子,这一看,他手中的拂尘吓得差点掉下来。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作者有话说:


    呀呀呀,下一章要暴露了


    第37章 身份


    帝王看着眼前那个孩子,激动地说不出话,他一向内敛,高兴失望都不能为人所知,否则就会成为自己的软肋。


    这孩子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格外出挑,和那个女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德敏公公知道帝王不方便问出口,便装着严肃了脸色,问道:“你是哪家的?这样不懂规矩。”


    风轻轻吹起銮驾上的帘帐,帝王满是风霜的脸露出来。


    陆放眯着桃花眼,毫不畏惧地看完了帝王的长相,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帝王的脸沟壑纵横,一派威严,可是那双天家人特有的桃花眼,却仍然那样生动,甚至,陆放能在那张脸上看出自己的影子。


    陆放惊觉地低下头,说道:“我是永安侯府的养子,陆放。”


    帝王顾不得对江婉和永安侯府的忌讳,这一刻,他是真心感谢江婉,若不是她,也许他与儿子就要天各一方,死生不复相见了。


    陆放,元放,分明就是他的儿子。


    那个女人也太过狠心,这么多年不仅丢下了他,还将儿子也带走,如今天家的皇子成了侯府的养子,真是好笑。


    德敏公公知道纯妃娘娘一直是帝王心中的软刺,这么多年,每到纯妃娘娘的忌日,帝王都会去家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从小跟着帝王,除了纯妃,再没见过帝王为了哪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


    纯妃入宫,并不是自己情愿的,她本是个寡妇,帝王年少时便爱慕未成婚的她,等到卫鸩将军一去世,便强迫她入宫,又强迫她生下了三皇子。


    纯妃娘娘冒天下之大不韪进了宫,却在后宫度日如年,这里没有她爱的人,只有冰冷的红墙陪伴着她,即便生下了三皇子,也不能让她快活多少,终于在元宵节那一日,放火烧了自己的宫殿,和三皇子一起消失了。


    帝王一夜白头,本就不康健的身体更是愈发糟糕,后来过了许久,他强撑起身体,治理国家,旁人都以为帝王是真的放下了,只有德敏知道,帝王的心死了。


    大概天下的帝王,都逃不过孤家寡人的下场。


    从那以后,纯妃就成了宫中的禁忌,但凡有宫人议论此时,便被砍了头,纯妃宫里的人,也因为帝王的震怒死的死伤的伤,为今只有纯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绿挽还在乾清宫伺候。


    只是帝王当年迁怒于她,将她的脸上烙印了囚徒的标记,宫人们看见她都避之如蛇蝎,再加上帝王的刻意冷待,如今不过在偏殿的一个小屋子里等死罢了。


    帝王示意了一番德敏公公,德敏公公明白帝王的意思,连忙亲自上前将陆放扶起来,笑着说道:“三皇……,公子快请起。”


    德敏不知道帝王接下来的打算,也不敢自作主张暴露了三皇子的身份,于是便只能以公子相称。


    陆放见帝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终于感觉到一丝害怕了,他悄悄地站到江婉身后,拉住了她的衣角。


    江婉将他藏在身后,请罪道:“家弟从小在外长大,不知礼法,还请圣上恕罪。”


    帝王见到陆放的动作,心中一痛,有些疲惫地说道:“罢了,一个孩子,朕还不会和他计较,德敏,起驾回宫吧。”


    德敏公公应了一声是,便挥了挥拂尘,内侍们重新抬起銮驾,晃晃荡荡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陆放藏在江婉身后,只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眼中满是疑惑。


    为什么他的模样和圣上长得这么像?


    江婉隐隐猜测出陆放的身份不简单,她担忧地看了陆放一眼,下意识地去找卫庭燎所在的方向。


    卫庭燎牵过她另一只手,声音温柔,安慰道:“婉婉,别担心,陆放不会有事的。”


    帝王心疼陆放受过的苦楚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再让他出事。


    只是怕,今天的事情瞒不住皇后。


    皇后眼里揉不得沙子,谁要是挡了她一双儿女的路,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有了这段插曲,江婉心中雀跃的心思也慢慢淡了下来,卫庭燎扶着她上了马车,嘱咐道:“不必太过担忧,皇后毕竟只是个后宫妇人,有皇帝护着,无妨的。”


    江婉攥紧了他的手,水灵灵的眼中装的全是他,里头藏着些微的嗔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放的身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卫庭燎回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笑着说道:“我本来打算今日回家的途中再告诉你的,谁成想竟这样遇上了。”


    江婉紧张地看了眼四周,将手从他手中挣出来,嘟囔着:“这是在宫外,人多眼杂的,你别动不动就上手。”


    卫庭燎不答话,凤眸里目光璀璨,满满的都是她,低低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江婉被他看得浑身发烫,伸手将车帘放下了,挡住了那张欠揍的俊脸。


    卫庭燎从胸膛里挤出愉悦的笑来,长腿一迈,上了马车,坐到了江婉身边。


    被遗忘在马车外的陆放:……


    江婉不看身旁那人,故意将目光移向马车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拍了拍脑门,想起来陆放还在马车外。


    卫庭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揉了揉她手掌拍过的地方,轻柔地说道:“别拍了,我心疼。”


    话罢,卫庭燎掀开车帘,冷着声音朝外面说道:“还不快上来,杵在那里做什么?”


    陆放:……书上说好的尊老爱幼呢?


    江婉见他变脸变得这样快,忍不住想笑,捂着嘴便笑得前俯后仰。


    卫庭燎对江婉一点脾气都没有,他喜欢看她笑的模样,最好那笑容,是因为他的存在。


    陆放一个人艰难地上了马车,坐在角落,扭过头不看两个人那肉麻的模样。


    皇帝出宫巡视,大皇子代理朝政,江充下了朝,按照原来的安排打算去军营,却被德敏公公叫住了。


    德敏公公小碎步走过去,满头大汗,焦急地说道:“世子,皇上有急事找你,还请移步勤政殿。”


    江充微微颔首,大步跟着德敏公公进了勤政殿。


    帝王的宫殿奢侈华丽,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一盏宫灯也没有点,宫室里只有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帝王穿着一身常服,回来后也没有更衣,大拇指放在眉心,一副疲态。


    江充侍奉帝王这几年,帝王从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样颓废的样子,他收回眼神,跪下行礼:“微臣江充见过陛下。”


    帝王摆了摆手,示意德敏公公下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起来吧。”


    江充闻声而起,等待帝王的吩咐。


    “子明,朕听说,你们家收养了一个孩子,你可知道,那孩子的来历?”


    帝王的声音平静镇定,就仿佛真的只是简单问问。


    江充皱了皱眉头,以为陆放闯了什么祸,下意识地辩解道:“陛下,微臣的弟弟虽说是收养的,但他一直听话懂事,若有什么做的不妥的事情,还请陛下念在他从小在外长大,不懂礼节,勿要怪罪。”


    帝王有些神伤,“朕哪里会怪他,你同朕说说,你们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江充见帝王的确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答道:“那孩子叫陆放,是有一日家妹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当时那孩子被鞭打虐待,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来侯府养了许久才见好。”


    帝王闭上了满是痛苦的眼睛,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是金尊玉贵的皇子,本该在皇家衣食无忧,父母双全,安乐一生,却因为母亲和父亲的自私,从小流落民间,差点没了性命。


    他的母亲自私,不愿意留在寂寞的宫墙里为了自己的孩子蹉跎一生,他的父亲也自私,不愿意放开心爱的女人,这才造就了一出悲剧。


    想要幸福的人最终都没有幸福,一个孩子,本该享受父母的疼爱,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卫鸩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卫庭燎也已经独当一面,文才斐然,文武双全,常欢究竟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宁愿抛弃他,抛弃孩子的父亲,也要不顾一切的出宫。


    江充瞥到帝王的神色,便已经隐隐猜到了陆放的身份。


    能让帝王失控的,莫不是那个被整个宫廷的女人被迫忘记的纯妃娘娘。


    当年纯妃在时,江充还是个小孩子,同卫庭燎差不多大,别家的世子,如同定王世子闻堰,小小年纪便入了宫学,可江括却一直不愿意送卫庭燎和江充去宫学。


    直到纯妃娘娘的宫殿失火,宫毁人亡,他才在父亲的允许下进了宫学。


    而卫庭燎,似乎从小到大,今日才第一次进宫。


    当日江充便怀疑陆放的身份不简单,再加之陆放那副同皇家人太过相像的容貌,他便有了一种直觉,陆放是皇家的子孙。


    他一直猜测,是不是哪家的王爷有孩子流落在外,碍于面子不能接回去,却忘记了太庙里还有皇三子的牌位,日夜受着香火。


    当年纯妃的宫殿失火,三皇子和纯妃尸骨无存,大家都猜测是否火烧的太大,连骨肉也没有了。


    却没有人猜到,这也许是一个金蝉脱壳的计策。


    江充低着头不说话,帝王叹息一声,问道:“你们救元放的时候,他的身边真的没有其他人吗?”


    江充自然知道帝王是什么意思。


    帝王仍然没有死心,还希望纯妃只是逃出了宫,还活在这世上。


    江充摇了摇头,吐出了让人失望的答案:“并没有。”


    帝王的目光终于黯淡下来,半晌才说道:“罢了,从明日起,你上朝时,便将阿放带进宫来。”


    作者有话说:


    婉婉的婚期也许近了~~


    第38章 无心


    江充从勤政殿中出来,心中沉甸甸的。


    帝王这模样,摆明了是要用尽全力补偿阿放,可这对于阿放来说,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当年纯妃冒死也要离开皇宫,皇后功不可没。


    两人一个是国母,一个是宠妃,都有儿子,注定不会是和气的氛围。


    皇后的心思,江充并不是不知道,大皇子元弈这几个月总是下了朝要过来和他套近乎,他身上有的兵权已经逐渐交给了皇帝,大皇子根本没必要在他身上下心思。


    从元弈三句话里必有两句是在打听婉婉,他便看得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可不是要图谋他的东西,而是想要他的妹妹。


    大皇子不会是个好储君,他后院侧妃正妃已经一大堆,也并不是良人。


    江充绝对不会让妹妹嫁给这样的人。


    江充一门心事,并未看见有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子站在桂花树下,正偷偷望着他。


    周善水特意去羡仙阁打了一套蝶恋花的首饰,又配上这一身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锦裙,只为了让江充眼前一亮。


    她特意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出宫,就是为了等江充出来,她花了不少的银子打点,终于知道了江充的行踪,特意在此等候。


    江充目不斜视,眼看着就要从她身边走过去,周善水终于急了,俏生生地问了一句:“公子,请等一等。”


    江充这才看到旁边有个漂亮的姑娘站在树下,目光盈盈,一脸欲言又止。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很有风度地问道:“姑娘有事吗?”


    周善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面上苍白起来,“公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江充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最终还是迷惑地摇了摇头,他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实在记不得你了,家中还有急事,便先告退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吧。”


    话罢,江充便抬脚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周善水鼓足了勇气,充满希望问了这句话,却只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她眼里蓄满了泪水,终于还是在那人离去的时候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她就是当年被他救下的姑娘啊!


    那年杏花微雨,她第一次到扬州的普陀寺上香,却被附近的山贼围住了,差点丢了性命。


    是这个少年将军,打马而来,一身英气,眉目如画,带着几个小兵将那些山贼打得落花流水。


    她本想问一问他的姓名,好让家中兄长登门拜谢,那人却只留下一句,“相聚有时,不必强求。”


    如今他们真的相聚有时了,可他却不记得她了。


    这么多年,扬州也有许多青年才俊上门求亲,她全部拒绝,就连低声下气跟着二叔来了京城,也是听说,那个少年将军好像回京了。


    她等了这么多年,可他却不记得她了。


    这是什么样的笑话?


    周善水捂住了嘴巴,强忍的泪水不住地流下来,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是善水啊……”


    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袍的男子轻轻见到这场景,不禁笑出了声:“一厢情愿,不要脸面的女子,是不会被人珍惜的。”


    周善水从来不想这样丢面子的时刻被旁人围观,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冷笑道:“世子不也是求而不得吗?谁又比谁更技高一等呢?”


    蓝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本世子有一桩买卖,不知你可愿意跟本世子合作?”


    周善水明知道,这是与虎谋皮,她一想到计谋成真,她就能和心爱的人终成眷属,一咬牙便答应了。


    永安侯府里因为男主人的一封来信,热闹非凡。


    江婉一到家,便听门房说侯爷从边关寄了书信回来,心里欢喜雀跃,恨不得马上拿到信,念给母亲听。


    林氏今日心情很好,自从江婉去上了宫学,在家的时候便少了,林氏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也觉得寂寞起来,有陆放每日在家里折腾着,她倒少了许多孤寂,便真心将陆放当成儿子来照顾。


    陆放回忆里最喜欢的,就是桂花糕。


    桂花糕便宜,家家户户都能做,每每到了秋天,他最期盼的就是打桂花的日子,因为那些天,他的养父母不会吝啬两块不值钱的桂花糕,他能放开肚皮吃个痛快。


    林氏知道了这段过往,更是心疼陆放,恰巧这些日子府中也清闲,没什么事情要打理,她便亲自采摘了桂花,晒干了做桂花糕。


    自从她嫁给侯爷,知道侯爷心里有了旁人,便再也没有下过厨,这么多年,手艺不练,都有些生疏了。


    江婉一进门,便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她欢喜地拿起碟子里的桂花糕,也忘记了从小母亲教导的饭前要洗手,便往嘴里塞。


    陆放动作比她更快,抓了一把桂花糕,一股溜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吃得起劲。


    林氏见她俩狼吞虎咽,忍不住笑得眉目舒展,“别噎着了,厨房还有,管够。”


    江婉调皮地向林氏竖了一个大拇指,口齿不清地说道:“娘,你做的桂花糕真好吃。”


    林氏这么多日子第一次见到这样活泼的江婉,心里一阵欣慰,有些热泪盈眶,“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可以天天给你做。”


    江婉听了这话,才想起正事来,她喝了一口茶水,迫不及待地说道:“娘,我听说爹爹从边关来信了,信呢?”


    林氏听着江婉提起江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又不舍得扫女儿的兴,平淡地说道:“在桌子上呢。”


    江婉一扭头,才看见一个厚厚的信封,那信封口处是用米糊住的,看起来很是粗糙,江婉却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父亲的亲笔信。


    军营中很少有蜡烛这样奢侈的东西,即便是有,也是省着用,她父亲一向俭省,总是用米饭糊信封。


    江婉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读出来,“离家日久,卿卿与儿女安否?边关多战,多番鏖战,我军神勇,所向披靡,敌人敬畏,近月已不敢来犯,是以圣上开恩,特许回乡探亲,不日将至,勿念。”


    林氏神色淡淡,不见波澜,饮了一口茶,沉默不语。


    江婉再抽出底下厚厚的一层,发现全部都是银票,写着字的信其实只有她手上薄薄的一张纸。


    江婉偷偷看了看一脸冷淡的母亲,愈发为父亲担忧起来。


    父亲一封信里,就只有一句话提到了母亲,怪不得母亲不高兴。


    江婉将信叠好放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娘,信我放这里了。”


    林氏面无表情,她本来就不期待那个心里藏着别人的兵蛮子能说出几句肉麻的话,这么多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若回到她年轻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再选择江括,这样分隔两地,他心里又有旁人,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江婉想开口和母亲说说陆放身份的事情,却怕陆放在一旁听着尴尬,一时间找不到好的时机,便想着先回房,等明日再说。


    林氏瞧着江婉身上穿得单薄,便让崔嬷嬷拿了件披风,轻声说道:“晚上风大,别着凉了。”


    江婉乖乖地围上披风,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屋外秋风阵阵,桂花的香气隐隐约约,江婉瞧着长廊的尽头,她哥哥正行色匆匆地朝这边赶,便走近了问道:“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这么着急?”


    江充笑了笑,说道:“你应当也知道陆放的事了吧?和母亲说了吗?”


    江婉摇摇头,“我怕阿放在那里听了这事尴尬,便没有说。”


    江充瞧着妹妹一脸疲惫,便说道:“你回去歇着吧,这些都交给我。”


    江婉也着实有些累,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便没有推辞。


    往常这个时候,云鸢早就已经打好了水,在房里放着,等着她回去沐浴更衣。


    江婉走到屋里,觉得有些闷热,将披风摘下来往床上一扔,便没骨头似的躺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哼道:“碧珠,给我上杯茶。”


    只听旁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江婉心想,莫不是碧珠也累了?今日办事怎么这样粗心,恐怕又是打翻了茶杯。


    一杯温热的牛乳递上来,江婉慵懒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接过茶杯就往嘴边送,可这茶杯怎么都挪不动,她以为碧珠在和她开玩笑,便嘟着嘴说道:“别闹了,快给我。”


    卫庭燎看着江婉迷迷糊糊的模样,心里好笑,目光触及她粉嫩水润的红唇,眸色不禁暗沉了许多,他喉结一动,便吻了上去。


    江婉只觉得有个软软的棉花糖在她嘴边,她以为是在梦中,便轻轻咬了一口,还舔了舔。


    卫庭燎:……他家婉婉太主动,怎么办??


    两个人一时不察,卫庭燎手边的牛乳便被打翻了,一股湿答答的感觉袭来,江婉终于清醒了。


    直到她看着眼前两三个人影重叠成一个人影,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捂着嘴吼了一句:“登徒浪子!不要脸!”


    碧珠才拿了澡豆进来,便听到主子这么一声大叫,顿时紧张起来,问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屋里进贼了?”


    江婉生怕碧珠进来看到这尴尬的场面,于是瞪了卫庭燎一眼,喊道:“没事!进了一只老鼠,已经赶走了。”


    卫庭燎闲适地坐在美人榻上,薄唇抿了一口龙井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碧珠在门前顿住了脚步,问道:“那小姐,奴婢进去给你送澡豆了?”


    江婉焦急地说道:“不用了,我脱衣服呢,你放门口就好了。”


    碧珠迟疑了一下,又想着小姐一向不喜欢沐浴的时候近身伺候,便弯腰将澡豆放在门前,转身去了隔间。


    江婉见卫庭燎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心里憋了一口气,“你夜探闺房,非君子所为!”


    卫庭燎挑眉,“我当君子做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江婉脸色一红,又懊恼自己招架不住卫庭燎的甜言蜜语,便要将人推出去。


    卫庭燎拉着她的手,放在心脏处,凑近她说道:“婉婉,你听,它想你了。”


    江婉只觉得自己的手滚烫滚烫的,像抓了一块烧红的煤球,那煤球咚咚咚跳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夜探闺房的老梗,写的我老脸一红


    第39章 求婚


    自从卫庭燎夜探闺房,江婉就留了个心眼,每日上榻前都将门窗锁的紧紧的,还让碧珠在门口守着。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并没有什么用。


    每天清晨江婉起床,只要看到窗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束沾着露水的鲜花,便知道卫庭燎来过了。


    惹得她每次一起床都下意识地朝桌子上看,碧珠发现了猫腻,用青花瓷的花瓶将花装起来,还一边问道:“小姐,是谁每天早上都来送花啊?”


    江婉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连自己都听不下去那理由,还好碧珠对她深信不疑,没有过多的疑问,否则她真的无颜面见各位姐妹了。


    林氏得知陆放的身份后,伤怀了好一阵子。


    是皇子,就再也不能待在侯府,当她的养子了。


    虽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她这心里,着实不好受。


    皇帝对陆放是真的下了决心的,短短几日,便为他辟了一座宫殿,宫殿富丽堂皇,占地面积顶旁人三座宫殿,不仅如此,还将国库里的珍宝摆件尽数送进了紫宸宫,一日三餐都要问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陆放吃香的喝辣的,底下的宫人也恭恭敬敬的叫他三皇子。


    一切好像没变化,可他心里,却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不能再随意出宫,一直喜爱他的李太傅现在只教他一个人。


    夜晚来临,帝王都会先来他的宫殿检查他的功课。


    帝王虽然子嗣不多,但他对这仅有的几个儿子从不溺爱,别说亲自检查功课,便是到了朝堂上问一句,也是少有的。


    这一日,帝王从勤政殿批完奏折匆匆赶回紫宸宫,便见陆放在练剑。


    陆放年纪小,下盘不稳,舞起剑来样式有了,劲道却不足。


    帝王看了半晌,冰冷的桃花眼里逐渐带了泪意。


    如果常欢还在,那该有多好,她和阿放,都是他的心头宝,是他的命,一家三口若能团聚,不做这个帝王又如何?


    陆放练完了剑,满头大汗,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扭头便看见了自己的父皇盯着自己,目光闪闪。


    陆放的心思在这一刻很复杂。


    他心中仍有对父亲的渴望和敬畏,可是,他也有埋怨,为什么生下来他,却不要他,任由他流浪在外。


    帝王不喜欢陆放提他的母亲,陆放问了一两次,便见君王的脸色冰冷,他也就不敢再提了。


    只是心里,愈发想念江婉,想念永安侯府的一切,在那里,他不需要看谁的脸色,每个人都喜欢他,不像在宫里,大家小心翼翼地对着他,这也不准做,那也不准做。


    他都怀疑,自己这是认了亲爹,还是进了一个有人看着的监狱。


    陆放这些日子有太傅教导,稳重了许多,说道:“儿臣见过父皇。”


    帝王收了对着朝臣时脸上的威严和冰冷,用力地扯出一抹笑来,只是一个不常笑的人,做出微笑的模样,实在是僵硬。


    “阿放快起来。”帝王说道。


    陆放起身,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帝王面对这境况也有些棘手,可他不想这样放过和儿子亲密的机会,尝试打破这种冰冷的氛围,“阿放,你的生辰在重阳,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陆放想都不想,硬生生地说道:“我要回侯府。”


    帝王脸色顿时一寒,他压下心里的怒气,努力安慰道:“是宫里住的不舒服吗?为什么要回侯府?”


    陆放垂首,帝王只看得见他的睫毛长长的,遮住了灵秀的眼睛,“侯府里有阿姐,有母亲,宫里没有。”


    帝王这些日子为陆放操碎了心,这时再也压不住怒气,“元放!你是皇子,住在侯府里,叫没有亲缘关系的女人为阿姐,母亲,像什么样子?!”


    陆放红了眼睛,大声吼道:“我是陆放!不是元放!从我一生下来,你就没管过我,你不喜欢我提阿娘,好,我不提!反正她人都不知道埋在哪里,没有阿姐,我早就死在人贩子手里,我不想做这个皇子,我只想要我阿姐!”


    帝王怒气翻滚,冲上心头,一时控制不住,竟然吐了一口血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德敏公公见帝王这副模样,也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吩咐底下的人,“还不快将陛下送回养心殿!再着人去请太医来!”


    陆放见帝王吐了血,心里一阵寒冷,他并不是真的讨厌父皇,他只是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此时见人昏过去,忍不住眼里含了泪水,追着帝王的辇轿,嘴里是带着呜咽的一声声父皇。


    德敏公公见状,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只叹息了一声,再无后话。


    皇后的坤宁宫里早就得了消息,当日江充将陆放径直带到朝堂上,帝王当众宣布三皇子在外休养,如今正式回朝。


    重臣本来觉得此事不妥,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可一见陆放的脸,简直同陛下少年登基时一模一样,便再也没有了疑问,当日便请大宗伯给陆放重新上了玉牒。


    此事突然,皇后根本来不及阻止,家中父兄送消息进宫的时候,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再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皇后咬碎了一口银牙,又联想到皇上这么大的年纪还一直拖着不立太子,说不得就是等这个小杂种回来,好把江山社稷交给这个小杂种。


    一听说帝王被三皇子气吐血的消息,皇后便带着人杀到了养心殿,让三皇子跪在殿外。


    江婉在侯府正用着晚膳,便见江充匆匆忙忙地要出府,江婉问了一句,便听她兄长说道:


    “阿放将皇上气吐血了,皇后抓到了把柄,这会儿正让阿放罚跪,我怕皇后趁机除掉阿放,所以此刻进宫。”


    江婉不是不知道皇后的秉性,一想到这眉目间也带了焦急,催着江充道:“哥哥,那你快些去吧,我也进宫,也好劝着皇后娘娘。”


    江充却摇摇头,“婉婉,你乖乖在府里待着就好,皇后目的不纯,你去了,也只会火上浇油。”


    话罢,便转身打马离开了。


    江婉心里像装了一个火球,灼烧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担忧阿放出了事,兄长又迟迟没有回府,便索性披了件外衣,起来抄写经书。


    写了几张,却越看越不满意,于是心烦意乱地将纸抽起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一只修长的手将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


    江婉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只见卫庭燎一身黑衣,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容,生生将他平常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压了下去。


    江婉不知为何,这一刻看见他,心里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能解决。


    卫庭燎将纸团放进一旁的纸篓里,用手抚去她皱着的眉头,柔声说道:“婉婉,别担心,阿放一定会没事的。”


    江婉见了他,就像是漂泊的小舟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港湾,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将抚在她眉头上的大手拿下来,环在自己的腰上,然后像鸵鸟一样钻进了他的怀里。


    卫庭燎看着胸口姑娘毛绒绒的小脑袋,心里一软,将她纤细的腰身环了一圈,紧紧搂住,在她耳边说道:“婉婉,我喜欢你这样,你可以依靠我,因为我会是你的夫君,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江婉嗅着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微微点了点头。


    她能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和他胸膛的温热,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她也这样紧紧抱着他,再也不放手,如今成了真,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婉婉,等你父亲回来,我就上门提亲,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磁性低沉,带着一丝隐藏的渴求。


    江婉涨红了脸,蚊子似的声音反抗力度明显不足,“会不会太快了些?”


    卫庭燎低低一笑,“你觉得快,我却恨不得此刻就与你成亲,即便是金榜题名,也比不过洞房花烛。”


    江婉的脸皮太薄,一听他说这话,忍不住打击他,“庭燎哥哥,可是我母亲不喜欢你啊。”


    卫庭燎听她叫庭燎哥哥,光亮的眸子暗了暗,“婉妹妹,我若想娶,岳母必定是愿意的。”


    就算不愿意,他也娶定了。


    本来,他打算过了殿试,金榜题名后再登门求亲,可眼下看来,皇帝身体欠佳,大皇子又临朝摄政,变数太多。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如前世一样搂着她的尸体后悔,后悔自己的手腕没有再强硬一些,让她所托非人,死于非命。


    “婉婉,聘礼我都准备好了,就放在羡仙阁里,以后羡仙阁也是你的,当然,我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卫庭燎目光灼灼,说这话的时候几乎要咬到江婉的耳朵。


    江婉感受到他吐出的温热气息,一阵酥麻从心底升起,她心下一慌,便躲开了卫庭燎,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卫庭燎:………


    江婉爱极了卫庭燎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此时见他面上尽是幽怨,笑得更是开怀。


    等笑够了,江婉才停下来,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愿意嫁给你,很愿意,很愿意。”


    卫庭燎的心中如洪波涌起,热浪将他的心房氤氲得暖烘烘的,他扯过眼前的姑娘,薄唇落在日思夜想的红唇上。


    那滋味,一直甜到心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66363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阴谋


    陆放几乎跪了整整一夜,将近黎明的时候,帝王终于醒过来了。


    外头下起了入秋的第二场雨,天色阴沉,萧瑟的秋风将宫里的花草吹落了大半。


    陆放跪在地上,思绪已经有些模糊,他目光迷离,好像回到了过去在侯府的日子。


    这个时辰,姐姐应当已经到他院里看他练剑了,江充哥哥也应当过来检查他的功课,然后他们一起用膳,一起去宫学。


    等晌午下了学,阿娘会做上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他和姐姐都喜欢吃糖醋鱼,每每都抢着吃,阿娘就会笑着说慢点吃,管够。


    他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带了一抹微笑,闭上眼睛,还真像是回到了过去。


    德敏公公出来换水,见三皇子摇摇欲坠,面色涨红,一副着了风寒的模样,他心头一紧,忙轻声吩咐道:“来人,快些带三皇子去殿里,让太医赶紧看看。”


    这可是帝王的命根子,若出了事,砍了他的头也不够赔的。


    内侍们手慌脚乱地将人抬进去,迎面却遇见了皇后娘娘。


    皇后特意让人压住了陆放还跪着的消息,只让帝王以为陆放正在紫宸宫待着。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内侍,“三皇子不忠不孝,不受些许惩罚怎么记得住?本宫瞧着,他定然是装的,何必劳烦去看太医。”


    内侍们人微言轻,见皇后这样说,也不知听谁的。


    德敏公公陪着笑脸,说道:“皇后娘娘,三皇子体弱,依老奴看,不如等三皇子醒了再惩罚,否则,陛下若知道此事,说不定要误会娘娘容不下人呢。”


    皇后挥了挥衣袖,眼底一片冰冷,“今天本宫就在这里,看谁敢禀告陛下。”


    帝王即便醒了,也是瘫软在床,如今禁军统领是她王家的人,德敏即便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也奈何不了她。


    德敏公公不想惊动陛下,只是觉得皇后愚蠢,陛下一世英名,怎么会打毫无准备的仗,即便陛下真的驾鹤西去,皇后也无法撼动大局。


    两人僵持之时,便见一个青年阔步而来,来者正是江充。


    江充见软轿上的陆放面色红的吓人,心中便有了怒气,他朝着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三皇子乃是陛下亲子,如今身体抱恙,应当早些医治才是。”


    皇后冷笑,“你是想与本宫作对吗?”


    江充将手中令牌拿出,大声说道:“皇上手令在此,见此令牌,如朕亲临,还有谁敢阻拦?”


    皇后一脸震惊,心愤恨不已。


    陛下竟然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了江充!


    历代君王亲令只传太子,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内侍们连忙将三皇子抬进殿内,太医在一旁等候多时,急得团团转,见定远将军江充来了,才安心诊治。


    陆放面色潮红,血色仿佛都拥挤到了脸上,看得人心惊胆战。


    他嘴里叫着阿姐,眼尾沾着泪水。


    太医把了脉,却颤抖着声音,诊断结果也不敢说出口。


    江充感觉出结果不太好,他冷着声音,问道:“到底是什么病症?”


    太医支支吾吾,半晌才说出口:“三皇子,得的恐怕是天花。”


    太医将陆放的衣领往下拉了拉,一片红彤彤的,全是流着脓的脓包,模样瘆人。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惊恐地说道:“三皇子这病已经有几日了,为什么伺候的人没有发现,这可如何是好?”


    江充自然知道得了天花会有什么后果,他握紧了手,涩然说道:“还不快诊治?”


    陆放嘴里不住地叫着阿姐,听得让人心疼。


    江充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才下定决心,对着一个小内侍说道:“去永安侯府将大小姐请来。”


    若治不好,恐怕这就是最后一面。


    天花会传染,如今源头不得而知,他不敢让婉婉来殿中,只在外头见一面便罢了,也算是,让阿放安心一些。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江婉放下手中的绣品,便急着往皇宫赶。


    她的心砰砰直跳,总觉得宿命虽然脱离了原来的轨道,但发生过的事情,一样会发生,就譬如天花。


    上一世天花是在乡试时候爆发的,因为生病的人数少,加之太医院救治及时,没有太多的伤亡。


    而今生,时间后移了,发病的人变了,但天花,终究还是来了。


    她心里惶然,又担心阿放的病情,心口像着了一团火,恨不得马上赶到皇宫。


    碧珠看出来主子着急,不停地催促马车夫快些,但走了一段距离,却突然察觉出不对劲来。


    皇宫在京城的中心,途中一片繁华,而这辆马车,却越走越偏僻,碧珠留了心,发现这个马车夫并不是侯府常用的那个,看着面生,因为刚才情急,倒是没有发现。


    碧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江婉也看出来不对劲,正准备找准契机跳车,却被马车夫盯得紧紧的,对方有恃无恐,笑着说道:“两位不用想着如何逃脱了,这里布置了世子爷的伏兵,你们两个弱女子,如何也别想逃掉了。”


    江婉听对方报出名讳,心里凉了大半。


    世子爷,除了闻堰,还会有谁如此丧心病狂?


    碧珠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恶人,迟早会有报应的!”


    马车夫轻轻一笑,嗓音粗犷,“报应来之前,恐怕你们要先上路了。”


    话罢,马车便停了下来。


    马车周围全是穿着短打的壮汉,一个个肌肉蹦出,身体强壮,瞧着面色狰狞。


    江婉紧紧盯着缓步而来的那个人,目光中带着痛恨,只听对方说道:“婉婉,好久不见。”


    江婉忍住这股恶心,她直视对方,镇定地说道:“世子今日有何贵干,非要这样难堪地见面?”


    闻堰轻轻笑了笑,他目光痴迷,一身白衣,瞧着还像从前风光霁月,眉目温柔,他沉痛地说道:“婉婉,我都记起来了,是我对不住你,我补偿你,我娶你,好吗?”


    江婉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瞎了眼,看上这样一个人渣,“娶我?你做梦吧!上辈子你和你父亲狼狈为奸,害得侯府家破人亡,你父亲承诺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他不仅没有放过江家,他还趁着庭燎回京为我收尸,撸了他的兵权,让他死在兵乱中!你们这对父子,就该下阿鼻地狱!”


    闻堰脸上的笑逐渐消失,变得阴冷,他哑着嗓子说道:“庭燎?叫得这么亲热?上辈子你为什么同意皇帝的赐婚,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救江家,为什么要杀掉卫庭燎?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只有我一个人!你只能依靠我,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


    江婉一脸震惊,她想过,闻堰不救她,是为了自己在定王面前的脸面和权力,她从没想过,闻堰竟然是这样的心思!


    闻堰笑得温柔,他凑近江婉,目光迷离,似乎是透过她,看着什么人,勾住她的下巴,说道:“婉婉,过了今天,即便你不嫁给我,也只能是我的人了。”


    江婉身上起了一层层疙瘩,她觉得恶心,太恶心,实在忍不住,她抓住闻堰的衣袖,狠狠地咬上了他勾着她下巴的那只手,直到一片血肉模糊。


    闻堰吃痛,甩开了江婉的手,他面目前所未有地阴森,吩咐那几个壮汉,道:“将人带回别院看着,若丢了,拿命陪!”


    壮汉都是受了世子恩惠的亡命之徒,此时是表忠心的好时候,自然是当仁不让,拿绳子利落地捆了两人,蒙了眼睛,扔到马车上,再无后话。


    那捂嘴的手帕带了强劲的迷,药,江婉强撑着精神,还是在马车的颠簸中昏睡过去。


    侯府众人都以为江婉去了皇宫,一点没急着找人,直到来报信的小太监来问为什么永安侯府嫡女还没进宫,林氏才知道江婉出事了。


    京城太大,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一切无从查起,江充后悔让江婉来皇宫,再着急,却无法分身出去找,因为陆放浑身发热,红肿不堪,皇后虎视眈眈,他怕阿放出事。


    江充心里火烧火燎,却也知道找人的事情耽搁不得,便派了人去找,此时他能想到的最可靠的人,无非就是卫庭燎。


    却不料,卫庭燎得知此事后,单枪匹马,直奔着京郊别院而去。


    他本毫无头绪,却忽然忆起,上辈子闻堰在定王反叛后忽然崛起的一支军队,军队起始的地方,正是京郊别院。


    京郊别院荒无人烟,练兵屯粮都无人得知,自然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反叛能成功,除了大梁皇位交接出了问题,京郊别院人不知鬼不觉的军队也占了很大的份量。


    这一世,闻堰既然要死,他也愿意新帐旧帐一起算。


    此时的京郊别院一片安静,火红的灯笼挂满了院子,从大门一到内室,都装了红色的花朵,一片喜气洋洋,门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一看便是布置已久的新房。


    江婉昏昏沉沉,眼皮子睁不开,任由几个宫女给她打扮着,她心急如焚,却在擦口脂的那一瞬间,突然平静下来。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就是宿命,无论前世今生,她和庭燎都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们虽然没有举行婚礼,但她心中,新郎只能是他。


    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零点前更新了一章,小天使们,扑街素没有断更呦~因为没有资金买电脑,所以买了个手机键盘,今天一拿到快递我就尝试用那个手机键盘打字,结果发现比手机打字慢,紧赶慢赶,终于弄了一章出来,让你们久等啦。另,明天就要下榜了,再恬不知耻地宣传一波预收文:重生后夫君扯掉了她的小马甲,轻松甜文,前期女主重生想换男主,男主以为女主没有重生,所以一系列撩拨,最后,马甲自然掉啦!


    薛正重生了。


    他第一次出席宴会,就碰上了夫人的大型相亲现场。


    相亲一号:我家财万贯,品行端正,小姐你嫁到我家来,保证让你富贵一生!


    相亲二号:在下少年英才,相貌堂堂,小姐若愿意下嫁,在下定倾心相待!


    相亲三号:本人父母双亡,家境优渥,若小姐愿意嫁之,定一生一世一双人!


    薛正一个没忍住,将三尺的实木大圆桌拍了个稀巴烂。


    宋朦:???


    薛正指骨分明的手抚去了她衣袖的木屑,淡定地说道:“夫人,他们说的那些我都有,考虑考虑我,嗯?”


    总之,这就是一个重生后被迫撕掉温婉马甲,暴露真性情,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1v1,双c,HE


    *男主前世忠军爱国典范,事业型直男,重生后改变


    *表面正经内心腹黑男主+软萌爆表貌美如花女主


    本文又名#夫君要扯掉我马甲怎么办#


    我当年相亲的事瞒不住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