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正宫


    姜弥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怎么就?


    啊?


    她当时因为仓促, 所以跳得很快,但到底恐惧于“往下跳”这个举动,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贺缺来的方向倒。


    但贺缺好像同样这么想。


    所以他在姜弥倾身的时候, 长臂接到她就发力往自己怀里揽。


    两个人都是抱着一样的目的,因而几乎是同时往对方那里靠。


    跌跌撞撞、兵荒马乱。


    本来怎么样都亲不到的!


    姜弥垂眼,罕见露出来一点孩子似的怨怼, 用力瞪了下手里的帷帽。


    ……谁知道那帷帽这么不牢固, 这么一跳也能掉啊!


    女孩子的甲盖因为羞恼而用力到发白。


    明明是她不小心擦过去的, 但她现在唇边还是一次一次地体验擦到贺缺脸侧的触感……怎么会这样!


    贺缺因为个子和骨架的缘故, 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身上哪儿都该是肩背那种肌肉那种坚韧的触感,但其实他身上的肉并不多。


    比如脸。


    他骨相生得好,脸部轮廓很大程度上显出来的是骨的轮廓, 脸颊肉比少年时期清减了很多, 只有薄薄一层,既不会显得凹陷,也不会觉得多余,是恰到好处的量。


    姜弥很少专心瞧他, 因为她已经见了太多次、见过各种各样的模样。


    贺缺在她心里很少有美丑这种给陌生人的概念,更别提心跳错乱或是为了这张脸心动——所以她其实相当不理解贺缺为什么会对自己动心。


    从小看到大, 也能心动吗?


    她不理解。


    姜弥的心被那二十年做鬼生涯折磨得如同朽木, 除了恨察觉不到其他。


    就算见到当时四十岁的贺缺, 她的第一个想法也是这些年怎么生了这么多皱, 虽然也好看, 但贺润暄你看起来真的很狼狈。


    虽然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鬼没有眼泪。


    直到重生后。


    故人重逢、旧友团聚, 她一点一点重拾悲喜, 对着贺缺一次一次恼怒或者大笑, 也想过若是再死一次, 她大概只想叫他为她扶灵。


    但那不是心动。


    姜弥这么认为。


    但她的唇还在隐隐发烫。


    其实嘴唇和皮肤接触感受并不大,触动的是过于亲近的距离。


    即使他们无数次同床共枕。


    ……亲吻和拥抱一点都不一样。


    拥抱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有人站在你身侧,让你觉得慰藉,让你鼻酸眼热,很想大哭一场说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站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太久。


    贺缺当时半跪着抱她,姜弥其实有想过这些。


    但亲吻不是。


    唇碰到了另一片温热的、光洁的皮肤,是平时根本没想过的人,彼此的距离和姿态比耳鬓厮磨更亲密,脆弱的脖颈和平时习以为常的一切都袒露出来,平凡的和特殊的紧密贴在一处,唇和面颊吻合。


    ……不是早上剃胡茬了吗,怎么还有点扎嘴?


    姜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然后她的眼梢瞥见了那些本在她唇瓣上的口脂,在贺缺线条分明到近乎凌厉的侧脸上划出绮艳的红痕。


    姜弥的心里好像放了只熬药的砂锅。


    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火,烧得咕嘟咕嘟,盖子都险些盖不住,烧得人心里焦灼又慌张。


    仅仅是一个吻吗?


    姜弥不明白。


    但她心里的不满却压过了疑惑。


    但凭什么是她反应这么大?


    但凭什么她在这里剖析自己,贺缺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反正贺缺知道近路,也不至于走错,姜弥干脆短暂地丢下了那些沉重复杂的事。


    清瘦单薄的女孩子闷声不吭跟在高个子年轻人后面埋头走路,心无旁骛、不发一言,专注地生不知道谁的气。


    贺缺这会儿也是罕见地沉默,只是走在前面带路,并不言语。


    也幸好他不言语。


    否则随便说点什么,姜弥怕是当场就要冒烟。


    小姜娘子正一心一意当闷葫芦,根本没注意到引路的贺缺停了步子。


    然后她径直撞上了前面人的背。


    “唔——!”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贺缺背上都是肌肉,更别提姜弥的鼻梁高挺,泪花儿和鼻尖的酸涩几乎是同时上来,她下意识闷哼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吓了转头的贺缺一跳。


    “撞疼了?鼻子吗?”


    “对不住姜昭昭……你让我我瞧瞧?”


    他见不了姜弥眼圈泛红,又扒拉她扒拉习惯了,几乎下意识就准备上手,却在手指接触的一瞬间和姜弥含着泪的眼对视,然后生生顿住了手。


    下一刻,刚才还露着眼的姜弥已经捂住了整张脸。


    “……你别看我!”


    这本来该是非常严肃的警告。


    因为姜弥说得无比严肃。


    她不爱在人前落泪,更别提是贺缺,当时吵架吵成那个模样也没哭过,现在三天两头的鼻酸眼红就算了,这一次是什么,被撞哭了?


    什么玩笑,别丢人了!


    但有个问题。


    她刚刚撞出来了泪珠,又捂着脸,所以讲话相当瓮声瓮气。


    感觉像在撒娇。


    贺缺本来还非常愧疚,慌张无措各占半边天,但是现在唇压了又压还是翘,差点没忍住破了功。


    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爹的。


    好可爱一个姜昭昭。


    姜弥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耳根红得几乎熟透。


    这是什么,啊?!


    姜昭昭,我问你这是什么腔调!


    两个人里真正封建大家长、且心智更坚定的姜弥头一次有种崩溃到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无力感,心想干脆带着刀进去把薄奚尤捅死了算了,然后她以死谢罪说她疯了,大家一齐地底下见面,她还能痛痛快快揍一顿人。


    ……至少不用面对明显在憋笑的贺缺。


    这人唇角的弧度太明显。


    阿弥陀佛。


    她现在更想死了。


    在姜弥思忖她找暗器今天和薄奚尤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时候,女孩子手里的帷帽突然被人抽走了。


    白色垂幔重新回到视野。


    她眼前的视线被骤然隔断。


    然后是不轻不重的一个力道。


    一触即分。


    感觉是有些人弹了下帷帽,然后又调整好了歪斜的地方。


    姜弥愤而抬首,却看不清贺缺的表情。


    “好了,对人家帷帽好一点,你都快把边儿扣烂了。”


    贺缺语气轻松,嗓音还带着点笑,似乎有商有量。


    “咱们总不能真戴个破帽檐儿进去吧?”


    姜弥:……


    她这是因为谁。


    这人是不是真的欠揍。


    贺缺显然极有眼色,不等那边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一边笑一边仰身,躲过了姜弥准备锤他的动作,按住了女孩子削瘦的肩,给她转了个方向。


    “别捶我锤反了,这边儿——”


    “……贺缺!”


    “嗯嗯我在,但是咱们现在真的不能埋头走路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斗嘴。


    明明只是没什么营养的嘲讽。


    明明什么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都没有。


    后面的人散漫地笑着按在她肩头,长指还松松搭在姜弥肩胛之上。


    熟稔而亲昵的动作。


    似乎只是出于习惯。


    但……


    女孩子刚才一直按着帷帽的指尖又轻轻地蜷了下。


    而后用力地握进了掌心。


    明月楼和六桥春不一样。


    它主打吃食,后面歌舞、装潢、服务都个顶个的出色,是真正欢娱宴饮的场所。


    这地方是真正的燕京第一楼,在长雀大街最好的位置靠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老板起家,装潢华美、小二和跑堂的都极有眼色、饭食一绝。


    老板娘赢口碑和赚钱的本事和她的脸一样出众,几年之内就将这家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似乎又相识权贵,这家并不被看好的暴发户竟然真的稳稳跻身了燕京几代。


    从开鉴门的胜者在此宴饮,到科举的三甲皆来此聚会,榜下捉婿、红叶传情,且据说几代前那位权倾朝野、传奇似的女侯和相貌过分出众的国公成婚前后也常来此……


    姻缘佳话一段接着一段。


    燕京少年男女趋之若鹜,花朝和七夕时这里几乎人满为患。


    直到今日,它第一楼的位置再无人指摘。


    姜弥要来的也正是此处。


    玉壶流转,银蟾光满。


    不论门外何等境地,明月楼内永远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而他们要找的人早就等在一楼的一处。


    姜弥其实今天没想带贺缺,她只是和市井一个朋友约好了在此处见面——就是当时帮她查阿雀下落,又打听好地点的那一位。


    她当年看起来温良安静,去哪儿都是“贺缺带着”“是他的错”,但只有姜弥和贺缺知晓,这位祖宗是真的很喜欢到处看。


    理由也正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有机会也有能力,为什么不趁年少的时候多走走?


    不是什么都见过,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贺缺其实相当赞赏姜弥的理念,因而被推脱也没什么怨言,甚至有时候主动揽活儿,因为和姜弥一起,总能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见解和小话——她刻薄话从不明说,尖刺儿都说得妙趣横生。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当时见到突变的、做了之前从来不会做的事的姜弥反应那么大。


    ……那几乎是种背叛。


    对少时的两个人来说。


    但现在回忆这些没什么意思。


    因为眼前的女人朱唇韶艳,一双妙目扫来,连含情的笑都像轻慢。


    她鬓发松松挽在脑后,用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花枝绞缠起来,一颦一笑无不是风情万种,偏生短打斗笠,一身利落。


    江湖人的打扮,眼却像生了钩子。


    矛盾的、格外招人的艳色。


    “身量和脸都不错……你终于想通不茹素,尝尝男人滋味儿了?”


    姜弥:“……”


    好久不见,还是这么会说话。


    她正想解释这就是她在书信里的夫婿,那边的贺缺却抬起指,指了指自己面容上未曾擦净的红痕。


    “她亲的。”


    女人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确实是小姜喜欢的口脂颜色……所以呢?”


    而贺缺却越发理所当然。


    “既然亲吻,想来情好并不是逢场作戏可比。”


    “她都亲我了,难道我们还不是一对儿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贺子哥现代paro是那种靠吻痕炫耀上位和正宫身份的男嫂子。


    今日是特别特别可爱的纠结昭昭!


    今天在和美瞳搏斗……木头要死掉了。


    谢谢观阅


    第42章 乌陶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刚才还轻慢的、不知聚在何处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 定定地盯了贺缺片刻,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姜还是不行,虽说挑了个好看也有意思的, 但这么迫不及待要名分……乖乖,这种看起来嘴甜粘人的可不好随便招惹啊。”


    她意味深长地瞥过贺缺放在姜弥肩膀上的手。


    那明明该是个很亲密也很放松的动作,男人的掌心却全然向内, 他指又长, 若是看不仔细, 很像他虚虚握住了姜弥大半脖颈。


    又像放不下一点的保护。


    又像近乎极端的占有欲。


    所以她只是笑, 然后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地提醒姜弥。


    嘴甜粘人啊——


    很容易甩不开的。


    但姜弥显然没发觉这两个人私底下都在思索和想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热潮一阵一阵涌上面颊。


    好好的、正儿八经成了婚的关系,怎么说得这么奇怪……!


    贺缺也是,本来就是不小心蹭上的一点口脂, 怎么这时候还没擦干净, 还什么一对儿……是夫妻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女孩子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来这种不怎么讲理的嗔怪情绪。


    她闭了下眼,让自己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这些陌生感觉重新消弭,才上前解释。


    “不是,阿陶姐姐。”


    姜弥枯着眉笑, 然后和她道歉,“外子顽劣, 姐姐别放在心上——这位是我前些日子说成婚的夫婿, 贺缺, 贺润暄。”


    然后姜弥又转过来头。


    “这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壶间月’乌陶, 我在伏岭山养病的半年帮了我不少忙, 是古道热肠的真侠客。”


    壶间月。


    江湖上著名的情报贩子, 知晓之事甚多, 但这位到底是什么时候久居的京城, 又是什么时候连燕京阴私都如数家珍?


    贺缺眯了下眼。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对面的人也只是收回了刚才轻慢放肆的神态,站起身来,和他颔首抱拳。


    这是江湖儿女见礼的礼节。


    乌陶个子很高,即使和贺缺也相差得不算多。


    她刚才说了那样放肆的话,现在也不觉尴尬,只是眉眼舒展,笑盈盈地和贺缺正式打了个招呼。


    “可是镇戎侯贺缺?”


    “那看来是乌陶有眼不识泰山了,我这人不拘小节,只是小姜谨慎恭淑,并无逾矩之处,还望侯爷莫要将乌陶的话放在心上。”


    这是替姜弥周全的意思。


    而贺缺不在意这个,他下意识反感的是乌陶那种从一开始就护着姜弥、现在又以姜弥姐姐似的身份,站在长辈的角度来发言。


    即使知道对方是好意也会觉得不痛快。


    但心里的不快只是一瞬。


    贺缺自嘲似的哂笑。


    ……贺润暄,怎么又开始划地盘了啊。


    尽管贺缺心乱如麻,但并不妨碍年轻人抱拳回礼。


    “怎么会,乌姑娘真性情,某也不至于不相信昭昭。”


    他含着笑的眼梢瞥过姜弥,嗓音弥散在夜风卷来的歌舞和丝竹声里。


    又像是笑。


    又像是抱怨里的暧昧。


    那一眼极深,和轻松口吻截然不同。


    叫人心口没由来的、又急又重地跳了几下。


    “她选某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某又怎么敢。”


    而乌陶已经笑着垂下了眼。


    哎哟。


    黏牙。


    一场乌龙揭过,乌陶定好的包间也终于腾了出来,三人顺利落座,开始商谈正事。


    既然姜弥将贺缺带来,又摆出这个态度,那这便没什么需要避开他的。


    乌陶直接进入话题。


    “你怀疑的事情我已查了,薄奚尤的人大多在六桥春与鹦鹉楼,他和朝堂官宦有联系也多靠腌臜风月,但明月楼管理铁桶一般,不是他这样的质子能插手的。”


    说起来正事,对面刚才似乎还在闹别扭的小夫妻都坐直了。


    贺缺薄唇微抿,姜弥眼神专注,从乌陶这边瞧去,竟然有五六成的神似。


    贺缺这几日和姜弥盘算,将两个人知晓的事情坦诚布公来谈,一点一点梳理,试图捋清和拔出薄奚尤到底笼络上了谁,又如何送他进去。


    虽说姜弥和贺缺都在燕京长大,但贺缺从军数载,不宜和同僚私交过密,现在来往的朋友也多是开鉴门旧日同窗,了解这些人际网并不多。


    不然前世他也不会陷入那种众矢之的。


    但姜弥不是。


    姜弥少时交游广阔,宦海沉浮后又养病清修,朋友遍布三教九流,譬如眼前这位,从来燕京小住就开始帮姜弥的忙。


    “但你是对的。”


    乌陶喝了口茶,“这几日深秋,又快到太后生辰,宫里正在筹备赏菊宴,太监宫女、礼部工部都出来活动,人来往得多了才好找,结果真让我等到了一点眉目。”


    姜弥肩背挺得笔直。


    “姐姐请细说。”


    好在对面也并不打算卖关子。


    “乌鞑的探子出现的次数很多,且和宫里的人来往重叠多的很……你们要寻的人,是不是和宫里有交集?”


    姜弥和贺缺对视一眼。


    “他们府上管得铁桶一般,我并不能探听到什么,但我跟了他们几个下属小厮,确定了几个范围,你可以叫你们的人跟一跟。”


    涂着蔻丹的指甲推来厚厚一叠纸。


    姜弥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列出来的人名和地点,知道这位是真的下了力气,心里相当感激。


    ……虽然大概确实有点多。


    比如当年他们念书、为他们开蒙的那位院判,比当时她设计的更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竟然也在其中。


    “多谢乌陶姐姐。”


    “客气了,举手之劳。”


    乌陶摆了下手。


    但贺缺觉得不对。


    仅仅是交个信,全然可以像上次一样,传那只没什么用险些被炖了的鸽子——何苦大老远将姜弥叫过来一趟?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所以今日,乌姑娘可是还有要事,才叫昭昭来?”


    这一句引得两人都转过了头。


    而乌陶却只是笑。


    “我们许久没见了,前些日子又忙,就不能只是故友团聚么?”


    她们确实许久不见。


    那时乌陶被人追杀,逃进了姜弥的屋子。


    还不等她威胁,那面色苍白的小病秧子便从从容容打开了红木大柜,示意人进去,然后又专心煮她那苦得离谱的药去了。


    “……不曾见过。”


    “既然受伤,想来血腥味重,可我这儿哪就有了味道呢?”


    “还请先生别处查查,就算抓到了人,也莫要在佛门清净地动血腥。”


    一句一句慢条斯理。


    声口如甜润清水,温柔蕴藉。


    乌陶一开始还担心那小姑娘被见色起意,但她那些仇家竟然从头到尾,也没有言语冒犯,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


    大柜被重新拉开。


    单薄的人歪了下脑袋。


    “他们走了,你要出来处理一下伤吗?”


    相当平静。


    不管是用过分浓烈的药掩盖血腥气,还是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和那些末路狂徒对话。


    都有一种“你们爱怎么疯怎么疯,大家都随便就好了”的漠然。


    这苍白面容的小姑娘等了一会儿,见乌陶还是迟疑,干干脆脆地喊了一声青檀,然后旁边冒出来个小侍女,道了声得罪,将她径直架出了柜子。


    “得罪了,姑娘这边坐,奴婢给您上个药。”


    然后另一个双环髻的小侍女拍了拍手。


    “都散了吧,郡主这边没事!”


    外面一片兵戈收拢的声音。


    乌陶脊背猛然僵直。


    ……他们竟是一直在门外。


    乌陶也需要养伤,又和静安师父有过几分交情,干脆在这间厢房隔壁住了下来,和这半死不活的小病秧子做了半年邻居。


    那小姑娘天天喝药,乌陶实在看不过去,隔三岔五做些甜点送过去,哄孩子的玩意儿,但小姑娘很受用,两人一来二去,竟然结下一段缘分。


    后来她才知晓,这个看起来病怏怏、半死不活的好看姑娘,竟是燕京来的郡主,还是一个毒入心脉,几次险些复发死透的郡主。


    外面就是她双生弟弟的兵,当时是姜弥没让他们出来,乌陶才在刀尖上捡了条命。


    “为什么要救我?”


    乌陶问过她很多次。


    而姜弥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


    “因为你看起来很想活。”


    乌陶并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义。


    她只是见到那小病秧子日复一日地喝那些苦药,有时候喝的进去,有时候会吐出来,脸苍白得看不出丝毫血色,看什么都漠然,却这么和她解释。


    但是女孩子每次说完这句话,总会露出一点笑。


    “我这人就这点坚持。”


    “既然想活,我总不想让这人死在我面前。”


    乌陶后来也问过好一些的姜弥,说万一我要弄死你呢,姜弥的神情更冷静,说你弄不死我,外面是兵,里面有青檀,我手上的饰品都是暗器,剧毒。


    “再说,你要是弄死我……那也是我解脱。”


    她这么说。


    乌陶就是卖消息的,想要知道姜弥的过往轻而易举。


    之前是个很出众的小师傅,做过官,有个未婚夫,后来父亲死了,似乎和未婚夫吵了架,自己中毒,被弟弟送到了这里。


    但这样的人,也会眼里寻不到一点生机吗?


    这样的人,也会笑着说“死了也是我解脱”吗?


    乌陶不知道。


    更多的事情被所有知情人联手蛮下,即使是她也察觉不出更多。


    所以她只是诚恳地说,若是为了男人,那大可不必,世间好男儿海了去,我能给你挑百儿八十个,绝对不比他差。


    但姜弥只是笑,似乎害笑得很开心。


    小半年后,乌陶的伤养好,祸事也避得差不多,和姜弥道了别。


    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姜弥送过来些燕京难得的酒水,而乌陶从天南海北的地方送些容易保存的点心。


    直到几个月前,姜弥书信一封,附了大红喜帖——她说她要和未婚夫成婚,若是得空,还请赏光。


    此外,她有一事相求,请她燕京本地的朋友相助,查一个人的下落。


    ……未婚夫?


    这是和好了?


    往事如烟,回忆起来也不过是几个瞬息。


    乌陶回神,而后笑得更轻巧。


    甚至添了两分狡黠。


    “你们不是要瞧瞧薄奚尤到底做什么吗?很巧,他今日有宴,应当是要来一次明月楼的。”


    “我寻好了路子,本来只为阿弥安排,但是你既然来了……不如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烧火)


    一个小过渡,马上——


    谢谢观阅


    第43章 粘稠


    贺缺心里生出不好预感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他被强制糊上了人/皮面具, 然后姜弥的帷帽摘了,画了很浓的、改变眉眼的妆,又带上了金面帘子, 被笑吟吟的乌陶扯了过去。


    人皮面具应该相当糊脸。


    因为姜弥离得不算近,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草药的气味。


    虽然刚才看着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被任意捏圆挫扁还觉得大仇得报,但现在看着高大的年轻人几次想要抬手又被要求放下, 姜弥还是心软了。


    “……很难受吗?”


    她小声问, “是不是有点喘不上气?还是糊得难受?”


    然后贺缺刚刚还在试图揭掉人皮面具的手顿住了。


    他停了停, 才低头靠近她, 示意她亲自来瞧。


    那其实是一张很平凡的面容。


    称不上丑,甚至看起来浓眉大眼、极为周正,但就是让人没什么可以记住的点。


    是朱雀长街走一遭, 擦肩而过无数次的一张脸。


    但就因为这张毫无特点、根本不会叫人因为眉眼而脸红心跳的脸, 陌生的、骤然靠近的贺缺,才叫姜弥觉得不对。


    说话的时候微微震动的、宽阔坚韧的胸口,滚动的喉结,以及清淡却鲜明的松柏气息。


    尽管他随从打扮, 衣物布料并不上乘。


    但有些人眼睫漫不经心掀抬、指腹不小心剐蹭到她的时候粗粝且温热,让人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便知道有人天生气势如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那似乎并不是和她一道长大、嬉笑怒骂, 你坑我我坑你的竹马。


    而是贸然靠近, 却又保持了一点距离, 陌生又熟悉的一个年轻男人。


    姜弥长指不由自主握紧了衣角。


    而贺缺同样在看着她。


    女孩子同样换了衣服, 很有异族贵女味道的打扮, 和平日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 合体的、鲜艳夺目的布料勾勒出细细的腰。


    清润净澈的眉眼也被勾勒得明艳动人, 繁复瑰色的亮片点缀在妆容间。


    不知道乌陶用了什么手段, 她深黑的瞳孔在视线里呈现一种浅浅的碧,但细细看去,又是黑玉般的光泽。


    是纵然亲弟弟来都不一定认得出的程度。


    乌陶应当是不想让姜弥再接触人/皮面具,干脆用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模样,将人变成了另一个漂亮得让人心悸的、年轻的异族姑娘。


    但贺缺瞧的并不是这张脸。


    他一致认为姜弥不论怎么样都好看,和他自己是天下第一俊俏是同样的道理,因而他只是欢喜于看到不一样的姜昭昭,以及心里恼怒于他自己的脸被乌陶糊上,不得不拿着这玩意装可怜。


    姜弥聪明,唯一弱点就是心软。


    她相当吃软不吃硬,尤其对贺缺来说。


    所以尽管知晓这人十有八九又在装蒜,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自己瞧一瞧。


    然后贺缺在她俯身凑过来的时候突然低了下头。


    两个人贴得极近,几乎耳鬓厮磨、呼吸交错——


    姜弥:!


    她正欲嗔怒,但年轻人却立刻往后仰头。


    然后他斯斯文文地拉开一段距离,朝姜弥展示手中的物件儿。


    孔雀石的耳坠子。


    “这里,你耳坠没戴牢。”


    然后陌生的贺缺又笑。


    “跟姨母和阿娘糊在脸上那些东西感觉差不多……像一层泥,不太好受,但也还好。”


    这是回答面具什么感觉的问题。


    姜弥神色微松,而那边的人已经歪了下头。


    “我给你戴上?”


    戴上就戴上,你一言不发上手的时候少吗?


    什么时候要问了!


    姜弥忍不住想要反唇相讥,但她抬眼对上对面人的视线,却觉得实在陌生。


    那些和贺缺常常能说出来的话便下意识顿在了喉舌之间。


    斗嘴这种事情就要快,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不落下风才是真谛。


    而现在姜弥愣住,那种粘稠的、晦涩的、今日已经出现太多遍的气氛,便一点一点,又烟雾似的出现在了两个人之间。


    而贺缺到底没有真逼着姜弥亲口答应。


    他深知他可能再问一句那边快冒烟儿的碧眼小猫可能就要挠人,于是老老实实地凑过来,长指捏住女孩子莹润耳垂,另一只手轻轻穿过耳洞。


    明明什么暧昧举动都没有。


    但一个常年在边关,尽管和母亲肖似的皮肤并未被晒黑,但手到肩都肤色更深,另一个常年不出门,哪哪儿都是苍白一片——


    那便已经叫人看得脸红心跳了。


    贺缺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给姜弥穿耳坠。


    他的指尖总是热,这样触碰更明显,粗粝的、更为宽大的指揉在耳垂上,让人不由自主就绷紧了肩。


    然后下一刻就有人失笑。


    “给你带个耳坠子,紧张什么?”


    那个熟悉的贺缺似乎回来了。


    因为嗓音含笑,但是相当欠揍。


    “害羞啊姜昭昭?”


    姜昭昭抬头怒视,却差点撞到贺缺下巴上。


    “你……”


    好在这回没给贺缺继续发挥的余地。


    因为有一双手毫不留情地隔开了他们。


    是不知道去拿什么,终于回来、同样看不出面目的乌陶。


    她眯了下眼睛,并不见有什么神色改变,却笑吟吟地将姜弥从贺缺怀里拽了起来。


    “那边安排好了。”


    “跟我来。”


    姜弥直到跟着进来,才知晓乌陶到底是什么打算。


    她竟然是靠着改头换面的本事,和不知道哪儿来的关系,将她和贺缺送进了薄奚尤参加的局上!


    “确实是查不到,查到了也不太好传出去——我这套身份明天就得废,走之前给你们做点事,也算是不枉我捏身份这么久。”


    然后乌陶含笑,将姜弥和她的“随从”往前拉。


    “跟我来。”


    那宴会确实看起来没什么。


    甚至是熟人也参加的宴。


    是当时教导过姜弥和贺缺、为他们那些届天之骄子开蒙、教导他们诗书礼仪的满老院判。


    姜弥突然想笑。


    当时松嘉檐听说她利用梅老太傅都气成那个样子,若是听说这里还有个更德高望重的满老大人,估计就是贺缺强逼他也不会道歉了——


    他肯定会觉得姜弥又是利用。


    姜弥甚至都能想到那年轻古板跳脚的模样。


    但他们这一点和松嘉檐一样。


    姜弥和贺缺谁也不认为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清白。


    因为这场宴会本就是筹办宫里赏菊宴的主管事们好容易出来一趟,大家相互熟悉娱乐,也好接下来更好共事,办好陛下嘱咐的事情,算得上共赢。


    乌陶的身份也正是两个正好旅居燕京、和此处交易从商的外族贵女——以及带着的随从。


    有钱,事儿少,吉祥物花瓶。


    姜弥的身份是不怎么会说中原话的主子(她确实会伪声但是这种地方很容易被听出来,不如尽量少说),而乌陶则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和伙伴,带上贺缺是因为他力气大。


    贺缺:……


    姜弥:……


    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但乌陶现在是帮他们甚多的恩人,两个人自然不至于恩将仇报,只是看着她熟稔地拨开一种众人群,笑语盈盈挤进中心。


    “抱歉诸位,来晚了来晚了,我先自罚一杯!”


    “乌兰老板贵人事忙,今日来已是蓬荜生辉。”


    那边有人接话,声音里都是笑。


    “该是我们敬您。”


    很好,一来就是真正想查的目标。


    薄奚尤笑盈盈地冲着这边举杯,目光在略过姜弥和贺缺的时候顿了顿,适时地露出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这二位是?”


    确实是生面孔。


    窈窕明艳的异族娘子。


    高高壮壮、没什么特点的随从。


    因为异族娘子生得实在好,所以席里不少人偷偷瞧她,但都被后面的那道阴冷视线给望了回去。


    美人虽好。


    但实在有恶犬相伴。


    “嗨,我不是总说我们家小姐?这位就是!”


    乌陶笑得明媚,说话也比平时快,竹筒倒豆子似的清脆爽朗。


    “不过她小一些时候嗓子受过伤,平时我们的话都不怎么讲,咱们燕京官话——诸位当给我个面子,有事儿问我就行。”


    后面说得低声又恳求,再加上这样的美人与忠心,在场的人无不唏嘘摇头,感慨这对主仆情深。


    一场怀疑即将轻轻揭过。


    但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珠仍然定定的盯着这边。


    他眼里是和旁边人差不多的怜悯同情情绪,眼底却还带着轻松自如的笑。


    “恕我多嘴,后面儿这位呢?”


    “您也莫怪我,我这人最近实在是运道不顺,看见个子高又壮实的就警惕心烦……真是对不住您。”


    这是非得都问个清楚。


    乌陶的笑容微微冷了。


    其实不是不能答,但这么一一答了,未免太失了体面,后面参与他们的对话便极为艰难,而若是不答,那便极容易引来怀疑,更容易出事。


    ……她刚才抓着姜暮都过来瞧了一圈儿,确定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姐姐才放心带姜弥出去,这薄奚尤到底是什么毛病,竟然盯住了这对小夫妻,不动了?


    真就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人家都换了皮了你还想找茬啊?


    这话得说。


    但不能说得那么顺畅。


    乌陶正准备发难,那边儿却有人轻轻拽住了她,然后比划了点什么。


    旁边很快有侍从翻译了出来。


    ——不能吗?那就赶出去他好了。


    ——一个随从而已。


    方才一直没说过话的碧眼娘子神情冷淡,似乎那人也并不怎么重要。


    而旁边刚才还肃容的人却是骤然一惊,而后满眼惊惶。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径直跪下了。


    然后膝行几步,小心翼翼地伏在了她的膝头。


    “……主人要让属下滚吗?”


    那人明明刚才扫过他们的目光还冷淡尖锐,像是根本不给他人觊觎偷窥机会的恶犬,后面跟这碧眼的漂亮娘子说话,却几乎称得上可怜了。


    然后他低低地、委屈地喊她。


    嗓音凄切。


    “……主人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搞靠斯普雷来晚了(跪下


    小修了一下,记得看更新版本奥


    谢谢观阅,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44章 隐晦


    贺缺耍了个心眼。


    他前面的动作做的明显, 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后面的话是西域语和中原汉话混着说,所以不会有人觉察到是专门说给他们听的而怀疑, 也充分照顾到这些人顾忌十有八九都听不懂西域话。


    所以说得磕磕绊绊、婉转含蓄,动作却鲜明得所有人都看得懂。


    姜弥:?


    姜弥:……


    她其实想得到贺缺扮演的这一层。


    因为这和姜弥演的不谋而合,甚至可以说贺缺猜到了她想要的效果是什么样的。


    男宠关系, 燕京也常见, 但这些自诩身份的人并不会和养男宠的多有牵扯, 是最好解释贺缺身份的关系, 也会满足这些人的好奇心和窥私欲,接下来便好办很多。


    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思考这个,因为女孩子刚刚还冷下来的眉眼掩盖在浓妆之下, 眼神却险些没控制住, 眼梢不曾怎么落下去,实际心里从震惊跳到想掐死贺缺。


    浓妆掩盖了姜弥的表情,只有离她最近的贺缺看得清楚——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而且指尖微微抬起,很有想要抬手拧他一把的意思。


    哦不是很有。


    她是真想拧。


    但是异族娘子膝头的人看起来相当会撒娇, 手好巧不巧轻轻按在她的胳膊上,所以姜弥除非大幅度抽出来手, 否则并不能拧他。


    ……姜弥更想揍他了。


    但现在此人显然演上了瘾, 满眼隐忍难过, 看起来和这张脸一点都不适配, 但又有种长的不好的“老实人”之感。


    ……不太像男宠。


    感觉像被这漂亮娘子主动拐带却越陷越深的痴心人。


    旁边看他们的眼光变了又变。


    薄奚尤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但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笑着做和事佬。


    “唉, 年纪轻轻、情投意合, 西域的民风开放, 下属也是男宠并不奇怪。”


    “郡公, 若是他人两情相悦,又何不可成全呢?”


    “是了,而且郡公今日美人在怀,冷落了自己这位,可不好啊!”


    ……对。


    姜弥心里冷笑。


    他刚刚身边有一个姑娘,乌衣白裙,眉眼纯然,看起来和少年时期的姜弥有四五分相似,是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薄奚尤才让她下去。


    这人看起来似乎很是痛楚,甚至几次过来纠缠,甚至看起来想要剖白心意,但实际上仍然和前世没有任何差别——


    白月光是在心里的,挚友知己是坑得毫不手软的,她的死也是能用来登青云梯的,女人也是照找不误的。


    ……这种人,满口虚情假意,手上无辜者鲜血无数,怎么配做话本子的主角,怎么配和贺缺做了二十年宿敌?!


    而在薄奚尤眼里,那碧眼娘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矜持、冷淡。


    眼神一点都不曾波动,和她明艳动人的外表一点都不同。


    可能确实是因为语言不通而不曾有过变化。


    ……但也实实在在像她。


    虽然她们找不到面容上的一点相似。


    姜弥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姜弥不会这么不知礼数,姜弥的肤色更苍白,姜弥的眼珠是深黑,姜弥……


    但她们身边都跟着个讨人嫌的东西。


    薄奚尤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着颔首。


    “也是了,世间眷侣何其多。”


    “是我心神恍惚不定,才出此冒昧之语,还望姑娘和这位……侠士见谅。”


    这是服软的话。


    在场的气氛也好起来。


    姜弥仍然在装“语言不通”而平静地坐在那儿,眼梢只是淡淡地扫过他,悲喜皆无。


    因为这金褐色眼睛的男人说的也是汉话。


    满老大人旁边的官员准备说话,刚才似乎示弱的薄奚尤话锋已然一转。


    这次他换了西域话。


    “但是娘子我府中男儿大把皆是,你这位……从脸到仪态气度实在算不上上乘货色,何不再考虑其他?”


    “不过只是一个男宠而已。”


    乌鞑语严格来说和西域话并不同,但很多地方的习惯发音都差不多,而且薄奚尤在中原这么多年,既然能将最难的燕京话说得这般流利,那便不可能学不会西域的发音。


    当然了,西域三十六国,他的发音确实不怎么标准。


    姜弥这次将目光淡淡地移了过来。


    她的眼似乎比姜弥的要更长,因而看过来的时候明明冷淡,眼梢流转间却总带着点逼人艳色。


    薄奚尤心里一悸。


    但她只是歪了下脑袋,刚才伏在她膝头那人便已经站了起来,那双看起来周正,却不怎么好看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


    他这一次说的很慢,却说得杀机四伏。


    “她有狗,也只需要这一只……你的人算什么杂种,也配靠近我们最高贵的花?”


    若说方才还有人没听清,这儿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算怎么回事?!


    本就是来了一行有钱的吉祥物,大家一道嘻嘻哈哈,了解清楚谈正事便成了,怎的突然就撕破脸闹起来了呢?


    薄奚尤也是,平时虽说和那位郡主可能有过点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这些大场合里,从来都是识大体的,怎的今日突然就抽了风,搁这儿争风吃醋起来了?


    而且这长得也不一样啊!


    那侍从站起来,而薄奚尤仍然坐在椅子上。


    他嘴角噙着笑,一字一句用西域话说得轻巧。


    “长成这样,人也不成,身份地位也不成……你拿什么跟着她?”


    “那也轮不到你,连表明心意都不敢,还要拿别的人做筏子的东西。”


    那人冷道,“你瞧我的主人这么多眼,却说要给她男宠……我就问你,若是她收下了,你愿意?你不会想要弄死那个男人?”


    “区区男宠而已。”


    “不敢说真话的伪君子!”


    两个男人对视。


    说到此处,两个人几乎已经撕破脸。


    那个随从甚至想要冲过来,却一只手轻飘飘的扯住了袖口。


    然后那异族的娘子轻飘飘地抬眼。


    她声音很低,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谁允许你过去?”


    那仅仅只是一句。


    甚至除了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外没人听清。


    但也是瞬间,侍从安静下来,顺从地向她行礼,而后站在她身后,而薄奚尤唇边刚才还气定神闲的笑也瞬间消失。


    ……凭什么。


    怎么又是这样。


    他尚且分不清楚自己此时气恼是因为什么,但现在的场合已经不适合他们再交锋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向这里。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为了女人而失态,前脚还和平川痴心不改,后面便搭话异族娘子,换了身边侍女。


    “痴心”方便他牵线搭桥。


    但痴心却绝不可妨碍他前程。


    忍住,薄奚尤。


    你已经忍了这么多回,忍了这么久,你想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姜弥。


    你不能因为这一个人而失了大体。


    替代品,或是另一个打乱你心神的也不行。


    室内一片死寂。


    这份突然出现又突然沉寂的口角消失飞速,却让剩下的人越发尴尬。


    包括一直没说话的乌陶。


    她本来想说两句热络一下打破僵局,但碍于身份,还在措辞的时候,旁边那位年高望重、笑眯眯的老者打破了寂静。


    “哎哟,知慕少艾、少年意气……真是好年轻也好鲜活的后生。”


    他捋了捋胡须,连带着苍白的眉毛都笑得弯起来。


    “想当年我们念书那会儿,你们梅大人和褚大人也是这副模样,为了隔壁姑娘几次唇枪舌战。”


    “两个文生,根本不会打架!但吵到后来,拽帽子的拽帽子,拿书砸的拿书砸……第二天皇上就要举办宫中宴会了,新科状元和榜眼还乌眼鸡似的,甫之的眼睛还青了一个!最后还是老夫妹妹帮忙,用粉盖住,才平平安安面了圣……”


    老人话多,回忆起来当年也是说个不停。


    他口中的人姜弥都认识。


    梅大人是当时那位被她和松嘉檐刻意引过去的老太傅,也是当年她开蒙的讲师,不苟言笑、满口之乎者也,对她却不是一般的好,说姜弥是他十几年最得意的学生,说这群混小子没一个考得过她,一手将她带进宫中讲经。


    褚大人则是另外一位御史大夫,更为刻板,所说姜弥的情致是皇后所教导,她那些一丝不苟的态度则是这一位天天挑剔出来的——因为他眼里容不了一点沙子。


    突然听到了故人的往事,姜弥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面部控制能力极强,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但还是眼神柔软了些。


    一个倔驴古板一个挑剔强硬,当年也会这么年轻气盛吗?


    好在她虽然不能说话,确是真的有人问出声。


    是满老大人旁边的那一位。


    他在座里年纪较长,和满老大人差的也不多,因而问起来并没有其他人顾忌以下犯上这么多。


    “真是一点儿也想不到……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但方才唇边还满是笑的满老大人却顿了片须臾。


    但也只是须臾。


    他很快恢复状态,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陈年旧事了,我蛐蛐儿他们两个老骨头也就罢了,怎么好唐突人家!”


    “所以说啊,到底不过是年轻人一时意气罢也,到我们这年纪,老夫聊发少年狂才叫人笑话呢!你们也别紧张,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少年人的事儿,少年人处理去吧,啊。”


    那是很长辈的、包容谦和的口吻。


    这是满老大人递来的台阶,薄奚尤不可能不做反应。


    他面上看起来极感激也极惭愧,赶忙站起来道谢道歉,说自己一时忘情,才耽误了大家谈话的进度,然后自罚一杯,场上的局面重新热闹起来。


    而这边的两个“异族人”却不是。


    姜弥仗着没人来得及给她解释而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冷淡,贺缺则垂着眼,将刚才那个心里只有主子除了主子都是废物得态度演到底。


    相当符合他们刚才的模样,对吧?


    乌陶翻了个白眼。


    她心想下次绝对不带他们一道。


    因为只有她无意中往这边瞧,看到了这片虚伪热络,一片喧闹的宴会之上,有人借着袖子遮掩,偷偷勾住了旁边人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乌陶的心情来源于我今天出成男没带cp结果被同剧组小情侣狠狠炫耀的实际心情。


    ……够了你们小情侣!(尖叫)


    谢谢观阅


    第45章 泪吻


    没有任何原因。


    不是宣政殿上求亲, 不是大婚时行礼,不是见公婆、入宫谢恩与面对他人表恩爱,不是情绪崩溃时候的安抚慰藉, 也不是顺手捞过来的保护。


    那只是个主动伸手、然后牵住手指的动作而已。


    什么都不为。


    因为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牵手。


    但贺缺就是伸手了。


    方才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镇定自若的姜弥猝然抬眼。


    然后不偏不倚撞进那人的视线里。


    带着笑,和以往一模一样的弧度, 轻松懒倦。


    但又一点都不一样。


    那双乌黑的、深渊似的、蛊惑又漂亮的眼珠里面, 只有姜弥。


    两个小小的。


    完整的姜弥。


    他本应该试探。


    他本不该这么快。


    他本应该温水煮青蛙, 仗着姜弥和他亲近, 仗着他青梅竹马和夫婿的身份,继续名正言顺地靠近,让她习惯于他早已逾矩的靠近和触碰。


    姜弥需要他, 姜弥不会拒绝他, 姜弥才是惯着他的那个人。


    就像大婚那日一样,她并不在乎当日就和他共赴巫山。


    但他不想。


    贺缺是战场上攻城略地的将军,讲究的是所到之处皆是他战旗的领土,无一不投降, 无一不向他俯首称臣。


    他生性贪婪,索求更多。


    但他矜傲, 又不屑于隐晦。


    姜弥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垂下眼, 避开了贺缺的目光。


    女孩子发现她甚至不需要问什么, 看着眼前人和当时十七岁的少年人别无二致的、热烈又含着笑的目光, 她就想跑。


    和当时一样的惶恐, 和当时一样的惊惧。


    明艳动人的娘子坐在椅子里,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袖口之下, 却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头一次。


    头一次姜弥用如此明确的动作拒绝。


    她以为重生一次, 人会改变太多。


    因为她主动去靠近贺缺,主动要求成婚,并不拒绝贺缺的一切靠近,甚至在自己想清楚之前退让和默许了他许许多多的冒昧。


    ……没用。


    到了这种时候,死亡并不能改变一个人。


    她还是大雪夜十五岁的姜弥。


    贺缺并没有立即追上来,也没有再握住她的手。


    他只是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但不管这片角落里面如何云谲波诡、心绪复杂,那边都已经进入了正题。


    赏菊宴的筹备和商议。


    表面听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谁也不会愚蠢到光明正大的场所里面说“咱们联手”。


    但姜弥和贺缺都不是蠢的,一个是宦海沉浮过一遭的曲江榜首,一个是正正经经在沙场待过的将军——


    只要有听的机会,他们便能从条分缕析里面觉察出来这些人到底是在和谁对话,每一句话的目的和指向性。


    这是聪明人最基本的修养。


    而这一次其实更简单,他们要盯紧的不过是一个薄奚尤。


    其实一个贺缺就已经足够用,姜弥心算和注意旁边的能力几乎称得上可怖,她可以同时听并且真的听进去几方对话谈笑,然后面上仍然在装花瓶,唯一做出来反应乌陶带着旁边人想要和她做生意,才冷冷淡淡比划些什么。


    ……当然了,她的精神不足以支撑太久。


    但薄奚尤也确实足够缜密。


    他整场花蝴蝶似的赚,对谁都满是笑意,亲热得像八百年前已是故交,乍一看就像真的在老老实实完成陛下嘱咐的事情。


    “唉,我年纪轻,还是得听您的指教!”


    “早在两年前书坊偶遇就想和大人交集,叵耐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得以对谈,是薄奚尤的荣幸!”


    但姜弥的不仅盯着薄奚尤。


    她为了转移恐惧,将视线和注意力都移到了这宴会之上。


    每一位官员都有自己的定位分工。


    就像这位满老大人,其实谁也不会叫他一把年纪了还出来筹备赏菊宴,但他德高望重,又曾在礼部待过太久——


    “这次请您还是太后娘娘发的话呢,她老人家说咱们这些年轻的不懂规矩,还得是您来,她才放心。”


    薄奚尤笑吟吟地冲他行礼,满眼都是恭敬孺慕。


    也确实该孺慕。


    他来京城晚,只在开鉴门读过一年书,年纪和应当掌握的知识并不匹配,那一年便只能跟着各个夫子单独学,梅老太傅和满老大人这几位都帮过他的忙。


    ……但那又怎么样呢?


    乌鞑的铁蹄攻占燕京土地之时,梅老太傅外出讲经,正好对上了昔日的学生。


    苍老的和年轻的,古板的和圆滑的,清正的和阴鸷的。


    那几乎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结局。


    虽然薄奚尤心平气和,劝说太久这位老人投降,他出于尊师重道只会好好招待这位大儒,但那让身后的四个小童生离开的老先生只是冷笑连连,等他们走远,一把撩开了衣摆。


    ……那里面是炸药。


    已经点燃的,马上就要炸的炸药。


    然后他大笑三声,用力翻身越过城墙口,猛然砸进了城下的乌鞑军队之中。


    他最重衣冠整洁。


    而死于血肉横飞。


    最后连死于尸身都拼不完全、也无法下葬的城外。


    “他逆大势,却终陷于铁蹄狂潮。”


    话本子说得悲壮,将薄奚尤的鳄鱼眼泪描摹得极尽悲情,当年读书的细节一点一点重现,最后感慨一句轰轰烈烈、千秋忠义,可惜愚忠,识不清局势,也看不明白未来。


    姜弥自然不会因为这时候的心绪悲愤而决定上前插话,那样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她能忍耐。


    她会冷静。


    她二十年都在做的事情就是忍耐。


    但不妨碍姜弥可以做点什么。


    她思索片刻,本想抬头习惯性地去拽贺缺的袖口,却在指尖马上要碰到那点粗布的时候顿住了。


    然后姜弥的动作换了方向,轻轻拽了下刚过来喝茶的乌陶。


    女人低头看向她。


    碧眼的女孩子只是看向她,示意她低头。


    这一趟动作做得隐蔽又小心,因为姜弥附耳讲完之后,乌陶立刻去捧了一碟桃花形状的镜面糕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小姑娘乖乖接过,很是感激地瞧了她一眼,然后拈起来一块,掩袖用了。


    ……原是语言不通,想吃东西了。


    旁边的几个人连忙嘱咐仆从送过来,然后又和乌陶打趣说若是姑娘有需要大可跟我们说,一派温馨和乐、热热闹闹,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关心一个语言不通的漂亮少女。


    只有旁边那个侍从没说话。


    他被赶来送吃食的侍从撞到了一旁,也并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


    他一直看着。


    这一场宴会并未举办太晚,而且也算得上“干净”——因为这里的人并不相熟,且还有老先生在,怎么也不不至于龌龊到明面来。


    姜弥他们离席更早。


    乌陶已经谈成了事,这两个人也办成了他们想要的,甚至姜弥还留了个小礼物——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们走得不快。


    恰好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响动,以及不知道发生什么,薄奚尤罕见地、慌乱道歉的声音。


    ……很好。


    姜弥后半程一直没扬起来过的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她不高兴,那个罪魁祸首就不可能痛快。


    女孩子一直垂着眼,因而什么目光都没有瞧见。


    乌陶后面还有事,送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先行离去。


    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面面相觑不准确。


    姜弥只是一瞬和贺缺目光交错,很快又和贺缺错开了视线。


    然后她上前一步,给贺缺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的领口重新整理好。


    白皙柔软的指灵巧地翻折。


    “什么时候扯开的?也不知道用点心。”


    “你今天挣开我的手,是发现我喜欢你了吗?”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响起。


    然后又同时静默。


    姜弥猝然抬眼。


    她的瞳孔无意识放大又缩小,似乎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啊?”


    但贺缺只是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姜昭昭?”


    口吻笃定。


    像当时求婚期那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时候少年是真的在开玩笑,而现在他语气里面没有一点笑,只是严肃,也只有严肃。


    姜弥心说这是哪儿来的脑子不会拐弯不会委婉说话的王八蛋。


    手都抽出来了,回避到这个地步了,我给你递个台阶下你还不满意,你居然跟我说你喜欢我。


    贺润暄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但心里吐槽轻松,她却只觉得痛。


    是控制不住的痛。


    那句“知道”死也吐不出口,到嘴边便已经变了味道。


    “……但是咱们本就是夫妻。”


    姜弥淡声,“你若是对我有其他想法,我也不曾拒绝你,贺润暄,只要你想,我们本就夫妻一体。”


    是回避。


    又是回避。


    但贺缺已经一点都不想顺着台阶下。


    那双深黑色的眼只是定定地望着这边。


    “别装傻,别绕开话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沉声,那一瞬声线几乎是冷的。


    但也只有一瞬。


    然后便变成了平时管用的声口。


    “姜昭昭,算我求你,别逃开我,别回避这个话题。”


    “我想和你长相厮守,我想和你一道作古,我想和你长命百岁、恩爱白头……姜昭昭,我中意你,是男人对女人那种中意。”


    姜弥的表情已经不好看了。


    她深呼吸。


    “我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是我唯一想要给我扶灵的那个人,我们生前死后都绑在一处,如果你后面想要另娶我也不会怪你……你要这些虚无的做什么,贺缺?”


    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要有牵绊?


    那样只会有痛楚。


    那样他会更痛苦。


    姜弥一点都不想思考为什么贺缺那二十年没成婚,但只要细想,她便觉得肺腑痛得厉害,和当时毒发心脉也没什么两样。


    “感情只会让人软弱。我们本就一体,为什么要掺杂那些无谓的东西?”


    “别再提这些……好不好,贺润暄?”


    那几乎是在恳求了。


    但贺缺只是摇头。


    “我不给你收尸,不会和你和离,更不会给你烧纸,姜昭昭,你死了这条心。”


    他语调平静。


    “小时候王妃姨母叫我照顾你,大了陛下和娘娘嘱咐我们携手同心。”


    “我们明媒正娶,我们拜过天地……纵然到了地府,我们也是阎王殿里阴阳簿上的真夫妻。”


    “我说过的,姜昭昭长命百岁。”


    他一字一句,眼里半分笑意也无。


    郑重到偏执。


    其实这时候贺缺的表情已经相当不对。


    但姜弥囿于痛楚,最擅长揣摩情绪的人竟然头一次不看对面人的脸色,声线更加颤抖。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心脉都成了这个模样,余毒排都排不出来,我怎么长命百岁,我怎么陪你到白头!”


    她还拽着贺缺的领口,将人狠狠拽向自己,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那是一个用力拽住、几乎控制不住情绪的动作。


    “你说啊贺润暄,你怎么和我长久!”


    那一声太凄切,几乎含着哭腔。


    是隔了二十年,隔了生与死的哭腔。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做鬼的二十年每天都在痛苦,都在无能为力,都在后悔为什么没和贺缺取消婚约,都在害怕他真的死心眼等着他,都在害怕燕京将士出事,都在害怕他出事。


    姜弥的眼圈红透。


    指却还在拽着贺缺的领口。


    那根本不是一个要松开的动作。


    那是恨。


    是痛苦。


    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以及长久压抑在心口的委屈。


    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我呢?


    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现在这个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做到哪一步的我呢?


    乌陶送他们过来的巷口其实很僻静。


    看不到人影,也瞧不见灯。


    只有两个对峙的男女。


    姜弥语调几欲崩溃。


    “让我处理好不好吗,让我想明白不好吗,让我一点一点剥离不好吗,让我自己面对不好吗,你为什么非得……你为什么啊!!”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砸在女孩子的手上,以及贺缺的领口上。


    很快就洇透一片。


    贺缺沉默很久。


    他只是看着眼前哭泣的、崩溃的、落泪的人,以及女孩子尚且用力拽着他领口的指尖。


    “没有为什么,昭昭。”


    爱都是没有为什么的。


    “一会儿随便扇吧,或者你要打我弄死我都行。”


    “我现在衣襟里面就有刀,你摸出来也能用,我不还手。”


    年轻人在她耳边很轻地说。


    然后姜弥尚且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后脑勺便被大掌用力扣住。


    方才已经挨着的面容终于贴在了一处。


    和眼泪。


    和痛苦。


    和所有的纠结一起。


    又急又重、耳鬓厮磨。


    凉的绞缠温热。


    他吻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的指尖没放开,而且她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强吻还是不对,下章会被扇。


    是初吻,但是他俩必须要说开,我不分开写了


    谢谢观阅


    第46章 混账


    那个吻实在很凶。


    乌陶给姜弥已经卸了妆, 但又给她涂了自己口脂,秾且艳的色泽,乍一瞧去如同在月色里露出鲜洁、开在面上的一瓣桃花。


    却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路过的手径直折下。


    指尖肆意辗转在楚楚柔软的瓣子之上, 而后指腹擦过锦缎似的瓣面,粗糙的和细腻的相接,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像起了风。


    枝头簌簌晃动, 偶尔漏一两声突兀的、不成调的呜咽来。


    因为哭泣和控诉, 姜弥平时一丝不苟的鬓发微微散乱, 黑发因为汗和泪黏在额角, 然后被长指一点一点拨开,连带着汗珠也被仔细抿去。


    像小时候每次贺缺给她擦汗那样。


    但小时候贺缺不会这样亲她。


    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呢?


    为什么一定要谈喜欢呢?


    姜弥不明白。


    她也不想明白。


    若是不顺遂,那便是少年情深磨成一地鸡毛, 像林夫人一样, 她的泪从来没有断过,但她的夫婿一次也没有回过头,直到现在。


    负心人薄幸,大多是死也不会后悔的。


    若是顺遂……


    又怎么会顺遂?


    她的父母极恩爱, 中间从来没有第三人,生完他们姐弟之后父王便自己喝了男人绝育的药, 母亲一生和他一道在边关, 是一对顶顶的痴心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母妃早早病逝, 她的父王一夜白头, 抱着妻子的牌位整夜整夜不睡觉, 和少年姜弥坐在台阶上含泪无言, 剩下的每一日都是煎熬。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将军, 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只是剩下的每一日都是用命和心血在熬, 在守着这江山。


    也好在他确实死于守护这江山,不至于下去还要让母妃骂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父王气绝那日,眼睛一直闭不上,直直地望着横梁。


    姜暮哭得站不起来,而姜弥跪在旁边许久,低声和他说话。


    “他们都会平平安安,阿暮也是,将士们也是。”


    姜弥轻轻吸了口气,也看着横梁。


    像是在做一个保证。


    “剩下的我来做。阿爹,你安心地去找阿娘吧。”


    她仰着头,哑着嗓子。


    “……她等你很久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等我,贺润暄。


    二十年前是这样。


    二十年后还是这样。


    眼泪又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个人垂着眼,自然看得见濡湿了满脸的泪,然后一点一点用指腹来蹭,像方才给她细细抿净额角的汗一样。


    可是越擦越多。


    他们明明在亲吻。


    可是女孩子却始终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她太苦了。


    以至于本该是欢喜或是紧张或是羞涩的桥段,姜弥想到的却只有未来的生离死别。


    因此她只想落泪。


    而贺缺看得分明。


    像肃雍王葬礼那天晚上。


    像她每一次面对别离那样。


    像姜弥说要他替她收尸的时候一样。


    五脏六腑被那点眼泪浇得腐蚀成了烂肉一块。


    除了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所以他捧着她的脸,唇向上移,一点一点啄在她的面上,将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吮去,唇舌口腔悉是咸涩。


    好苦。


    怎么会有人的眼泪这么苦。


    而一直被亲吻都没有反应的姜弥突然惊醒了似的。


    她开始挣扎,试图推开那个捧着她面颊的人,一次又一次,再多次无果还被掐着面颊亲吻之后,像是在对待仇人那样——


    无比响亮的一耳光。


    “……我叫你放开。”


    她喘着气,一字一句。


    那确实很用力。


    贺缺头都被扇得偏了偏。


    姜弥有一瞬的惊惶和不忍,却只见贺缺抿了下嘴唇,浑不在意地用指腹抹掉了那点唇边的红痕。


    绮艳润泽。


    分不清是口脂还是血。


    贺缺垂眼瞧了瞧指尖,然后抬眼问她。


    “就这一下么?出气了么?”


    他沾着红痕的那只手径直伸过来,然后不轻不重地卡住了姜弥的腕。


    然后他抬手。


    姜弥被迫跟着往上,险些碰到他已经肿起来一些的面容。


    而年轻人犹自镇定。


    “扇,几下都行,刚才就说了。”


    “贺缺!你是不是有病!”


    姜弥既惊又怒,用力抽离自己的手,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但贺缺没放开。


    他只是望着她,用那双黑色的、蛊惑人的眼睛。


    “不扇吗?”


    “昭昭,那我就当你不生我气了。”


    然后他的手从捧着变成轻轻捏在姜弥的下颌上,让她抬头。


    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是我强迫,我们没有两厢情愿。”


    贺缺的嗓子哑透,“但是没关系,我中意你,你知道就好了。”


    然后他再次重重地亲了下去。


    别再难过了,姜昭昭。


    如果可以好受些的话……


    你恨我吧。


    谁也不知道不过出去一趟,为什么回来的两个人这么狼狈。


    更别提他们还是悄无声息出的府。


    但青檀和红藤面面相觑,竟然谁也不敢靠近。


    姜弥的口脂和泪痕蹭得到处都是,唇瓣肿得让人根本没办法装看不见,而贺缺的右脸同样鲜红一片,只是他没什么神情,甚至还有闲心扶了有点踉跄的姜弥一把。


    意料之中。


    被推开了。


    姜弥的眼尾还红得厉害,因而瞪他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我不用你扶。”


    “贺缺,你要真想对我好,就现在离我远点。”


    姜弥虽然常挤兑贺缺,但很少说重话。


    更别提是这种伤人心的话。


    而贺缺已经伸过来的手只是顿了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居然在笑。


    “只是离你远点就是对你好吗?”


    那语气散漫到几乎混账。


    在姜弥往旁边找东西准备砸他的时候,那边儿的人笑着举起了手,然后欠了欠身。


    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好,离你远点。”


    他语调轻快,“别生气了昭昭,现在可以去净面了吗?”


    然后他指腹在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口脂快干在脸上了。”


    下一刻,姜弥的首饰匣子便已经砸在了他身上。


    女孩子的嗓子气得几乎变调。


    “滚!”


    青檀和红藤:……


    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两个祖宗不知道吵了什么架,从洗漱到更衣都是分开,平时嘻嘻哈哈的贺缺在姜弥走之后就没露出来过笑脸,只是草草洗漱,然后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上药。


    他嘴唇破了,右脸还肿着。


    看起来确实有点凄惨。


    “十有八九应该是欺负主子了。”


    红藤指了指自己嘴唇,“主子多少年没说过重话,还这么不注重仪态……肯定是姑爷搞的!”


    她年纪尚小,不怎么通人事,虽说当时看两人你来我往看得脸红心跳,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只是觉察到姜弥的情绪,说得义愤填膺。


    “主子被气成这个样子……我再也不觉得他好了!”


    而青檀只是皱眉。


    “少说两句,都是主子,不是咱们非议的。”


    “主子的嘴唇破了,你一会儿去给她上个药……她现在生气,约莫是想不到的。”


    红藤领命而去。


    而青檀这才叹了口气。


    她自小伺候姜弥,算是跟着这两人一道长大,自然想得更多。


    青檀是知晓贺缺和姜弥没圆房的,后面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更像前些年的旧友,近来才有几分不像旧友的亲近。


    这两个倔驴脾气……


    是表明心意了,还是闹矛盾话赶话全上来了?


    要是说开了还不怕。


    但这可不像说开的架势。


    ……晚上估计还得闹。


    青檀头疼地想。


    青檀一语成谶。


    晚上睡觉果然又闹了矛盾。


    贺缺穿着中衣进来的时候,发觉红藤抱着姜弥的枕头。


    “……这是做什么?”


    “回侯爷的话,主子说她去偏房睡。”


    红藤老老实实地答。


    青檀去伺候姜弥沐浴了,根本劝不动主子,然后主子就吩咐她来了。


    贺缺的表情有一瞬很复杂。


    似乎是心虚,似乎是恼,但又有点想笑。


    小时候就是吵架了换个屋睡,现在还要分房睡。


    ……这习惯怎么还没改?


    但看着红藤真打算抱着枕头走,贺缺知道这傻孩子听她们家主子的话,掐了掐眉心,让她放下枕头。


    “她是不是还在沐浴?”


    “……是。”


    “叫她安心睡吧,别跟我抢位置。”


    贺缺将那枕头抽走,然后按着原本的痕迹放下。


    像是一点都没有被抬起来过。


    “我去偏房睡。”


    最后姜弥还是在主卧睡的。


    因为贺缺动作实在太快,她还没出来,那边儿的屋子便已经被占了。


    红藤看着她的眼神很抱歉,好像没给主子办好一样歉疚,将她逗笑了。


    但随即扯到了嘴角的破口。


    ……属狗的吗咬这么狠。


    “没事,我在这睡。”


    她说,“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所以现在,夜色水一样包裹住了女孩子。


    苏合香和水安息的味道萦绕鼻尖,是她最喜欢也最习惯的香味。


    但姜弥一点都睡不着。


    因为闭上眼,就是贺缺第二次亲吻她的情景。


    那次的吻全然变了味道。


    贺缺确实是个天才,各方面都是。


    小动物似的啃咬舔吮不过片刻,他便已经不再满足于这点浅尝辄止,开始尝试别的触碰。


    舌尖试探似的扫过女孩子紧闭的齿列,一遍一遍缓慢又温柔地舔舐。


    而唇仍然在轻而温柔地辗转。


    姜弥气息紊乱。


    她被亲得手脚发软,又没有能让她保持平衡的方法,刚才一直推搡年轻人的手早就换了位置,没有安全感似的抓紧他的衣领,指尖用力到发白。


    而贺缺也确实感觉到了。


    箍紧女孩子腰肢的手换了个位置,单手将人搂得严严实实。


    柔软纤瘦的身体整个伏在年轻人怀里。


    他们气息交错,头发和眼睫都快碰到一起,发烫的呼吸浇在对方脸上,激起一片炽热的酥麻。


    然后他在齿列松开那一瞬间又用手轻轻掐住她下颌。


    强硬地掠夺和侵吞眼前人所有气息。


    ……王八蛋。


    恼羞成怒的姜弥愤怒地打断了回忆。


    她抿了抿舌尖,只觉得生疼发麻。


    根本不是她不想说话,是一说话舌头就疼。


    王八蛋还顶着嘴唇上的破口子搁那儿笑,好像他没被她狠狠咬了舌一样。


    还心疼他,心疼个鬼!


    嘴唇那么糙,刮人脸生疼,亲得一点还都不温柔……


    谁和他在一起谁倒霉!


    姜弥咬牙切齿。


    因为愤怒,女孩子胸口起伏,却因为这个举动,嗅到了被褥里的松柏味道。


    ……阴魂不散。


    和它主人一样混账!


    姜弥干脆坐了起来。


    大晚上的,又让青檀和红藤都去睡了,她不想惊动她们。


    她打算自己下榻再去抱一床被子。


    女孩子懒得穿鞋,足尖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然后门吱呀一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八个版了……


    别锁我!只有脖子以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小情侣闹脾气,小吵怡情,不具备现实参考意义。


    谢谢观阅


    第47章 好梦


    姜弥猛然抬首。


    后半夜, 赤着足的女孩子和扶着门框的少年人面面相觑。


    是两双同样清明且惊愕的眼睛。


    “你为什么还没睡?”


    “你不是说睡偏房吗?”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然后又陷入了静默。


    在这片无边的、被夜色裹挟的浓稠黑暗里。


    两个人到底都曾习过武,呼吸是如出一辙的低且缓, 只是姜弥病体多年,到底更轻一些,换气的次数也多一些。


    就像方才亲吻。


    她呼吸早就变了调, 浓郁的水安息和苏合香绞缠在唇舌和鼻尖, 甜而馥郁的味道一点一点弥散, 仿佛一个早就忘掉的梦。


    但现在又在对视里仅仅因为呼吸就被人记起。


    和那点被遗忘的松柏气息一样鲜明。


    姜弥一边庆幸夜色够浓, 瞧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滚烫的耳根,一边又恼怒于这人说了不过来还偷袭。


    她回过神来,只是冷笑。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 于是说话的火气也越发的盛。


    “原来侯爷所谓的去偏房睡, 是指等我睡了再过来?这样出尔反尔……”


    “所以你知道我不在,然后下床不穿鞋。”


    贺缺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掠过那双白净瘦削的足,视线重新沉沉落在姜弥身上。


    夜色确实很浓。


    贺缺站在门口又是背光,看不清一点表情, 只能看见他哑然片刻,才伸手掐了掐眉心。


    “昭昭, 这就是自己住?”


    “光着脚走路……?”


    嗓音比平时轻。


    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 但就是让人心口无端一跳。


    姜弥:……


    满腔的火气被一句很淡的反问打断, 姜弥竟然真有一瞬的心虚。


    她心脉受损, 手脚冰凉是常态, 贺缺摸得一清二楚, 给她暖手几乎成了习惯。


    但小时候存下来的毛病, 她还是习惯夜里光脚下床。


    当时王妃和王爷训过她许多次, 但姜弥就是屡教不改, 晚上总感觉忘了点什么,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再光着脚蹦一遭。


    其实这毛病早就好了很多年了。


    但成亲之后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


    前些夜里被逮到过一次,贺缺一声没吭,伸手就将准备下地的人捞上了床。


    当时姜弥还笑着讨饶,说润暄哥哥大人大量,饶我一回绝不再犯,专程待着贺缺不习惯的称呼喊,让少年到嘴边的训斥又给憋回了肚子里。


    然后就是今天。


    但姜弥到底是姜弥,心虚只是一瞬,便毫不示弱呛声。


    “所以呢?”


    “我又没答应侯爷什么,给侯爷的又不要,现在又来教训我了?”


    愠怒的口吻。


    而那门口的人却顿了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睡了,不是有意过来打扰你。”


    “我瞧瞧你就走,没什么旁的意思。”


    那两句说得平静,并不是有意装可怜,但越是这样平静喑哑的声口,越接近前世那个四十岁的贺缺。


    瘦白的指攥紧了床褥。


    姜弥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却仍然垂了眼一哂。


    “怎的,侯爷孤枕难眠睡不着么?”


    那本来只是一句近乎轻佻的嘲讽。


    要是平时的贺缺,早就该一蹦三尺高,咬牙切齿说姜昭昭你以为你是哪块漂亮点心,我贺润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会因为你睡不着!


    姜弥不想见到这样没有情绪又看不透的人。


    所以她语气散漫,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


    贺缺只是抬眼望了望她。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竟然是承认了。


    “睡不着,躺了很久也睡不着。”


    “本来感觉半梦半醒,应当是入了眠,但总听见你在很远的地方很小声地哭,但好像没人听得到你在哭……然后我就来了。”


    今晚是不该见面的。


    起码不是在这样的情难自抑之后。


    姜弥其实已经足够坦诚,他也能窥见那些留白之后无尽的恐惧,他想让她将痛苦发泄在他身上,也想让她考虑他,却还守着那点桀骜又自矜的骨,不屑于在这时候死缠烂打。


    但他半梦半醒间,真的听到姜弥在哭。


    不是今天那样受了委屈终于忍不住发泄的哭,是几近无声的抽泣。


    痛不欲生。


    贺缺自己越说越觉得这像借口。


    所以他打住了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不是给你装可怜。”


    “你就当我没你睡不着吧,昭昭。”


    但姜弥的心神早就在刚才就跑偏。


    女孩子的瞳孔震颤。


    他说他听见她在哭。


    他说没人感觉到她在哭。


    女孩子嗓音干涩得听不出来自己原本的音调。


    “……你梦到了什么?”


    贺缺解释的话戛然而止,意外地望了她一眼。


    但他回答得也确切。


    “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你在哭,你在说话,但没有人回应。”


    他意识到什么,然后又急忙解释。


    “我不是说你除了我就没有别人的意思!我……”


    他只是想来看她一眼。


    仅此而已。


    ……贺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做了个梦,他没重生。


    姜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庆幸。


    真的太好了。


    没过那二十年真是太好了。


    没有那些记忆真是太好了。


    所以她坐在黑夜里,释然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没有人看见。


    心里猛然一松,连带着那些绝望到不知所措的情愫都收敛了许多。


    亲就亲吧,本郡这么出众这么好一个人,二十岁年轻孩子情难自抑也正常,剩下的事……说不准他前世就没动心呢?


    她只能送他这么一程。


    至于后来……山水迢迢,那便不是她可以到达之地了。


    所以姜弥只是挥了下手,像之前每一次和贺缺斗嘴的结语一样。


    “行了,所以你想进来睡?我……”


    “我也没说不让”这句话还没开口,姜弥整个人便已经被拦腰抱起。


    纤瘦的人被整个揽在怀中。


    “贺缺!!”


    姜弥刚才在出神,根本没发觉贺缺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还在好好说话,这又没做什么……他要干什么!


    但年轻人只是径直将人打横抱起,然后小心地放在榻上。


    他弯腰捞起青檀放在那里净足的绢布,确认了一下正反面,然后半跪在床榻上,将方才垂落下来、碰到地面却分毫没有注意到的足捞起来,干脆用布整个包了起来。


    姜弥眼眸瞪得溜圆。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疯了,你做什么!”


    “从说话到现在有段时间没有?”


    那人两根指卡折她的脚踝,将那双莫名其妙受到牵连的足放在他大腿上。


    贺缺手上动作细致,但不耽误垂着眼眸反问。


    “我就等着你把脚放回去。你是真不怕我,还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姜弥心想我是大喜大悲忘了这回事了!


    而且本来就沾了土,肯定得自己擦啊,怎么可能这时候在贺缺面前擦拭……


    等等,但是这个大腿肌肉起伏踩着是真的很那个。


    姜弥脑子有一瞬的跑偏,但很快就被强烈的危机感拉了回去。


    因为贺缺今晚实在不像贺缺。


    他不笑,也不像前面那么故意混账,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和那双永远明亮净澈的眼睛,所以姜弥只能看见他垂首给她擦拭尘土。


    好像心里有千般痛楚,所以碰一碰她都是好的。


    “说真的,我是真想看贺缺这狗脾气老老实实伺候人是什么样子……我一想他低头我都觉得心情好。”


    “阿弥,可不能伺候他,男人都贱,你伺候他他不会感激,他只会觉得习惯!”


    “怎么,你要姜弥训狗啊?”


    “怎么不行?”


    姜弥脑子里无意识闪过当时几个好朋友的对话。


    她当时一点没当回事,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会有什么改变,成婚只是她所有计划的一部分,她的心愿从不是做后宅妇人。


    但现在这个情景里面,她又想起来了游樵和金缕衣的争执。


    ……可能确实不用训,她想。


    而且这位是真的会伺候人。


    仔仔细细、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却将那点尘土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去洗手,顺便连带着帕子一道洗了。


    姜弥愣了一下,听到水声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于是脸和脖颈“腾”地红透。


    “贺缺,你干什么!又没让你来……”


    “不是嫌你沾土了,也不是嫌弃你,我哪敢。”


    贺缺的声音仍然淡定,“我要是不洗手直接给你盖被子,你能一脚给我踹出去二里地,昭昭,我为了我自己着想。”


    ……这个贺缺好烦。


    姜弥有点烦躁地拧了下眉头。


    卡折她心软和羞恼的边界一直试探,但字字句句又都是真心。


    姜弥哪哪儿都感觉无所适从。


    能不能把那个会脸红还天天和她生气的贺缺还给她。


    好在贺缺动作确实利索。


    虽然这一趟大半夜跑去偏室洗绢帕洗手本就感觉有病,但贺缺回来得很快,而且相当自然,好像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跑了一趟而已。


    但姜弥已经自己老老实实钻进了被窝。


    今天的贺缺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不如早点睡觉让他也早点回去睡觉好了,大家今天干了什么一笔勾销……不行舌头又碰到牙齿了,好疼。


    而且这人回来之后并没有走的意思。


    他的手已经擦干,因为尚且带着水的寒气,等了片刻才伸手,将姜弥的被角掖好。


    姜弥本来想闭眼装睡,但那人的目光实在太如影随形,且等了半天也没有走的意思,于是女孩子再次烦躁地睁开眼。


    果不其然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他尚且来不及收回目光,有点狼狈地瞧向姜弥。


    “我……”


    “你到底是想怎么,回来睡觉还是就这么当一晚上桩?”


    姜弥没好气。


    她觉得这人真的很有毛病。


    前面是他故意招惹,后面他主动离开,做个噩梦又委屈上了,巴巴儿站在这红着个眼圈跟淋了雨不回家的大狗一样……关键她才是那个嘴莫名其妙被啃肿的可怜人。


    被狗舔了但是狗自己委屈上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但贺缺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差点把姜弥激怒,好在他回答得很快。


    “我在这你睡不好,起码今夜是这样。”


    “你睡吧,我拉个外间的榻过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别再光脚下床了。”


    贺缺和姜弥说话和总是压低嗓子,像在和什么还没长大的草木或是小动物低声讲悄悄话。


    姜弥咂摸出来一点熟悉感,正想笑,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


    竟是被贺缺的手又覆住了眼。


    姜弥:……


    你爹。


    动不动就捂眼睛,这是什么毛病!


    不就是又想亲了吗,亲就亲吧能怎么样,还非得捂眼!


    但若是姜弥能瞧见贺缺的眼神,一定不会再说出这种“亲就亲了”的话。


    因为那目光深也缱绻,烫得人心悸。


    他近乎贪婪地、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姜弥。


    贪欲和爱怜同样浓重,一时瞧去竟然分不清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


    但姜弥只能感觉到额角软而凉的触感。


    然后又深深印在眉心。


    轻且珍重。


    “睡吧,昭昭。”


    “做个好梦。”


    你和我的梦里都一样。


    ……别再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亲额头啦。


    贺子确实不是重生,但是我保留一个番外的if线,看是想让大贺来一趟还是阿弥去瞧瞧鳏夫贺,你们决定。


    昭昭现在的心情就是被养了很多年的狗咬了,然后狗换了窝结果半夜爬回来,哭得比她还难过


    昭昭:……


    以及踩大腿是真的很那个,坐大腿也是……


    谢谢观阅


    第48章 热气


    说是好梦, 其实姜弥醒得比任何一回都要早。


    她其实也习惯了枕边有人,习惯一样挣扎了一下,却没感觉有手臂横在自己腰间, 才发觉昨晚是一个人睡的。


    然后那些记忆纷至沓来。


    表白,亲吻,哭泣, 捂住眼睛, 有人漏夜而来, 以及最后那个不知道什么意义、额头的吻。


    姜弥:……


    实话实说有点尴尬。


    虽然两个人痛苦得都真情实感, 但第二天早晨回忆前一天大喜大悲都觉得自己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这是人的通病。


    比如开鉴门念书一起住的时候,金缕衣很中意隔壁一个剑眉星目的小郎君,两人眉来眼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没成, 那些日子每晚姜弥和唐琏绣都要听一遍她心里那些不甘痛楚, 然后第二日早上看她回过味来的时候再学她讲话。


    当然,后果是两个人经常被衣服什么的砸。


    现在姜弥和金缕衣当时差不多后悔。


    非得整这一出做什么,都睡不好觉了吧!


    她懊恼咂舌,结果伤口剧烈地疼了一下。


    姜弥:……


    有人昨天像是八百年没动过荤的畜牲, 逮着一点可怜舌尖又吮又咬,虽然后面技巧好点还不至于说真出血, 但今明两日动不了辛辣刺激定然是真的。


    哦好像他真没开过荤。


    ……谁管他!


    姜弥咬牙切齿地换衣服, 心里将罪魁祸首骂了一百遍。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开始思索昨日晚间的宴会。


    姜弥知晓前世薄奚尤的势力绝不止童妓案中那些末流文官, 他能调转局势, 除了前世倒戈的“清流”松嘉檐, 一定还有另一波有实力也够有话语权的权臣。


    所以她请乌陶帮忙跟踪调查康德郡公府, 也是为了查清楚薄奚尤交往的势力范围, 从而对症下药, 一举铲除。


    昨日看来,姜弥其实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盘算。


    算来算去,能劝动陛下、后续离心贺缺与皇宫的,不过是陛下身边大太监的那位最得宠的“干儿子”,当朝贵妃的亲哥哥,那位燕京人口中的“小国舅”,以及那几位学生满朝堂的老先生们。


    梅老太傅,储大人,以及昨日来的满老大人。


    前世梅老太傅殉国,满老大人带着皇太孙逃走,也是他,贺缺才能拥立新皇登基重拾河山,褚大人……话本子里没怎么提过他,约莫也是战乱里下落不明了。


    会是谁?


    到底是谁和薄奚尤打的配合,是谁离间,是谁第一时间能将薄奚尤叛变的消息瞒下来,又是谁让半朝官员都倒戈?


    姜弥在心里划掉了太监的名字。


    陛下虽然年事已高,但并不会让宦官专权,她也不觉得一个太监私通外族能得到什么好处。


    小国舅?


    姜弥更是大皱眉头。


    这人她认识,因为年纪相仿还一起念过书,除了一张和姐姐有几分相似的脸和陛下疼爱之外什么也没有,当时似乎对她也有点意思,但吸引她注意力的方式是射箭射偏用箭给她簪花什么的……


    然后被游樵一箭射偏了。


    她以为此人要吓姜弥,蒙上布袋揍了一顿,第二日射御课好像又正大光明比武锤了一顿,至此他见她们绕道走。


    为什么不是贺缺?


    他们好像当时吵架来着。①


    姜弥把此人名字也划去。


    但她更觉心惊。


    剩下的都是为官时间比她父母年纪都大的长辈……这些人里头谁出了事都不是小事。


    女孩子深吸气。


    姜弥和贺缺前些日子打过一个比方。


    “这种人和那些蜚蠊不差什么,看起来只有和外族勾结,那便是其他恶事都做尽了、做满了,这件事才稍稍地漏出来一二。”


    在发现的时候,它早就遍布所有你瞧不见的角落了。


    必须根除。


    贺缺虽然不怕蚊虫,但厌恶这玩意是做人本能,稍微动脑子思索了下,感觉整个背都觉得刺挠。


    “之前我还不理解你怎么和嘴最刻薄的江先生聊得那么来。”


    他咂摸了一下,“我现在发现你们俩的嘴一样毒。生得再好也不成,小刀一样扎人。”


    姜弥本来回忆到这里,心情还是不错的。


    但她唇一微微上扬,舌尖和唇角就开始生疼。


    眉眼瞬间压了下来。


    说了这么多刻薄话还要亲。


    他不也一样自己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怎么又想到贺缺了!


    为了不在脑子里面第无数次想起来这个混账,姜弥决定更衣下床。


    今日很冷,所以女孩子穿得很厚。


    昨夜明明还月明星稀,大概是后半夜又下了雨。


    风从窗边卷过,还带着晨露和雨水特有的潮气,以及湿润的泥土味道。


    姜弥走到窗边就觉得指尖生凉。


    她本想开窗,但顿了顿,只是离开了那儿。


    ……算了,外面还睡着个人。


    她暂时没有让他感染风寒的打算。


    姜弥的步子已经猫似的轻巧,但她经过那张外间的榻时,还是被一把抓住了。


    刚刚搭在面容上的手现在卡着女孩子的腕。


    很轻,却很是执拗地拽着。


    声音尚且是没睡醒的沙哑。


    “……你要去哪儿。”


    ……不要用这种口吻讲话啊,姜弥想。


    好像她跟那话本子里面和人睡了不认账的负心郎一样。


    贺缺昨夜确实没睡好。


    他昨天仗着那点火气和孤注一掷的绝望才敢造次,前前后后折腾大半夜,到现在还不清楚姜弥是不是又准备不理他,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只敢借着半梦半醒拽手腕撒娇。


    贺缺眼帘微阖,搭在脸上的手青筋鲜明,看起来如同刚睡醒的狮虎,即使还睡眼朦胧,气势便已经让人腿软。


    但其实跟犯了错的猫没什么两样。


    因为此人正在一眼一眼偷偷瞟她。


    这几日总有夜雨,潮湿寒凉之气随之一日比一日重。


    这是姜弥秋冬最难熬的时候。


    为了防止生病,姜弥衣装厚实,从脖颈到足踝没有一处露出来,若是别人早就显得臃肿,但她本就瘦削,裹成这样仍看不出什么笨拙气。


    更别提她爱青白两色,如亭亭一束,让人恍惚是不是进了什么冬日的志怪小说,才瞧见披着霜雪的竹化了人形。


    ……像雪人精。


    但哪儿有这么好看的精怪。


    雪人精蹙了眉,瞧着拽着她的手指眼见不满,但到底没作声,只是使了个巧劲拽开。


    她已经思索了一个早上的弯弯绕绕,因此指责起他来义正词严、理直气壮,仿佛自个儿没有几次三番想到贺缺一样。


    “睡迷瞪了?昨日听来的消息一点都没汇总,乌陶姐姐那边也没交代,还有那些情报……桩桩件件都是事,你以为我在躲你?”


    “咱俩那点纠缠往后放放,这么大的人了,别没个轻重缓急。”


    贺缺:……


    怎么就轻重缓急了!


    是,抓出叛徒、找到蛀虫很重要,他贺缺就不重要了吗!


    下半辈子的事情呢,怎么到姜弥嘴里,便成“那点纠缠”了?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委屈得说不上话。


    亲吻心上人本就是世间最让人心动神摇的事情,鼻尖蹭着鼻尖,人又挨得顶顶近,本就是极致的暧昧亲昵,更别提唇舌绞缠、呼吸交错,一点一点侵吞对方的气息和领地……没有刚动情的年轻男人会不食髓知味。


    贺缺根本不例外。


    他昨晚花了天大的气力才不让自己再次捏着姜弥的下颌亲上去,今早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好容易鼓足了劲儿试探,结果对面毫不留情揭开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然后专心处理事物去了。


    惊恐是一扫而空。


    但那点全然没有餍足的渴望和昨晚心里的七上八下全然化作了委屈,感觉自己被毫不留情扔在了一边。


    ……凭什么!


    但姜弥好像真想和他讨论。


    她思索片刻,干脆拉了个凳子过来,手随意撑在贺缺旁边的榻上。


    “我方才想了想,那位公公和小国舅都不太可能,一个惜命而且不值当一个薄奚尤十有八九看不上,但剩下的都是大燕肱骨……我是不是想错方向了?”


    姜弥今日没熏香。


    两人昨日闹成那样,她不可能这时候叫青檀和红藤进来伺候她,所以今日所有衣物都是自己找和搭配。


    但两人的衣物这段时间一直放在一处,因而这样俯身过来的时候,除了惯常嗅到的水安息和苏合香,便是贺缺身上的松柏味道。


    不同种的熏香混合,和姜弥说话时匀长微温的气息一道,丝丝缕缕、不由分说地缠绕在贺缺鼻尖和呼吸里。


    如同蛛网。


    将他绞缠其中。


    贺缺喉结滚了滚。


    他强迫自己将眼神移开,也不管自己又急又重的心跳,勉勉强强回答姜弥的问题。


    “……不一定。”


    他强行在自己已经热成了浆糊的脑子里面打捞两根尚且没熟的理智。


    “你还记得我从军第二年被部下坑了那件事?”


    “当时不也是人人说他忠诚勇武,但我的布阵图除了他便是我的副将知晓,我在那种地方中了后方的暗算,箭都快扎穿大腿,除了他还能是谁?他的部下都承认了。”


    姜弥眉头拧紧。


    “那个说你只不过是仗着姑姑功勋才到这地步的……是不是他?”


    “是。”


    贺缺坦然,“那样人人称赞的尚且会因为嫉妒要害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教过咱们几年就这么信这些人的为人?”


    “昭昭,你太相信别人了。”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


    姜弥狠狠怔了一下。


    ……是了。


    重生回来,她本能相信身边所有人,但前世不也是因为信薄奚尤,才导致当时被那样狠狠暗算,坑到二十年骨头都进不了燕京。


    重生一世,虽说现在好容易有了点改变,但到底有多少呢?


    人到底有劣根性,有些习惯是死一次也不容易改的。


    她不该按照“前世”经验去盲目相信谁。


    “你说得对贺润暄。”


    姜弥心绪激荡。


    她低声喃喃时,手掌下意识撑在了他腰际。


    “你说得对……我不该这样。”


    女孩子纤瘦柔软的手掌毫无防备,径直按在了贺缺腰腹的位置。


    也不怪姜弥。


    即使昨日亲了抱了,这么多年的习惯不可能这么快改,更何况她心里总觉得贺缺也仍然是那个可以说任何话,可以靠近的贺缺。


    这样的举动全然是下意识。


    但是贺缺不行。


    若是以往没有亲密接触,他尚且能控制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龌龊贪念,但昨日刚刚亲过,现在又是所有男人都明白的早晨……


    活祖宗。


    贺缺深吸一口气,想要试图忽略那只手,却发觉根本不行。


    热气水烧开一般咕咚在胸口,蒸得人指尖神经似的抽搐了几下,几次强压才控制住将那点洁白捉住的可怖念头。


    但姜弥浑然不觉。


    贺缺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断她讲话,她还想说什么,腕却被一把捞住。


    然后十指被一根一根嵌入。


    严丝合缝,滚热灼人。


    烙铁一般。


    姜弥这才发觉不对,正想抬头,却发觉贺缺的嗓子已经全然哑了。


    他一只手重新搭回了面容之上,眼从指缝里面露出一点。


    “为了你好,我不建议你的手再按在我腰上。”


    “……换个地方放呢,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①前文提到过,16章,这个人后来为了维护自尊说阿弥活不了多久,贺子也揍他了,昭昭不知道


    昭昭:事业!!


    贺子:(选择性耳聋)(冒烟)


    谢谢观阅


    第49章 老实


    贺缺现在的模样和以往一点都不同。


    他眼帘半开半阖, 浓密的眼睫掀抬,遮住了一点深黑眼珠,和铺开在额间的黑发一道, 其实是减弱了很大一部分侵略性的。


    但没用。


    年轻人因为本能而微微扬起的脖颈现在青筋暴起。


    细密的汗珠碎玉一般,一点一点洇透他冷白光洁的额角,将那些本来柔软的黑发打湿, 顺着眉骨形状起伏, 形成另一种冷峻且尖锐的欲。


    和他粘稠晦涩的视线一道。


    绞缠交织。


    贺缺明明已经克制似的挪开了视线, 但掌心却又不容置疑地钳制着姜弥的指, 让她挣脱不开这血肉做的一方牢笼。


    虽然仅仅只是十指相扣。


    贺缺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瞧过她,即使是昨夜。


    那是狩猎者的眼神。


    姜弥没通人事不假,但她活了两世, 又在官场和外面奔波那么长时间……不懂才是无稽之谈。


    女孩子的目光掠过贺缺汗珠沾湿的眼睫、扬起的脖颈, 刚才还想要和他感慨万分说的那些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王八蛋。


    这样也能有反应?


    她面无表情,在对面的人说点什么更不能入耳之前干脆反客为主,十指收拢,捏紧了贺缺的手, 然后将那双总是钳着她的手用力一抬——


    形式瞬间颠倒。


    贺缺的手被迫抬高,姜弥俯身靠近。


    清清冷冷的人仍然自持, 下面那个眼却都带着潮, 腮边耳根都是绯红春色。


    好像并不是多病身的温柔美人和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 而是高山雪和春日大漠的风。


    高高在上的侧目, 所以惊鸿一瞥。


    狂浪恣肆的仰头, 因而情难自抑。


    苏合香和水安息扑面而来。


    但那眉眼如淬霜雪的美人也只是眼皮微垂, 似笑非笑。


    她另外一只手没被钳制, 洁白的、还带着琴茧的指尖漫不经心点了点少年人没什么肉的、削瘦英俊的颊。


    那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 甚至只是小时候一道玩闹留下来的习惯而已。


    但即使蜻蜓点水, 也让贺缺呼吸一窒。


    明明是深秋。


    ……他却只觉得热。


    “我在和你说话呢,贺润暄。”


    “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床榻上那点子事,我会怀疑你到底中意的是我,还是只想和我春风一度。”


    她嗓音含笑,几乎称得上意味深长。


    “……你是吗?”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恼羞成怒和羞臊都管用。


    因为姜弥本就承诺过随时可以,而贺缺也说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现在动情,他心知渴望的是姜弥而已,但又要怎么解释?


    姜弥到底是姜弥。


    曲江榜首、平川郡主,十四岁就进宫讲经的正经女官。


    她和贺缺相处太久,情绪很多时候也是和对方一同波动,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个柔弱姑娘。


    但二十年神智清明,没有第一时间叫对面人命换命,现在又条分缕析查身后人……


    怎么不是一种柔韧坚定?


    姜弥若是真想好了什么,操控人心和拿捏一个动心的贺缺,从来不是难事。


    更别提那位本就愿意被她拿捏。


    汗珠淌落,停在青筋凸起的脖颈上。


    随着喉结一道隐忍又克制地滚动。


    贺缺咂摸出了姜弥的意思。


    他哑然片刻,几乎失笑。


    然后低低地喊了声姜弥的小字。


    “昭昭……”


    “喊昭昭也没用。”


    姜弥听得出来他这是服软的意思,轻轻勾了下唇。


    当年和她表白心意的人海了去,真是被他拿捏了心意了又舍不得才那么难过,谁让他在这儿跟她造次!


    姜弥自觉终于拿捏住了这动不动就非得谈感情的畜生,手下也微微松了松,好容易微微仰身,手却再次一紧——


    贺缺竟然是在姜弥松手的时候,一把钳住女孩子的腕,然后再次拽向他!


    姜弥本就没稳住身形,此时更是好险差点直接倒在他身上。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指尖险而又险地按在年轻人的胸口。


    现在根本没空感受这点诡异的好手感,因为贺缺仍然是仰着头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却对着她愕然移过来的目光已经绽了笑意。


    气定神闲。


    ……很是讨厌。


    女孩子又惊又怒。


    “贺润暄!”


    “嗯,在呢。”


    贺缺笑着应了一声。


    少年人就这样风流地、轻佻又散漫地笑。


    手上的力道轻巧却不容置疑。


    他盯着姜弥。


    然后轻轻侧过头。


    唇印在女孩子苍白的手腕内侧。


    干燥。


    炙热。


    那本来应该是个极为克制的动作。


    但那双蛊惑人的、漂亮的黑色眼珠定定地盯着她。


    从始至终。


    “知道了,不乱动、不乱吓人,保证对你尊敬。”


    他笑着承诺。


    但顿了顿,又垂着眼想到什么,微微一哂。


    “但是昭昭,我若是一点没反应……那你才该毫不犹豫拒绝我。”


    明明是深秋,两个人衣冠楚楚出门的时候却都像是出了汗。


    姜弥眼睫还氤氲着雾似的水珠,唇角绷得笔直,贺缺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姜弥身后。


    青檀和红藤不敢问这两个昨日闹着还要分房睡的活祖宗为什么最后还是前后脚出的门,只是看姜弥用膳不让另外一个接过来处理,就知道有些人定然是没讨着好。


    但好在姜弥不喜欢挂脸。


    也可能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笔越来越说不分明的糊涂账,所以两个人用了早膳、消了汗之后,便裹好衣物出了趟门。


    既然划清楚了范围,姜弥和贺缺便知晓该做什么了。


    姜弥在马车上拆了乌陶的信。


    她昨夜拜托她了件小事,是当时心情极差的姜弥留给薄奚尤的一点教训,也是她为了铺垫做的一个局。


    乌陶传信向来言简意赅,交代便是结果。


    昨日薄奚尤失态,纵然有满老大人打圆场,人人心中也会记他这一笔。


    姜弥深知他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看法,唯一在乎是自己声名和未来,也不等拖延,请乌陶帮忙,将那些薄奚尤给官员们准备好、当堂呈上来的礼掉了包。


    既然是刺,就该现场发作。


    他薄奚尤不是体贴周到、细心周全么?


    这掉了包的廉价礼物,若是他送的,那便到底是不通燕京喜好的异族人,若不是他送的——肯定不是他送的,薄奚尤便成了连下人也管教不好的蠢货。


    这种场合都能被坑害,这赏菊宴半数权都在他手上,能做好么?


    姜弥默不作声当了一局的花瓶,却是将所有人的关系网捋了个清楚。


    迅速出手。


    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①


    经书讲的东西,本就该活学活用。


    更阴的是,姜弥并未全让乌陶调换,而是随便选了部分,于是一半名贵又对合人心意的笔墨纸砚、花瓶摆件儿,一半却是不知道哪弄来的廉价东西,粗鄙顽劣,难等大雅之堂。


    盖着红布,又顶顶贵重,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掀开。


    姜弥要的就是这一刻。


    对比惨烈。


    当场挑拨。


    让平时最为体面的薄奚尤都失了态。


    姜弥将信笺放好,若有所思。


    她还记得当时薄奚尤那句“书画坊”,也记得那本柳枝易的墨宝。


    那地方她知道。


    名士举子最爱去的地方,说是卖书画,店家灵巧讨喜,设下案几茶点,又沿水建造,算是书生们的半个茶楼。


    她和薄奚尤到底这么多年故交,知道他最喜欢的地方便是这种名士风流的地界,话本子里面也写过,他为了显示自己真诚待人,常亲自来此,为的就是偶遇那些官员。


    同样,这里也是他自己的情报中转地。


    自然,这种紧要关头,只要薄奚尤和同党有一个脑子正常就不会同时出现在此处,向全天下人昭告“我们勾结”……但姜弥本就不是冲着遇到他们来的。


    她另有所图。


    姜弥的第二件事和第一件事有关。


    乌陶在下药的时候,顺便在经过薄奚尤时在他身上倒了特制的、无色无味的追踪香。


    此香持久,按照乌陶的用量起码半月方消去,而人多眼杂,好容易举办的宴会,薄奚尤必然不会浪费。昨夜今日,他必然和同党接触,且时间不会短。


    一言蔽之,找同样气味且味道浓烈的。


    这是最简单也最朴实的方法,容易误判,但范围会缩小。


    而且这香有个好处,越靠近、靠近得越久,沾染得越多。


    这几日又是一年一度、快要开鉴门考试的日子,更别提明年春日又是春闱,这几日书生们云集于此——


    而夫子们也会前来,指点功课、鼓舞士气。


    姜弥和贺缺所提那几位都会出现。


    他们只需要来便好了。


    姜弥早就订好了楼上靠窗临河的厢房,此时到了地方和店家交谈,也是文雅矜持、风度翩翩,一瞧便是高门出来的夫人。


    “是,今儿清晨请我家小厮来了一趟。”


    “嗯,和夫君在此观景。”


    “书也有些想瞧……还得是您这里的典籍,校正仔细、排版清楚,叫我也放心。”


    而那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


    只是靠在这位夫人身边,视线不曾离开片刻。


    店家登记完毕,叫小二请夫妻二人上楼。


    直到厢房门关上,有人的下颌才轻轻放在了姜弥肩头。


    “……昭昭。”


    嗓音黏黏糊糊,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腔调。


    热气轻轻洒在年轻娘子柔软白皙的耳垂上。


    刚才还温柔矜雅的腔调现在听起来更像已经没了脾气的无奈。


    “这又是做什么,祖宗——?”


    “已经半天了。”


    高个子的人趴在身形瘦削的她耳边咕哝。


    贺缺还是这么喜欢说小话,好像他们还是在开鉴门念书那样,声音一大就会被先生抓到,然后狼狈万分地抄很多遍书。


    但话却全然不似十几岁的贺缺。


    “我在外人面前老老实实,没有亲、没有牵手也没有碰哪儿。”


    “……所以现在可以贴一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韩非子》。


    他俩气到没脾气都喜欢喊对方祖宗。


    一款另类互宠()


    你们评论小心虎狼之词……!后台已经没了俩了!


    我没删评论但jj它删啊(震声)都收敛点!


    谢谢观阅


    第50章 主动


    姜弥:……


    姜弥匪夷所思。


    当年那个天塌下来有嘴顶着的贺润暄, 就算是弄死之前也要咬死了说,“区区昭昭,怎么可能乱我心神!”的贺润暄,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好不要脸的混账的?


    但贺缺显然只是通知一声。


    他嘴上委委屈屈、咕咕哝哝,跟邀宠讨欢的粘人大狗没什么两样,感觉只要姜弥不答应他, 他就成了砸碎的瓷器碎渣, 拼也拼不起来——


    但长指早就如蛇一般, 悄无声息、一点一点钻入袖口, 缠上了女孩子单薄伶仃的腕。


    贺缺的手本就骨节分明,指又够长,轻轻松松便能环住姜弥削瘦苍白的手腕, 但他偏不全然抓紧, 反倒是正人君子一般非礼勿视,全是茧的大拇指指腹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凸出来的那块骨。


    反反复复。


    像是野兽抚慰配偶或是幼崽。


    也像是它猩红的、湿淋淋的、带刺的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自己可怜的猎物,尖锐的牙早就抵在对方脖颈上,明明打算伺机而动, 却还要假模假样露一点征询的慈悲。


    但姜弥没那么多感受。


    她唯一想法是不如当时捂了贺缺的嘴不让他表露心迹,也好过他每一次张嘴都感觉和之前大相径庭。


    怎么这么喜欢挨挨蹭蹭?


    他是浆糊做的吗?


    下面人声已经一点一点响起来了。


    打招呼的、聊试题的、互相恭维的, 甚至有些不对付的已然开始笑里藏刀相互嘲讽, 只求自个儿榜上有名、对方名落孙山。


    当然, 说话难听的直肠子对上八面玲珑的假君子, 也是每年必备节目。


    “王兄!这么早就来, 今日是来求太傅指点么?”


    “赵兄晨安, 一是为此, 二也好多见见诸位才俊, 某才好找准方向, 继续发奋图强,向诸位学习。”


    “话说的好听,还不是自个儿心里没底,才来摸摸同窗都学到了什么水平?”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早上书画坊的那点清雅静寂顷刻不复。


    姜弥心里清楚,若是这些学生到得差不离,那估计离最不喜迟来的褚大人和梅老太傅到达也不远了。


    但肩膀上这个大了她好些倍的挂件儿却仍然黏黏糊糊撕不下来。


    姜弥知道和他讲道理没用,也确实着急于想要探查事情,心一横,索性转了转头,用没被钳制住那只手掐住贺缺的脸,唇飞快地碰了一下那张英俊的脸——


    一触即分。


    捏着贺缺的脸主要是为了防止他反应过来。


    亲脸还好,要是亲嘴,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姜昭昭筛选轻重缓急很有一套。


    甚至现在还能面无表情。


    “够不够?”


    “够了就办正经事,现在真没空。”


    说完之后,姜弥看也不看贺缺,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只有一个猝不及防被亲了脸的贺缺,本来还含情带笑、弯起来的眼睛瞬间顿住,然后瞳仁放大,连带着笑都僵在了面上。


    姜弥确实没看他。


    不然她应该瞧得见那人的反应。


    明明耳根脖颈烧得红透,眼神却不像那么回事。


    亮得灼人。


    ……似想将眼前人生吞。


    这么片刻,下面的声音已经轰然炸开。


    “是太傅……是梅老太傅!”


    “是满老大人!先生,学生曾让您改过文章,学生受教至今啊!”


    “褚大人!褚大人,谢谢您当日为学生申辩,学生才能”


    那三位今日竟是一道来的。


    褚折鹤,梅甫之,满覆舟。


    开鉴三贤。


    虽说他们都是扶梁阁的讲学大儒,但实际每一个开鉴门学子第一年不分学院之时,都听过他们讲经,跟着他们学作文章,听一代一代人念过的六院训,誓要成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一匹夫。


    一代一代学子来了又走,搅弄风雨的奸佞有之,鞠躬尽瘁的能臣有之,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有之……他们在这里开蒙读书,也在这里初见人情,踏出自己迈向人世间的第一步。


    这三人却总是在此处。


    手抚经卷,开蒙解惑,传道授业。


    此谓“先生”。


    现在下面的热烈反应就可见一斑。


    三人里,最和蔼、冲着旁边学生频频点头的是满老大人,也是他当时说三人旧事为薄奚尤开脱、活络气氛,穿得最朴素的是褚折鹤,另一个不苟言笑的则是梅甫之。


    也就是当时姜弥引导这两人撞破了文官狎童妓的案子。


    她从未怀疑过这两个人,却在昨日突然心生疑窦。


    ……后面薄奚尤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反应,还反手险些坑了游樵和滑川,是不是和这两人其中一人有关?


    他们当时撞破,是因为其余人确实不知、为了自保,看到前来的游樵滑川不得不如此,还是确实清正廉洁、嫉恶如仇?


    她在楼上旁观。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怀疑的视线盯着她的老师们。


    香早就洒了出去,追踪的方法也简单,只消停在一处两炷香的时辰,靠近过薄奚尤,且靠近的时间够久的人,姜弥袖中的虫便会飞向那一处。


    此物名为寻香虫。


    是乌陶自己研制出来、用来报复当时追杀她那批人的玩意儿。


    楼下,三人来了并未寒暄或是享受众人追捧,即使是最“温煦”的满老大人,也并未多言一字,只是接过靠他最近学生的书卷,细细研读开始批阅。


    他们事务繁忙。


    来了便是为了解惑答疑。


    两炷香的时间眨眼而过。


    姜弥袖中的寻香虫却一点反应也无。


    ……是没见面吗?


    还是其实并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姜弥头一次出现了犹疑。


    三人不会待在这里太久,前后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但这整整两个时辰,那虫一点反应也无,不管贺缺姜弥怎么走动,它都悄无声息。


    “她给的东西真的靠谱吗?


    贺缺终于忍不住反问,“给我糊那人/皮面具我就想说了,谁家好人靠草药做这东西,闷的我差点喘不过来气!”


    姜弥倒是没质疑。


    她眼仍然紧紧盯着楼下,口中仍然淡定。


    楼下,几个人已经准备离开。


    “说不准就不是呢?虽说薄奚尤此人确实善于笼络,但咱们几个夫子都是世间大儒,有什么必要,非得去……”


    虫突然飞起。


    两双眼睛一齐望向它的方向。


    ——朝着却是另一个没人的、同在二楼的地方!


    是薄奚尤的人……还是薄奚尤的同党?


    贺缺已经站直,姜弥却毫不犹豫地冲他点头。


    “去追。”


    她果断。


    “我腕上有沾血就死的暗器,袖袋里有刀,咱们出来带了暗卫,是阿爹给我从小训练到大的死士。我是安全的,而追那人我只相信你。”


    她谁都不相信。


    除了贺缺。


    贺缺知道姜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深深地望了姜弥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追了出去。


    而姜弥仍然站在原地。


    这是她选的绝佳位置,楼下往上看,只能瞧到树影憧憧,楼上往下看,却能将下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真的不是这三个人吗。


    姜弥心里分不清是松了一口气更多还是什么,却瞧见褚大人和梅老太傅之中的满老大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和两人拱了拱手,率先告辞,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走得有点快。


    甚至腰间的帕子掉了都没发觉。


    而满老大人最重视衣冠鲜洁。


    姜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姜弥毫不犹豫吹了声哨,从不出现于人前的黑影单膝跪地,出现在她身后。


    “……主子。”


    “阿冉,捡起来那个帕子,然后带着我跟上他。”


    姜弥顿了顿。


    “……然后给贺缺留个消息。”


    而死士没有不照做之理。


    她带着姜弥隐没身形,跟着蹒跚的满老大人几步绕路,竟是换了条巷,又回到了书画坊的另一个后门!


    姜弥心跳越来越快。


    她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仍然不愿意相信,示意死士带着她避开侍卫耳目,在高处一路前行。


    ……然后笑面的薄奚尤来迎。


    两人见礼。


    “大人一切顺遂?”


    “帮小辈些忙,自然顺遂。”


    此时仍是乐呵呵的腔调,轻松愉快,和昨夜给小辈解决困局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姜弥的指尖已经凉了。


    她还捏着那方帕子,方才仔细妥帖的手法折得整齐,现在却因为用力,揉皱了一个角。


    但是姜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仍然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似乎还在凝神恭听。


    “……也是。毕竟是您啊。”


    薄奚尤笑起来,“您带过阿弥与我,也如此熟稔燕京……怎么能不知晓这些小辈怎么处理?”


    那人仍然是云淡风轻的口吻。


    含着笑。


    像他曾经每一次给他们讲经书那样。


    像他每一次夸赞姜弥就当是曲江榜首,就当青史留名那样。


    像他和姜弥说,女儿家心思缜密细腻,眼光不同,才更适合进宫给他们这些混小子讲解那样。


    “……太抬举了,我不过一介早就只剩了个名头的匹夫,开蒙讲学的事情,不一直是甫之和折鹤在做么。”


    他笑。


    “你要的账簿在此,昨日那些人的来龙去脉也在此……那三人确有其人,出发前也确实给赏菊宴捐了钱,我瞧着身形也并不相像,是阿弥和小侯爷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怎的突然想到他们?”


    那是个问句。


    而薄奚尤笑而不答。


    “大人似乎很不在意被从前的学生发觉,但为什么要突然提到另外两位大人来试探呢?”


    然后薄奚尤也不等他答。


    他只是笑。


    “怕啊。”


    “到底是昔日同路人……怎么不怕被瞧到她看着我们陌路呢?”


    那人很轻、很轻地叹息。


    “虽然我觉得,她似乎应当知道了许多。”


    “……但又怎么可能不怕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个情感转折点,今天卡文有点厉害,修了两遍,来晚了,鞠躬道歉。


    评论区掉落红包。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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