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明


    虽说是回家再说, 但回家哪里有时间说。


    一下马车,便已有侍女来请,说是国公夫人来请, 说是老爷在前面等着侯爷,夫人要见郡主——还请移步。


    贺缺本能觉得不对。


    他下意识去拽姜弥的手,想拉着她和他一道, 但那一路无话的小病秧子垂着眼, 轻轻巧巧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对着那侍女颔首。


    “烦请姑娘带路。”


    所以贺缺的手掌只握住了一掌渐凉的月色和风。


    姜弥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就像第一次她和贺缺去六桥春, 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找贺缺茬的那群人一样,也像回京途中,莫名其妙就能拦住他们的薄奚尤。


    世家大族的消息, 虽说只要细细打听并不算秘密, 但一次两次三次都这么分明,只有可能是有人泄露。


    而且是知晓内情的人。


    姜弥治家很严,之前的肃雍王府被她管得铁桶一般,上至姜暮下至小厮仆从无不听从, 赏罚分明各个厚待,不存在利益冲突——那便只能是这边。


    和姜弥、和贺缺都有利益冲突, 又暂时按而不发了快一个月的, 只有敬茶那日下马威没给成的这位文夫人了。


    从明月楼回来的一路并不算短, 姜弥下车的时候, 天便已经深蓝擦黑。


    国公夫人的院里灯火通明。


    侍女垂首打灯, 来往无不噤若寒蝉, 文夫人肃容端坐, 神情实在称不上好。


    ……看来今日确是鸿门宴。


    但姜弥分毫没放在心上。


    女孩子步履轻缓, 走得不快不慢, 甚至还有心思,将外面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侍女时,指尖体恤地捋平了褶皱。


    她笑,然后朝着文夫人款款行礼。


    “姜弥不知母亲在等,实在是失礼了。”


    而文夫人只是冷哼一声。


    她眯起长而媚的眼,冷冷搭腔。


    “原来这么晚叫长辈好等是件失礼的事啊。”


    “我还以为是你分毫不知,才不紧不慢、跟逛院子似的来呢。”


    语调讥诮。


    院中侍女没一个敢抬头。


    “天色都已擦黑,不知道母亲是有何等要事,才这时候还在等阿弥?”


    姜弥特有的、斯文温柔的腔调。


    但话实在称不上客气。


    你一个长辈,大晚上将孩子叫过来,不提前说清还做出这副三司会审的架势,是要给谁摆脸子瞧?


    文夫人被噎了个捯气。


    “你!”


    “天色已晚。”


    姜弥柔声劝慰,“母亲若是有事还请直说,夫君与儿睡得都早,后面怕是容易精力不济,答得不让母亲满意可就不好了。”


    这是在威胁她?


    是拿着贺缺威胁她,还是瞧不起她……竟然敢催她快说?


    文夫人一直对付的都是贺缺这种直来直去的,并不将姜弥放在眼里。


    即使上次过招,她也是内敛斯文、柔柔弱弱的模样。


    但谁想到这人和贺缺一个路子,那个明面冷峻,这个暗地里刻薄!


    真是……真是一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她咬紧牙。


    文夫人胸口起伏,决定单刀直入。


    “你还好意思提润暄……你也对得起他?”


    “姜弥,你和薄奚尤是什么关系?”


    啊,来了。


    姜弥心里哂笑。


    而上面的文夫人横眉冷目。


    “从婚期定时我就觉得不对,他们说你去是为了和润暄早日定下来才去求的陛下,那为什么楚王殿下那边有你给人撑伞的谣言?你们进宫,为什么万卷库也能见到他?更别提大相国寺……不是说是你定的么,那为什么薄奚尤会出现在那儿?”


    好长一段。


    可谓字字冷厉、咄咄逼人。


    但姜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沉默片刻,淡声反问;“母亲,儿是薄奚尤的娘么?”


    “——不然我为什么能知道他在哪儿,为什么在哪儿?”


    文夫人结结实实地被噎了一下,然后近乎勃然大怒。


    “放肆!”


    但姜弥神色分毫不动。


    “到底是谁放肆?”


    “若是察觉不对,是不是应当第一时间来寻儿问清,咱们商议对策,这才是婆母应做之事,若是觉得儿犯七出,那您应当直接押儿去祠堂对峙,您嘴皮子一碰,儿便被泼了一头一脸的脏水,凭什么该儿辩解?”


    “您是女人,儿也是女人——这般咄咄逼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姜弥平生最不爱自证清白。


    她母亲从小教她,若是有人污蔑你,找出对方的纰漏破绽,咬死、泼脏水、扣高帽子和共沉沦,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许服软和对条反驳。


    因为他们只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所以她径直抓住了文夫人的漏洞和礼仪错处,腔调仍然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直直往她身上扎。


    不管是谁在后面听,姜弥都丝毫挑不出问题。


    文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面瞧,却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若是往常,姜弥其实不会这般尖锐。


    四两拨千斤、祸水东引的方法海了去,撕破脸了大家都难看。


    但她今日心情实在是差。


    差到一点也不想装。


    姜弥五岁的时候就能拆文夫人的台,大一些又在官场上和那些老油子过招,因而从一开始就不将此人放在眼中。


    只瞧得见后宅一亩三分地,实在是没有斗的必要。


    因为实在所求不同。


    利益使然,姜弥不会瞧不起为自己争取的人,所以她一开始就在四两拨千斤。


    但今日不是。


    她烦得厉害。


    姜弥不惧恶人,却畏惧那些不知道为什么就交付给她的爱。


    她被困在坟头二十载,想来并不适应光。


    既然胸口堵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因而嘴里也半分不容情。


    年轻的娘子漫不经心垂眼。


    “母亲,比起一些您自个儿揣测的流言蜚语,儿还是想着您拿出实际证据来再说话。”


    “不然不管是污蔑郡主名誉,还是私自跟踪郡公、身为国公夫人却和外人交集勾结,闹得满城风雨……哪一样您应该都不会太好看。”


    然后她抬眼,意味深长地敲了敲耳侧。


    “您也不想……是不是?”


    文夫人被她眼里那一瞬的冷骇到,而那边的人已经复而笑开,端庄行礼。


    “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安睡。”


    “儿先告退。”


    礼一丝不苟,人温声细语。


    却是果断冷漠,一步也不曾回头。


    但文夫人已经差点站不稳。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她们的对话有其他人听,怎么知道她是在诈她?


    但这边犹自惊疑不定,那边已经转了身去。


    文夫人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声“站住”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另一位来了。


    姜弥出来的时候,迎面恰好撞上贺缺。


    年轻人似乎赶过来得着急,胸口还在起伏,眼神便已然落到了她身上。


    “你怎么样?”


    “她欺负你没,姜昭昭?”


    他神情太焦急,连抓着姜弥袖口的指都在用力。


    好像眼前人真的是他心头最要紧的爱人珍宝,而不是只有名誉上的夫人和实际的发小,还是吵过很多次架,以后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人。


    姜弥很想安慰他。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镇定从容,笑着说我怎么可能有事,贺润暄你也太不瞧不起我了——


    但她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弥只是扯出来了一个笑。


    “我没事儿。”


    她轻声说,“我先回去,你记得早点回。”


    贺缺知道姜弥什么性格。


    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她,说你怎么了还是难过吗这种蠢话,只是轻而郑重地点了头。


    “好,我很快回去。”


    直到目送姜弥离开,贺缺才收回视线。


    他眼尾那点温存在扭头的时候瞬间消弭。


    年轻人回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淬了霜。


    贺缺总是在笑,因而很多人觉得他轻浮。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收敛笑意的时候,本就狭长的眼看起来更像是鹰隼,有种兽类的冰冷。


    “夫人真的很关心她。”


    他淡声,示意后面的人守住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贺缺也真的感激。”


    贺缺确实做到了“很快回去”。


    因为他回到雪寻春的时候,姜弥回来倒的茶还未凉。


    袅袅的、温润晃荡的雾气飘在上空。


    是给贺缺留的安神茶,姜弥没有睡前喝茶的习惯。


    女孩子嗓音尚且算得上轻快。


    “处理好了?”


    贺缺“嗯”了一声。


    “也不是说惩治……归根到底她是想从你这里整我,要她那儿子的世子位置稳住。”


    “是我拖累了你,所以我来解决。”


    他长指落在衣襟上,一边解下外衣一边回答她。


    “所以那位……”


    “简单,她来找你一次,我去找她儿子一次,一来一往公平得很……”


    贺缺嗓音森寒。


    “只要她能吃的住。”


    他说的轻描淡写,和上次送走松嘉檐一样的神态。


    就好像出去的时候在后面跌坐的文夫人不是因为他,就好像在虞国公怒喝声里亮出刀锋的不是他。


    然后轻描淡写的人垂眼盯住了姜弥。


    而那看起来确实不算云淡风轻。


    “我的说完了。”


    “姜昭昭……你呢?”


    姜昭昭已经更衣,现在只穿着中衣,堆着被褥坐在榻上。


    她人在帘幕之后,纱和帐幔遮掩,看不清女孩儿的面容。


    贺缺刚才来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抬手在拉帘子了。


    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白到晃眼的腕来。


    即使隔着垂幔也看得分明。


    但那边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应声。


    “……我想睡了。”


    她哑声说。


    女孩子抓着帘子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


    因为帘的布料轻轻晃动。


    “马车赶过来又是聚会……我真的累了。”


    “贺缺,今天先休息,好吗?”


    贺缺没作声。


    然后他隔着垂幔,轻轻握住了姜弥的指。


    同样漂亮的手指交叠。


    明明是十指相扣,一双几乎却几乎包住了另一双。


    中间明明还隔着垂幔。


    但冰冷的却被滚烫的攥出了汗。


    潮湿。


    隐秘。


    但是热。


    从指尖爬上来。


    然后蔓延胳膊,肩膀,到人的背脊。


    然后被更大一些的力道握紧。


    “不太好。”


    他淡声回答。


    手指和视线都执拗。


    “姜昭昭,我可能睡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等我明天!(尖叫)


    刚看了一眼评论区,眉头一皱,哪个宝贝说我大一,我不是大一!(震声)


    今天出去团建吃饭,瓜比饭好吃……


    然后就是想借着文跟你们说的,不要自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自证,谁主张谁举证,不要让自己处于被动


    谢谢观阅


    第32章 拥抱


    贺缺看着垂幔之后那双漂亮的、 盈盈含泪的眼睛变得无措。


    或许还有惊惶。


    像初春被逮到的、初生的鹿。


    也像袒露脆弱腹部示弱示好, 却仍然被捏起了后颈皮肉的可怜幼犬。


    到底是什么神情,其实在纱和布料之后看不分明。


    但这点朦胧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贺缺眉眼漆黑。


    他弯腰,但并不曾扯开帘子。


    “……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


    姜弥还在说话, 声调干哑。


    “你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也好,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


    那是姜弥在控制自己心绪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最不伤人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雪夜的事情再来一次。


    但对面的人仍然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只手与姜弥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


    而后抚过她的眉与眼。


    轻而温柔。


    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下。


    像是替代了什么。


    那侵略性极强的动作被做得温存。


    所以姜弥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他们亲近过太多次, 导致女孩子对那人的靠近并不觉得生疏。


    但几乎能盖住她整张面容的掌轻轻游移到脸侧的时候, 再神经大条的人,也隐隐察觉这并不是安慰发小和挚友的方式。


    姜弥感觉到了不对。


    纵然她现在胸口一层一层都是可能辜负别人的恐惧和痛苦,纵然她迟钝于“异性”对她的目光。


    但那并不是贺缺习惯性的眼神。


    含情带笑, 轻松懒散。


    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粘稠的, 漆黑的……


    几乎要将人剥皮拆骨的。


    但也只是一瞬。


    只是一瞬,贺缺就成了熟悉的贺缺。


    “那可以抱我吗?”


    熟悉的贺缺轻声。


    那语气像商量,也像是在恳求。


    “不管你说不说,可是我想抱你。”


    “……别这么难受, 姜昭昭。”


    他果然看到了姜弥本来绷紧的肩膀微微松懈。


    平时这时候姜弥是一定会骂他有病,拒绝这个本就过分的请求, 或者从刚才那点异样就察觉出来更深层的东西——他们太熟悉, 他很少有事情能瞒得住她。


    但她现在心存愧疚。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 然后抬眼瞧他。


    她掀了一半被子, 然后跪坐起身, 自己扯开了帘子。


    烛火下, 眼尾尚红的女孩子和少年人对视。


    然后她伸手, 轻轻拥住了他。


    几乎是瞬间, 贺缺的肩和背全然绷紧, 然后收拢手臂,猛然将人拽进了怀里。


    贺缺唯一的理智尚存是他记得姜弥还跪着,因此手臂发力,将人抱过来的时候往上提了提,自己微微屈膝,让女孩子的膝盖靠在他的大腿上。


    寝衣和衣袍揉在一处。


    都是爱洁的人,却谁也没有放开。


    那是极用力的一个拥抱。


    姜弥被他全然拢入怀中,抱得几乎密不透风。


    “难过的是我,你叫抱做什么?”


    她轻声啐他。


    “你也难过吗?”


    在姜昭昭难过的时候趁人之危……


    我可真是个畜生啊。


    贺缺想。


    他笑,下颌很轻地在女孩子寝衣上摩挲。


    手掌微合,扣在单薄的背脊上。


    “就当瞧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吧。”


    朱红坠子落入乌浓发间。


    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处。


    但畜生就畜生。


    他不可能放手了。


    姜弥没说假话。


    她确实是想睡了。


    平日她睡觉就早,今日精力又耗得厉害,贺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人就有想栽盹儿的意思。


    因为她连搭在贺缺肩膀上的手都松了几分。


    而贺缺察觉得到怀中姑娘的变化。


    他将人放回被褥中,自己也不急着更衣,给她掖好被角,手掌仍然隔着被子,不紧不慢地拍着姜弥的背。


    然后引来了带着困意的姜弥抗议。


    “又不是孩子,哄我作甚……你自己去换衣服。”


    “穿着外袍就坐床边,讲点干净啊贺缺……”


    然后她的眼睛被捂住了。


    隔着帕子。


    温热隔着一条帕子覆过来,落成了一掌松柏味道的黑沉。


    “这样干净。”


    手的主人说。


    他似乎在笑,又好像没有。


    “睡吧,姜昭昭。”


    “我守着你。”


    直到姜弥完全睡着,贺缺才轻轻将帕子拿开。


    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是恢复了当时姜弥觉得不对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熟睡之人的颊面。


    其实今天贺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失控。


    姜弥去国公夫人那儿的时候,贺缺大概就想到了那女人要对姜昭昭做什么。


    果不其然,虞国公在那儿板着脸等他。


    这老头子,自己守不住心,然后严肃地说文氏也是对他们好,只有将这件事说明白,以后才能更好地过日子——


    然后他冷笑一声就往外走。


    解释什么?说明白什么?


    姜弥喜欢谁,和谁有纠缠,要在这里听他们审问吗?


    “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她,和我定婚的是她,和我以后要长相厮守的也是她——不是你,国公大人。”


    他头也不回。


    “我不需要从任何人口中了解她,因为我比你们都先认识她。”


    “现在你只需要担心一件事,就是在我去之前她一点事都没有。”


    贺缺语气森然。


    “否则不管是你的好儿子,还是你的好夫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贺缺出门就绑了刚回来的贺玵,刻意避开了姜弥,然后确保姜弥离开,他将人死猪一般扔在地上,削铁如泥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往那人手上扎——


    “贺缺,你疯了!!”


    “贺缺,你把刀放下!!”


    “贺缺,哥,贺缺——!”


    然后在一片尖叫声里,刀稳稳落在指缝中间。


    “这是第一次。”


    他说,“你找她一次,我来一次。”


    “但是下一次扎到哪儿……那可就不一定了。”


    贺缺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柔软的人。


    他今日不见血纯粹是为了姜弥。


    小病秧子素爱给人留一面,觉得以后闹得太难看不好收场。


    他怕她确实需要以后还应付那没用的爹和斤斤计较的继母,更不想让她因为他而再次被迁怒,因而只是恐吓。


    但贺缺不是。


    他耐心本就不多,数年兵戈杀伐更是将打马拈花的少年郎磨成了从里到外都心硬如铁的混账,也只有姜昭昭那小傻子才会将他当作当年的贺缺照顾。


    但也挺好。


    不管是未婚夫婿还是青梅竹马,他的身份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为什么前面还已经疏远你,后面又突然说要与你成婚?”


    “贺缺,你被女人玩弄在鼓掌里,还在这里给她当刀!”


    文夫人歇斯底里的话又在耳边。


    年轻人漆黑的眼轻轻闭上。


    然后他笑了。


    他何尝不知道姜弥浑身秘密、满腹心事。


    哪又怎么样呢?


    心事迟早变成他。


    秘密迟早告诉他。


    而且文氏到底是哪儿来的信心,难道他是好人?


    只要姜弥不推开他,只要姜弥不像当年一样推开他——


    他什么都不在乎。


    衣服早已换好。


    但贺缺迟迟未坐下。


    年轻人垂眼,望向手里那张覆盖过另一个人眼睛的帕子。


    水一样滑软、柔且细腻的布料,被长指揉出了极重的褶痕,像是压抑许久的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将那快被揉烂的帕子盖在脸上。


    姜弥今晚的态度太像当年。


    但他不允许当年重演。


    贺缺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但他今天才发现不是。


    他接受不了的从来不是姜弥“如何”,而是姜弥的计划和未来里没有他的“如何”。


    水安息,苏合香和松柏的气息混在一起。


    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在一处。


    良久,年轻人翻开被褥,躺进床榻里。


    他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已经熟睡的人,因为他身上尚且带着凉。


    直到贺缺确保身上没有凉意,才翻身,将糊在姜弥脸上的发丝一点一点拨开,然后伸长手臂,将人揽进了怀里。


    严丝合缝。


    像守着珍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和觊觎的恶兽。


    姜弥这一日睡得不错。


    她精力不济,却总爱做梦,以至于很多时候睡醒也觉得没养回来精神。


    但她今日罕见地没做那些梦,一睁眼便听见了窗外鸟鸣的声音。


    虽然贺缺已经将床帐全部放下,但仍然可以瞧见床帐外隐约透亮的天光。


    ……居然是一觉到天亮了。


    和贺缺休息的这段时日,姜弥的入眠质量好了不止一点。


    但睡饱的好心情只有一瞬。


    几乎是转眼,姜弥就想起了昨日种种。


    从朱雀长街上含泪抬眼,到晚上几乎半跪半靠在人怀中,还有那些几乎附在耳边说的、撒娇委屈似的话……


    薄润秀气的唇瞬间拉平。


    耳根和脖颈一齐红透。


    做了二十年的鬼了,竟然因为一点别人想要靠近、还只是祝福就失态成这样!


    真是享福享得都将过去的事情都忘完了么!!


    姜弥恨不得撞墙,却在懊恼的时候垂首,然后撞上了不软不硬的什么东西。


    等会。


    这感觉不太像墙。


    下一刻,女孩子眼眸瞬间瞪得溜圆。


    ……怎么,怎么又是额头贴胸口这么睡的?


    贺缺到底是什么毛病,怎么又给她拽到怀里贴着睡了?!


    姜弥恼怒抬眼,却发觉年轻人宽阔的肩膀几乎盖了她大半张面。


    严严实实。


    隐约可以见鲜明的肌肉轮廓。


    而贺缺仍然在酣睡。


    大婚当日有人信誓旦旦的“天亮就醒”一次也没实现过,长而浓密的眼睫垂下,显得温柔又无害。


    虽然他胳膊看起来一点都不无害。


    但姜弥深吸一口气,仍然努力抬手,试图将揽着她的那只结实手臂推开。


    不想指尖碰上贺缺的一瞬,那人几乎是瞬间有了反应。


    他还眯着眼,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


    “姜昭昭……怎么了?”


    一听就是没睡醒。


    但既然醒了,姜弥就好光明正大推人了。


    她毫不客气地去推他的胳膊。


    “怎么又把我拽到你怀里睡,不是说了吗……你先放开。”


    那年轻人却没放开。


    他半梦半醒,却似乎被哪个字眼刺激到,又下意识地收拢了手臂。


    女孩子全然被困在他怀里。


    他照旧搂着她。


    松柏清淡却鲜明的气息铺天盖地,呼吸中全是这种味道。


    没有形状。


    却笼罩了整个姜弥。


    姜弥被惊了一下,而那边的人微微一怔,似乎清醒了些。


    ……这是才醒?


    姜弥以为他要放手,正欲松一口气,却不想贺缺叹了口气,又懒懒开了腔。


    “但是我不想放。”


    嗓音尚且是没有睡醒的沙哑,却已经带了点笑。


    贺缺的唇几乎靠在她耳边。


    热意滚烫,若有似无地擦过白润的耳垂。


    激起一阵战栗。


    而罪魁祸首还在低低地笑。


    又可恶、又恶劣。


    “……你说怎么办啊,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他俩原生家庭和应激程度来看,不完整的那个不是昭昭。


    只是前面贺子哥看起来比较正常而且阳间而已。


    毕竟文案已经写了他什么脾气……


    有点预估错误了,但是马上进入一些喜闻乐见的阶段(点头)


    谢谢观阅


    第33章 雀鸟


    那话说得着实暧昧。


    为什么不想?


    不想放什么?


    那他们现在算是在做什么?


    少年好听的、低沉的、尚且含混的嗓, 像当年说秘密一样伏在青梅的耳边。


    苦恼喃喃的却不是青涩心思,而是近乎浑话的玩笑。


    姜弥耳本就敏感,在唇擦过那一刻就已经烧得滚热。


    女孩子从脖颈到脊背僵成了木头。


    心脉受损让姜弥的体质差了许多年, 因而对热的感受更加鲜明确切。


    那扣紧她腰的人热炉一般,挺拔结实宽阔全部另说,光是体热, 便将人尚且就不算清醒的脑蒸沸得越发混乱。


    所以姜弥本能想要后退的时候, 脑中第一个反应竟然和眼前当下全然无关。


    ……怎么能这么烫?


    贺缺真是炼丹炉出来的混世魔王吗?


    然后下一刻, 姜弥的眉便拧了起来。


    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警告他。


    “贺缺, 这一点也不好笑……!”


    “你嘴唇碰我耳朵了!”


    这人大早上怎么总是整这些……他到底能不能早晨的时候清醒清醒!


    姜弥气得额角一阵一阵地跳。


    不怪姜弥是这个反应。


    青梅竹马少时亲昵,做鬼二十年想不起来男女大防,做人就径直成了婚——她很多时候就觉察不到正常男女之间应当如何, 哪儿又是界限——毕竟他们连婚都成了, 又有什么不能做?


    唯一感觉贺缺可能想和她有点什么就是在洞房花烛夜。


    但贺缺自己还未开始就停了手,然后时至今日不越雷池一步,因而在姜弥心里,她横竖也不过多了个家人。


    孤鬼野鬼二十载, 父母双亡弟弟战死过一次,又怎么能叫她分得那么清?


    所以她隐隐觉得不对, 却未第一时间就深思那视线到底是什么意义。


    女孩子只是看到少年人挑眼瞧过来的目光还含着笑, 滚烫的、陌生的神情蜻蜓点水似的落到她面上, 然后一触即收。


    他从容颔首。


    “嗯, 然后你碰回来?”


    贺缺言出必行, 甚至还侧了侧脑袋。


    像是为了方便她“碰回来”。


    两个少年人的头发都是水一般顺滑, 因为此时贺缺的动作, 原本铺满枕头的头发流泻了姜弥肩颈, 像是水墨流动, 恣意染了白到无垢的宣纸。


    但姜弥只觉得痒。


    她缩了缩脖颈,心里却开始磨牙。


    好气。


    感觉贺缺欠揍。


    姜弥实在想锤他,也就这么做了。


    但她的手臂尚且被贺缺单手箍在怀里,发力抽出来的一瞬间就被察觉,两方同时用力,却是分毫挣脱不得。


    而那人还在笑。


    是那种真正开怀的笑,因为连胸腔都在震动。


    贺缺今早一直在乐,不知哪儿来这么多的想笑的地方。


    乐得人无端生恼。


    “姜昭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都叫你碰回来了,怎么还要动手揍我啊?”


    他委屈似的抱怨。


    “不讲理啊……”


    “好凶。”


    那句“好凶”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因为它轻而黏,像曾经有一年上元灯节,两个人在朱雀长街上买的饴糖。


    小心翼翼咬下,晶莹剔透的缠丝便挂在了细白齿间,不管多想一口咬断,它都黏黏腻腻地追随,威逼利诱,让你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咬第二口。


    而姜弥终于觉察出了那点甜味儿后面的不对。


    她猝然抬眼。


    而那人恰好收回视线。


    快得就像他一直在注视那双眼睛。


    贺缺只是哈哈笑起来,顺从地放开姜弥。


    “不逗了……再逗我真的就要挨打了,咱们起床。”


    他泰然,然后直起身去拉帘子。


    结实分明的肩膀手臂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出悍利的轮廓。


    贺缺确实听了姜弥的话,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好像这只是他又一次的恶劣玩笑。


    床帘撤开,天光倾泻覆满床榻。


    刚刚那方小天地里的晦涩粘稠全然不复。


    一如刚才贺缺反常的态度。


    他眼尾眉梢那点流转的、含情的眼波像不知何处落入草木林间的春雨。


    尚且带着绵密的寒气。


    却一样的无影无踪了。


    姜弥只是愣了那么一瞬,便该骂贺缺骂贺缺,该麻利起床起床,不忘了更衣的时候叫他出去,然后自己起身,准备换掉一个枕下的安神香囊——


    枕下确实有她的安神香囊。


    也同时有一条帕。


    被指揉得乱糟,分毫看不出它原本娇贵柔软的模样。


    但昨晚让人心安的松柏气味浓烈了太多。


    清淡苦涩的味道鲜明,还混了她自己身上的苏合香和水安息。


    女孩子的指尖顿了顿。


    然后她将那帕子放回了枕下。


    姜弥在贺缺面前大喜大悲的时候太多,因而贺缺经常会忘记她是一个在别人面前七情不上脸的人。


    因而她想要刻意地、轻巧地隐瞒什么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立刻觉察。


    更何况姜弥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观察。


    姜弥心脉受损只是这身体受损的开端。


    她因为灌了太多不知所云的药,胃早就被伤得厉害,大部分的食物都是浅尝辄止,因为吃得多了更痛苦。


    但她本身其实很喜欢吃饭。


    贺缺知道她这为数不多的喜好,因而总是叮嘱府中嬷嬷多做些种类的膳食,不用多,她想吃什么吃什么——


    “不吃了?”


    贺缺正在埋头喝粥,眼梢瞥过姜弥放下了调羹。


    他们俩不怎么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贺缺刚才一直在垂首用饭,是怎么瞧见姜弥放下调羹的?


    姜弥出身世家大族,事实上并不会剩饭,吃多少盛多少是习惯。


    但架不住上的实在多,还有人哄着让试。


    她刚刚点头,那边便坦然伸手。


    贺缺就坐在姜弥身边,再自然不过地将手掌贴在女孩子平坦小腹上,确保这是真吃饱了不是瞎话,然后将好克化的汤递过来,然后捞走了大碗。


    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


    好像贺缺不是别人碰过的书都不要的龟毛洁癖,也不是外袍从不过夜的讲究少爷。


    姜弥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瞧。


    直到宫中要论功行赏的金雀宴的那日。


    游樵这几日和他们住得近,约了姜弥一道走,然后忍不住咂舌。


    “……你连辫子都给阿弥梳?红藤呢?”


    “长生辫?顺手给她就绑上了。”


    “不是,我是问阿弥,你怎么知道她的耳坠都在哪儿?”


    “你手里那一匣子都是我的。”


    “哥我真不想问但我看阿弥你瞧我做什么!”


    “那你瞧她做什么?”


    游樵从一开始的百般不解,到后面表情已经逐渐失控。


    不是。


    这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是说成了婚的男人都一个样,除了上榻并不关心自己妻子到底如何,谁家好人二十岁就开始管天管地,这和亲爹到底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在马车上的游樵看着贺缺再次摸出来一小罐药递给姜弥,而姜弥头也不抬地就着温水喝下,游樵改变了她的想法。


    她爹只会锤她,怎么可能这么细致入微地管她……!


    娘啊他们成婚的人真的好可怕。


    滑川在哪儿,本帅现在特别需要滑副将……


    贺缺看着在马车角落里不知道嘀咕什么的游樵,匪夷所思地拽了拽姜弥的袖口。


    “你们阿樵疯了?”


    “嘀嘀咕咕滑川,她瞧上人家了?”


    姜弥的视线落在那人指尖。


    她顿了顿才答。


    “不知道。”


    姜弥说,“你亲自问她。”


    贺缺自然没这个心思问。


    他就是顺口一提,最大的心愿是这提着刀、管不着他他也管不着的大帅赶紧从他们家马车上滚蛋,别耽误他挨着姜昭昭坐。


    但姜昭昭和她关系好,他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几不可察地捺了捺,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抱怨神态。


    姜弥确实发觉这些时日贺缺照顾人的本事熟练得过分。


    她还曾问过。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都是从小一道长大、前呼后拥跟着的少爷小姐……谁不知道谁的德行?


    “当时从军的时候照顾同袍,学过一段。”


    贺缺坦然,“你若说是这些琐碎的,瞧着你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做的,做不好的再问问,用点心又不算难。”


    马车辘辘。


    外面不断有其他马车的声音,一道一道门推开的声音和越发清脆的声响。


    应当是进宫了。


    等到贺缺提着姜弥换上的服制裙幅下车,游樵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答应了这位二十岁就给媳妇当第二个爹“看顾姜弥”这个本来她就会做的请求,牵过女孩子的手,示意他抓紧滚。


    男女前期席面分开,隔了一条种满花的小径。


    游樵还不到去前面拜见的时候,她还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因而必须得和姜弥一道,去后宫拜见一干后妃。


    贺缺刚离开几步,游樵憋了一路的话就忍不住开闸。


    “他什么毛病,一天天的事无巨细,不觉得烦吗?不觉得他管得多吗?天呢阿弥,你们成婚的人真的好可怕,我一开始还不信金缕衣,现在我信了,贺润暄的视线真就没离过你……”


    姜弥只是笑。


    “吓着了?”


    “挺意外的。”


    游樵坦诚。


    “我之前还担心他待你不够好来着……现在倒是放心了。”


    “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过。”


    两人尚且没出发,便已经有宫人来接应。


    游樵和那宫人相熟,一只手挽着她,另一方面和那人攀谈起来。


    而平日总是温声细语、八面玲珑的姜弥却没说话。


    ……一点也没离开过吗?


    她若有所思。


    然后姜弥转头,视线去瞧那边的人。


    其实很显眼。


    一众官员里长身玉立的那个,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的尤其高的那个。


    光里面的那个。


    明明连他的脸也瞧不清楚,但姜弥就是无端觉得他在看她。


    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两个人隔着光瀑对视。


    然后贺缺想都没想,就准备转身往这边走。


    逆着人潮。


    逆着原本该去的方向。


    逆着刚才想要过来攀谈的人。


    是姜弥摇头示意没事,贺缺才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准备转身回去。


    姜弥也收回视线。


    游樵这时候方转过头。


    “怎么了……阿弥?”


    “没事。”


    她温声。


    “就是刚刚抓到了个以为抓不到的东西,觉得自己猜的也不一定是错的。”


    那点落到草木里就瞧不见的雨。


    那点印在墓碑上不知缘由的指痕。


    雀鸟一般难寻。


    但兜兜转转……


    还是被捕捉到了一片羽。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的视线像春雨落到草木从中。


    然后昭昭找到了那点雨。


    谢谢观阅


    第34章 知己


    但不管姜弥发觉了什么, 她都得照常去参加金雀宴。


    秋色渐深,枫早就染红了半边宫,底下又是因为几场秋雨过后而愈发明黄澄透的各色叶子, 用另一种颜色层层叠叠堆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


    但皇宫举办宴席,钦天监自然不会选差日子。


    皇后和几个高位的妃嫔早就坐在那里,和各路朝廷命妇叙旧玩笑, 一派花团锦簇、言笑晏晏。


    当然, 姜弥和游樵一过去便是众人瞩目。


    两个姑娘一个挺拔俊秀, 一个矜持清润。


    站在一处风格迥异, 又是一样的美貌高挑……叫人一看便赏心悦目。


    两人朝着这边行礼。


    “平川/末将拜见皇后娘娘,拜见诸位娘娘。”


    多年的好友,连发音的抑扬顿挫都别无二致。


    皇后早就站了起来, 笑吟吟地过来牵两个姑娘的手, 后妃们也都很给这两位面子,连声称赞回礼。


    “瞧瞧这边儿来的是谁?平川和大帅!”


    “哎哟,真是走过来了两朵不一样的花儿一样……”


    “哎哟,当年咱们瞧着的小女孩儿都出息啦……”


    姜弥常年在京中, 游樵却是扎扎实实地好些年不回来,被见到孩子就喜欢的皇后娘娘拉着手攀谈, 又夸又要给她塞镯子, 中途还打发云尚宫将礼送去了游樵的侍从那儿。


    将最是伶牙俐齿的姑娘夸得支支吾吾, 连声说娘娘真的抬爱, 末将受不起。


    皇后:“这些年过去, 怎的阿樵还腼腆了这么多?本宫都不好意思夸了……”


    姜弥:“她纯高兴得, 您说就是了, 这人也就在您这脸皮儿还薄些。”


    她玩笑开得泰然自若。


    游樵被取笑得手足无措, 耳根脖颈全是红。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


    “阿弥!你说话怎么和贺润暄这么像了!”


    这话一出, 姜弥尚且发怔,旁的几个妃嫔便都已经被逗得掩唇。


    “新婚的小夫妻,又蜜里调油,怎的不是越来越像?”


    “大帅还是年纪轻……”


    “郡主成了婚,又和侯爷成日一处,自然像了。”


    现在脸红的变成了姜弥。


    她没想到游樵脱口而出了一句这个,而身处高位,哪个不是人精?


    皇后和淑妃疼宠的人,自然是哄着捧着。


    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谁也会凑上来调笑两句,促狭亲昵,拉近关系——


    如果姜弥刚才没发现点什么的话。


    好在后面又有人来拜见,这种尴尬才被取缔。


    几乎满燕京的贵胄名门都在此地。


    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各路宗族,从军从仕的高门子弟也在其中,满身青涩、意气风发,又强作谦恭有礼,满身都是对未来憧憬的少年气。


    像当年的贺缺和姜弥。


    那两人时常并列开鉴门两院榜首,而照例每年六院榜首都要和择巢试的胜者一道入宫参加宫宴,两个少年人驾轻就熟,但还是互相不服气,还没到宫里,架便吵完了三场。


    姜弥早就看惯了这景象,只是安然坐在那儿,唇角微微掀起,给自己和正在攀谈的游樵斟了茶。


    她一嗅就知道是神泉小团。①


    西南那边来的茶叶果然和燕京不同,但既然是给皇宫进献,便也是纯正香冽。


    她确实是很多年不习武,五感也早就不如当年敏锐了。


    因而女孩子垂眸饮茶,分毫未发觉两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如此专注。


    也如此出格。


    姜弥这样在一片人影里发呆的时间没多久,皇帝便已经到了。


    所有人山呼万岁,所有人都俯首叩拜。


    叩拜燕朝的王。


    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游樵和滑川进京本就是打了胜仗,又带了进贡来。


    乌鞑现在是邦交关系,又年年进贡,西域那边无人能和大燕抗衡……所以尽管出了文官的事,但私下解决便是了,并不需要放到台面上、放在今日来解决。


    所以他只是神情愉悦地抬手。


    “都起来吧!今日本就是论功行赏的好日子,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说来好日子,臣妾还只瞧了一位英雄,那一位还没瞧上呢。”


    皇后也笑。


    她最是温淑灵透的一个人,什么时候都能接上皇帝的话,并照着他的心意说。


    当年据说也是这缘由,这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可言的皇后少时便作为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妻子,出谋划策、两相配合,从皇子到太子,再到如今这么多年的帝后。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


    他抚掌笑起来,叫男客那边的滑川。


    “滑小将军,皇后还没瞧你呢!来——”


    而他也不至于让真正掌握兵权的那个落了下风。


    “游卿可在?一道来罢?”


    坐在姜弥身侧的游樵起身。


    她抱拳朗声。


    “臣在。”


    两人都是利索性子,站在大殿里也是少年意气的风流人物。


    皇帝看得欢喜,再加上两人进京还立了功,封赏得爽快。


    游樵本就是兵马大元帅,但她当年是临危受命,又是尚未婚配,所以如今她已经二十岁,才真正封侯,可以自己开衙建府。


    如今燕京最年轻的两个将军皆是封了侯。


    一直在喝酒的贺缺:……


    他砸了下舌,并不怎么关注别人瞧过来的目光,但心里结结实实羡慕了一把游樵。


    可以搬出去住啊……太舒服了。


    过几日和陛下提,他也想带着姜昭昭出去住。


    滑川也加封了四品公爵,虽然仍是跟着游樵带兵,但同样二十出头便已经有如此成就,已经足够令人歆羡了。


    “我记得第一年的时候,滑小将军似乎不是横阙院的?”


    皇帝封赏完毕,这才闲话似的问了一句。


    滑川微微躬身。


    “当年确实不是,臣当年在扶梁念书。”


    是了。


    这话勾起了姜弥的回忆。


    开鉴门当年念书的一众少年人,大多出自习武的横阙院,或是走正统科举的扶梁阁。


    贺缺、游樵、文慎出自横阙,姜弥、姜暮、唐琏绣、金缕衣出自扶梁,白鹭舟学医,人在平筑堂的苍生所,这几人全都是从开始就选了院,自此再也没改过。


    但滑川不是。


    他原本是扶梁的学生。


    他是平民出身,第一年的时候以很高的成绩考入了扶梁,几次险些和姜弥打个平手,很是寡言的一个斯文人。


    但姜弥第二年见他,就是在择巢试上。


    开鉴门特有的转院考试,每个人只能参加一次,考过守擂的学生,就能加入新院。


    滑川名列榜首。


    揣测他转院的传闻甚嚣尘上,最后是阿樵解决的这个疑问。


    “滑川啊?他是跟我来着。”


    “他听说我在这里,就跟来了。”


    平平淡淡。


    像是本来就该如此。


    姜弥前世和他不熟,只是知道阿樵和他关系很好。


    阿樵在横阙,所以他也去横阙。


    阿樵爱闯祸,所以他什么时候都八面玲珑。


    阿樵被逼婚准备从军,所以他放弃做天子近卫的机会,也去从军。


    当时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姜弥都瞪大了眼。


    “你确定……?”


    “我确定。”


    在青州城最后一战前,滑川也这么说。


    他看着贺缺和游樵两个人惊怒的神情,抱歉垂首。


    “末将不走,末将和大帅共进退。”


    当时情况紧急,贺缺来本是接应,游樵虽打算死战,却不打算送她身边的人一道死。


    所以她喊了她当时最能相信的人托付。


    滑川和贺缺合作,两人一并带着剩下的兵力和老弱逃离,这是保他的命的唯一方式。


    但滑川想也不想就拒绝。


    游樵看起来已经快要揍他了。


    她双目赤红,用力拽住了他的领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死战,这是我自己都保不了我的命的时候——你发什么疯,滑川!”


    “那就死吧。”


    滑川点头,“但是我不走。”


    这个总是在别人眼里放弃前程的疯子其实很斯文。


    个子和贺缺差不多高,肩背却很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总是未语先笑。


    不同于贺缺的高大悍利,不同于游樵的英姿飒爽。


    他看起来完全是个读书人。


    但他干的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疯事。


    一次一次地放弃前程,一次一次地更改目标。


    只是为了追随一个人。


    只是为了报答一个人。


    “我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大帅救末将回家,后来也是大帅教末将习武,让末将知道还有这么多路可以走。”


    滑川坦然地笑。


    他的眼澄澈。


    “末将自知大帅恩情深重,来世怕是要当牛做马。”


    “但既然无以为报,那就生死相托罢。”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②


    贺缺是该骂他的。


    骂他不知大局,不知轻重,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后强行将他带走。


    他和游樵两个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当时念书,这两个人较劲拿第一,但横阙院的第三名始终没有变过人选。


    但他们两个人只是对视一眼,然后瞧到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那又能怎么样呢?


    游樵当年劝不动他别从扶梁过来,如今也不可能劝得动他留下。


    但贺缺竟然也一言未发。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点了个头。


    “那就尽力将时间给我拖延得长一些。”


    贺缺交代。


    “我会尽力将他们带走,但速度不会快太多。”


    愕然的换成了滑川。


    他看着这位昔日并不相熟的同窗,半晌才发问。


    “您不怪我或是骂末将么,侯爷?”


    “你直属于游大帅,不是我的兵。”


    贺缺云淡风轻。


    “她还是脾气好,才惯得你敢这种事情上都抗命……我不可能叫你这么做,但既然有解决方案,你又不归我管,我也没甚么可说。”


    那个从到前线来就很少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唇边提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很小。


    像青州城外狂暴风里的一颗沙砾。


    只是凛凛地刮过人的面颊,却没有一个人可见到它到底是什么模样。


    “士为知己者死,是死得其所。”


    “在这种时候,陪在最重要的人身边……”


    他沉默了下。


    “未必不是幸事。”


    回忆到这里,甲盖已经全然陷入掌心。


    姜弥这时候才回过神。


    士为知己者死,为家国百姓死,为大义而死。


    他们学的是这些,自然也会做这些。


    但那是没有私情之时。


    一条命来去自如,抛头颅洒热血,献出去十八年后还是顶天立地一个人。


    ……但是若不是呢?


    姜弥咂摸着回忆里贺缺近乎古怪的语气,突然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是这点情愫……若不是这辈子因为成婚才开始的呢?


    那个念头只是一瞬。


    因为她竟然一点不敢细想。


    【作者有话要说】


    贺大人,听说你至今未娶啊!(突然)


    是甄嬛传的梗(……)


    ①唐代的茶名


    ②李贺的诗


    谢谢观阅


    第35章 错过


    刚才一闪而过的猜想确实离谱。


    姜弥忍不住自嘲勾唇。


    连贺缺那点异常都是自己咂摸出来的, 这时候就开始想上一世他怎么样了?


    姜弥,有一个魔怔的薄奚还不够,还要困着贺缺也出不来么?


    虽然每天都在骂贺缺, 但两个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非常清楚彼此什么样。


    姜弥拼了命送信是是为了大燕,贺缺二十年军旅也是为了大燕。


    身为大燕子民, 就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贺缺看起来散漫混账, 却是真的会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做到底的将军。


    而且……


    女孩子垂眸, 将残茶一饮而尽。


    而且。


    她一点都不希望那是真的。


    姜弥在这边回忆思索, 那边的滑川和皇帝的对话早就进行得差不多。


    他猜到为什么滑川要改院,但并不会乱点鸳鸯谱。


    无他,帝王最起码的制衡而已。


    朝中两位二十岁的年轻侯爵, 都是手里有真正兵权的将军, 贺缺成了婚,乌鞑战事又没起来,他在京中,自然不必顾虑太多。


    而游樵和他不是一个领地, 但官职在名头上甚至更高,她不成婚, 尤其是不和副将有牵扯, 是帝王依仗和信赖的基础。


    所以他只是抚掌大笑, 说人生难得一知己, 更何况是这样伴对方数十年的知己。


    滑川垂眼微笑, 游樵朗声谢恩。


    今日确实晴好。


    大殿内的一切都被照得透彻明亮, 包括眼前两个少年将军的眼。


    明澈如春水。


    除了沙场里面磨出来的锋锐和朝气, 还有发自内心的、让人共鸣的喜悦。


    这位帝王在心里笑起来。


    而且这世上的情愫, 又何止情爱一种?


    因为一点少时情谊就决定下半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皇帝封赏完毕, 又和皇后、诸位妃嫔随意说了些话,就示意金雀宴开。


    两侧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膳食。


    两侧宴席同时溢出来酒液的香气。


    游樵刚封侯,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来斟酒的男女客人多如过江之鲫。


    也确实可以理解。


    二十岁,生得好又磊落坦荡的姑娘,现在身上还有侯爵封号,又是货真价实的大帅,纵然不能成婚,交个朋友、多点牵绊,那都是好事。


    游樵酒量好,只要是酒基本来者不拒。


    今日的酒又只是清甜果酿,游樵喝了一轮,脸上都没什么异样,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些。


    姜弥识趣得很,早在第三个红着脸过来问“大帅能饮酒否”的少年人时候,就含笑准备离开。


    “我出去透透气。”


    善解人意的平川郡主举杯示意,“公子请。”


    那公子臊得厉害,话几乎要磕绊,只见碧衣白裳的娘子微微地笑起来。


    “我夫婿也在对面,是我去寻他,公子在此小坐是。”


    游樵不疑有他,笑了起来。


    “怎的是一刻也离不了他了!”


    “你快些去——”


    姜弥也笑,清润眼梢轻飘飘睨过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好友。


    “你自己小心些,真喝多了,我可不管你。”


    “是,现在连我的半张床都给不了了……”


    友人的抱怨声从后面传来。


    姜弥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而她真正转身的时候,红润唇边的弧度早就没了。


    找贺缺其实是借口。


    姜弥从刚才回忆开始心里就一团乱麻,自然也不会这时候和他待在一处。


    她只是出来散心。


    金雀宴举办在御花园内外,是极宽敞的一处地方。


    里面觥筹交错,外面的花样更多。


    射覆、诗钟、投壶哪里都是,握槊和双陆也不是没有,哪哪儿都是一片嬉闹神色。


    姜弥虽说深居简出了几年,但燕京谁人不认识这位郡主呢?


    “平川郡主安。”


    “殿下安好。”


    “郡主要过来下棋吗——”


    活力的,生机勃勃的,和这般深秋景致截然不同的。


    而姜弥也笑。


    “常娘子安。”


    “唐小娘子出落得越发秀致了。”


    “下回再请宋姑娘指教平川何如?”


    她人耐心,只要是搭话都能留意得到,并且一一回答,声口宁润、不高不低,如温甜净透的半盏水,滚过喉舌脏腑,整个人骨肉都熨帖舒展三分。


    叫一众姑娘无一不欢喜。


    直到姜弥往僻静处走,有几个被来人美貌和气度震到不会说话的、年纪小些的才小声打听这位是谁。


    然后旁的几个面面相觑,都笑起来。


    “你不认得,却定然听过她的名讳。”


    刚才招呼姜弥下棋的小娘子插话。


    她指尖还拈着白子,眉目却全是笑。


    “念书的时候扶梁没变过第一,十四岁就进宫和大儒一道为皇子讲经,因病致仕了也没闲着,施粥修庙,修桥铺路,前两年洪水过后,是这位亲自画的图、捐的钱。”


    “若说你必然知晓……那便是她前些日子成了亲。”


    那小娘子已经清楚了。


    她震惊的目光尚且在追随姜弥,却已经脱口而出。


    “是姜弥?平川郡主姜弥?”


    “这般温柔美貌,又这般才情能力皆卓绝,镇戎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殿下……”


    歆羡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其实她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小。


    至少在这片竹林里听得分明。


    然后薄奚尤叹了口气。


    “是啊,他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到殿下。”


    贺缺积德不积德姜弥不知道。


    至少她上辈子……不,上上辈子大概是个什么作恶多端的奸佞。


    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人为什么永远如附骨之疽。


    真真坏运道它娘给坏运道开门。


    ……坏到家了。


    姜弥重生之后碰到他就没一次顺心过,此时按了按眉心才抬首。


    “郡公来此,是来和姜弥说我夫君福气的么?”


    “我不通佛法,不如郡公再去一趟大相国寺,也许师父们比较清楚。”


    对姜弥这样含蓄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明晃晃的讽刺了。


    但薄奚尤置若罔闻。


    他笑着摇头。


    “我唯一关心他的事情殿下不会想要知道,就不讲了。”


    好在他今日确实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我寻到了前朝柳枝易留下的墨宝,是你最中意的笔体……今日带了来,一会儿给你送去?”


    姜弥文人做派,很有一些小嗜好。


    她喜欢描摹以静心,却对于笔帖极挑剔,贺缺听她刻薄话可能都没这些笔帖听得多。


    什么“果然是夜话,不然确实想不到神志清明的人能有这种病笔”,什么“醉书若是笔都握不住,醒后也该毁去,不然保不住他清誉”……


    小怪话很多。


    薄奚尤当时听得大笑,却只将这件事当作讨好接近她的一个方式。


    但直到回来,他在书画坊和重新结识的官员攀谈,想到的却是温良的、玉一样的女孩子在光瀑里皱眉,指尖按在一本笔帖上的模样。


    “我今日回去该洗眼睛。”


    她这么说。


    然后那官员意外地瞧他。


    “郡公是有什么喜事么?还是在想心上人?”


    他讶然失笑。


    “并不曾有……大人如何这般说?”


    而那素有清誉的老大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郡公瞧书如观花。”


    他笑。


    “老头子可是没这个本事叫郡公笑得这么温情,若是有心上人,又知晓她喜好些什么,该早早准备才是。”


    所以薄奚尤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柳枝易的笔帖和他们一道出了书画坊。


    他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像头一次给心仪姑娘送东西的毛头小子。


    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那笔帖就在他袖中。


    “我知道你中意……这个我能送你吗?”


    却是一句少见的真心话。


    没有官称、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前前后后的算计和筹谋。


    只是瞧到了笔帖,然后想到了姜弥。


    对面的人眼神一霎复杂。


    然后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大了些。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她说。


    哪有这样的心思呢?


    前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姜弥自己一点点感受油尽灯枯。


    做鬼的二十年,她那些小情致、旧日风流,早就忘得差不多。


    如今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按照他们眼中“该做的”而“留下习惯”的姜弥而已。


    所以她听到这里,竟然一时只是想笑。


    心平气和。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国仇家恨浓烈、旧友故去痛楚。


    ——风花雪月太远太远,不时兴了。


    薄奚尤分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像是早就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但又本能地不甘心。


    “可我并不是——”


    可我只是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可这件事,我并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有千般的话想说,但对面的人却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的眼尾已经在往旁边瞟,唇也微微抿起。


    那是个很典型的、不耐烦的动作。


    只不过姜弥涵养放在这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细微。


    但薄奚尤全看见了。


    笔帖被捏得更紧。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要来寻我。”


    姜弥温声,“但我觉得上次我说得很清楚,郡公,我们之前没有,之后也没可能——缘分既尽,又为什么偏要强求呢?”


    ……为什么偏要强求。


    问得好。


    但若不强求,什么能是他的呢?


    乌鞑继承人的位置是他下毒杀了两个哥哥,刀架在父亲脖颈上拿到的。


    质子之身,所有人都鄙夷,康德郡公之位是他设计表忠心,讨了这位燕朝皇帝欢心,才拿到的。


    无权无势,没有话语权,那些人不与他结交,也是因为和她交好,他才拿到了和他们攀谈的机会。


    权力,版图,未来。


    他所图谋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但他想要,强求又有什么错呢?


    笔帖被捏出了印子。


    姜弥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失陪”,转身就想离开。


    “阿弥!”


    薄奚尤下意识去抓她缥碧色的袖口——


    下一刻,那点碧色却避开了他的指尖。


    对面和他一样高的男人垂着眼,将碧衣白裳的女孩子拉进了怀里。


    他笑得散漫。


    “我说你去哪儿了,四处寻不着——”


    “这是有人缠上你了吗,姜昭昭?”


    薄奚尤没说话。


    只有被捏到变形的笔帖从袖口掉落。


    发出鲜明的一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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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拖延


    那一声摔出来的声音其实很响。


    在空当的竹林里耳光似的落到地上。


    碧衣白裳的娘子目光移开, 细长的眉微微蹙起。


    那笔帖她确实不需要,但也不至于将它摔了罢?


    ……好好的墨宝,真是可惜。


    但两个男人谁也没心情管笔帖。


    薄奚尤从贺缺出来开始, 唇边的笑便雾似的瞧不真切,眼珠仿佛是真正的金环,透着一种死物一般的冷。


    贺缺旁若无人, 将搭在臂弯里姜弥的披风给她穿上, 细致地扯起来脖颈处的碎发, 不让金链绞缠。


    骨节分明的指贴着姑娘纤长漂亮的脖颈, 亲昵又熟练,一看就是这么办过许多次。


    细致入微。


    “我方才去寻你,游樵说你出来找我了, 我就赶忙往回跑, 但又没找到。”


    他口吻轻快,像是根本不在乎眼下是什么模样。


    “怎么回事啊姜昭昭,找我找到这里来了?”


    姜弥心说我就是找个幌子,谁知道你们一个两个三个是真的出来啊!


    她满心的话一个字不能说, 连配合贺缺的动作都生涩。


    “……没在座位上看到你,就说先出来透透气。”


    女孩子柔声细语, “等急了吗?”


    “等你哪里至于。”


    “而且我又不会一直在那儿傻兮兮等——腿在我身上, 还不能出来找你了?”


    这人从出来那句话后就没给过薄奚尤一个眼神, 却是以男主人的气势细细打点好了一切。


    捋平姜弥衣摆的最后一道褶皱, 贺缺才笑着侧了眼, 转向薄奚尤。


    “这是又遇上了呢, 还是来特意寻你说话的?”


    年轻人的眼梢刮过地上的笔帖, 这时候才意识到似的, 心疼地唉了一声。


    “柳枝易的墨宝, 怎么摔到了地上呢!”


    “当时昭昭也喜欢,只是瞧着她如今不临摹了……郡公是从哪儿寻到的?花了大功夫吧?”


    薄奚尤心想这人纯是个混账。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


    “侯爷问这么多问题,到底是说给某听,还是叫某回答呢?”


    他枯着眉笑,“我愚钝些,还请侯爷明示。”


    而对面只是眉尖一挑。


    “愚钝不知晓,但郡公是真的贵人多忘事啊。”


    “我记得我和郡公说过两次了。”


    贺缺眼尾都是笑。


    他嗓音放的很轻,挑眼望来的时候询问得平和又耐心。


    不像他自个儿。


    神情反倒有几分肖似姜弥。


    “我才是她的夫婿,是和姜弥拜堂成亲的那一个。”


    “——第三遍,记得住吗?”


    那层本就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现在几乎扯到透光。


    薄奚尤失笑。


    他似乎是真的开心,笑得愈发厉害,连平时矜持都绷不住,手掌覆住面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侯爷真的……真的是很自信。”


    “也是,您公务繁忙,又是号令三军的人,这么想很正常。”


    他轻声,是同样反问的、轻描淡写的语气。


    “某从头到尾,可曾答应过侯爷什么吗?”


    ——滚远点,别靠近她。


    ——我答应了吗?


    声口和缓的对话。


    但平静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姜弥听得出其中的波澜起伏。


    女孩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贺缺的手腕。


    他今日戴了护腕甲,玄铁打制。


    花纹繁复,触之生凉。


    贺缺刚才因为姜弥被觊觎而产生的杀意一顿。


    因为他冒出来的念头更重要。


    ……等会。


    他的护腕好像是铁的。


    这人方才还冲天的煞气,却在姜弥手指握上来那一瞬消弭了个干净。


    贺缺另一只手握住姜弥的手腕,将她的手带下来,生怕她觉得自己生气,把女孩子的手指往上挪了挪,然后十分诚恳朝着她解释。


    “护腕是铁的,凉。”


    “你握这边。”


    姜弥:……


    活祖宗。


    谁想听你解释这个了?


    但对面薄奚尤的神情几乎有些挂不住了。


    他眼底黑沉,像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恼怒。


    而这时候贺缺才回话。


    刚才还在诚恳和旁边人解释他不是故意拿开手的年轻人眯了下眼,唇边弧度仍然明显,欣然颔首。


    “郡公清高傲骨,自然听不进去我这般粗人的劝。”


    “但这样的话可不是我说过……郡公是连昭昭的也听不进去,对吗?”


    还在贺缺怀里揽着的姜弥:……


    哥你冷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要听咱的。


    人家和咱非亲非故,你上来叫人家听我的话,你是不是有病?


    到底是和谁成的婚?


    姜弥若说前面还在痛楚当年旧事,又心乱如麻于贺缺那点异常,现在倒是真正做到了散心的目的。


    ……她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除了离开这个地方。


    但那边人还真就煞有介事似的答了。


    “侯爷在场,郡主说的话就一定是真心话么?若是侯爷早就叮嘱好了殿下该说些什么,某听进去了……又当如何?”


    今日确实晴好。


    这样纯净澈透的日光之下,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睛和光瀑相互映衬,显得流光溢彩。


    他噙着笑,连这样故作不解的神色都生动。


    “尤其是侯爷还这么怕郡主和别的男人讲话……这可不是好夫婿的作为啊。”


    “是担心殿下不够爱重您,才这么害怕的吗?”


    没事了。


    癫的不是她家那一个,对面还有一个一样癔症的。


    姜弥心说神天菩萨,你俩看起来癫得不像上下,我但凡身子骨好些就把你俩一齐按在这儿揍一顿,让你们一天到晚活在自己的脑子里。


    一个质子,一个成了婚的侯爷,在这里争风吃醋,到底像什么话!


    但薄奚尤的话并不是毫无根据。


    几朝之前出过一位很了不得的女帝,那一朝大换血,朝堂之上小半儿都是女人,燕京女子的地位大大提高,休夫与和离的例子数不胜数,女人仍然困于名誉,但明面儿上却没人敢再口口声声“清白贞洁”。


    当时薄奚尤的局也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


    不然放在前朝,和未婚夫之外的男人有感情牵扯,姜弥死后估计也是被鞭尸,被怜悯的就成了贺缺,怎的可能真的为了一点传言中的其他情愫,叫薄奚尤亲自给厚葬的姜弥扶灵?


    燕朝的风气之开放可见一斑。


    追求有夫之妇虽说确实不怎么道德,但燕京的高门贵胄基本会将这件事当作一桩风流韵事来瞧——平川郡主啊,那也不奇怪。


    好女百家求也。


    但不妨碍贺缺想揍人。


    要是真打闹出去便是姜弥难看,但这口气要是让他憋着,他今天是真的睡不着。


    “你是想继续说还是出去?”


    他干脆道,“外面这么多能比的,你挑,我奉陪。”


    姜弥:?


    怎么突然就要比试了?


    薄奚尤韬光养晦在这么久,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拼尽全力和贺缺相争……


    她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没想到那边的人却笑起来。


    “早听闻侯爷文武双全,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还请赐教了。”


    薄奚尤欣然应允。


    “请。”


    两人对视。


    两个同样高大的年轻人,一个含情带笑,一个眼梢含霜淬雪。


    对视间隐见风雷。


    那确实是剑拔弩张。


    是货真价实的、恨不得将对方活活掐死的敌意。


    但姜弥并没有和这两人一并出去。


    贺缺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拉着自己夫人和薄奚尤走在一处,这几乎是将人架在火上烤,而那边也早就有人来寻姜弥。


    “主子……主子您怎么还在这里!”


    红藤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小姑娘鬓发都跑乱了,看起来是真的焦急。


    “大帅那边出了些事,您快回去瞧瞧吧!”


    姜弥猛然抬眼。


    她走的太急。


    所以错过了薄奚尤垂眼时的一点笑意。


    姜弥回程的途中已经打听清楚了始末。


    游樵喝得多了些,去湖边散心,不知怎的遇到了个姑娘缠着滑川说甚么,一时好奇上去瞧,却在过去的时候发觉那姑娘已经跳了湖。


    救上来之后,那姑娘的脸上已经被狠狠刻上了两道划痕,问为什么投湖就只是哭,引得皇后等一众人全部过来,才嚎啕说是惹了大帅,但她也不过是想和滑小将军说明心意而已。


    ……很常见的后宅手段。


    但却足够恶毒。


    姜弥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青檀早就等在一旁,见她抬眼就俯身小声解释。


    “身份查清楚了,是当时狎妓官员里面有个文官的女儿。”


    “这人被大帅卸了下巴和胳膊,他们家的人当时也求过通融,但两位将军都没见面。”


    来报复的。


    这种招数,说常见也常见,说有用却确实有用。


    在游樵和滑川盛宠正隆之时,闹出因为情爱而出的岔子,若是洗不干净,以后便真成了为了情爱而害了文官女儿的恶毒心肠了!


    旁边的红藤蹙眉。


    “我们可以和皇后娘娘解释清楚……”


    “说清楚没用,这仅是旧怨,不作证据,当事的那两人众口一词只会被认为是串好的口供,你若是说这个,那边甚至可以咬着这件事去翻案,说阿樵早就怀恨在心,甚至当时的文官都是随便抓……”


    姜弥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她顿了两刻,突兀地笑出了声。


    “我当他真是为了我才作态这些……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真是自作多情,连我自个儿都被骗了!”


    翻案。


    这件事从来冲着不是游樵和滑川,是冲着为那些文官翻案!


    皇帝先举办的金雀宴,因而那些文官的事情还没有处理。


    这件事一出,到时候只要有人接应,那些文官的证据也可以被毁个七八,到时候她一手送上去的游樵滑川功勋少了一件不说,人还陷入风波自顾不暇,那边倒是平安出来……


    姜弥几乎要大笑出声。


    真是好手段!


    这件事本来很好解决,姜弥坐在游樵旁边,贺缺和滑川挨得近,只要他们夫妇两个有任何一个没出去,都不会叫局面落到如今——姜弥就不可能叫游樵单独过去!


    但是偏生有一个薄奚尤。


    其他几个人和他们两个坐的远,也不会在这里长谈,而离得近的姜弥没回成,贺缺又寻出来,能察觉不对的全在外面,谁也没顾及到这一茬。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薄奚尤不会因为这点情爱上头,却没想到这人拿着情爱做筏子,又拿捏准了贺缺对姜弥的占有欲和关注度,将最有可能察觉和调节局面的都引到这里,拖住他们,正好做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靠时间差的局!


    姜弥步履不停,却叫住了红藤。


    “红藤,你帮我回去跟侯爷说一声。”


    她语气轻巧,几乎听不出来恼意。


    但红藤和青檀都是脊背一凉。


    “告诉侯爷……这件事别让别人听到,他听得懂。”


    “另外,不管是什么手段,将人给我拖死了在那里,想怎么教训怎么教训,我欠他这一回。”


    女孩子嗓音森然。


    “给我往死里打。”


    【作者有话要说】


    夫妻档准备——


    有一个《重拳》的背景彩蛋。


    没看过不影响阅读本文,终于周末了,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哼哼都过来挨亲!


    谢谢观阅


    第37章 默契


    那嗓音少见。


    不像是温柔体贴的姜弥, 倒像是讲经时往讲浑话的人脸上砸书,后面还要人对她道歉的小姜大人。


    森然威严。


    叫红藤和青檀不由自主低了头。


    姜弥赶到的时候,场面早已乱遭成一团。


    滑川和游樵站在一旁, 一个浑身湿漉,一个袍脚揉得乱遭,里面则一片嚎哭, 那落水又被救上来的姑娘不允任何人靠近, 只是抱着皇后娘娘的腿嚎啕。


    “臣女真的没有其他意思……臣女真的只是心仪滑小将军, 还望娘娘救臣女一条命……”


    “臣女, 臣女真的害怕啊!”


    她哭得时间应该不短,嗓子都喑哑。


    而皇后的神色显然为难。


    她对养在身边的女孩子偏爱得厉害,并不觉得游樵会做这种事。


    当时也是怜悯这姑娘才细细来问, 没想到毁了容的人前面还涕泪涟涟, 见到她的那一刻放声大哭,说娘娘救臣女,大帅要杀我。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她试图安抚这姑娘,“阿樵并不是这般的人, 她怎么会……”


    “可是臣女的脸已经成了这模样,也是假的吗!”


    完全没用。


    哭得更厉害了。


    姜弥心说果然。


    寻的主持公道的这位都是素来以温柔寡言著称的皇后——若是换了淑妃, 这姑娘不见得敢直接抱着大腿哭诉。


    她心软。


    因为心软, 所以当时养大姜弥贺缺。


    因为心软, 所以为了游樵试图劝和, 努力不惊动陛下。


    她们这位皇后娘娘是发妻不假, 但只是普通诗书人家出身, 功在辅佐陛下而非管理后宫, 镇住这些妃嫔, 多还是当时她的母亲肃雍王妃的主意。


    当然, 后来便成了姜弥来处理。


    滑川斯文的神色险些没控制住,罕见露出了几分冷意来。


    “姑娘慎言。”


    “是姑娘一来便开始扯某的袍子,而后就自己跳了湖,男女有别,我家大帅是好心顾忌姑娘才过去救人,如何就成了恶意?”


    但那姑娘若说刚才还委屈大哭,此时见到他却是更为惊恐。


    “……我不说喜欢了,我一次也不说了!”


    她哀声。


    “是我自己弄的,小将军别生气……”


    这姑娘还在抽泣的时候,那边突然有洁白一晃而过。


    很凉。


    然后那点洁白很轻地擦过她的脸颊,拈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离了皇后的凤袍。


    然后有个温柔含笑的声音响起。


    “既然不说了,那便脸先从娘娘身上起来吧。”


    她柔声。


    “诸位是瞧不见娘娘袍子上的血,还是瞧不见娘娘为难?”


    “娘娘体恤,也不能这般不成体统啊。”


    云淡风轻。


    年轻女人的尾音总是带着笑,云絮似的轻飘柔软,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叫旁边的人全站了起来。


    然后刚才还没人敢动的她被七手八脚扯开。


    “唐姑娘这边请……”


    “唐姑娘,您先起来……”


    其实真倒不是姜弥说了才算。


    只是皇后投鼠忌器不发话,那些宫人便不敢上前,这才叫姜弥出了这个头。


    但已经足够让唐姓姑娘愕然。


    “你做甚么……你是哪个,也敢在宫闱里面这般!”


    “我是哪个不重要。”


    那光瀑里的人笑得眯起眼,“重要的是,咱们可能要算算账了。”


    青檀上前,干脆地道了声“得罪”,就将人按倒在地。


    而姜弥仍然笑意盈盈。


    “扰乱宫宴,霍乱宫闱,此为罪一。”


    “冲撞凤驾,污秽凤袍,此为罪二。”


    “栽赃污蔑,捏造事实,此为罪三。”


    她落下眼睫瞧她。


    “姑娘可认么?”


    什么……这是什么?


    上来就给人定罪?!


    唐姑娘震惊抬眼。


    但旁的宫人似乎就真的想要上前来!


    她惊得语不成调。


    “凭什么……凭什么!是游樵推我,是游樵毁了我的脸,你们没有证据说不是她,凭什么要抓我!”


    “那你有证据说是大帅推了你、毁了你的脸么?”


    姜弥轻声细语。


    唐姑娘一时语塞。


    这宫里面不都是讲理的人么……怎么还有这样,看起来斯文矜雅,实际却胡搅蛮缠的?


    但姜弥的话还没完。


    “既然没证据,疑罪从无的道理,凭什么说是大帅?”


    “——而姑娘自个儿,却是真真将霍乱宫闱、冲撞皇后娘娘做了个遍啊。”


    姜弥平日总是温存体恤,给她斟茶的侍女将热茶撒到她衣物上,她都会先问对方烫没烫伤。


    看起来是那种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郡主这……这可不太像平日啊!”


    门外其实早就有人抓耳挠腮。


    那小太监似乎很震惊,“怎的,怎的今日这般……”


    “本宫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姗姗来迟的淑妃懒声。


    “守礼温淑不假,那当时扣了个桶砸润暄的不是她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红润的唇边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明明方才急行赶到此处的是她,现在准备离开的也是她。


    “……娘娘!不进去了吗!”


    那冷淡美貌的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本宫该做的已经做了。”


    “润暄信她,本宫也一样。”


    她所能做的,只不过配合前来求助的一对小夫妻,恰到好处地引人进来而已。


    其他的……


    她该相信他们。


    而里面,唐姑娘在努力挣扎,不让对方靠近。


    “都没证据,凭什么我说的不是真话!”


    “你这是逼人……你这是以权势压人,我要禀报皇上,我要禀报皇上,你们沆瀣一气、血口喷人,什么都能压得住,和当日对我父亲一个样!”


    刚才起就一直一言不发,怕给姜弥搅乱的游樵忍不住怒意,上前一步,想要挡住姜弥,却被她轻轻扯住了袖口。


    而门口早就传来声音。


    “怎么就和你父亲一个样了,是他们强迫你父亲去狎童妓,还是他们将你父亲捆到那儿了?”


    那分明是贺缺!


    而几乎同时,太监尖细的嗓音早就传遍了宫殿内外。


    “皇上驾到——”


    满宫的人无不行礼。


    而姜弥只是在行礼的时候眼睫微动。


    ……来了。


    皇帝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多礼。


    “润暄方才来请朕,说这儿怕是有冤情要诉——就是这个?唐平昌当时狎妓的事情?”


    他脸色不算好看。


    “朕瞧了那卷宗,他不无辜,你没必要哭成这样。”


    那几乎是已经一锤定音。


    唐姑娘的脸几乎煞白。


    皇上怎么来了?又怎么直接提及了他们最后的计划?!


    “臣女……臣女没有!臣女不是,臣女、臣女是状告大帅怀恨在心,将臣女推下湖,还要毁臣女的脸,只是因为臣女爱慕滑小将军!”


    唐姑娘声线都在颤抖,但仍然强行镇定。


    “臣女只想为自己求一个清白,心仪爱慕不是罪过,大帅何至于毁臣女至此!”


    “爱慕将你爹送进大狱的人?”


    贺缺纳罕似的反问。


    他不知何时走到姜弥身边,胳膊放松垂下,手背还贴着姜弥的手背。


    然后他砸了下舌,显然震惊得不轻。


    “……那你也挺孝顺啊姑娘。”


    姜弥:……


    姜弥无声地捏了一把他的手。


    但那人好像被捏疼了,轻轻嘶了一声,在姜弥抬眼过来的时候委屈地瞧她,用口型无声控诉。


    ——办完了不夸,怎么还捏我?


    ——好疼的!


    姜弥:……


    姜弥心想她真是捏轻了。


    但现在场上的局面显然不是让她和贺缺争执这个的时候。


    唐姑娘被噎得厉害,转头怒视他也怒视得真情实感。


    “这位大人何必羞辱于臣女!”


    “臣女人微言轻,被欺辱便不是欺辱了吗!”


    贺缺顺从点头。


    “是,你爱上滑川也没错,被欺辱的话有待商榷——”


    他拍了拍手,示意人拿着东西上来。


    而证据早就一一陈列在眼前。


    “滑川杯子里还有催情的药,若是没猜错你可能还一开始打算叫他对你意乱情迷,到时候更好操控,可惜他真的不在这种宴席喝酒。”


    “几日前你还试图去明月楼偶遇他,但是那边儿是真不见客。”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甚至还有一只杯子。


    证据确凿。


    而贺缺声音里都是笑。


    “这种恋慕要是都算恋慕,那还要成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情愿做什么?”


    “姑娘,成亲过的人跟你讲讲啊,真不是这样儿——”


    姜弥:……


    姜弥现在很想捂住他的嘴。


    “可是在场没有第三个人……”


    贺缺准备炫耀的话骤然被打断,不怎么愉快地抬眼接话。


    “你是说大帅推你下水再给你的脸两道子?”


    “姑娘,你可能忘了个事儿。”


    “我们这种若是想叫别人毁容、掉水里,一般是不用自己出手,出手了也能叫你没命,并不至于留着你来这里控诉。”


    他按住姜弥的肩,不知何时抽出来了一根她的发簪。


    姿态过于缱绻轻柔,以至于姜弥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贺缺要做什么。


    “比如这样……”


    他淡声。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瞧清楚贺缺是怎么出的手,那簪便已经飞向了那边的游樵——


    然后直直擦着她的耳边而过,径直扎入了旁的大柱之上!


    旁边侍卫几乎控制不住拔刀。


    “放肆!”


    但下一刻就被皇帝喝止。


    “叫他做!”


    “我能划伤你的脸,扎穿你的脖子,但从头到尾都不出现。大帅也一样。”


    贺缺笑。


    然后他摊了摊手。


    “你瞧。”


    ——但游樵一丝油皮儿都没有伤到。


    言尽于此,这一场局已经破得差不多了。


    姜弥垂下眼。


    她从一开始就在激怒唐姑娘,以权压人、强行稳局,叫唐姑娘对她的愤懑之心越来越强。


    而人在愤懑的时候,是会控诉最觉不公之事的。


    姜弥掐好了时间,请了淑妃引皇帝过来,同时叫贺缺那边儿的人去寻证据,光明正大地当堂对质,才是最好洗清游樵和滑川的方法。


    都是后宫的人,很容易忽视一些细节。


    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但这些话姜弥解释只会让人觉得是她在为好友开脱。


    只能贺缺来说,也只有贺缺适合说。


    而贺缺没辜负她的期望。


    几句模棱两可的指示,一句引导性极强的泄愤话,两人面都没见,配合得却默契无间。


    温柔的人垂眸不语,似怜悯似叹息。


    任由身后高大的身影笑容恣肆。


    “陛下,您这边儿有没有好看簪子啊?”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眼前事的兴趣,拖着腔问皇帝。


    然后不好意思地笑。


    青涩得很。


    和刚才那个贺缺一点不同。


    “方才那个不好看,臣想给昭昭再换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对不起啊啊啊啊——


    谢谢观阅


    第38章 忧怖


    在场所有的人:……


    谁来治治这个一天到晚除了媳妇什么也想不起来的。


    好在他媳妇非常清醒。


    除了脸似霞烧, 看起来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羞愤欲绝。


    姜弥确实有点重新回去做鬼。


    她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温文尔雅的表情险些绷不住,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一把拽住贺缺的胳膊, 拉着他就要和皇帝行礼道歉。


    “对不住陛下,您别听他胡言乱语,您容忍他在那儿扯半天还乱动手已经是天恩浩荡, 您别往心里去……”


    “可你那根簪子就是不衬你……”


    贺缺顺从地被她拉着低头, 口中却还在委屈嘟囔。


    “陛下和娘娘评评理啊, 我们姜昭昭是不是该有更好的?”


    姜弥:……


    姜弥这次是真想捂他的嘴了。


    这两人一个内敛温顺, 一个生性恣肆,但贺缺能千里迢迢赶过来帮忙说情,还当场就替姜弥讨要, 本身就是对最近京城流言最无声的撑腰和宣告了。


    他们感情很好。


    轮不到外人多嘴。


    皇帝并不知晓里面的云谲波诡, 却被这两个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逗得大笑。


    他笑了一会儿,才抚掌颔首。


    “你是平川夫婿,自然观察得仔细。但朕也不知晓这些首饰簪子,还是问你们娘娘觉得平川适合什么, 取了便是。”


    皇帝想起什么,又高高挑起眉梢。


    “你这猢狲, 什么时候不是连吃带拿, 现在有了夫人, 知道好声气儿来讨了?”


    这话说得一众人都忍不住掩唇。


    皇后也忍不住要打趣。


    “想来是有了昭昭, 也知道讲理些——陛下瞧他方才, 可不就像咱们昭昭?”


    贺缺:“这又不是替我自个儿要的。”


    他理直气壮。


    “省得到时候姜昭昭回去说我眼光不好, 我既拿了她的簪, 自然是要还个更好的。”


    “天底下还有比宫中更好的出处吗?”


    只要贺缺想, 他其实很会说话。


    不然帝后也不会那般亲近他。


    姜弥:“……娘娘他污蔑平川, 平川什么时候斤斤计较过!”


    贺缺:“你和我计较少了?”


    殿内都是笑声。


    除了惶恐睁大眼的唐姓姑娘。


    一开始她还试图再辩解一二,但姜弥贺缺你一言我一语,她根本插不上话。


    而方才还不敢上前的宫人早就站在她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个太监架起了拼命挣扎的人,然后快速地将人拖了出去。


    没有人再关注她,所有人却都对此人的结局心知肚明。


    污蔑功臣、拨弄是非、搅扰后宫安宁……


    桩桩大罪。


    她不可能再次出现在这里了。


    她的父亲也是。


    一场大的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获益最大的是姜弥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多拿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匣子,全是皇后娘娘“觉得漂亮”的簪子,以及游樵被拉到偏殿换了身衣裳,和他们一道出来的时候头发尚且湿漉。


    他们在宫门外告别。


    游樵虽说和姜弥贺缺一道前来,但毕竟刚刚还是贺缺和姜弥联手解的围,纵然满朝都知晓他们熟稔,但该避的嫌还是需要。


    两边的车驾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他们在巍峨的门与逼仄朱红前告别。


    “滑川呢?怎么不见他和你一道?”


    姜弥早就发觉少了个人,但这时候才低声问游樵。


    年轻姑娘的头发没干,索性将乌浓悉数披在肩背上。


    她闻声作答。


    “刚才跟我道了好几回歉,怕是先去赶车了罢?”


    “你莫担心他,我一会儿去瞧瞧,我们滑副将遇到的事海了去,大概没这么阴沟里翻过船,臊一臊也可以理解——年轻孩子么。”


    姜弥无语凝噎。


    她那句“你又多大”还没出口,那边贺缺的声音便跟了上来。


    “你又多大?英雄救美都能被指责说嫉妒美。”


    他走过来,再自然不过地握了一把姜弥的指尖,确认不算凉才施施然补刀。


    “这种伎俩,还叫我和阿弥两个人过来给你拆招,真是越活越回去……”


    “你是一点也不防备啊,游青霄?”


    嗓音上扬,尾调都是嘲谑的笑。


    非常之拉仇恨。


    “又没叫你!弄弄清楚,她是皇后娘娘来了之后才开始哭,我一辩解她就嚎,还死活不撒手,我解释也得找到时间吧!”


    被喊了字的游樵咬牙切齿。


    “还不是看在殿上,你突然整那出,那簪子我要不是控制好了自个儿,早就给你反手折回去了!装什么啊贺润暄!”


    “那还不是我过来帮你的?”


    “你算什么二十,和陛下娘娘卖乖讨巧,怕是把自己当三岁瞧了吧!”


    “反正我二十没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还要叫姜昭昭忙成那样。”


    两个人相互嘲讽。


    算上做鬼的二十年,年纪比两个人加起来都要大的姜弥:……


    她掐了掐眉心,然后一手一个,将两个说话夹枪带棒的强行分开。


    “……再吵就你俩一辆车。”


    这两个人有天大的气力也不敢往这位身上使,惩罚又实在让人想一想都觉得不如去死,于是消音,各自往后结结实实退了两步。


    宫门口四周全是自己的侍从宫女,两个又都是顶尖高手,并不怕觉察到有人靠近。


    但为保安全,姜弥还是拉着这两人先上了虞国公府的车。


    “怕是冲着你当时抓文官来的,这姑娘当时留了不少后手,只是没想到我们让她自个儿拆台太快,这才破得轻易。”


    姜弥蹙眉,“我其实当时让贺缺去找,是想着那地方虽说僻静,足迹仔细瞧便能绝对瞧出来,推下去和自己摔下去也很好分辨,却没想着竟然能在杯子里寻出来乾坤。”


    “那里的足迹早就被抹平了,而且石头真不好搬,若强行说泄愤才做到这种地步,并不是说不通——陛下之所以相信咱们,是因为滑川杯子里真的有药,而真的有宫女瞧到了是唐的侍女所为。”


    这一桩连姜弥都不知晓。


    两人同时望过来。


    姜弥严肃的时候,原本总是微微垂下的眼会睁得溜圆,她眼睫本就乌浓上翘,这样歪着一点脑袋望过来的时候,清湛透澈的眼瞳像极了猫。


    专注得很。


    却只想让人揉一把脑袋。


    ……为什么游青霄还在这儿。


    贺缺捻了捻长指,声音倒是不紧不慢。


    “那边儿将她的后手准备得严密,是她自己害怕,才又加了那□□——本来能将你们俩都掀起来的局,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


    宰牛刀就割下来两片鸡的羽毛,想也不想就知道那边儿有多郁结。


    游樵若有所思。


    她蹙起来眉:“我知晓了,我会小心些,你们也是。”


    她不可能叫滑川在外面等太久,说完事就准备下车。


    但下车之前,游樵又突然回头。


    “你俩要是知道对面儿什么消息记得跟我说一声——现在知道吗?不会你们已经知道是谁了吧?”


    贺缺:……


    姜弥:……


    两人沉默得极为古怪。


    但不等游樵怀疑,那边的贺缺已经揽住了姜弥的肩。


    他语气散漫,意味深长。


    “知道了会跟你说的,她又不把你当外人。”


    “行了赶紧下去,搁那儿扯着个帘子作甚,你是不是生怕姜昭昭吃不到风?”


    真正头发没干,不能吹风的游樵:……


    她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下去之前还在嘀咕。


    “突然这么细心体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欠了阿弥什么……”


    那本是一句很寻常的打趣。


    但贺缺唇边的笑却突然淡了。


    他沉默片刻,自嘲似的牵了牵唇角。


    也说不准。


    他心里说。


    游樵无意间的那句话,叫两个本来因为配合尚且算得上默契的人一齐沉默了下来。


    车驾之内,除了车辙的声音,便听不到其他。


    姜弥深吸了口气。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清凌凌的眼睛往这边瞧来。


    “你应当差不多也能猜到了,对不对?”


    其实至此,姜弥的恩怨早就暴露得差不多。


    从当时对薄奚尤的态度突然转变,到后面突如其来寻人,和松嘉檐有往来的时候特意约见大相国寺,而那边文官正巧出事,遇到的还是游樵和滑川。


    桩桩件件,悉数和姜弥有关。


    但当时若是还猜不出来,薄奚尤出现得如此频繁,以及姜弥今天那句“给我往死里打”,便是已经将爱恨全然摊开在了贺缺面前。


    和她对峙的是薄奚尤。


    她想要对付的是薄奚尤。


    虽然尚且不知晓薄奚尤到底在官员狎童妓、六桥春阿雀这两件事上做了什么,但贺缺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人定然犯过什么大错,不可饶恕、违背底线,但除了姜弥没人知晓。


    而姜弥手里应当也没有太多证据。


    不然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贺缺倒是未曾往姜弥突然和他成婚上面想,他不觉得被利用有什么问题。


    如果真是利用,那更好了——他还有用,姜弥离不开他。


    ……姜弥不会离开他。


    这句话戳中了贺缺方才和薄奚尤对峙的回忆。


    他们最后选了摔跤。


    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一个是乌鞑人天生的力量优势,一个又常年带兵打仗,前面其实打得难分胜负。


    贺缺到底因为近战经验丰富,寻到破绽,将人狠狠摁了下去,连续几拳,砸得下面那个呕出了一口血。


    若说姜弥只是口中狠厉,贺缺是真的下了死手。


    他从来不是放过对手的心软人。


    但薄奚尤也强悍,即使唇齿间都是血,也忍不住笑。


    “明明草菅人命又残忍得很啊……一天天地在她面前装乖,不怕有一日露了馅儿,叫她退避三舍?”


    贺缺同样在笑。


    “怎么,怕我吓到她?还是觉得她怕血?”


    “我原以为你和那些只喜欢她脸的男的不同,没想到也没差到哪里去。”


    五岁就知道找准时机咬死对方,后面又进官场又和众人打交道,明明并不吃亏却博了贤名……她怎么可能是那些男人心里面那只知良善的白月光?


    她又怎么可能怕他?


    “那你呢?”


    那人似乎也不怎么在乎被他按在地上,却嗤笑出声。


    “现在说得道貌岸然,还不是当时抛下她了?”


    贺缺的手一顿。


    而薄奚尤仍然在笑。


    “那可是雪夜啊……”


    “她就穿着单衣,站在门后小半夜,你回头了吗?求和了吗?让步了吗?”


    “你说在乎她——”


    金环似的眼睛望着他。


    浸满了笑。


    “那你当时在哪儿啊,贺缺?”


    “你在发什么呆……贺缺?”


    两个声线全然重叠。


    此时贺缺方回神。


    然后他摊开掌心。


    一片淤青斑驳,满是血痕。


    能看得出当时战况有多激烈。


    姜弥瞳孔骤缩。


    方才想要说的话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想要抬手,指尖却生生止住。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那本来是个怕伤到他才停下的动作。


    但贺缺却误会了什么,见到指尖顿住,满是伤痕的手指主动握了过来。


    冰凉的和温热的相扣。


    伤痕遍布的和光洁如昔的挨在一处。


    小心翼翼。


    却绝不放手。


    “猜得出什么重要,还是这个重要?”


    他低声。


    眼眸几乎是执拗地望着对面的女孩子,耳坠随着动作摇晃。


    “姜昭昭……你一句都没有问我。”


    “可我好疼。”


    薄奚尤有一句话是对的。


    贺缺想。


    不论愧疚还是坦白……


    他确实怕她对他退避三舍。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准备坦白)


    贺子哥:(想到情敌的恐吓以及自己的脑补)(转移话题)我好痛!你不关心我!


    回家解决问题去!


    谢谢观阅


    第39章 交心


    姜弥:……


    姜弥心说滚蛋。


    此人八岁的时候习武胳膊扭断一声不吭, 十三岁被他那倒霉缺的弟弟带人堵巷子里,一挑六站着出来结果腰上全是血,哪怕是十七岁当时中毒了送回来, 他也是一众呻吟病人里面唯一一个,唇咬得血烂却一声不吭的。


    贺缺少时极其要脸,信奉男人流血不流泪的至理名言, 然后现在他现在举着比之前小无数倍的伤口, 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巴巴, 说可是我好疼。


    姜弥想我是真想让年轻的那个死要面子的贺缺瞧瞧现在这人都在看些什么啊。


    欲言又止半晌, 刻薄话在喉舌险些酝酿成了檄文,却还是没忍心讲。


    算了。


    好像真的伤得挺重的。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凉且柔软的指小心避开那些血痕淤青, 虚虚地握着少年比她大上许多的掌, 指尖挑开帘子喊了声青檀。


    “取我的药箱和绷带来。”


    东西很快送来。


    若说贺缺多习惯于受伤和忍着一个字都不提,姜弥就多习惯于涂伤药——这归功于他们认识在男女大防开始之前。


    以及贺缺近乎被虞国公府全然忽视的那些年岁。


    清理伤口,选择伤药,比常人温度更低的指腹尝试那些伤痕。


    “疼得厉害吗?”


    姜弥把嗓音放得很轻。


    像是觉得气声也会给疼痛带来影响似的。


    年轻人一直在注视她, 此时却突然偏离了一点视线。


    宽阔的肩不自然地、过度用力地挺直。


    他有点后悔了,贺缺想。


    因为触碰太轻, 姜弥又太小心翼翼, 有种将他这副过于皮实的身躯看成她那些放在身边物件儿一样的珍惜。


    但贺缺的喉结滚了又滚, 那句舌尖上的“我不疼”纠结许久, 还是被咽了下去。


    他强作风轻云淡。


    “……没事儿, 你上药吧。”


    但上药并不妨碍说话。


    姜弥一眼过去就知道该用什么, 有条不紊地选了几个小罐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我发现我把人家当朋友, 人家把我当青云梯了。”


    她掀开盖子。


    贺缺伸着手, “嗯”了一声。


    “我离开那几年?”


    “不算,你从军之前我好像就认识他了,只不过当时不算熟。”


    姜弥蘸了点药膏,试着按了按旁边没有淤青的地方。


    “这里疼不疼?”


    其实哪儿都不疼。


    但贺缺还是轻轻嘶了一声,等姜弥的目光望过来才摇头。


    “……还好。”


    姜弥心说你就接着演。


    粉白色的甲盖连续按了几个地方,纤长的指从手背碰到掌心。


    轻得像蝴蝶飘起又落下。


    “这里呢?”


    “这儿疼不疼?”


    “还有这儿?”


    她的力道其实很轻,点过一个地方就换,几乎是一触即分。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对。


    那根本不是试哪儿疼不疼。


    ……那是漫不经心地逗弄。


    贺缺被那点若即若离的触碰弄得从手到肩颈弄得完全僵硬,根本一点都不敢动。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面勉强挤出来答话。


    “……不疼。”


    “这儿有一点,不多。”


    女孩子的指甲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她再次放进贺缺手心里的时候,那人用干净的手捂住脸,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叹息。


    “我错了……姜昭昭大人有大量,别捉弄我。”


    “……我没那么疼。”


    明明是他握着姜弥的手。


    恳求和委屈却也是他的。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一会儿,你一天天的都是看着薄奚尤算计,你怎么不能天天瞧着我?”


    姜弥失笑。


    ……这又是撒的哪门子娇?


    但贺缺显然不太痛快。


    “我之前还只是猜……所以你这段时间这些算计都是对着他的,是不是?”


    这是要两个人摊开来说清楚。


    姜弥思索了下,略过了重生的事情,干脆地点头承认。


    “是。”


    “他后面是乌鞑……这人狼子野心,图谋怕是不在燕京。”


    贺缺听得懂姜弥什么意思。


    他轻轻皱起眉头。


    “……你之前没说过。”


    “因为没证据,我查不到,松嘉檐也是。”


    姜弥冷静道,“而且乌鞑和咱们的关系本就微妙……和平来之不易,杀一个乌鞑世子,然后呢,乌鞑和咱们的关系怎么处理?”


    贺缺和姜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几乎是一点就透。


    “你要将这些人拔出萝卜带出泥。”


    姜弥颔首。


    “是。”


    “他这些局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手笔,他们乌鞑所求更多。”


    “而我要燕京里面再无别族势力。”


    贺缺沉默半晌。


    “……挺厉害啊姜昭昭。”


    “什么也不说,悄没声儿心里憋这么多。”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而姜弥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以及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


    你也会觉得我满腹心机、城府深沉吗?


    你也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才和你成亲吗?


    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相互扶持……你会怎么想眼前这个姜弥呢?


    这种和自己人倾诉事实却不能全解释的感觉真的让人如鲠在喉。


    ——只要不傻,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她当时突然要和贺缺成婚是为了什么。


    虽然不其实不全是。


    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本就打算和你成婚,只不过现在真的需要你而且我需要甩脱薄奚尤”这种话,姜弥也确实说不出来。


    她语调冷静,简明扼要说清楚遇到的这些事,眼前人却不是那个同样被痛苦折磨了二十年的贺润暄。


    他年轻,热烈,没有经过背叛和生离死别。


    ……但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是她重活一次的意义。


    姜弥情感内敛,将事情和感情交代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还是贺缺这段时间真正让她相信和安心,她才能说到这些。


    所以她沉默半晌,只是低声喃喃。


    “我要燕京安稳。”


    “我要百姓安乐。”


    以及所爱之人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为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论旁人看法。


    女孩子手指还沾着药,却下意识地想要收拢指尖。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好,所以姜昭昭能帮我接着涂药了吗?”


    那是一双含笑的眼。


    和过往的任何时候都一样,无赖、懒散,还理直气壮地撒娇。


    姜弥突然感觉到鼻酸。


    但她咬了咬牙,努力维持情绪。


    “贺缺,我在正经和你说……”


    “我也在正经和你说,姜昭昭。”


    贺缺温声。


    他那一声温柔且镇定,几乎听不出是“贺缺”的声音。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年轻人转眼就开始坏笑,再一次摊开了他的掌心。


    “让人帮忙是需要报酬的。”


    “所以帮我涂药吧——它真的快干了。”


    柔软细腻的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伤处涂抹均匀。


    女孩子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情绪还未完全整理好,蝶翼似的微颤。


    贺缺本来就高,姜弥又垂头涂药,于是他的视野里便只有一个尖削的下颌,以及纤长薄白的后颈。


    它们都很漂亮。


    和主人一样莹润鲜洁。


    刚才听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的贺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那点热从喉咙烧到心口,十指连心,年轻人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下。


    “怎么抖了?”


    姜弥疑惑,“我是碰着伤口了还是这药蛰得厉害……很疼吗?”


    然后女孩子的手顿了下。


    她发觉她自己问了句蠢话。


    ……忘了有的糟心混账似乎有点别的想法这回事了。


    但那人回答得很快。


    “药膏味道太冲了,有点呛。”


    虽然他呼吸里都是后颈处的水安息和苏合香。


    但这句话勾起了姜弥的什么回忆,她笑了起来。


    削薄的脊背微微耸动。


    “你当时也这么说。”


    “……怎么还记得这种事啊!”


    少时贺缺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他又并不想让别人瞧见。


    虽然他家里人并不会在意这个。


    但姜弥和姨父会在意。


    皇后娘娘和两个姑姑会在意。


    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必要喧嚷得满世界都知晓。


    所以少年有段时间明明还在肃雍王府用晚膳,却总找借口留下,并不和姜弥一道回家。


    直到姜弥有日来找书。


    那时候是春日。


    因为掠过耳边的风都烙着暮色的温度。


    少年还用嘴叼着绷带,衣摆凌乱地卷起,露出沟壑鲜明的小腹和可怖的伤疤。


    而他小半个时辰前刚说过他要补课业。


    “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啊!还瞧什么!”


    少年贺缺耳根滚热,因为叼着绷带而说话含混不清。


    他神情罕见慌乱,险些连手里的药都拿不稳。


    “尖叫着冲出去,闭着眼给你关门吗?”


    少年姜弥淡声反问。


    然后她随手将门带上。


    “好,关住了。”


    ……这么久不见,姜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少年贺缺瞋目结舌。


    但那边的女孩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她只是摊开手掌。


    “药给我,抓紧处理完抓紧回去用晚膳。”


    “阿……爹还在等咱们。”


    她语气转换得自然,好像少年姜弥本来要说的就是阿爹。


    回肃雍王府的时候,天色早已从昏黄化成了深蓝。


    海一般的深秀广阔。


    少年男女在马上并肩而行。


    姜弥早就不是当时上马都不稳的小姑娘,女孩子在马背上仍旧肩背笔挺,像亭亭的竹。


    “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和他们打架。”


    她突然出声。


    少年贺缺侧目。


    而女孩子并没有扭过来看他,只是双眼仍然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有没有娘,前程到底如何,不会是他们说了算。”


    “我的天地不在这里,你的也是。”


    少年时的姜弥确实和现在不一样。


    她尚且没有学会七情不上面,自傲自矜都在行动里,看起来温良恭顺,实际一摸就知道锋锐何在。


    学成文武艺,前半生货与帝王家,后半生小舟既江海……如果那时候贺缺已经不当将军了的话。①


    当也无所谓,她可以去关外看不一样的花。②


    少年姜弥本来还想说什么,侧过头来的时候却发觉旁边人的眼尾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险些失笑。


    “我都没哭呢……你不会难过得要哭了吧?”


    果不其然,方才还沉默的少年人勃然大怒。


    “那是你给我涂药的时候蹭到我脸上,味太冲呛着我了好不好!”


    “我又不是你那爱哭鬼弟弟!”


    少年姜弥丝毫不在意,欣然颔首。


    “那就行,一天天的上学念书够累了,我实在不太想哄。”


    “另外——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的。”


    “……姜弥!”


    少年姜弥表现得实在正常。


    好像这并不是她出肃雍王妃孝期回来念书的第一个月。


    也好像没有听过开鉴门里“没娘的小姐前程并不会好”这样的流言。


    事情时隔这么久被拆穿,贺缺也只是恼羞成怒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笑了。


    “没骗你。”


    年轻人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指,将糊满药膏的手握成了拳头,轻轻放到姜弥鼻尖下。


    “……是真的很呛。”


    鲜明又剧烈的气味。


    和贺缺眼里的笑一样明显。


    世界上哪有藏得住的爱呢。


    它从偏向瞧出来,它从动作感受到,它从眼底淌出来。


    然后它现在在少年人的浸满了笑的眼睛里。


    “你闻不到吗,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出处在元朝无名氏写的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的开头


    ②照应24章,贺缺记住昭昭想要什么了。


    “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


    ——《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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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画眉


    那笑容太明亮也太热烈。


    热烈到姜弥都晃神片刻, 才微微仰身,向后退了退。


    “不用靠那么近。”


    女孩子细长的眉轻轻挑了一下,嫌弃似的轻啧, “我又不是闻不到。”


    贺缺的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然后他笑得肩膀都在耸,手仍然固执地举着,使坏似的往她跟前凑。


    “不觉得啊, 要不你跟我说说这什么味儿呢?”


    “贺润暄, 你再往我这边送你那药手, 我叫你明天举不起来刀……”


    马车里面那点沉重又似是而非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像两个人还是当年嬉笑怒骂、没心没肺的青梅竹马, 这一趟也只不过是众多瞬间中再普通平凡的一个。


    车辙声依旧响彻在外。


    带着两个少年人离开了这座朱红金碧的宫城。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的薄奚尤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从和贺缺摔跤输了之后,便瞧着他飞速离开, 然后施施然拍了拍袖口, 用扇半遮住同样有伤痕的面,跟着他的仆从离开了那儿,直到尘埃落定也没再出现。


    而他没出现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其一,他的局被唐姑娘插成这样, 对面又是不咬死决不罢休的姜弥和贺缺,算得上无力回天, 他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局面暴露自己。


    其二……


    薄奚尤轻“嘶”了一声。


    而那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侍女惊惶失措, 匆匆忙忙将药膏放在一旁,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连连叩首。


    “是奴婢粗鄙, 是奴婢手笨, 奴婢罪该万死!”


    “郡公饶命……郡公宽恕奴婢一回罢!”


    那嗓音实在惊惶。


    像本就受过伤的雀鸟被人猛然扯住了翅膀, 徒劳而惊慌地挣扎, 却只抖落了一地羽毛时的哀鸣。


    薄奚尤本来确实在心里想贺缺这畜生下手真重。


    而那侍女大抵也没上前来伺候过, 手上多少有点没轻重,往伤口上戳。


    他心情烦躁。


    但现在……


    薄奚尤眯起金褐色的眼睛。


    年轻人的目光打量地掠过眼前伏在地上的少女。


    不过十五六岁,尚且还没长开,披着白纱也穿不出媵妾们身上的娇媚玲珑,反倒是透着一股少女时特有的单薄稚拙,连沾着药膏的、白皙的指尖都青涩。


    这雀鸟似的孩子还在发抖。


    大概是太实诚也太恐惧,方才磕的几下,现在竟然已经渗出了血。


    因为动作太大,那点血珠恰好淌到了她的眉心,像一颗被破坏了原本模样的痣。


    女孩子秀润的眼还噙着因恐惧而闪烁的泪珠,薄薄的唇已经被她咬得鲜红一片。


    她这模样像一个人。


    像一个没那么清高的、年纪尚小、伏在他脚下,战战兢兢等待他的判词的人。


    命和前途都由他决定。


    再恐惧也要对他摇尾乞怜。


    贺缺同样被他打得厉害。


    那姜弥……也是这样手指沾满了药膏,然后给他仔仔细细地涂药的吗?


    也会弄痛他吗,还是像对待珍宝一样,每一道他创造的伤痕都用指尖抹平?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才还扭曲灼烧的妒火化作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喉间的痒。


    他的指不自觉地捻了几下。


    然后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嗓音,像当时靠近另一个人一样。


    带着点沙哑的笑。


    “又没说要对你怎么样……起来说话,不好吗?”


    “来,好孩子,起来。”


    那侍女被他扶起来的时候犹自在抖。


    她眼睫上都是泪珠,并不明白为什么能死里逃生,还能被喜怒无常的郡公亲自搀起来。


    所以女孩子瞥过来的目光犹自怯生生。


    但金褐色眼珠的男人只是笑,伸出指腹,接住了那蝶翼似的睫上摇摇欲坠的水珠。


    他似乎想要说话,耳根却动了动。


    然后外面,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郡公。”


    “进来。”


    薄奚尤淡声。


    他的手指终究没有靠近那张怯生生的稚嫩面容。


    然后刚才还莫名柔和的郡公重新变回了那个城府深沉的质子。


    他指尖还沾着泪,金环似的眼却已然变得冷淡。


    “我吩咐你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


    黑衣人垂首应是。


    “一切都如大人所料。”


    薄奚尤舒展了眉眼。


    “那就好。”


    他神情欣然只有一瞬,转而又变得阴郁。


    薄奚尤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姜弥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地找到他的两个据点,但好在他的立身之本不在此处。


    “……那就接着瞧吧。”


    他低声说,“毕竟来日方长啊,阿弥。”


    他总能证明。


    但姜弥并不知晓此人在盘算什么。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头顶那个自告奋勇的混账。


    说开有一点不好,就是她做什么贺缺都非得缠着。


    筹谋计划的时候跟着,嘱咐市井朋友的时候跟着,现在她想要趁着黄昏,不惊动旁人往外走一遭,他还是要跟着。


    正在梳妆的姜弥忍无可忍。


    “你离我远些!我的眉要画不成了!”


    贺缺大狗似的挨挨蹭蹭,青檀和红藤都不好过来,姜弥干脆自己动手梳妆。


    但他粘人得过分,身体温度又高,凑过来一会儿就让人觉得热烘烘——更别提贺缺还大只得过分,姜弥的手伸都伸不开,几次险些撞到他。


    但被凶了的贺缺不以为意。


    装可怜这两天用的太多,再用怕姜昭昭不吃这套,他长臂一伸,将姜弥指间夹着的螺子黛抽出来,蘸了点水,然后捧住了姜弥的脸。①


    “你想画什么样的?我给你画。”


    姜弥:?


    姜弥:“给我描两条炭出来吗,你是不是生怕咱们不吵架?”


    少年时期确实给不止一个面具和玩偶涂了丑眉毛的贺缺:……


    能不能禁止青梅竹马互相翻旧账这种事。


    真的很伤感情。


    但他又不好解释那么多,啧了一声,干脆伸手轻轻抬起来姜弥的下颌,然后另一只手夹着刚才“抢”过来的螺子黛,端详了一下姜弥的脸。


    姜弥的“还要给我设计一个独出心裁的丑眉毛”还没出口,坚硬的触感便已经落在了她的眉骨之上。


    螺子黛很硬,贺缺下手却迅速且轻。


    像柳枝描摹眉眼。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贺缺因为过于专注而垂下的、浓密的眼睫。


    若说薄奚尤的眼珠黄褐,如同金环藏匿在眼珠之内,那贺缺的眉和眼便都是鸦羽一般的深色,乌浓得很。


    乍一看并不显山露水,却一点一点将人的注意力吸纳其中。


    深渊一般。


    但这人爱笑,眼睫又长,一笑就遮了大半,好看得相当无害,也很少有人注视那对漂亮的、其实很是晦涩蛊惑的眼珠。


    姜弥也不想受到蛊惑。


    所以她的目光向下滑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落在了那人的唇上。


    贺缺的唇色比其他成年男子要红一些,薄而润的红艳将那份无双昳丽衬得颇为轻浮,但他偏偏就一日日戴着耳坠招摇过市,看起来更不像个良人。


    ……是良人吗?


    姜弥脑子里刚刚恍惚似的冒出这个念头,下巴便又被抬了抬。


    贺缺几乎失笑。


    “不是叫你闭着眼……乖乖,我不至于戳进你眼窝子里。”


    拇指和食指很轻地卡住姜弥的下颌。


    “脸转过来些,姜昭昭。”


    那明明不是一个命令,因为声口过于温和。


    但那又像一个命令,因为过于陌生的相处方式和并不常见的依赖关系。


    但姜弥只在那时候嗅到了他指间的画眉墨的气味。


    檀香、龙脑、麝香。


    和清苦的松柏混在了一处。


    那种似是而非的古怪只是一瞬。


    因为贺缺看起来真的是非常想给她画好眉毛,姜弥心说画砸就画砸吧,大不了一会儿擦了再来一遍。


    但刚才还专注垂眼的人现在已经喜笑颜开,扳着女孩子的肩去瞧镜中人。


    长眉秀目。


    贺缺手法称不上多娴熟,但胜在他很会看也很会补,将姜弥原本就工致的眉形勾勒描补,又当场发挥,用螺子黛浅浅勾了她的眼尾,将清润的眉眼描摹得更为精巧。


    像绘面具的手法。


    画眉的本人正在得意洋洋。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姜弥颔首,然后大皱眉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画了?背着我偷偷学还不教我?”


    贺缺:……


    贺缺;“边关有个阿婆教的!当时驻扎的时候总陪她聊天,她一定要我学会,说不然娶不到新娘子,说学会了这个保新娘子平安……”


    那话并没有说完。


    镜中的少年人笑容更盛。


    “那些都另说,我对着自己和面具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给你试试——”


    “我们姜昭昭天生丽质,自然是我怎么画都好看!”


    朱红坠子随着他的笑摇摇晃晃。


    ……晃得人眼晕。


    姜弥坚信肯定是那朱红坠子给她晃得脑袋晕了,她才放弃了这段时间先别日日挨着,让她想清楚再处理的决策——又将人带在了身边。


    天深蓝擦黑之际,两个人支开侍从,从早就废弃的小门出府。


    这里直通明月楼后巷,贺缺信誓旦旦说翻墙绕路比其他好走。


    早就落地的贺缺抬了抬下巴,语气非常骄傲。


    “你想走的那个路绕不开耳目,这边儿快而且安静,是不是?”


    “这边还有个他们摘槐花的时候用的梯子,方便你那有跟没有一样的轻功了。”


    站在墙头上,带着帷帽的姜弥:……


    感动早了,贺润暄还是贺润暄。


    “说的很好,但我开鉴门六年没考过轻功,平时上课跳墙这一项没有及过格。因为我直接弃权了。”


    她语气冷静。


    “现在我怎么下去?”


    “贺润暄,想和离咱们可以直说,给我留一条命,大家都好。”


    贺缺:……


    完蛋,忘了这茬了。


    眼看姜昭昭是真的准备扭头下去,他上前一步,想上去将人接下来,却耳根一动,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


    有人。


    “下来,我接着你!”


    贺缺压低声音,“跳就行了,我保证你不会被摔着——”


    姜弥:……


    她下次再信贺润暄她就是狗。


    姜弥闭了下眼,然后翻身就往下跳。


    她跳得很快,一点都没有迟疑。


    算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跳还能怎么样呢?


    带着帷帽的单薄人影一跃而下。


    恰好落入下面看不清面容的人怀中。


    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摔着。


    但刚才还吵闹得厉害的两个人突然同时静默。


    只听得到外面人的交谈声。


    “方才还见着这儿像有人,怎的现在又没了?”


    “你瞧错了吧!”


    “怕不是喝多了,你侧头瞧再多遍也是一样啊!”


    刚才戴在姜弥头上的帷帽不知怎的掉了,掉在旁边的草堆里。


    贺缺俯身捡起来。


    指尖擦过,两个人同时轻轻颤了下。


    “……往那边走?”


    “嗯。”


    然后又是静默。


    暮色很好地掩盖了两个人都不正常的脸色。


    直到微凉的帕子落在他面容上。


    姜弥不自然地垂眼。


    “擦擦。”


    “……什么?”


    贺缺没反应过来。


    而那边的人已经紧紧地抿了唇,转身离开。


    然后年轻人的指腹抹过颊面,才发觉指腹上的绮艳红痕。


    从颊侧到唇边。


    贺缺的耳根和脖颈一齐红透。


    是的。


    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天色深蓝。


    夜色将起。


    这些再常见不过的事物。


    以及一个慌乱中擦过的、不算吻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知乎,螺子黛画眉的用法


    是亲脸啦。


    初吻应该也快了——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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