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绝对不会背叛的人 不详的预言
嬴秧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虽然秦王的怒火冲着她来,她的反应却不是害怕,而是游离在状况之外。
亲妈小声让嬴秧哭, 嬴秧直觉不能哭, 而且她也哭不出来。
太莫名其妙了。
[这脾气……跟六月的脸似的,说变就变,一点征兆都没有,呼啦啦就晴转阴云,要来场雷暴似的。]
嬴秧两眼无神地发呆,在外人看来,她是吓傻了, 只有嬴政知道她还在继续输出。
换做一位没那么刚硬坚定的帝王在此,可能会因为孩子和嫔妃们的求情而略微松动态度,嬴政却不是如此优柔的王。
他意已决!
若当着众人的面下诏处死母女二人,定然会引得众人劝谏,横生事端。
先把她们关起来, 关一段时日再赐白绫。
若非她是他的女儿, 他能直接下令把人拖出去处死, 不会还想着给最后的体面。
年青帝王在一众嫔妃侍从的簇拥冷着脸下令——
五公主出言不逊,夏八子教子不严,闭门禁足三月。
夏夫人身为夫人, 未尽到教习妇道之责, 此乃失职。念其怀有身孕, 罚俸半年。
尽管满头雾水, 在王出口令后,众人无不叩首应是。
轰隆——!
天空突然炸出一道巨响,吓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公子高吓得哭起来,大公主、扶苏、将闾和三公主虽然没哭,但也有些惊吓,躲进母亲怀里……
唯有嬴政微微色变。
没有王上允许,伏身的人不许随意起来,因此他们看不见嬴政的脸色,也看不清天空。
芈夫人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轻声说:“大王,恐有大雨将至,还请王上移驾殿内避雨。”
嬴政道:“可。起。”
话音刚落,天空再度传来闷雷之声。
起身的众人这才发现,头顶依然是蓝天白云,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一丝灰白阴云。
这……
大晴天的,竟然凭空生出霹雳?!
时人迷信,不少人立即联想到五公主的传言和王上怒罚五公主的蹊跷,偷偷在心底吸了口气。
啊呀,这这这……
莫非……?
难道……?
大王可是天子!君父教训女儿理所应当,怎么可能骂几句女儿,就引来天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干预父亲教训孩子,这才是有违常理。
嬴政也是这么想的。
这两道雷绝对是巧合,不可能是所谓的上天神灵警告。
嬴秧则压根没往迷信的方向想,她在可惜。
[晴天霹雳欸,少见!可惜是白天,不然可能看到‘红色精灵’。]
红色精灵闪电是晴天霹雳的一种衍生现象,这种红色闪电长度一般有几十千米长,形状多为花束状,也有人认为使胡萝卜状、水母状。
前世嬴秧有幸在西藏见过一次红色精灵闪电,它来得突然,消失得极快,只出现了不到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
存在短暂却极其美丽,以至于嬴秧考虑过把那一期的视频标题定为“要有多幸运才能见到稀少的红色郁金香闪电?”。
有团队小伙伴不服,说那明明是水母!最后嬴秧拍板采用“偶遇胡萝卜闪电,拼尽全力无法抵抗”作为标题,播放量暴涨。
【尊敬的宿主,抽奖池中含有能够白天拍摄红色精灵的超高级拍摄道具。】
系统提醒嬴秧还有两次抽奖机会。
奖池一片漆黑,唯一抽出来东西的是小学课文,极大地打击了嬴秧抽奖的积极性。
嬴秧嗯嗯啊啊地敷衍系统,跟着大部队一起往菡萏殿走。
叫嬴秧说,大家直接散了呗,一场欢宴闹成这样,还要聚在一个屋檐下面面相对,不嫌膈应?
好吧,嫔妃孩子没资格也没心情膈应,只会惶恐小心,可大王爹不嫌心烦吗?
因为天空一丝阴云也无,嬴秧和亲妈落在后头,走得并不快。
夏仙莳拉着女儿的手,难过地说:“定是我前番得意,大王见我忘形,因此敲打我。”
嬴秧:“?”没懂亲妈脑回路。
夏仙莳碎碎念忏悔说,大王一定是觉得女儿背书的时候,她一个小小八子竟然倚仗受宠的女儿对芈夫人笑得挑衅,才有后来骂女儿的事。
不,他对芈夫人的感情才没有那么深,不会为了维护芈夫人骂我。
周围都是人,嬴秧不能直接和亲妈解释,只能说:“阿母想到哪里去了,您见我有出息,笑一笑,这有什么错?是我那句话说错了吧?”
嘴上揽责,嬴秧心底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什么错不错的?
上过班的都知道,领导有时候就是会发癫的。
不要一被骂就觉得是自己的错,鬼知道领导是不是从哪里受了气,前面没发泄出来,碰巧有个倒霉蛋撞上,火山就喷发了。
夏仙莳固执地说,就是她的错,还念叨起女儿生的时候自己不经吓,让女儿诞生于流星之夜的事情来。
嬴秧很无奈,不知道和亲妈说“流星、彗星只是一种天象,对人没什么负面影响,也不是什么人间有事的征兆。”这种话有没有用。
上古时期的人真的很迷信……
[而且我今天和亲妈说流星彗星不影响什么,五月就会有夏太后和蒙骜在彗星出现后去世,有点打脸……]
嬴政:“??”
嬴秧一边走,一边苦恼地搜寻安慰亲妈的办法。
当她步上台阶,入及菡萏殿屋檐的瞬间——
倾盆大雨倏忽而至!
嬴政瞳孔骤然紧缩:“?!”
拜晴天霹雳所赐,嬴政始终在小女儿身上留了几分眼神,因此他注意到了这一幕。
旁人以为他是对女儿发完脾气又后悔,慈父之心关心小公主有没有被淋雨。
赵夫人笑道:“幸好幸好,五公主入内了,外边才下雨。稚儿体弱,别说淋雨,稍微吹些风都可能生病。”
有孩子的众嫔纷纷称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育儿经,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看大王脸色。
嬴政却道:“暴雨之中,何人前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道深紫色身影而来。
“嗯?”嬴秧感到手被捏了一下,疑惑地歪头看亲妈。
夏仙莳低声道:“来人是姬太妃。”
姬太妃?
哦哦,原来姬太妃长这样。
嬴秧踮起脚尖,努力看清姬太妃的长相。
姬太妃用刀形扇子挡住脸,说自己淋了雨,有些不体面,所以请大王原谅她行礼的时候不能放下扇子。
嬴政很客气地表示,都是一家人,请太妃不要拘礼。
又请淋了一些雨的姬太妃去偏殿更衣。
姬太妃微笑表示不打紧,等雨停了,她回去换,她年纪大无所谓,小孩子们先换衣服吧,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嬴政于是改口请姬太妃去正殿更衣。
姬太妃假意推拒一番,最后才“承蒙盛情”入内。
[无聊的宫廷辞令,真烦。]
嬴秧偷偷打了个哈欠。
从前嬴政还会为女儿的“野性”感到头疼,想着以后好生教育,在内心给她判了死刑后,他不再计较这点东西。
“太妃来菡萏殿,只是想讨杯豆浆喝?”嬴政重复了一遍姬太妃口中的来意,“长辈向小辈要东西,何言讨字?”
姬太妃闻言,面上闪过犹豫之色,扯过帕子轻轻点在眼角,低头说:“听闻王上与儿女共赏荷花,妾厚颜,想为成蟜求一份恩典。”
“夏太后爱重成蟜,如今太后重病,成蟜却碍于内外门户之别,不得进宫侍奉,他心痛如绞,恨不能代太后受苦。”
“还请王上准许成蟜入宫,为太后侍疾。”
[成蟜?入宫?侍奉太后?]
嬴秧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不得行吧?他们是不是想发动宫廷叛乱啊?]
[秦国太后有卫兵,亲奶奶过世,始皇爹肯定要出现,假如成蟜提前进宫,和夏太后达成协议,或者和太妃一起收买卫兵,到时候发动卫兵想杀掉始皇爹怎么办?]
嬴政:“???”
嬴政发现了,在这个女儿心中,在她的“预言”中,他几乎没遇到什么好事。
除了统一天下这则消息是件吉利事,其他的消息都是些什么东西?
“焚书坑儒”“摔死弟弟”“杀二十七个谏臣”。
“彗星”“夏太后死”“蒙骜死”。
哦对了,还说他体内有虫。
他连夜召集一群太医会诊,太医都摇头说没虫,笃定地说先祖圣贤们吃鱼脍、牛脍都没事啊!
大王您就放心吧!噩梦都是梦,不是真哒!大王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守着你睡,给你念医书!
嬴政就放下心,继续享受鱼脍、牛脍的美味了。
……扯远了,回到弟弟成蟜身上。
嬴政自认看人有几分准度,并非不会识人的昏主。
成蟜与他少年时有过争吵、竞争,利益相冲,也有龃龉,但嬴政敢说,兄弟之间还有情谊——父亲在他归国后,强令兄弟俩同吃同睡同学,培养感情。
小孩子会崇拜亲近大孩子,起初傲慢看不起哥哥的成蟜很快为兄长的沉稳早熟所吸引、倾倒,不知不觉成为嬴政的小尾巴……
长大的成蟜当然会生出野心,他也是先王的儿子,拥有高贵的血统,他的母家与韩国还下重本给他谋得长安君之爵。
但那又如何?
成蟜迟早会认清自己与为君多年的兄长之间的差距,会老老实实成为君王忠诚的臣子。
而且,成蟜没有经历过风雨,有谋少断,缺乏独立决定、坦然承担后果的胆气,他做不成宫变这种大事。
“太后病重,自有太医巫师治病祈福,无需成蟜侍疾。成蟜当静心守分,不可懈怠政事。”
最终,嬴政这样回答姬太妃。
[呼~还好还好,始皇爹拒绝了,明智啊!点赞!]
被女儿夸了,嬴政也高兴不起来。
……万一她冷不丁又来一句他身边的谁会发起叛乱,他恐怕很难对臣子托付信任。
用人疑心,于征战天下的大事无利。
她说的话未知真假,像是随口胡说,可听者入心,他无法全全当作儿戏。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铲除,再也回不到从前。
好在,世上有一人是他不必怀疑的。
一想到那个人,嬴政心中便生出暖意。
世上唯有阿母,绝不会背叛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捋剧情,来得有点晚,只有一更,明天会有六千哒
太想卡在这里了,政哥原谅我
第32章 彗星的流言(一更) 受赠之人尚
宫中风向多变, 现任秦王是个爱新鲜、爱不同的多情人,咸阳宫的宠妃起起落落,变来变去,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近日一桩与失宠有关的传闻却与众不同——
最近失宠的是一位公主。
度过前几年的艰难后, 今王子嗣已然丰茂成长,不过富贵人家的孩子是不嫌多的。仰贵人鼻息而活的侍从比嫔妃王嗣更快、更清楚主人的心意与偏爱,也是他们第一时间发现,秦王骤然对五公主冷了下来。
好似此前的偏爱和看重是假的一样,大王对禁足的五公主不闻不问,还在吃到五公主弄出的“金玉满堂”时满脸不悦,把太官令叫来好一顿骂, 骂完还嫌不够,当场把太官令身上的官职摘了,让他滚回家吃自己。
见此情形,有机灵的人就动了心思,将牙刷牙粉换成从前用的青盐粒和盐水。
习惯别人伺候的贵人有一个习惯, 他们不会去看自己要用的东西是什么, 而是习惯一伸手, 就有人把东西按照正确的朝向、用正确的力度放进他手里,他按照往常的习惯吃用便是。
秦王吸入一大口盐水,而后一口喷出来, 形容狼狈。
所有人瞬间伏倒, 趴在地上, 不敢抬头, 不敢用力呼吸。
尚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本想讨好大王, 不想却让王丢了个丑。
如果,如果大王能饶恕他,他从此一定谨守本分,不留私心!
尚沐被拉下去了。
秦王握着牙刷,沾取牙粉漱口。这两样东西出世的时间不长,用过的人却很快就离不开它们。
与泛着竹叶香气,入口苦涩微咸,漱口后口腔回甘,满口芬芳的轻松相比,贵族传统使用的青盐水显得厚重单调。
……不干正事,但她干的小事挺香的。
嬴政对尚书吩咐道:“命少府好生学习五公主所赐技艺。
再过三个月,她就要死了。
人死不可惜,她生前做的东西不错,可以继续使用,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若是失传,他或许要适应一段时日。
想了想,又道:“禁足期间,五公主要做什么,不许他们阻挠。”
春夏主生,秋冬主杀。犯了大罪的人尚且要等到秋冬时节处死,何况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那些曾经虐待过她的人正好一起处置,算作她的殉葬。
秦王心生泛起淡淡的怜意,下令让少府送几个工匠和厨子给五公主。
“魏明。”
“奴婢在!”寺人为首者磕了个头。
“遣你为五公主史三月,每五日书于寡人。”
“唯!”
……
“什么鬼?!”接到系统新任务的那一刻,嬴秧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特殊任务:人生就是充满意外的过程,请在三个月内获得两万人气值,“咸阳城”声望达到友好以上。】
【生命倒计时开启。】
嬴秧:“???”
好好好,演都不演了是吧?
原来你是那种人贩子系统!
系统非常严肃地表明,是宿主周边的特殊情况触发系统核心的生命程序自动运算。
翻译一下就是,在嬴秧不知道情况下,她有生命危机,系统通过收集大数据检测到了危机现状,紧急生成任务为她提供解决办法。
嬴秧有点抓狂,不能直接告诉我未来谁会对我不利吗?
【很多人。】
嬴秧:“嘶。”
有时候未知也是一种信息。
遭受众人厌恶,以致生出杀心的人往往是不当人的统治者或超级大奸臣,小孩做人能做到如此遭厌很不容易。
除非……下个月彗星降临、太后去世的消息牢牢绑在嬴秧头上,惶惶不安的人需要情绪出口,于是不满都朝她来。
……迷信害人啊。
嬴秧郁闷地往蕙草殿东序走,亲妈生病,怕传染给女儿,让女儿搬去正殿和姨妈睡。
骤然得知生命只剩三个月,嬴秧心情低沉,想回到母亲身边,获得一二安慰。
临近东偏殿时,嬴秧敏锐地发现路过的侍女宦官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自己。
那些目光可算不上友善。
身材矮小的她都能发现这一点,实在是那些侍女宦官动作不算隐晦。
“大胆!”阿蓼生气地说了一声,回到看了一眼。
阿罗和段轮带着几个侍女宦官出列,揪着那几个眼神冒犯的侍女宦官跪在地上。
“为何罚我!”那几人喊冤。
阿蓼冷笑:“你是第一天进宫吗?规矩怎么学的?你是什么人,敢直视公主?”
那人辩解称:“小人没有对公主不敬,只是、只是……”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理由。
眼看公主侍女的巴掌就要抽上来,即将被年纪比自己女儿还小几岁的隶妾打脸,羞耻与不忿涌上心头,三十几许仆妇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我等只是想看五公主身上有没有神异。”
神异神异,又是神异。
嬴秧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她本想挥挥手小事化了,放这几人一马,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你。”嬴秧踱步到中年仆妇跟前,回忆与中年仆妇有关的记忆,“你叫手痦。”
拿起中年仆妇的手,只见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颗不小的黑痦子。因为这颗黑痦,手痦从年轻时就失去了近身侍奉贵人的机会,但她勤劳肯干,那颗黑痦子没有影响她的双手,她擦过的灯台比别人擦的灯台更鲜亮,她扫过的庭院比别人扫的地方更干净。
嬴秧前几天路过看到,这个中年女人在把庭院扫得干干净净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心生好奇,问她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手痦惶恐地说,她家里没什么喜事,倒是有几件难事。她笑是因为她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每次只要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把桌案擦得亮丽如新,她就很高兴。
周围人都哄的笑出声,说手痦做活做愚了,说得手痦的脑袋快低到地里去了。
嬴秧便问手痦,她家有什么难事。
手痦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改口说没什么难事。
嬴秧没有追问,而是问:“假如我给你二千钱,你家里的难事能解决不?”
一千钱?一千钱!
手痦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丈夫上过战场,侥幸获得一级爵位给自己赎身,但右手缺了大拇指,许多活计做不了,后面又生儿育女,家中一直紧巴巴地过日子。家里最期盼的便是宫里有喜事,这样在宫里干活的手痦能带赏赐回家。
有时是酒肉,有时是布帛,有时是钱。这些赏赐便是手痦家的“横财”,能极大的改善手痦家的生活质量。
五公主出生的时候虽然天象不好,宫里大王太后对八子和公主有赏赐,殿里的夫人八子对底下人有赏赐,手痦那次分到手三百钱和一小块肉干,他们全家小心翼翼地切了一片肉,每个人分到一小口,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有了公主赏的一千钱,大儿能赶在傅籍前娶个媳妇,努努力看能不能在上战场前留个后,还能买两瓮肉酱和两筒鸡蛋给刚生完孩子的女儿,剩下的留着买粮或未来急用……
手痦捧着二千钱回家,家里人高兴地问她宫里有什么大喜事吗?
手痦晕乎乎地说:“这不是喜赏,是五公主让我做事赏的。”
做什么事呢?
不过是让她带着人巡逻八子养病的屋子里、屋子附近有没有水坑,有的话要用浸泡过新鲜辣蓼草的水投入污水里,说是灭杀蚊子的幼虫孑孓和蛆虫,之后填平坑洼。
还有带着人在露天院子的阴暗处放置大水桶,水桶不满水,只加一半水,水里放树叶和刍藁,不许人偷懒喝水桶里的水,它们是用来引诱蚊子的。
吸引够蚊子后,再用辣蓼草烧烟熏蒸,杀死蚊子。
五公主除了跟蚊子过不去,还跟跳蚤虱子过不去。
用大量桃叶煮出浓浓的汁液,洒在八子屋里的地上、席上、床上、帷幔上,还要把新鲜的夹竹桃叶子切碎,洒在床底、屋角等阴暗处,公主说桃汁桃叶是用来除跳蚤的。
众人听了,很快就接受了,桃木本来就是用来辟邪的好物,那桃汁桃叶能用来去除跳蚤有什么奇怪的?
不仅接受,还暗暗记在心底,打算遇到家人生病时也煮桃汁、切桃叶,祈祷家人早日安康。
手痦是个仔细的人,老老实实执行五公主的吩咐,半点不偷懒。
“你听到什么流言了,对不对?”嬴秧问道,“不然以你的性格,不会偷偷用那种眼神瞧我。”
公主叫出名字后,阿罗等人记起这个好运的仆妇。
阿罗尖利道:“好你个手痦,公主赐你千钱,还提拔你入院内做事,你竟然怀有异心!还不快快从实道来!”
一个语调宽和,一个咄咄逼人,双人夹击下,手痦很快就招了。
“是,是八子身边伺候的女使说……”
说八子病中发梦,说了几句胡话,和、和彗星有关……
现场安静下来,他们明白手痦等人大着胆子偷看公主是因为什么了。
没人敢当面置喙贵人,但贵人也无法阻止别人私底下传的流言——传播不广的流言、太离谱以致于损伤贵人名誉的流言可以杀人捂嘴,和大范围迷信有关的事情是无法靠打杀个别人来扑灭的。
没人敢说话。
手痦等人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不知会迎来怎样的结果。
当面被抓住,他们被杀掉,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嬴秧没有杀他们,而是叹了口气。
她大发赏钱有邀买人心、获得人气值的目的,同时也是为了补贴底下人,激励他们好好干活。
她并不认为自己给钱就是恩,也不让贴身侍从骂手痦等人不知恩义。、
只是有些感慨和苦恼,收过她钱财的人一听到彗星的流言都会嘀嘀咕咕她的来历,质疑她的吉凶。
当彗星真的来临,她的名声又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白天太困了,精神不好,没赶出来六千,晚点看看有没有二更_(:з」∠)_
第33章 面条与卫生(一) 人间烟火气
事已至此, 先吃饭吧。
嬴秧坐在亲妈养病的屋子外呼噜呼噜地嗦面条。
“公主,八子问您在吃什么?”
怕女儿过了病气,夏仙莳坚决不肯让女儿进屋, 嬴秧来探望只能隔着门窗问候。
原本夏仙莳连门外都不允许女儿靠近, 只许女儿打发人远远过来问,嬴秧作势要往里冲,还说要想着法钻进帘子里去,弄得夏仙莳烦恼又甜蜜,最终两人各退一步。
“阿母,我在吃肉酱面。”嬴秧拔高嗓音,“可香了!您要不要来点儿?”
屋内静了一会儿, 传话的苍老声音带着笑意说:“八子说,既然是公主制的新玩意,她便尝尝吧。”
嬴秧又问:“阿母,您要吃细面还是宽面?韧一点还是软一点?要什么卤子?肉酱还是啥?我问过公乘女医了,女医说病人吃软烂容易克化的好, 阿母, 要不给您来一碗软一点的面条?”
屋子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负责照顾夏仙莳的方叔姬道:“八子说听您的。”
嬴秧便一抬下巴,示意庖厨就着院子里新埋新砌的灶开始下面条, 面条当然是刚煮好的好吃啦, 时间稍微一长, 面条就会坨, 嬴秧哪舍得亲妈病里吃坨面条,带着人和工具浩浩荡荡地把院子变成露天小厨房。
阿蓼带着几个侍女用染炉加热卤子和酱料,再一个个分装到漆碗里, 面条也得用小碗装。
嬴秧画了斗笠碗和海碗的样式给少府送过去,让他们做,还画了锅铲的样式,指明要用铁做,不要用铜。
少府回复说需要一些时间做新碗、新釜和新匕。
眼下嬴秧只能小碗吃面,好处是小碗面能尝不同的卤子。
嬴秧最喜欢的加的还是少府小吏做的肉酱,手艺没得说,油汪汪的肉酱咸香不腻,肥瘦相间,里面还有猪油渣的小丁,嚼着特别香!
也不知道小吏从哪儿买的猪,嬴秧派人去问,她也想收这家的猪。
秦代贵族一般吃羊肉,牛肉、马肉、鹿肉、野猪肉、狗肉、兔肉、獐子肉等等也吃,但是不吃畜养的猪肉。
嬴秧当时还很纳闷,猪猪这么好吃,怎么可以不吃猪猪?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秦代的猪食太过狂野——
畜养的猪圈联通人类家庭的厕所。
没错,秦代猪猪吃的是秦代人的……
以上是嬴秧执意要尝猪肉,亲妈和侍从轮番上阵劝说时说的,但嬴秧没听,还是叫了一些猪肉菜试菜。
开玩笑,浇过秦代猪食的蔬菜才是最甜最好吃的,秦代猪肉也不一定不好吃呕呕呕!
猪肉入口的刹那,那狂野的骚味让嬴秧眼前浮现出幻觉,她好像在被一群猪用屁股拱!!
嬴秧老实了,自那以后,肉菜谱的食材朝秦代贵族靠齐。
但她还是很馋猪肉,默默把蔬菜粟麦养猪+劁猪的养猪方法写入心愿单,准备等以后更有钱了,或者弄出个功劳什么的,就求始皇爹找人找片地方专门按照新式方法养猪。
之后再问问那个少府小吏叫什么名字,这个人才,不想放过。
嬴秧嗦完和肉酱实力不匹配的面条,有些郁闷地捏了捏胳膊,好想快点长大,练练厨艺,给自己做饭,秦国厨师的实力实在是……
现代人很难吃的惯,他们煮的汤和粥都没有前世随便一个广东人煲的好喝。
嬴秧坐在小马扎上和亲妈聊天,为亲妈消烦解闷,刚开始还聊些学习之类的事——
芈夫人闭门静养前把“赔礼”送了过来,她送了一套《尚书》,一共五十八册,重达一百四十斤,装在精美但半旧的箱笼里送过来。
与《尚书》一起送达的,还有一份芈夫人亲笔撰写的《诗经》教学经验。她说她教导扶苏的时候,会优先选取与季节相应的风物诗篇。每天要教哪一首诗,会提前准备好对应的花、鸟、草、木、虫、鱼等,令扶苏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双手、舌头去感受这些风物,一来有助于增加稚童对世间万物的认识,而来可以帮助他加深对诗篇的理解和感受。
还有一册写的是她为扶苏启蒙的教学计划,比如哪些诗对秦国王室有特殊意义可以先学,哪些诗歌是经典篇章等等。
非常好的教习经验,这种教学方式放在现代都算优秀,何况是上古秦代。
夏仙莳因此原谅了那天芈夫人对女儿的咄咄逼人,无它,只因这两册诗经教习经验珍贵到足以传家。
嬴秧不想惹亲妈生气,老老实实按照亲妈病中写的粗糙教案学习,没办法,谁叫亲妈的病是她惹出来的呢。
唉,她只是偷偷和亲妈耳语解释彗星和流星的形成原理,强调天象和人间没什么玄学联系,亲妈当时听了半信半疑,晚上就开始发烧。
嬴秧听到消息后,很是后悔,不该和亲妈说这些的。
亲妈是土生土长的秦代年轻女孩,那些超过常理的事情会冲击她的认知,导致她陷入混乱,还产生了一些恐惧,晚上做噩梦,惊悸不已。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相处来的,嬴秧是胎穿,夏仙莳又是个很爱孩子的母亲,两个人是不掺水分的亲母女。关于这点,母女俩都有默契。做女儿的时而靠谱,时而幼稚,时而胡来,做母亲的平时装作看不见女儿身上不属于孩子的部分,但又会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问女儿意见。
“公主,八子有一封帛书,请您带给夫人。”
帛书上写的正是与彗星流言有关的内容,夏仙莳在信中忏悔,自己没有管好下人,让下人把她病中说的胡话传了出去,她本想亲自处理,奈何无力起身,只能托有孕的姐姐帮忙。
嬴秧打开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放怀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身上。
“知道了,我会带到的。”
“方阿婆,阿母用面条了吗?用得惯吗?方阿婆您和其他人一起也吃点儿面条吧,有汤的,有干拌的。”
方叔姬温声道:“多谢公主好意赐饭。我等职责在身,就不……”
“方阿母,你们也陪我一起吃些把。”靠在引枕上的夏仙莳声音细弱,唇色苍白,偏头望向窗子的目光温柔又明亮。
初病那两日,公主被看得严,没能过来,八子养病时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不言不语,许久不动,整个人迅速消瘦,令人触目惊心。
公乘女医私下对她们说:“八子病灶在心中,我能去除八子身上的疾病,却无法解开八子的心结。”
方叔姬等人急得不行,轮番上阵,用五公主、父母、家族、君王的爱等挨个试探,八子的反应是闭上眼睛默默流泪。
坏了,这是更严重了呀!
直到五公主闯进来那一日,八子从即将凋零的花朵变成暴怒的母亲,从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到站在窗边扯着嗓子大骂,母女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把周遭所有人都看傻了。
无人不对五公主强闯的举动感到惊骇,反应慢的还在心底埋怨小公主“不懂事”“不知体贴”“竟然惹病中的母亲生气,实在太不孝了”,反应快的公乘女医拉着方叔姬的袖子,劝方叔姬说服八子接受公主来看望问候。
“生气也比不发一言好啊。”公乘女医说完,方叔姬恍然。
从那天起,八子每日都要皱着眉念叨女儿淘气,然后打发人去门口等人,一边等一边问时候,又絮絮叨叨一些五公主的琐事,大多是抱怨。
这时周围的人就必须反驳她,说五公主也没有那么差,五公主有孝顺、聪明、大胆等等优点呀,八子您呀,对五公主别太严厉啦。
八子嘴上不说,心底是满意甜蜜的,矜持地说这孩子的脾性还是要大人多看着、善加引导,不然一不留神就闯出祸来。
众人忙说对呀对呀,公主还小,离不开您,您要好好养病,早日好起来。
如此几日下来,八子的身子大为好转。
也不知道五公主从仙界学了哪些神通,她一来,弥漫着草药味儿、沉默与哭泣交织、人人面藏忧色的病舍仿佛得了青帝赐福一般,一下子活泛起来,竟然多了几分“热火朝天”,焕发盎然生气。
听着女儿呼噜呼噜的声音,夏仙莳嗔了一句,假作责备,她心里知道这是女儿故意作出的声响,但怕底下人因此看轻女儿,认为女儿不懂“食不语”的礼仪。
侍女端着食案进来,刚出锅的食物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闻到这股香味,没什么胃口的夏仙莳忽然有了饥饿的感觉。
“好香。”
“咕嘟。”
室内有侍女没忍住,发出咽口水的声音,她脸色通红,有些惶恐地告罪。
夏仙莳莞尔摆手,含笑道:“别急,公主定然带了你们那一份。”
嬴秧第一天给侍疾和守夜侍女宦官带吃的、被褥,分发驱虫线香、汁液等物时,病舍的人还不理解公主这是在做什么,也不理解此举有什么含义。
但她们的生活又确实是有改变的。
宫外的贫民羡慕宫里的侍女宦官能穿丝绸,但进了宫就会知道,普通侍女宦官的日子不好过,挨打受骂很常见,可能来自贵人,也可能来自资历更老的人,或是来自同寝里性子霸道的人。
跟着主人入病舍的侍女宦官就更不好过了。
主人不能沐浴,只能擦身篦头,她们不能沐浴也不能擦身,篦头也没时间和心情,每个人头上和身上都有虱子。
仆从睡的地方也不好,病舍的仆人屋子阴暗潮湿,地上坑洼不平,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水乌黑乌黑,没有壁衣的土墙就那样沉默地竖在那里,墙角有洞,还有一些小东西细细簌簌的声响。
跟着贵人过了几年好日子的侍女宦官们闻之变色,有积蓄的花钱请底下的小侍女小内侍打扫,或是直接蛮横地使唤人收拾,那屋子终于勉强能住人了。
没住两天,就有人生病。
生了病的侍从不能住在病舍的仆人房,得移去暴室,同那些犯了罪的人、不幸染病的人住在一起。
没有医,没有药,等死罢了。
据八子倚重的丁肩阿姊说,那日五公主见到她,很是和善地问她起居如何,丁肩心里觉得怪怪的,但还是温顺地如实回答小主人的疑问。
五公主听了就摇头,说这样不行,不够卫生。
“搞卫生”对于秦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词汇,但病舍的人不由自主地就听从了五公主的指挥——
公主说,卫生就是保卫生命。
公乘女医说《黄帝内经·灵枢》中也提及卫生二字:“故善为道者,养神以保其真,卫生以全其形,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神俱全,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五公主说的话切中侍从们内心,能活着,谁想死呢,公主的意思像是要赏他们一条活路,公主念叨的“卫生”还有黄帝背书!
八子未反对,侍从们便忐忑着、期待着按照公主的指示,找来辣蓼草、桃叶,煮汁喷洒各处,填平积水坑洼,烟熏灭鼠、堵住鼠洞,一场轰轰烈烈的灭虫行动就此展开。
然后安排他们用烧开过的热水擦身,重点强调要清洗□□和一些有褶皱缝隙的地方,比如指甲、腋窝、手肘等等。
两轮安排下来,原本散发着死气的病舍仆人房焕然一新,屋子不再阴沉压抑,一番收拾整理后,活人住在里面也能感受到敞亮了。侍从们从胆战心惊、垂头丧气中缓过劲来,重新拾起对生存的希望。
躺在床上养病的夏仙莳不必动弹,但周围人穿梭来去,忙忙碌碌地干活,围观的夏仙莳心中,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感情油然而生。
嬴秧听了,笑着说:“人间烟火气,最是暖人心。”
生命力是最珍贵的东西。
哪怕生病,哪怕受苦,只要人还活着,能吃、能睡、能笑、能哭,福气就还在,生活就还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四千!算小肥章叭?
第34章 面条与卫生(二) “公主莫非
“生病的人得吃点有营养的补补身子。”嬴秧坐在窗边, 竖着耳朵,想听见亲妈的嗦面动静,“阿母, 您多吃点肉啊!别光吃面!”
夏仙莳斯斯文文地挑起两根细面, 一点一点地吃进嘴里,未发出半点声音,咀嚼下肚后才说:“麵条……麦饭粗粝难食,麵条却香滑柔软,麵条真的是麦子做的?”
此时是“粒食”的时代,无论南北,无论何种谷物, 作为主食的做法都是脱壳去糠后放入炊具,先煮至半熟,再放到甗上铺开蒸熟。
因为谷物脱壳工具长期处于未完善的地步,即使经过舂米、筛米等工序,还是会有谷壳未完全脱离的粮食掺杂其中。王公贵族之家会专门设置导官、导人等职位干一项叫做“择米”的伙计, 保证贵族碗里的主食干干净净、入口柔软。
平民、穷人疲于生计, 碍于家贫, 不能挑拣碗里的饭可不可口,但平民穷人也不是傻子,在豆饭和麦饭这两者之间, 他们更倾向豆饭——
煮熟麦饭所耗费的柴薪比煮豆饭要多, 这是其一。其二则是, 庶民不会每餐热食, 他们会计算着柴薪的消耗,一次性煮一大锅饭,然后在剩下的日子吃冷饭、喝冷粥, 日子好点就配上冷酱菜。
同样是冷掉的主食,麦饭口感更硬,比豆饭费牙,如果没有蒸煮不够熟透,或是放久了再吃,麦饭能噎死人,或是噎得人胸痛,千辛万苦咽下去了,一不小心还有可能坠得肚痛,所以不是特别穷的人不会去吃麦饭。
嬴秧要了一些小麦,她身边的人都以为是磨成粉加水倒进菜里使汤汁变粘稠的。
直到她连着几天叫人舂麦磨粉,众人看见那么多面粉堆在一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公主又又又有新主意啦!
挑一些面粉加水看看筋度,大多是中筋面粉和低筋面粉,很适合用来做包子、馒头、饺子,用来做面条会稍微差点,没有高筋面粉做的面条有韧性。
不过,给生病没胃口的亲妈做面条会更好,面条更好克化。再配上骨头汤、鸡汤,有营养又不腻。
隔着菱窗,嬴秧絮絮叨叨说面条是怎么做的,听得屋里屋外的人都一愣一愣的。
夏仙莳胃口不大,吃了一小碗面、几块肌肉,就不再吃了,喝几口鸡汤,鲜美滋润之余,竟然微微发了点汗。她许久未见女儿,有点舍不得女儿离开,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儿继续聊天。
其实有些东西她听不懂,但她还是听进去了,茫然发问:“筋度是何意?”
公乘卓也有疑问:“筋度乃医家术语。”她脑洞大开,大胆发问,“公主莫非师承黄帝乎?”
嬴秧:“啊??”
夏仙莳等人:“啊?!”
嬴秧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哦!”
夏仙莳和方叔姬对视一眼,夏仙莳呼吸急促,方叔姬眼中闪烁连连。
“公乘女医这是何意?”
“黄帝脉书中的方盛衰论有言,诊有十度,度人脉度、藏(脏)度、肉度、筋度、俞度。凡间医者绝学家传,许多医者连‘筋度’二字都未曾听过,公主却能延伸发现米面之筋度!”
公乘卓道:“公主聪特英慧,与寻常稚童殊为不同,此非卓一人所见,凡与公主有所交往,人皆有所觉。”
嬴秧:“……”我就知道,成年人装小孩是偷偷藏不住,但是你这个推测还是太离谱了!
“制牙粉,炼丹丸,造菽酪,搞卫生,和面粉,桩桩件件皆蕴含医药道理。卓斗胆,猜测公主师承的那位仙人定然医术超常,臻至化境!”公乘卓用敬佩的语气说道。
嬴秧:“……”要不是我上过大学,差点就被你唬住了!
其他人可不觉得公乘卓的言论牵强,相反,他们都听进去了,屋内屋外吸气的人此起彼伏。
方叔姬喃喃道:“公主是白帝子孙,白帝乃黄帝之子,这!”
成了神仙的黄帝梦里教导指点自家子孙,这很合理啊!
夏仙莳后悔没有给黄帝多拜拜,“哎哟,我先前还以为阳滋可能师承巫咸大神,或是彭祖……”她双手合掌,对着上方拜颂道,“待我病愈,定然向大王进言此事,不,我要上表!”因为激动,她双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
祭祀是严肃的、分等级的大事,像上帝这样的天神从前只有周天子才能郊祀,而且郊祀上帝的祭祀礼仪很宏大。
简单来说,就是花钱。
因为要配色。
譬如要祭祀黄帝,那给黄帝祭祀的马匹、车架、都得是黄色的,还要准备黄色的牛犊、黄色的羊羔、黄色的玉圭等等。
从身份等级和祭品花费两个方面来说,想祭祀黄帝,得给秦王打报告申请。
方叔姬迭声道:“这就准备表,这就准备!”
嬴秧:“???”居然没人觉得有问题,这就相信了?!
吃个面而已,怎么脑洞那么大呢!?
亲妈也就算了,公乘医生你可是个能做外科手术的医者,为啥你也这么迷信啊?
不仅迷信,脑洞还大……
嬴秧有些头痛,吹自己是无名仙人的弟子无所谓,反正就瞎编呗,别人又不知道具体情况,神仙宗教的知识储备绝对比不过前世走南闯北见过各地风俗民俗的她,可五方上帝不一样啊!
五方上帝的事迹传说是时下贵族的舒适区,为了装逼或彰显家族历史,贵族张口就会来一句“我是某帝的子孙”,比如大诗人屈原开篇第一句就是宣称自己乃“帝高阳之苗裔”,骄傲地说自己的祖先是上帝颛顼。
才几岁大的大公主和扶苏等孩子提及自身血统时,也会很自豪地说“吾高祖白帝也”!
刘邦造势都要扯一张“赤帝子”的大旗。
可见五方上帝之说流传有多广泛、影响有多深远。
在当下,五方上帝是天命论和神秘学最经典且最时髦的寄托,好像是个人都能蹭一下热度,实际上身份地位不够的人蹭热度压根没人正眼瞧,有身份地位的人日常不会天天挂在嘴边,不然显得像假的。
十个巫祝方士里有八个都吹自己是曾得上帝指引,或是梦中师从某某上帝,一般以黄帝居多,因为他老人家和医术有关,骗钱的巫祝方士爱说黄帝传自己养身、长生之道,或是传授炼丹炼药之理。
但嬴秧不是无语于自己被拉低到和骗子一样的层次,看贵族亲妈、底层宫女宦官的反应就能知道,他们并不觉得好笑,不觉得五公主是骗子。
他们觉得五公主是真货!
哇擦,这就有点玩大了呀!
嬴秧心中隐隐有点不安,但她又说不上来。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公主也是一个政治身份,身处王国帝国的权力中心,难免与政治沾边,而如今的国家王室又很爱用五方上帝为自己的政治诉求背书,而她即将从“无名仙人的徒弟”转为“黄帝的徒弟”,就像给自己的身份和名声裹上了一层更真实、更华丽的金箔。
太光鲜又太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翻车,引来众人质疑、舆论反转。
——这是信息时代自媒体博主的经验。
“上表郊祀之事万万不可!”嬴秧想明白后,倏然起身,严肃道,“今日公乘女医之言也不许传出去,阿母,还请约束众人!阿蓼,阿罗,段轮,你们负责管控我身边的人,不许他们在外乱说!”
“黄帝徒弟”的名头好不好听?
好听!
对她有没有用?
没用。
夏仙莳不甘心,“怎么会没用呢?”
嬴秧道:“有啥用?我不是黔首家的女孩子,不需要为生存为巫医。我是公主,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金玉,这么大的名头于我有何用?我有什么本事,有什么成就能够拿得出手,担得起这么大的名头?”
夏仙莳失望地长叹一声。
嬴秧又道:“阿母,你不要想太多,有些东西并非天定。”她不能明说,只能暗示母亲早日放下对流星、彗星的心结。
“昔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之前曾有占卜,占卜结果很不好,是大凶之兆。姜太公吕尚推散蓍草、踩踏龟甲,说‘枯骨死草,何知吉凶!’而后周武王果然伐商功成。可见做人做事,不能被所谓的占卜、天象等虚无象数牵着鼻子走,人不是天命的傀儡!”
女童的声音细嫩清脆,话语掷地有声,震得人心头一颤。
人群当中的大宦官闻言,无神的双目倏地亮起,被族群赶出来的老狐冷不防遇到一只往他牙齿上撞的野兔,怎一个惊喜了得。
此夜,咸阳宫路寝殿,嬴政受到寺人魏明的加急文书。
“哦?”何事这般着急?
确认封泥上的印章无误,无人私自拆开过,嬴政亲手挑去封泥,解开绳子,移开简牍上的盖住文字的“检木”。
看到蕙草殿逐渐传开彗星有关的流言,嬴政以为她愚蠢到将五月彗星之事宣之于口,心中升起不悦,嘴唇抿得很紧。
见到下文,浓眉薄唇骤然松开。
“人非天命之傀儡……”嬴政几不可察地低笑一声,笑容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真是大胆狂言。”
不愧是我的女儿。
一想到要杀了她,他心中难免有些感伤,尤其是在知道她有这番见识、这番大胆、这番格局之后。
我的女儿,竟有这般豪情!该有这般豪情!
嬴政忽然怀疑起魏明监视她的命令正确与否。
使她禁足三月的本意时为了减少父女天伦相处,渐渐淡化感情,防止自己不舍、心软。
可今夜魏明急奏的文书,又一次勾起他的慈父之心……
作者有话说:
政爹的恶意和自我攻略的心路历程,秧宝是不知道滴
第35章 夏夜闲话 一场由蜡烛
【叮, 获得人气值一千点!】
因为担忧而有点失眠的嬴秧惊坐而起,一脸懵逼:“???”
夺少?!一千?!
一次给一千人气值,黄帝徒弟的名头这么好用吗?
嬴秧被巨款诱惑得有点心动了, 特殊任务要两万人气值, 她费尽心思整出面条,出钱给侍女宦官改造宿舍、送吃的喝的,获得的人气值才五百。
不知道是人员基数不够的缘故,还是靠发明整活获得的人气快到边际?
嬴秧开始认真思考坐实黄帝名头的方式和后果。
仔细思量一番后,嬴秧再次否决了“捷径”。
有国君亲口背书和公主身份,坐实黄帝之徒的名声很简单,会有很多人相信她是真的, 剩下的人就算不相信,表面上也会装成相信的模样,只要她不撺掇着秦王大兴土木、履进谗言,不信的人也不会公然批驳她,否定这个名头。
麻烦就麻烦在这, 神秘一旦和政治挂钩, 它就不单纯、不自由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辈子, 嬴秧可不想把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与一帮老狐狸政治周旋上。
有超级考验投胎技术的公主身份,还有爱自己的爹妈,她为啥不把时间用在改善生活、享受生活上?
她的人生危机在三十多年后, 三十多年耶!那么久!不至于她要从三岁开始奋斗改命吧QAQ
等小厨房能做出红烧肉、东坡肘子、鱼香肉丝、锅贴鱼片、地锅鸡、粉蒸肉、梅菜扣肉、肉沫酿豆腐、蟹粉狮子头、牛肉饼、白菜猪肉饺子、羊肉饺子、肉包菜包三鲜包……
到时候再说呗~
大半夜的, 嬴秧给自己思考饿了。
“我想吃烧烤, 我想嚯啤酒……”嬴秧小声哼哼。
“公主想吃什么?”今晚守夜轮值的阿蓼从被褥上爬起来, 端了杯小炉子上温着的水给床上的小主人,“我去让他们做。”
嬴秧床边会有人守夜,她给人加了被褥铺地上, 让她们晚上也合合眼,侍女们原不愿意,怕躺在这么好的被褥上睡熟了,听不见主子夜里喊人。还怕被八子或其他年长的主人抓到,认为她们“骄纵”,罚了赶出去。
嬴秧不多强求,只是要求晚上她旁边一定要铺个褥子,守夜的人躺不躺随她便。
“我就念念,不是真的想吃。晚上吃东西对肠胃不好。”嬴秧赶忙制止,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没睡着。
同样没睡着,一直留神听她动静的阿蓼干脆做起来,轻轻问道:“公主是魇着了?可要寻儿医来瞧瞧?”
“不必不必,大半夜的,让他们睡吧。”嬴秧假装打了个哈欠,“阿蓼你也继续睡吧。”
阿蓼在小桯上摸索,摸到一个小棍,轻轻掰开,呼的吹一口气,小棍上头露出一点红光。火绒点燃豆灯,微弱的黄光自灯座上闭目擎柱的金人一扫而过,照亮床头一小片地方。
嬴秧偏过头看了一眼,道:“怎么不点蜡烛?”
又说:“阿蓼你进帐子里来说话,隔着一层纱说话怪不得劲的。”
阿蓼拿起小桯上搁着的蒲扇,钻进帐幔里,进帐后仔细把床幔掖好,又四处检查帐幔有没有破洞。
公主的帐幔由绢纱制成,娇贵的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一个洞,她们就得换上新的。
一边检查,阿蓼一边说:“膏烛贵喱,咱们殿里也不多,只有王上来时才用。”
嬴秧回想了一下,还真是,她记忆里有蜡烛的场景都有始皇爹的身影。
“蜡烛这么贵吗?”嬴秧有些惊讶,“只有阿父来的时候才舍得用?”
蜡烛是用油脂做的,她能理解古代很多人买不起用不起,但公主和夫人八子这种王室圈层的人日常也用不起,这就有点超出嬴秧的理解范围了。
帐幔没破,应该不是蚊子咬的公主睡不着,阿蓼放下心来,和小公主并排倚在引枕上,轻柔地摇晃蒲扇叙说闲话。
“贵人用的膏烛油灯得是好油,好油才不熏眼睛不呛人。下等的油灯膏烛烧起来味道刺鼻,能把人的眼睛熏得眼泪直流。奴婢家从前境况好时,阿父为祭祀百神,狠狠心花四百钱买了一斤蜡烛。卖蜡烛的人说这是用好油做的,绝不是什么下等油烛。”
“谁知到了元月初一那日,蜡烛点燃没多久,怪味和黑烟就飘起来,把咱们一家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喉咙也阵阵发紧,咳得止不住。我想拿水浇熄蜡烛,父母兄嫂怕此举得罪神明,拉住我,不让我泼水。又怕熄灭烛火会得罪神明,只能人躲去屋外。”
“后来多待一会儿,人都受不住,我和丘嫂先带着孩子们出屋外躲一躲,后来父母兄长也跟着出来了。邻里听到动静,出来问我们怎么了,奴婢家里怕此事说出来丢丑,对邻里说是祭祀时动了情,太虔诚才哭的。”
说起回忆时的阿蓼声音平静,嬴秧便没放在心上,随口说了句:“你父母后来灭烛火了没?可不能把燃烧的蜡烛放在木头做的桌案上,还没人看着火,这样很容易失火的。”
“……”
嬴秧从阿蓼的沉默中捕捉到一丝沉重,不由啊了一声,“……你家真的因此失火了。”
能舍得花四百个大钱买蜡烛祭神的,多半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的中人之家,家里有几百亩田地,祖上可能小小的阔过,不然后代不会在祭神上稍微讲究一下。
要不是遭遇天灾、人祸、意外等种种变故,小地主家庭的女儿怎么会进宫当奴婢?
阿蓼沉默片刻,而后笑道:“公主明断。奴婢家中确是因此失火,不仅烧了家中祖屋,还连累了邻里亲族。”她努力想要表现出轻松,但颤抖的声线已然暴露她不平稳的内心。
“连累邻里亲族?”嬴秧不解,“失火应该不算犯罪,不用连坐下狱吧?还是说,烧得特别厉害,你们家那一片都……”
阿蓼苦笑道:“公主言中了。冬日天干物燥,而且元月时,每家每户都会准备一些松、竹、苇等枝束在庭院中烧燎驱邪,有些人家的庭燎树枝可能还浸泡过油脂……”
“嘶……”
一里之中,各家的住宅挨得不算远,只要有风一吹,几颗火星落在别家,火势随风一长,很快就能烧起来。土木建筑一旦烧起来,火势蔓延的速度令人恐惧。
尽管阿蓼眼尖看到火势,拼命大喊,呼唤邻里提水灭火,可离阿蓼家最近的几家还是受到了影响,损失最大的是阿蓼叔叔家,整个房子烧得干干净净,只余灰烬。倒是阿蓼家因为发现得及时,只烧了祭神的那间小屋,其余厅室未遭火灾。
置下一个家不容易,攒个根基往往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邻里无辜遭灾,一下子没了几万钱,有人呆滞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放声大哭,哭得晕过去,有人冲过来朝阿蓼一家嘶吼大叫……
那是一个充满火光的混乱夜晚,每每想起,阿蓼都痛苦不已,从那一夜起,她的人生直转而下。
阿蓼的父亲见亲人邻里因他虚荣讲究而被连累得根基屋宇受损,大受打击之余愧悔不已,三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和妻子搀扶着哭了半宿,决定把自家房子赔给遭灾最严重的弟弟一家,又变卖田地,保证一定会想办法筹钱赔偿其他家庭。
邻里见他们一家态度诚恳,心中恨意消解了一些。
都是亲邻,人家愿意赔偿,总不能把人逼死吧,把人逼死了,谁来赔他们房子?
家里的田卖了,牛卖了,驴卖了,最后还差一点,是阿蓼叔叔的丧葬费——他舍不得财物,见火势不大,跑入火场想抱一点布帛出来,结果火势转眼变大,他被烧死了。
阿蓼的从母(婶婶)抱着孩子到阿蓼家落脚的地方哭,哭丈夫命苦,哭自己命苦,哭得阿蓼的父母老泪纵横,答应把自己的棺材本逃出来给弟弟办丧事。
阿蓼的兄长不愿意,说自己出去给人做佣耕,慢慢给从母还钱,从母可以先把阿蓼家房子里的钱粮、布帛、家具变卖凑钱。
从母先是生气,后来专心拉着阿蓼的父亲哭,誓要掏空阿蓼父母最后那几千钱。
年幼的阿蓼不忍见父母为难,跑去把里长和市人找到家里来,含泪说要卖了自己给从母赔钱。
父母兄嫂惊呆了。
阿母和兄长坚决不同意。
阿父撇过头哭了半晌,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阿母抱住阿蓼不让女儿被带走,兄长涨红着脸说谁也不允许带走妹妹。
但一家之主是阿父,阿父签下契券,就不能反悔了。
带着母亲兄长的不舍、父亲流泪的感谢和夸赞、为自己帮上父母忙的骄傲、家里终于不用再被追债上门的轻松和对未来的茫然不安,年幼的阿蓼坐上了商人的车子。
捏着脸粗暴地掰开牙口,脱去衣裳被老仆妇检查有无残疾,最后脑袋上插着草,被推着走上木台,浑浑噩噩地站在木台上接受各种各样的眼光和点评。
从前她也是家中珍视的女儿,父母兄嫂连打水都不让她走远,深怕她被歹人拐骗了去,也不让她和不是亲戚邻里的外男见面。
阿蓼在奴隶贩卖的木台上哭了起来,“阿父,阿母,阿兄,阿嫂……”她把亲人轮番叫了个遍。
最后她真的叫来了她的父母兄嫂,原来是她的母亲兄长找亲邻宗族借钱,想要买回女儿。
未成年的小奴婢一般卖个两千多钱,亲邻宗族听见这种卖孩子的惨事,惊得直拍大腿,一边说阿蓼的父亲糊涂,一边出个几十、几百钱,叫阿蓼家里赶紧把孩子买回来。
来迟一步,
那一日的市场上,来了个大买家——黄门宦官,他们奉命奔走于内史地区的市场,为宫中采买奴婢。
三千钱,这是阿蓼卖出的价格。
不论阿蓼的母亲兄长如何恳求,如何保证愿意出比三千更多的钱,都无济于事了。
谁敢跟宫里抢人?
……
这回轮到嬴秧沉默了,“你们家就没觉得不对劲吗?”她干巴巴地说,“怎么会只有你叔叔家烧得那么厉害,还死了人?”
假如阿蓼家是起火的源头,应该是她家遭灾最严重才对,怎么会是和她家相隔几十步远的叔叔家烧成灰烬?
“阿蓼?!你没事吧!?”
嬴秧紧张地翻身起来,查看阿蓼的情况。
阿蓼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抖动,慢慢地,她身体弓成一团,痛苦的抽泣声响起。
嬴秧就全都明白了。
“唉。”
作者有话说:
咋办,我还是更适应三千一章的写作节奏_(:з」∠)_
第36章 真正的种田文女主 高干文经典
“公主、公主当、当心小人。”
嬴秧正拍着阿蓼的背, 绞尽脑汁想安慰的话,忽然听到哽咽抽噎、断断续续的这么一句提醒,有些囧, 也有些感动。
“你自己还没哭完呢, 就来操心我了。”
前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下一秒就转到宫斗频道,小姑娘脑子这么清醒的吗?
阿蓼抽出帕子擦了擦泪水,等胸腔的抽动渐渐平复下去,才用闷闷的声音说:“哪里没哭完呢?奴婢的眼泪早在入宫受训时流干了,那时就知道哭也没用,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后来到了您身边, 奴婢就更不用哭了。您对奴婢这么好,保奴婢的命,赏赐那么多钱财,奴婢每日笑都笑不过来呢。方才只是一时触动罢了。”
“你被丰乳母挤兑成那样,竟也没哭吗?”嬴秧配合着转移话题, “我记得她还打过你。”
“嗐, 那有什么?”阿蓼没放在心上, “丰恶人气急了、心情不爽才偶尔给一巴掌,不打紧的。”
她家从前算疼爱孩子的了,父母遇到事也会打孩子出气,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公主别不把小人当回事。”阿蓼把话题扯回来, “宫中拜高踩低, 您禁足三月, 近期还好,王上派了寺人看顾您,还赐您庖厨工匠, 宫里人还不会有所行动。”
“可要是您和八子真的三个月不见王架,日子就会渐渐难过了。”阿蓼说。
“怎么个难过法?”嬴秧好奇道,“克扣我的生活份例?夏日不给冰,冬日不给炭,给我吃难吃的饭菜,没有油,没有盐……”
阿蓼露出“您别调皮了”的无奈神情,“您是公主,宫里克扣您不止于此。”
“嗯嗯。”嬴秧随意地听着,就是嘛,我可是始皇帝的公主,不会成为小可怜哒。
“宫里只会这么克扣八子。”
嬴秧脸上的随意消失了,“不可能,我的母亲,夫人的妹妹,怎么会被这样对待,阿母还姓夏!”
“八月或九月,夫人就要移去馆舍备产。”
在这个时代,女性不能在“燕居”生产,只能在“侧室”“夹室”生产,秦国的生育习俗则是女性在月份大了之后离开家,去往专门的生产地方。
在宫里,这种公共产房叫“馆舍”,里面有乳医、女医、带下医、儿医等人看顾。在民间,这种共公产房则叫“乳舍”,人员配置没有宫廷豪华,有的乳舍有医者,有的乳舍只有产婆,更差的就只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场所,最惨的是只能在路边铺点干草生育的妇女——
长期以来,女性月经、分娩、流产时所流的血被视为具有神奇的巫术力量,是一种禁忌,是一种不详。夫家和娘家都不乐意女人在自己家里生产。
“八月或九月?这么早,不对,差不多。”嬴秧算了算日期,姨妈应该是三月有的孩子,六个月左右到产房对于现代来说是早了点,对于宫廷贵妇来说刚刚好,以防七个月早产,而且可以提前适应产房条件。
“那时我和阿母已经解除禁足,还怕什么呢?”
阿蓼小声说:“奴婢听说,夫人有意引一位美人入蕙草殿。”
“美人?”
“是九嫔爵级的美人!”
阿蓼掰着指头给嬴秧算,夏夫人大概十月或明年一月生产,产后要休息两三个月,也就是说,夏夫人有一年不能承宠,其中有半年更是连秦王的面都不能见。
堂妹少宠爱,不能抓住大王的心,夏夫人为了己方固宠,打算找外援了。
嬴秧瞪大眼睛,“这种消息你都能打探到?!”夏夫人不可能大张旗鼓找外援,这事肯定是暗中进行的机密,阿蓼一个普通侍女居然能打探到?
“公主谬赞,是阿罗说与我的。”阿蓼想起当时自己斥责阿罗胡言,有些愧疚,决定之后找阿罗道歉。
“阿罗还说了什么?”
“阿罗还说,夫人以美人之爵作为诚意,肯定有人愿意出头,但是新来的美人未必会善待您和八子。”
“嗯?嗯……”嬴秧起初有点惊讶阿罗这话的逻辑,略微想想,很快便懂了,阿罗是把人往“性本恶”方向去猜的。
“事情还未发生,不必如此忧虑。”嬴秧安慰阿蓼,“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可能提前解除禁足呢。”
阿蓼眼睛一亮,“公主有办法?”
嬴秧含糊道:“等明日见过少府工匠再说。”
她想做一样很重要的的东西,不知道这项东西能不能打动阿父,让他消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胖气。
……
“庖厨贾柙、尚已、邹并。”
“工匠相里继。”
“屠人季。”
新上任的太官令亲自领头,带着五个人跑到五公主处,一脸恭敬地传达大王的命令,甜笑着说了不少好话。
听得嬴秧有点受不了,屡次想打断,都因为莫名其妙上涨的人气值而劝自己忍一忍。
为啥太官令拍马屁也能获得人气值?
嬴秧借喝水的动作四处打量,发现近身侍从们听了太官令的奉承话后个个抬头挺胸,满脸骄傲,一副得意的样子。
而太官令也在瞧见标准的豪奴脸色后更加用力地吹捧。
嬴秧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一幕,原来“花花轿子人抬人”这套真有实际效果,真的能笼络收集人心啊。
听多了就免疫了,待人气值获得越来越低,嬴秧打断太官令的吹捧,问道:“屠人何来?”
始皇爹送厨子和工匠能理解,送屠……屠娘干啥?
话说原来秦国女人也能当屠宰的小吏哦?
太官令鲁韧脸上笑开了花,“承蒙公主屡次夸赞屠人季做的肉醢,接到大王命令后,少府这就把人给您送来了。”
“啊?”嬴秧眨了眨眼,“你把这事从头和我说说。”
太官令没有一点六百石高官的矜持,小公主让他干嘛他就干嘛,絮絮叨叨说起屠人季的出身来历和擅长的技能。
秦国采用军功爵制度颠覆世卿世禄制的传统,但在与技艺有关工作职位还是家族世代相传。
屠人季的祖先据说是给周王室宰杀牲畜的,距离太远不考证真假,反正屠人季的曾祖父是个宰杀手艺精湛的人,不论是杀猪还是杀人。
屠人季的曾祖父在昭襄王时期上过几次战场,有幸在白起帐下效力过,因为杀人多还得过“人屠”的称号,当然,在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人之后,再也没人调侃屠人季的曾祖是“人屠”了——他才杀得几个?
屠人季家族的高光时刻就是曾祖父得了官大夫爵,做到一郡长吏的官位,便以家传手艺为姓氏。屠人季的祖父是小儿子,无法承袭官大夫爵位,终生不过簪袅。
屠人季的父亲是中子,也非长子,靠自己在战场上搏了个上造爵位,还想办法走了家族门路做了少府的屠宰小吏,靠一百五十石的薪水、屠宰油水和战场缴获养活了一妻一妾和五个儿子,还在四十二岁那年生了个小女儿。
这个小女儿便是屠人季。在屠人季十四岁那年,屠中终于得以“免老”,可以不用服兵役和徭役,家里亲邻聚在一起为他庆祝,这年头活到退休不容易啊!
在那场庆祝退休的乡村宴席上,屠中宣布了一个让屠家炸开锅的决定——他要少府屠人的职位转给小女儿。
屠中的三儿子和四儿子夫妻当场就跳起来了!
怎么能把一百五十石的丰厚禄米给一个不能传家承业的女儿呢?
老三和老四不是一个妈生的,平时不对付,有共同的敌人时倒是站在一条线上。
“然后呢?然后呢?”嬴秧听得津津有味,催促屠人季快说后文,八卦什么的谁不爱听?
就连爱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技术宅相里继也一脸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呢。
屠人季是个面色黄皙、五官平平,有点木讷的人,穿着宫廷统一的灰色制服,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妇人模样,也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男人模样。
屠人季看着就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人。
嬴秧在屠人季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亲切和熟悉。
“小人的父亲说,两位叔兄自幼害怕血腥,父亲因此送他们去学木工和铁匠,让他们服役时也不必上战场前线,作为父亲,他对两个儿子已经尽了职责。”
嬴秧等人纷纷点头,有人眼里流露艳羡。
屠人季平静地复述当年宴席上的情景。
“阿父说,他当年以为季兄便是最后一子,自己活不到季兄成年时,谁曾想上天眷顾,阿父活到免老时,还有了我。”
年过四十多了个小女儿,屠中夫妻又喜又忧。添丁进口是喜事,忧的是小女儿未来怎么办?
屠中成婚生子早,十七岁和妻子生了大儿子,二十岁和妾室生了二儿子,二十四岁那年和妻妾各生养了一个儿子。后来妻妾二人陆续也有怀孕生子,只是要不没保住胎儿,要么孩子没站住就夭亡了。三十三岁那年,屠中和妻子生的小儿子意外养活了,夫妻以为到这就差不多了。
人年纪一大就病痛伴身,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在四十岁这年,夫妻俩忧虑自己的死亡,怕几个成年儿子以后不管年龄相差太大的小弟弟,叫来里长、三老、宗族长辈立下契书为五个儿子提前分了钱财,其中强调继承爵位和房屋的长子必须在老两口死后养大小儿子,不许继承了财产的兄长们把小弟弟卖了。
做完此事,屠中夫妻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谁知两年后来了个更小的,还是个女儿!
这下麻烦了,去哪儿找钱给闺女攒嫁妆啊?而且又要担心自己死后闺女会不会被兄长卖了……
夫妻俩一边想办法做些赚钱的营生,一边想办法让一双幼年儿女和年长的兄嫂培养感情。就这样到了屠人季十四岁的时候,屠中家的妾死了,屠中夫妻为此神伤,俱大病一场。
屠人季把父母提前交给她的嫁妆拿出一部分,交给二哥用来办屠中妾的丧事——屠中夫妻生病,家中经济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老三老四怕父母生病、丧事花的钱太多,家里剩不下许多钱给他们继承,一个舍不得给父母请医问药,一个舍不得给亲妈办个体面丧礼,气得两个亲哥一顿胖揍。
在屠人季拿嫁妆钱请医问药和精心照顾下,屠中夫妻缓了过来——很难说其中有没有被亲儿子气得发生医学奇迹的成分。
在屠中五十六岁的免老宴上,他宣布了这个决定,和老妻一起哭着对里长、三老、宗族长辈说起自家丑事。
“季君孝顺,我们做父母也得心疼她啊!她把嫁妆都用在我们三个老的身上,将来她怎么办呢?请让她接替我的职位,让她攒几年钱吧!”
屠人季大名屠季君,从小手脚麻利,力气不小,和父亲学得一手杀鸡杀猪杀狗手艺,年岁渐长后,杀得比父亲还出色。
“此女试为屠人时,考课多次为‘最’,从无‘殿’后时。”太官令解释道,“加之她有孝行令名,少府特允其为屠人。”
从十五岁成年当屠人开始,到今年二十岁,屠人季杀了五年的猪,她的心比……咳咳,她已经无比熟悉猪这种食材。
“所以你做的肉醢才那么好吃啊,”嬴秧捧着脸道,“咸香满口,越嚼越香。”
每次别人欣赏自己做的东西,屠人季总是很高兴的,她喜欢看人一脸幸福地吃饭,也喜欢听人夸赞她手艺好。
“小人做肉醢的诀窍不止在挑肉,还放了些别的香料。”
“什么香料?”太官令竖起耳朵,他们这群干饮食的特别馋别人家的秘方,一道秘方可以保子孙几代人的饭碗呢!
屠人季冷静地说:“此为小人秘制配方,请太官令恕小人不能说。”
尊重他人保密手艺是这个时代公开的道德准则,太官令被拒绝也没办法生气,只能讪讪地嘟哝几句。
他要是不做人的话,也可以想“办法”抢夺配方,但屠人季眼看就要归公主所有了,他一个小小的太官令可不敢对公主的人出手。
嬴秧想了想,起身走到屠人季身边,踮起脚尖,用双手拢住嘴巴,在屠人季耳边说道:“你在肉里加了葱姜水去腥,还加了一点点胡椒、花椒和肉桂粉提味,对不对?”
“公主怎么知道?!”
“低声——!”
因为惊讶,屠人季骤然大声,吓了周围人一跳,宦官段轮不满地警告她。
唉,公主本来就爱用侍女,如今又多来一个女庖厨分宠,他可怎么办哟……
太官令暗搓搓打听:“公主天资聪颖,尝出屠人季的肉醢配方了?真是了不得呀!不知下吏可否有幸得一二味?”
太官令努力长大眼睛,展现出天真好奇的神色。
嬴秧看了眼他肥润脸上的两道横肉和大胡子,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不接太官令的话茬,转头对屠人季说了句高干文经典语录——
“你愿意跟我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四千多哦~
第37章 小叶紫檀牙刷(二合一) “朕知道了
“小人愿意。”
屠人季看上去有些话想问, 最后在太官令若有似无的逼视下咽回肚子。
嬴秧见屠人季情绪不重,按下不提,想着之后再问。
有些人能不在意三餐吃什么, 嬴秧却不是这种人, 对她来说,长期吃不到好饭足够让她抑郁。她不可能天天跑到厨房去盯着庖厨指导做菜,如今来了个天才厨师,就算她是偏科型,嬴秧也认了。
嬴秧的目光在三个“夏商周”三个胖厨师身上流了过去,落在相里继身上。
三个胖厨子互相对视一眼,放下来时的针锋相对, 急急团结在一起保住饭碗地位。
“公主……”中间的尚已大着胆子弱弱开口。
“你们有拿手菜吗?拿手菜就是做得最好吃的饭食。”嬴秧让人带四个人去后厨。
厨子的证明无须多说,做几道菜就是了。
贾柙道:“若是食材有缺……”
嬴秧温和道:“天底下除了天子的饭桌,还有谁的食架不会有缺?”
几个人就不说话了,行了个礼退出去。
“相里继,你擅长什么?木工?石工?”
这个时代的工匠大多专精一种技艺, 复合型人才是少数。
“敢言于公主, 此人虽大胆, 行事有狂悖之处,却是个难得的百工全才。”旁边的太官令谄笑说。
“百工全才?”嬴秧微微后仰,“给我用?”
“少府又有事求我?”
太官令道:“公主聪……”
“好了好了, 直接说什么事吧?牙刷、牙粉赶进度不顺利?有哪里遇到问题了?”嬴秧觉得自己快变“葱”了。
太官令扭捏道:“此为其一……”
他拍了拍手, 有两个杂役从背篓里掏出十二个长方形的小漆盒和六个漆罐。
嬴秧盯着和前世围棋罐子形状很像的小漆罐看了眼, 道:“鲁卿, 我帮了少府的忙,你们可要帮我尽快给我做出我要的东西。”
“尤其是铁锅、铁铲,还有更加粗长的箸……”
太官令唯唯应是, 又有些不解:“为何公主不用铁釜?要新制那什么铁……锅?”
时下没有‘锅’这个字,自然读音也没有,嬴秧干脆直接把简体字的写法和现代拼音的读法告诉秦代人。每个看到、听到这个字的人都要眯一下眼睛,困惑一下,看到锅的图画,再看看字,立刻秒懂。铁锅连在一起读就有点难为他们,因为上古汉语里铁的发音结尾是卷舌音。
“釜不能煎炒食物。”嬴秧劝越听越迷茫的太官令缓着来,“等少府做出来,我教我的厨子们用,再让他们教别人,见多了,不懂的也能懂了。”
太官令喏喏,说此次带来的东西都是赠送给公主的,公主可以随意使用。
嬴秧扑哧一声笑出来,“合着我今天是产品经理,哈哈。”
太官令等人:“??”听不懂。
嬴秧也不解释,一一查看试用十二根牙刷。正堂光线良好,嬴秧能看清漆盒中牙刷的每一个细节。
“啧啧,不愧是专业团队。”
与她手底下简单朴素的竹木牙刷不同,眼前漆盒中的牙刷已经脱离单纯的生活用品,迈入奢侈品行列。
青绿竹木上雕卷草纹、云气纹、兽面纹等,闪亮铜管上刻出龙纹模样,还有铜管刷柄镶有绿松石、玛瑙、白玉、青玉等。
看着都很好看,就是用起来嘛……
嬴秧先拿起六根名贵的铜管牙刷在手上微微用力摩擦,然后沾水、沾牙粉实验。
“我不爱用这些。”她客观地说,“刷柄对我来说有点重。”
太官令难掩失望。
“阿父和其他公侯会喜欢。”嬴秧安慰打工人,“你们记得给他们每隔二、三个月就换一根牙刷即可。”
“刷毛底部会积攒牙齿污渍,且铜器泡水日久,恐管口内部生锈。”
太官令道了声失礼,恳请公主赐一张小案,能让他用记下这些要点。
这当然可以。
太官令取下腰间盘囊,从盘囊中掏出竹简、毛笔、墨粉、砥石,又要了一点水用来溶解墨粉。
这还是嬴秧头一次见到秦国官吏办公处理文书,她让系统拍照。
没过几分钟,太官令停笔,抱歉说耽误公主时间了。
“无事。太官令这么快就写好两句话?”
篆字笔画多且复杂,往往写一个字要花三四分钟,写得潦草也要一两分钟。
太官令有些赧然地说道:“下吏不敢让公主久等,只粗略记下大意,字形少笔……”
嬴秧哦哦点头,拿起六根木制牙刷一一查看起来。
时下松柏被视为栋梁之木,木有香气,常用来制作房屋和家具,但它们的心材是黄褐色或淡黄色,松木还多有疖疤,所以一般都会给他们涂漆,上一层更好看更光亮的颜色。
“未上漆的松柏原木……”嬴秧提醒,“这些呈上去,你们会被骂哦。”
太官令苦笑,少府何尝不知?
可制作漆器并非一日之功,无须做木胎能节省一些时间,可上粗灰、打抹刮裂、上细灰、在无尘的昏暗场所阴干、清灰、打磨、刮浆、髹漆、推光、画图、贴金银片等数十道工序是不能省的。
没有几个月完不成。
嬴秧一拿起漆牙刷,眉头不禁皱起,“没干透。”放下漆牙刷,指尖有淡淡的黏意。
“你们希望如何?”
太官令请公主查看最后一个漆盒。
“这是……?”嬴秧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这根刷柄的纹理。
棕眼棕线鱼鳞纹,阳光一照,闪出点点金星,再一闻,檀香清新淡雅。
“小叶紫檀?!”嬴秧瞳孔震惊。
太官令殷勤道:“此木有仙家赐名么?为何唤其‘小叶’呀?”他有些不安地说,“进奉此木的乌氏商人道此木自西方身毒国而来,说是叫什么‘檀香紫檀’,与檀香木同根同源,也不知是真是假……”
“檀香紫檀,不错,这正是它的本名。”嬴秧像转笔一样把这根名贵的牙刷转了几圈,把周围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小叶’之名是?”
“一场闹剧导致的罢了。”嬴秧摆摆手,用经典语句糊弄人,“说了你也不懂。”
小叶紫檀原名檀香紫檀,产自印度。大叶紫檀原名卢氏黑黄檀,产自非洲马达加斯加。在信息不发达的年代,部分商人炒作卢氏黑黄檀是明清皇室用的紫檀木,铺天盖地的宣传惊动了联合国,因为紫檀木是濒危木种,联合国要求马达加斯加停止贩卖。马达加斯加为此提交材料证明本国并不产紫檀木,而是豆科黄檀属黑酸枝类的卢氏黑黄檀。*
后来随着物流和信息的发达,印度出产的真紫檀木进入中国,意图张冠李戴、以假乱真的商人和刻意炒作的大叶紫檀渐渐退出市场。由于新名字很有佛家禅意,小叶紫檀之名流传广泛。
太官令唯唯诺诺,“马逢伯乐方知价,英才也需慧眼识。下吏等人见识短浅,还请公主指教!”他深深作揖。
檀香和檀香木很早就传入中原,《诗经·魏风》有诗云:“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因为路途遥远,携带不易,只有少许檀香紫檀流入七国。由于紫檀香味不及檀香木浓郁,见过的人的人要么认为紫檀是劣质檀香木不愿意买,要么把檀香紫檀当作便宜檀香木用。
少府用“下等檀香木”做贵人的牙刷是存了赌一把的心思——紫檀的木制真的很漂亮!
不说的话,谁知道这么漂亮的木头是“下等品”呢?
嬴秧利索地把自己知道的小叶紫檀相关知识说予他听,不止太官令,少府来的人都掏出竹简狂记。
“檀香紫檀之名源于两点,一是其木有淡雅檀香,二是其心材起初为橘红色,历久弥经后灰变为紫色。檀香木心材起初为淡褐色,之后会变为黄褐色、红褐色或纯褐色。”
太官令更关心一点,“听公主的意思,檀香紫檀木不比檀香木劣等?”
“劣等?”嬴秧愣了一下,“紫檀,劣等?”
“噢~你们原来打的这个注意~”她明白了,有些好笑,又能明白打工人的不容易,温和地说,“少府勿忧,檀香紫檀是珍品。”
檀香紫檀的生长环境要求更加严苛,只在热带少数地方存活,直到后世都没能在中国移植成功,而檀香木在两广、云贵川、浙江和福建都能种植成活。
而且紫檀成材缓慢,一百年才长三厘米,长到能做家具的大小需要八百年以上,而且十檀九空,出材率也低,有“寸檀寸金”之说。
太官令激动地记录下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怕贵人们挑刺啦!虽然没有漆器牙刷,但少府进献如此名贵的香木做牙刷,大大有功呀!
他都想好用什么来夸赞紫檀了——木中蜀锦。
懂紫檀有多奢华了吧!
用了这么名贵少见的东西,就不能说少府不尽心了哦~
【叮,获得人气值一百点!】
【叮,获得人气值八十点!】
【叮,获得人气值一百五十点!】
【叮,恭喜宿主解锁特殊成就称号‘识材者’!】
嬴秧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发现侍女宦官和少府的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
摸摸下巴,原来科普也能收获这么多人气值,和之前科普卫生和吃食时收到的困惑、不解、质疑完全不同,谈论奢侈品只会收集到敬佩羡慕的目光呢……
太官令等人欢欢喜喜地道谢,又请公主检验少府出品的牙粉。
嬴秧笑道:“不必客气,少府给了我不少酬劳呢。”
说罢,她挑起一点竹盐牙粉入口,咂咂嘴,“没啥问题。”
太官令开心地介绍起其他五罐牙粉,有加了薄荷的,有加了鸡内金的,有加了蜂蜜的,有加了香兰、蕙草的,还有加柳树汁的。
尝了都没什么问题,嬴秧夸道:“少府有能人呀,还研究出了加鸡内金的牙粉。”
鸡内金取自鸡的消化器官——砂囊内壁,晒干后研磨成粉入药,食之有助于肠胃消化。
太官令道:“是哩,这是一位名唤夏无且的太医研制的。”他知道夏无且和五公主交好,有意借此消息拉近距离。
“说起来,少府近日为这牙粉还闹了几场小风波呢。”
“风波?有人不信牙粉的功能么?”
“非也非也,牙粉之功效有口之人皆能感受。”太官令嬉笑道,“众人都说,用过一次便离不开它喱。”
风波就是因为牙粉太好用引起的。好东西大家都爱用,夏至节后,牙粉肯定是王公贵族的必备之物。
牙粉的配方只有五公主和少府有,五公主未成年,不可能做相关营生,那制作牙粉、贩卖牙粉的生意就落到少府头上,可少府那么多个部门,谁来负责牙粉这项业务呢?
尚方令说,牙粉是禁中器物,当然应该由我来做!
御府令说,放屁!你丫是主做刀剑钟鼎这等金属器物的,染指什么牙粉啊?滚去做你的尚方宝剑吧!牙粉就由俺来负责,俺们掌天子衣服、珍物、金钱,牙粉合该由我们御府做!
太医令捋着白胡子加入战斗,虽然医术不行,但他做官撕逼可是祖传的行家,必要时会买凶暗杀的那种~
太医令说,经过太医院一众菁英研究,竹盐牙粉本身就是一味药,各种进阶版牙粉更是多种药物的混合,你们确定不带我们太医院玩吗?你们还想不想开发更多品类的牙粉啦?
太医令一击必中,打出暴击!
牙粉业务由御府令和太医令瓜分——没办法,御府是少府的财库,不带它玩,项目经费批不下来。
“唉。”嬴秧听着听着,叹了口气。
太医令回顾了下自己说的内容,不明白有啥能引起公主叹气,难道是小公主心地仁善,不忍心见人为区区牙粉争执?
“我怎么觉得我有点亏呢?”
太官令:“啊?”
一旁的陈姜咳了一声。
嬴秧撇撇嘴,啧了一声,道:“你还有啥事吗?”没事就下去吧。
对于公主明晃晃的赶客行为,太官令没有一点不自在,他厚着脸皮道:“确有一桩急事求公主相助。”
嬴秧眨眨眼,还真有啊?
太官令像搓手的北极熊一样期待道:“公主能拔冗指点少府宴席庖厨一二吗?”
“你越来越过分了嗷。”嬴秧虚点太官令。
鲁韧嘿嘿道:“您心慈,怜爱我等,小人这才敢大着胆子求您呢。”
当然,也不是空口白求。
太官令低眉顺眼地说:“小小心意,还请公主笑纳。”
一箱铜钱,一箱丝帛,一箱香料。
前两者也就罢了,最后一箱打开,里面放了许多漆盒,漆盒挨个打开,馥郁的气味飘散开来。
嬴秧眼前一亮。
“青花椒、红花椒、胡椒、桂皮、白芷、芥菜、茱萸、生姜、小葱、大葱、香茅、紫苏、甘草、草果、梅子、柑橘,还有柚子、柠檬?!”
“咦?还有八角?有点小,味儿也偏淡,没关系,多放点就行。”五香大料之一的出现让嬴秧惊喜不已,离红烧肉更近一步了!
太官令和少府杂役又开始低头记录,记完,太官令道了声惭愧。
“柚子、柠檬、八角、草果这几种香料,少府未有人识,今日得公主赐教,方知其名、其用。”
太官令诚挚建议道:“上林苑等王室苑囿中有许多奇珍林木,时人不知其名与用。公主若想寻香料,有空可以前往上林苑游玩观赏一番。”
“鲁卿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嬴秧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只会问我呢。”
鲁韧讪讪一笑,“下吏、下吏怎比得过公主天人之姿……”
“和你开玩笑呢。”嬴秧有些疲惫道,“我如今禁足,不得出门。你下午带庖厨和食材过来,我给他们调教几天,不要耽误宴席。”
太官令开心地应是,带人退下前还悄悄给公主比了个手势。
“这是啥意思?”嬴秧纳闷。
陈姜抿唇笑道:“太官令是说之后少不了给您送礼呢。”
嬴秧哦了一声。
陈姜轻声道:“公主不该说那样的话。”
“什么话?”
“就是……亏了什么的。”
原来是这个。
“我知道了,陈阿婆。”
陈姜凝视疲倦的小公主半晌,道:“公主答应得不真心。”
嬴秧叹了口气,说:“因为我确实不是真心的。”
有些东西是没法对身边人掩饰的,而且嬴秧也需要身边有经验的长者给意见。
陈姜劝道:“牙粉营生不过小道,公主要钱,多的是门道,何必说这样的话呢?”
“我在意的不是牙粉这桩营生。”
陈姜不理解,“嗯?”
嬴秧停顿半晌,酝酿欲言,最后没有解释,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陈姜和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不理解,小公主有什么好忧愁的呢?
魏明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只能如实把今日之事书成文字上报,期盼能得到王上的指示,能透过王上的指示推演出公主的意思。
他盼着盼着,可算把大王的批复盼到了,打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朕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部分有引用相关资料
先秦国君一般自称寡人、孤,但是称朕也可以哒,这里为了玩梗就用了朕~
五千字,所以标了二合一~
第38章 秦王的十二时辰 开饭前的大
夏至日近, 宫里的空气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味,宫中上下皆忙于准备祭祀用品、练习祭祀时的礼仪。
朝廷官吏则分成两极,奉常和少府两个官署的主官和下属忙得团团转, 其他官署的大小官员一心数着日子等放假, 夏至日前后加起来一共放五天呢!没有调休的那种。
在野的豪强也好,庶民也好,无论男女老少,对于大节的到来都很期待,一年到头有些松快日子不容易。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夏至日终于到来。
鸡鸣时辰过半,整座宫廷都苏醒了。
嬴秧眯着眼睛看了眼系统时间, 老天,这才凌晨两点出头,你们秦国的鸡叫得这么早?!
就在嬴秧准备躺下去继续睡时,她旁边的夏仙莳爬起来了,瞧亲妈那样子, 一点困意都没有, 但也说不上精神, 反而透着一股失眠的疲惫。
“阿母?”嬴秧打了个哈欠,“咱们不用去祭祀,继续睡呗。”
夏仙莳洗漱的身影一僵, 陈姜和方叔姬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公主, 侍女们默默低下了头。
“你阿姨有孕, 我怕她身子不方便, 去给她帮帮忙。你继续睡吧。”夏仙莳背对着女儿,假装没事地说道。
不用出席祭祀,夏仙莳只做平常打扮, 洗漱完,简单上了个粉,换了身月白色绣小花的细布直裾便出了门。
踏出帷门,前方有两个提灯侍女照亮道路,但灯火微暗,除了一小方天地,其他地方还是黑的,夏仙莳走在昏暗的檐廊下,看着远处的院子一个接一个地点亮庭中灯烛。
夏至祭地,是大祀。
除了重病、月经、流产、分娩者,所有人都需要参加。
夏仙莳心中羞耻,不想在路上碰见人被取笑调侃,因此早早梳洗完毕去正殿。
一见她,正在穿衣的夏夫人便说道:“小小风浪,何须如此作态?大好节日,你就穿这个?”
夏仙莳道:“哪有人闭门思过的时候一身华服的?阿姊,你想岔了。”
凑近一看,夏仙莳有些担心地问:“阿姊,你如今……还要扑铅粉吗?不如换成米粉吧?”她低声劝说。
女子的妆粉有两种,一种是梁米或粟米磨成的米粉,一种是由铅、汞、白矾和盐的混合颗粒烧成的铅粉。
“阳滋又说了什么顽皮话?”夏夫人云淡风轻地说道,“你是大人,不要叫孩子牵着鼻子走。”
“她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可不好,阿莳,你要好好管教她。”
夏仙莳愕然,阿姊前些日子还让她不要对阳滋太严厉,说阳滋不同寻常呢,怎么今天?
夏夫人摇摇头,从妹是个好的,但她们母女俩不中用啊。
她还是得靠自己。
米粉持妆效果不佳,需要经常补粉,在夏至日祭祀这种大场合,她一个夫人哪有空闲补粉?而且夏日炎热,她有孕后更加不耐热,容易出汗,一出汗,脸上的粉成白条条,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丢不了这么大脸。
夏仙莳在从姊的脸上窥见心思,转念一想,堂姐想的是对的,她向来没有从姊聪慧,如何敢指点从姊的?
她不吭声了,默默地协助夏夫人穿上一层层华丽精美的祭服,戴上玉组配和彩色绶带。
……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亲妈离开后,嬴秧躺着躺着,睡意跑光,她忘不掉亲妈坐在镜前落寞的样子。
亲妈生了一场病,掉了不少肉,有股瘦削病弱之美,嬴秧看了只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亲妈再次倒下。
不论嬴秧怎么煲鸡汤,努力想办法改善饮食,亲妈就是吃不下,没胃口。
嬴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方才,嬴秧才意识到,禁足这件事对亲妈的打击和伤害远超她的想象。
嬴秧自责得睡不着,自责以外,又真的很迷茫,她真的不理解那天始皇爹在暴怒什么!
难道那句话曾经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那个人伤害背叛了他?
可是不对啊,他要遭受的背叛还没开始呢?
可能是邯郸时期的事?
嬴秧冥思苦想,还问系统,有没有可能,系统抽奖系统能够抽出答案或答案提示?或者是解决禁足的办法?
系统不语,又亮了一遍“三月之期”特殊任务。
嬴秧:“……”
啧。
只能期望那几个记名徒弟能做出有buff的葱烧豆腐,唤醒始皇爹的温情……
……
少府太官园所辖的厨所相当庞大,由两处三进院落构成,根据地理位置不同成为东厨和南厨。
东厨主宴饮,南厨主祭物。
这是平常时期的分工。
每逢新年、伏腊、二至之类的重大节日,东厨和南厨不分彼此,而是将每间屋子、每个庭院充分利用,按照主食、汤羹、烤肉、干肉、酒水、浆水、酱醋、蔬果、山珍、海味、秘馔的不同对地方人手进行细致划分,人员交错,各司其职。
鸡鸣时分,贵人们刚起来洗漱,太官园烤好的牛羊猪、蒸好的麦饭与鱼、放了郁金的黑黍酒、洗得干干净净的枣栗榛梅和萍菜蘩菜白蒿白茅已经装备齐全,一批送入宫内,一批送到宫外。
秦国祖传宗庙在雍城,但咸阳也设置了对王室祖先进行朝拜和祭祀的‘寝’,那间地理位置极佳、装饰华丽的屋子每天都有人供奉新鲜贡品,夏至日这天又迎来了更加丰盛的飨宴。
秦王身穿袀玄礼服,发髻簪黄玉,手中握黄圭,肃穆下拜。
秦王身后为华阳太后,华阳太后身后为赵太后,两位太后身着上身绀色、下身皂黑的深衣礼服,耳戴白玉明月珰,头簪华胜。
华阳太后仪态端庄,举手投足之间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有风度。
芈夫人、赵夫人、夏夫人跪坐在侧,手上捧着郁鬯酒,于旁边候着秦王和两位太后取用。
三位夫人艳羡地看着两位太后的背影,望着最前方秦王的眼神有迷恋,有怀念,有思考,瞥向赵太后身后位置的眼神则是共同的——渴望。
祭祀流程很长,前半段后宫女子们是工作人员,后半段才能跪坐于后,一同叩首。
从平旦半(凌晨四点)到日出完(早晨七点),秦王家庭对祖先长达三个小时的祭祀告一段落。
两位太后可以回宫休息,睡个回笼觉都行。嫔妃们则要留下来清点、整理祭祀用品,直到午时才能回宫小憩一二,准备晚间的宴饮。
秦王用过朝食,更换礼服,启程前往下一站,他的祭祀日程清单只完成了一项。
隅中(早上九点)到,乐人敲响编钟,鼓瑟吹笙,八列伎人翩翩起舞。
在隆重的礼乐声中,秦王头戴冕冠,身着九章纹冕服与朱色蔽膝,脚蹬赤舃,缓缓登临灵台。
又热又重,待寡人统一六国,一定废除周繁冗的服制。
夏至太阳热烈,秦王衣袍曳地,目光深邃,年青俊美的面容额角微微沁出薄汗。
灵台上,奉常、奉常丞、赞飨、太史令、太祝令、太宰令、太乐令、治历、大典星、望气、灵台丞、祝人与众侍诏身穿黑色或灰色官服,恭敬等候秦王。
先唱诵地神姓名事迹,然后用蓍草与龟甲占卜今年国家运势,那必然都是吉祥的结果。
负责掌管日、曰、星辰、天象和云气观察记录的小主官依次上前祭拜唱诵,说大王您放心,今年后面没有啥异象啦!
今年一定是个丰年,没有饥荒和死亡,国运大大滴昌隆!
嬴政深深地看了灵台丞与大典星一眼,记住二人的脸和名字。
彗星预言若是成真,这些枉受君禄的人统统下狱吃自己去罢!
日中未过半(不到中午十二点),第二项祭祀仪式结束,秦王回到殿内略微歇息一二,用些午饭,接着就要坐车去往咸阳郊外为地祗专门设置的祭台方丘。
升坛,进俎,献玉帛。
之后行初献礼,献酒爵,再行亚献礼、终献礼。
秦王向地祗献福胙肉,献福酒。秦王赏赐群臣福胙福酒。
请神之后是送神。
送神音乐完毕后,捧祝文、捧玉帛、捧祭飨的官员走到对应的坑位,将献与地祗的祭品放入地下埋藏。
埋藏祝词、玉帛、馔食的礼仪完毕,秦王换上常服,去往放置水井的小殿,象征性地压两下井,再去祭坛旁的小河道象征性地刨两下地,完成疏浚水井河道的巫术仪式。
最后,车架返还咸阳宫城后,秦王还要回到早晨参拜过的宗庙,对列祖列宗汇报今天的工作——
地神祭祀完成啦,请祖宗们放心!
占卜结果都很好~
祖宗们继续在天上保佑大秦噢!
此时金乌的大半已然没入地平线,秦王的祭祀结束了。
黄昏(晚上七点)后,秦王迎来了他的夜场工作——大型宴饮,后宫亲子、宗亲重臣俱在,这场大型欢宴将会持续到人定时分(九点到十一点)。
而少府的厨房,也将迎接他们的考验。
东厨内,珍馐房与秘馔房,几个新来的庖厨在同僚诧异的视线中把食材放入大的“楚权”中衡量,香料则放入一种众人眼熟但又从未见过的小型“单权”中。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贝们,今天去医院检查身体,写得晚,这章祭祀查资料也多_(:з」∠)_写得好慢,来晚了
第39章 夏至宴席(上) “你不要?
“垂佩琅琅兮, 君子风仪穆穆。”
脱下祭服,换上华袍的嬴子嘉对着镜子检查发冠衣襟,他的妻子拊掌赞叹丈夫的姿容。
性情板正的奉常平淡地嗯了一声, 站起身, 让捧着大铜镜的两个杂役退远点,他还要检查腰带和……
“差不多得了。”方才还欣赏他的妻子变了脸色,“没人会挑刺大王亲叔叔的腰带有没有摆正,也没人会官印、绶带、盘囊系在革带上的间距是不是相等。”
“早些入宫,还能和太后说几句话,再晚些,咱们的马车要排队等着进宫门啦!”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身为太后亲子、先王同母弟、今王亲叔、朝廷九卿之一,他们家入宫是有特权的,不仅马车可以单独的掖门进入,入了宫门后别人要步行,嬴子嘉夫妻可以乘辇。
除了文信侯吕不韦和宗正嬴筑以外, 其他人无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 都得老老实实在皋门下车, 靠双腿穿过皋门、库门、雉门、应门和路门,再经过外朝大廷、正朝中廷,到达内朝的路寝廷。
路寝廷北方有三座寝殿, 正中偏北的寝殿又叫正寝, 秦王退朝后如果在路寝殿停留居住, 说明他还会继续处理政事, 臣属可以凭公务奏请入内。除此以外,路寝殿还有年节飨宴、充当王与后殡宫的功用。
从嬴子嘉府邸到路寝殿,约莫用了四刻钟。他家离王宫近, 坐马车一刻半钟就到了。入了宫,嬴子嘉还催促拉辇车的力士快些,因此早早到了路寝殿,拜见秦王和三位太后。
“母亲!”一见到夏太后,嬴子嘉就落下泪来,“母亲竟病得这样重……儿子不孝,母亲病重,儿子与新妇却不能侍奉身侧。”
夏至日,身强力壮的年青人穿的都是单衣袍服,外罩素纱禅衣。上了年纪的华阳太后多穿了两层纨素,夏太后穿的却是绒圈锦!绒圈锦说是锦,其实是天鹅羽绒的织物,十分保暖。不仅如此,夏太后身下垫着的、腿上盖着的也是用动物毛皮罽成的毯子。
夏太后年轻时是娇小女子,衰老后成了瘦小老人。她裹在厚厚的锦衣锦罽里,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小了几圈,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被厚重华贵的织物压得喘不过气。但也只是几乎,夏太后抬起眼皮,露出依然有神的眼睛,人们便知道她有一颗刚强的心。
“都是当大父的人了,怎么还在说糊涂话?”夏太后语速不急不缓地训斥儿子,“我病了自有太医为我治,有巫祝为我祈祝,你与新妇进宫侍奉有何用?你是会诊脉还是会如何?”
“你身为奉常,理当专心国事。宗庙祭祀乃国之大事,事关国体礼法,不可轻忽!你若入宫侍疾,谁来主理大礼祭祀?若你轻易便能为他者取代,为何大王偏偏命你任奉常?”
在外端肃板正的嬴子嘉于母亲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唯唯应是,喏喏低头。
华阳太后嘴边噙着浅笑,手上不紧不慢地摇晃便面。
赵太后嘴唇抿紧,两眼发直,在心内叹气。
秦王表情平淡。
“子嘉,你与我说说今天祭祀地祗如何……”夏太后在晚宴前抓儿子做工作汇报。
华阳太后懒得听这些,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夏太后管不了她,对她行了个礼,要起身送她出门。
华阳太后赶紧让她坐着,大病初愈的人少动静养才行,别折腾了。
夏太后不听,坚持要起身送,华阳太后见状,趁夏太后叫人移开锦罽、搀扶自己时利索起身,掀开门帘转身就走。
放下门帘前,华阳太后回头灿然一笑,“夏阿姊,儿孙都围着你呢,且安心坐着享天伦之乐~人生苦短,大好的日子,别说朝政了,聊聊家常吧!”
珠帘颤动,余下碰撞的清脆尾音。
夏太后被侍女扶着重新坐回榻上,如此简单的动作,她竟然有些喘气,平复气息后,说:“阿芈做了大母,依然如从前那般活泼呐……”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和儿孙在说话,又像是和不在这里的人说话。
刚强的老太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怀念之色,像是见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一般,夏太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前露出微笑。
秦王的心忽然攥紧了,他紧紧握住拳头,咽下喉头的酸涩,温声道:“大母,我与夏家从妹生的五娘喜美食,近日做了些佳肴,不知大母喜不喜欢……”
夏太后配合地说道:“唔,五娘,几岁大了?四岁?这么小就会教人做菜?嚯,有天分。”
赵姬和婆婆性情不合,但没有仇怨,只是对彼此不大喜欢,两人长期相处和单独相处是折磨,凑在一起说点场面话还是可以的。
“五娘这孩子聪明孝顺的咧,”赵姬故意用市井俚语凑趣,“她听说我牙疼,还专门做了洁牙、缓解牙痛的物件儿。您说,她贴心不贴心?”
夏太后惊讶地“嗯?”了一声,想起一件事来,“五娘?她不是……”她不是个心智不全的癃人嘛?
赵姬便掀动红唇,热情地为婆母说起嬴秧身上的变化。
夏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关心地问了一句:“找大巫给五娘占卜过吗?”
嬴政没说话,没这个必要吧?
夏太后叹息道:“大王年少啊……”
年少体壮,身体健康,只偶感小恙,还未出现长期困扰的毛病,衰老衰败的恐惧不曾于年青秦王心中播种,所以他不懂得,当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听到身边有奇迹发生时,她会有多么高兴、多么惊喜、多么期盼,期盼神明也赐福她。
“来与我说说五娘制作的美食……”
向来端谨守礼的夏太后对大节宴饮菜单改动一事不发一言,毫无疑色,面上只有纯粹的好奇,不像一位积威甚重的太后,而像一位单纯的长辈。
……
黄昏时刻过半(晚上八点),乐人奏响一曲,曲毕,众人在秦王的带领下,按照菜品的上菜顺序,将每种食物取少许置于空着的长筒食具上,然后举起长筒食具念诵祝词,依次祝祷,此乃食前祭礼。
一些宫廷宴会的常客注意到今年夏至宴菜品的不同之处。
“这是?”文信侯吕不韦跟着秦王舀了一点流动着金黄汤汁的玉白酥酪,轻轻咦了一声。
文信侯吕不韦出身豪商,走南闯北多年,见识颇广,就连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道美丽诱人的全新菜肴,何况其他人?
或大或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珍肴?是用牛乳做的吗?甚美!”
“平生得食此肴馔,吾辈当无憾矣!”
“啧,这白白的看起来很清淡啊,你们讲那么夸张干啥?”
“粗人武夫,不通风雅,无甚眼力,也不知道你在战场怎么射箭的?”
“嘿你个老匹夫怎么说话呢?贤妻你别拉我,我今天就要好好与这个老匹夫说道说嗷!贤妻,贤妻,你拧我嗷嗷嗷……”
“肃静——!”
嗓音洪亮的谒者们齐声唤道,广阔的大殿被吼得安静下来,安静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加快食前祭礼的速度和效率。
繁琐冗长的祭礼结束后,秦王与群臣轮番敬酒、祝酒,三巡过后,才能真正放开肚子吃喝聊天。
坐在上首帐幄之中的华阳太后笑着与夏太后道:“许多年未见这么热闹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先昭王时呢。”
在昭襄王晚年猜忌功臣之前,他老人家的宴会上总是十分热闹,君臣和乐融融。
自从秦国四年丧三主后,秦宫举办的大型宴会再也没有昭襄王壮年时那样宽松热闹了。
而今,随着秦国幼主一日日长大生子,王位不会轻易更迭,国家日渐稳固,秦国没有了衰败的危机,宫廷宴会的气氛一扫往日的沉闷,变得热络欢快起来。
就连那些那些端正谨慎、从前只低头饮酒说无聊祝词的老臣,此刻都多了几分活泼,和亲近的旧识脑袋靠脑袋,对没长眼睛的人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有些年轻人怎么比我们这些老东西眼神还差?”宗正嬴筑端起右手边金色漆碗中的佳肴,眯着眼睛道,“这道‘金玉满堂’里的虾仁、干贝、瑶柱,他们是半点看不见呐?”
他是打趣,有人当真了。
嬴筑旁边有个亲戚冷笑道:“寒门子、田舍汉哪里见过海味,知晓海味的珍奇呢?要我说,这等珍奇肴馔,王上就不该赐给这些不懂的人!没得浪费了……”
嬴筑假装没听到,仰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就你还指点起大王如何赐哺了?你算哪根葱啊?
嬴筑对傻逼亲戚的抱怨充耳不闻,舀起一勺玉酪,轻轻吹气,大王方才特意提醒了,三道新菜不能心急吃,小心被烫到。
嬴筑年纪大了,爱吃软糯香甜的食物,玉白、酱色、肉沫点缀的三道新菜,只一眼,他便毫不犹豫地端起看起来最软嫩的‘金玉满堂’。
一入口,嬴筑便忍不住瞪大眼睛,“唔?!”这个滋味!
身侧的傻逼亲戚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嬴筑只捕捉到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轻动,这劳什子新菜我是半点不想尝的”。
嬴筑立刻转过头去,“你不要?那给我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奉上~
第40章 夏至宴席(下) 好吃哭了
“凭什么给你!?”
那人护住漆碗, 气咻咻地冲嬴筑说:“堂堂宗正,张口要我一个庶人给你东西吃?要脸吗你?”
嬴筑淡淡道:“你于国无寸功,还误过差事, 若不是我们几个兄弟为你求情, 你连“庶人”都当不了,要流放巴蜀。我要你一碗吃的怎么了?”
那人语塞。
嬴筑又换上一脸笑眯眯的模样,“阿弟,你不是说你不爱尝新吗?来,让为兄帮你!”
那人护住碗,闷闷道:“大王赐飨,我肯定吃!哼, 不吃白不吃,我的儿孙都不成器,他们是吃不到这等佳肴了……”
一想到自己身为王子却无爵无官,一堆儿孙看起来也没有一个能在战场官场上拼杀出来,此人心里便低落极了。
他心不在焉地塞入一勺新菜, 下一瞬, 他打了个激灵, 绵密滑嫩的乳酪入口即化,流入肚腹,他呆呆地咬着勺子, 一脸恍惚。
这、这滋味!是人间该有的吗?
舌头下意识在嘴里舔了舔, 菜肴已入肚, 极致的浓香还在口腔中停留。
“噫!?”
“嚯?!”
“哇——”
食前祭礼时众人的惊呼是针对蟹黄豆腐的颜色与香气, 那时众人还有闲心说两句夸赞或质疑,真正尝到嘴里后,群臣只能发出短促的惊叹声。
呜呜, 好吃!太好吃了!
还没来得及吃的人见亲戚同僚这番做派,意识到新菜不同凡响,当即放下汤羹烤肉,端起金色漆碗。
“唔!?”
“良人,我平日贤德吗?”
“贤妻!你是最好的妻!我能娶到你,是祖上积德~”
“良人!那你能把你那碗‘金玉满堂’给我吃吗?反正你不喜欢清淡的东西,也不爱鱼鲜~”贤妻语速极快,含情脉脉地看着身畔的丈夫,手向黑底金漆双鱼纹碗伸去。
良人没有吭声,拿起碗就是一顿暴风吸食,然后默不作声地把碗放下。
贤妻呆了,丈夫曾对她说他从前在行伍中是全营抢食最快最利索的人,她还不信,觉得五大三粗但举止有礼的丈夫在哄她,如今方知那是真的,丈夫并未吹嘘……
良人乖巧地坐在原地,不言,不语,嘴巴嚼嚼嚼,像一只大熊,眼睛贼溜溜地往贤妻的金漆碗上转。
贤妻瞪了他一眼,侧身小口小口吃起来。
啊~就是这个味道!
贤妻是咸阳人,没出过关中,连大海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从这道外表华丽的宫廷菜中体验到了另一种风景。
软嫩玉白的菜肴和金色汤汁一道入口,裹挟其中的白色红色小丁带来不一样的口感,好似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风吹拂贤妻的面容,叫她陶醉其中。
“良人,”贤妻优雅而快速地吃完,迟疑地问了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舌头……轻飘飘的?”
良人感觉有些不同,摸摸胡须说道:“我吃着舌头有些烫和麻,咽下之后,嘴里好像还能尝到细腻浓郁的汤汁。”
土生土长的关中人不知道什么是‘鲜味’‘鲜美’,他们将肚子里的诗书言辞努力搜刮,想充分形容宫廷珍馔带给他们的惊艳与冲击。
“此味名‘鲜’。”位于群臣首座的文信侯开口说道,“易牙曾以鳖鱼、羊肉,为齐桓公制作‘鳖羊合蒸’,齐桓公赞其鲜美。齐鲁吴越之地临海多鱼,烹饪鱼虾时喜用陆地肉牲合加烹之,其味甚美!”
文信侯吕不韦年轻时便志在谋国,遍寻诸国山河,欲求一位出身高贵有成王资格、资质心性不凡但潜龙困于渊的明主,实现以商入仕的梦想。那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不仅为他带来财富和人脉,锻炼他的口才,还让他尝遍四方风味珍馐。
众人纷纷恭维文信侯见多识广,连这种冷知识都知道,“多谢文信侯为下吏释疑!”
吕不韦抚了抚长须,笑着向秦王大幄的方向拱了拱手,谦逊道:“不韦痴长年岁,却不如大王圣明高妙啊!”
周围听众愣住,放下漆卮耳杯,恭敬地聆听这位百官之首的训导。
“大王足不逾境,自有天女降诞献美撰,实乃有德圣君!我大秦之将来,必然有贤才竞相效力!这都是大王为秦国、为我等带来的福德呀!”
要不人家能爵至封侯、官至相邦呢!瞧瞧文信侯这时刻不忘颂圣的思想觉悟!我们还有得学呢~
众人心服口服,与吕不韦一起向秦王“为寿”敬酒。
秦王得知前因后果,虽然不喜吕不韦,对女儿及其造物的感官也有些复杂,听到群臣百官的恭贺之词还是很高兴,微笑着饮下一杯酒。
欢宴继续。
嬴政前些时日积累了不少失望,今天还没尝豆腐菜。
在群臣纷纷点赞的吃播下,嬴政想起那一日的惊艳,被勾起对豆腐菜的食欲。
口感绵密细腻,螃蟹虾仁瑶柱等海鲜的鲜美与菽方清新浓郁的香味结合交融,为舌尖带来清而不淡、浓而不腻的味蕾享受。
味道尚可入口,不如阳滋亲手做的,但比庖厨瞎捣鼓出来的海腥豆腐、油腻豆腐强多了。
嬴政用了半碗蟹黄豆腐,下意识避开葱烧豆腐,略微尝了尝肉沫豆腐……嗯?
今日的肉沫豆腐不似之前那般辛辣呛人,柔和的咸香中潜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别味。
一勺肉沫豆腐尝完,嬴政忍不住舀起一大勺米饭。
底下许多军吏出身的高官也在惊呼:“上帝啊,乳酪和肉沫加在一起,竟然与淳熬淳母一般味美!?”
淳熬和淳母皆属八珍,是上等的肉酱盖浇饭,一个盖稻米,一个盖梁米。
“这乳酪到底是怎么做的?又能软嫩无骨,又能凝成方块?与肉沫一起炖煮还能不散乱化成水?!还有,它能够毫无牛乳腥味!它真的是牛乳酥酪吗?可是也不像羊乳酥酪呀?豚、狗、马、鹿,还是獐?哎呀,急死我了!好想知道此酪出自什么珍兽啊!”
“哈哈哈!”
“少府卿,你笑什么?”
“少府卿,年节宫宴由少府掌管,您肯定知道这‘金玉满堂’的奥秘之处吧!还请为我等解惑!”
少府卿造虎珍惜地吃完碗里的蟹黄豆腐,这是宫廷秘馔,食材珍贵,做法讲究。大王慷慨,赐予宗亲重臣品尝此等美味的荣耀,但这份荣耀并非毫无限度,其他肉菜酒羹吃完可以让侍女增添续杯,似蟹黄豆腐这等宫廷秘馔只有一小碗,除非大王厚爱再赐,不然吃完就没了。
享用完这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造虎才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和众人说起豆腐的由来。
“什么?竟是五公主做的?五公主才多大?能有这份巧思?”
“豆腐此名是为何啊?原来此三者不叫酥酪,菽酪另有其物?还有菽浆?中侍女,还请为我倒些菽浆!对!不要酒,要菽浆!”
反应快的人说:“豆腐?这等美食是由菽豆做的?!”
“啊?!不可能吧?菽豆粗粝,怎么可能做成乳酪?”
“都说了不是乳酪!既是菽豆所制,该叫菽酪才对!”
“居然是菽豆做的……”有人变了脸色,放下碗。
有人看不过去,“菽豆做的怎么了?你也没少吃鹿胁菽白羹啊,吃鹿胁菽白羹你不嫌弃,吃五公主炮制的菽豆菜肴你就嫌弃?你好大胆子!”
“冯兄,算了,算了。”有人劝架,“唐兄,这是宫里赐飨,你说话要注意啊。”
造虎嘿然一笑,“王女妙手,化芜为菁,二三子有幸品尝就心怀欢喜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吃不到啦。”
周围听到的人脸就绿了,这田舍汉讽刺诅咒谁呢?
宫里赐撰不是每次都一样的,而且臣属地位有升有降,有些人今年还能出现在宫宴上,下一次就不一定能见到了。
嬴家人是没有这种烦恼的。
只要是王的兄弟姊妹,就算他们没有立下军功,不得列入宗室属籍,但他们在世时仍是王子王孙,本人依然会被邀请入宫参加宴席。
都是亲戚嘛~
有出息的宗室就更不必担心地位了,嬴子嘉和嬴筑吃得从容。
嬴筑的脑袋向嬴子嘉的方向探去。
嬴子嘉无奈道:“叔叔,金玉满堂都被我吃完了。”
嬴筑失望地撇撇嘴,“你小子,看着不言不语,嘴巴倒是快得很。”又嘟哝道,“五娘这名字取得吉祥啊,金玉满堂都被咱们吃完啦~”
捞不到更多蟹黄豆腐,嬴筑挟起一筷子酱色豆腐,有滋有味地咀嚼起来,“葱香浓郁,十分甘美……”
他年纪大了,不爱吃油腻荤腥之物,软嫩清香的豆腐更合他的脾胃。
吃着吃着,嬴筑忽然停箸不动,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周围的人起初还以为听错了,谁曾想那哭声越来越大。
“宗正?您怎么了?”
“叔叔,您身体哪里不舒服么?”嬴子嘉停箸,关切地询问。
坐在上首帐幄之中的秦王注意到近处的异样,担心地放下碗筷,遣人询问是怎么回事。
派去的近侍很快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宗正如何?”
“启禀大王,宗正卿他、他说,他突然想起父母和早逝长子,因此泪流不止。”
嬴政:“……没事就好。你去劝宗正卿,让他别哭了。”
“唯。”
秦王等了一会,瞧见叔翁在众人的劝解下止住泪水,才略略放下心。
就在他准备端起碗吃饭时,他眼尖地看见叔翁指着食案,对众人说了些什么,那些人爆出一团哄笑,叔翁又说了句话,哄笑的人连连摇头,夹起嬴政眼熟的菜肴——葱烧豆腐。
起初,他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菜肴,好吧,味道不普通,其浓郁醇厚的葱香和酱汁与煎得香香的软豆腐融合得十分恰当,热乎的气息温暖胸腔,叫他们有些晃神。
再挟两块豆腐吃下肚腹,那些人就愣愣地哭了起来。
嬴政:“?”
他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恼火,嘉事盛宴之时,一群人哭得凄惨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还以为他这个秦王要对臣子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
正准备申斥臣属,让他们别哭了,嬴政旁边的帐幄也传来嘤嘤哭泣的声音。
嬴政:“??”
作者有话说:
唔,今天有事要出门,写完比较早,就先发了,要是晚上回来的早,看看能不能再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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