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秦王的饭桌(完) 蟹黄豆腐X


    “嘿嘿, 阿父,您快尝尝。”


    自己献的食物一亮相就被夸好看,而且是被始皇帝这种级别的超级大名人夸, 嬴秧笑得见牙不见眼, 虚荣心大满足~


    “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嬴秧虚伪地客气一句。


    在女儿的建议下,嬴政先喝一杯没加任何蜂蜜的原味豆浆。


    浆液细腻,口感醇厚,香气馥郁,顺滑地滚入喉咙。


    嬴政矜持地说道,“此浆香味甚佳,应以蜜、柘浆佐食。”


    原味豆浆滋味不错, 不过如此浓郁的豆香让人觉得它一定相当甘美,入口后发现没有甜味,会有股淡淡的失落。


    如嬴政所料,加了蜂蜜,或是与柘浆混合的豆浆滋味更甚一筹。


    嬴政有个赵人母亲, 童年也是在邯郸长大的, 他的饮食习惯不可避免地受到赵国饮食文化的影响。赵人爱酒喜甜, 嬴政不像母亲一样嗜好甜食,他习惯饮料和点心微甜。


    尝了第一口菽酪本味后,嬴政果断浇上蜂蜜。


    [嘻嘻, 好耶, 始皇爹也是豆腐脑甜党!]


    这是什么话?


    菽酪这种如玉如云的酥酪点心肯定要佐以甜味……


    “少府大多数人选择浇淋肉酱。”嬴秧撑着脸, 吐槽道, “加梅酱的很少,只有两人。”


    被问到的少府人振振有词:咸阳人当然要吃咸的!


    “还有加鱼酱、芥酱的!”


    在那个芥酱人的启发下,一个来自巴蜀的官吏眼前一亮, 大胆尝试生姜和茱萸的组合!


    嬴政:“……”


    他不由露出有点嫌弃的神色。


    往酥酪点心里加咸酱辛酱辣酱?那还能吃吗?


    又有缇衣绿巾宦官端大漆盘而来,漆盘中正是女儿刚刚抱怨过的“异端菽酪”。


    嬴政静静地看着女儿,指了指漆盘中的新菜,无声询问。


    “菽酪和菽方不一样!”嬴秧示意侍女拿两盘白白嫩嫩、四四方方,没有加任何调料佐物的豆腐来。


    嬴政倾身,发现不同,“右密左粗?”


    石膏点成的豆腐更细腻,表面更加光滑;卤水点成的豆腐在现代被叫作老豆腐,表面较为粗糙。


    负责呈奉膳食的侍女根据两种豆腐的色相差异选择摆放位置,秦国以右为尊,所以把本味的石膏豆腐和相关菜肴放在秦王的右手边,卤水豆腐相关放在秦王左手边。


    “是哒,这是因为……”嬴秧巴拉巴拉讲起两种凝固剂的不同。


    说到新奇事物的细节关窍,她言语流利,观她神色,似是不用思考,便能脱口言之。


    不像新学,倒像常年浸淫此道。


    嬴政静静聆听,并不发言。


    过往的磨难塑造了秦王政的耐心,也造就他的政治智慧:作为王,他不需要也不能明显地展示自己的想法、偏好、欲求。


    在嬴秧没有透露的时候,嬴政就通过她说话的语气判断,今日她不是单纯的献菜于父。


    她有政治目的。


    “圣贤”的目的会是什么?


    嬴政配合地问起几道豆腐菜。


    嬴秧没有察觉一点异样,乐呵呵地给始皇爹介绍:“头一道菜的名字,您准喜欢!它呀,叫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嬴政不禁轻笑。


    旁边小枰上跪坐着的女笾闻言,曼声唱和道:“公主赐名风雅,正与此佳肴相当呢!”


    所谓“金玉满堂”,其实就是“蟹黄豆腐”,这道江南地区的名菜做法不算难,只要舍得用原材料,味道鲜美软滑不说,还好看,特别好看。


    后世的江南繁华富庶,是鱼米之乡,也是诞生无数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名厨名菜的地方。


    嬴秧对江南菜的印象是:要么浓油赤酱,要么清淡鲜美,二者皆好看!


    步入路寝殿时,嬴秧奇异地为某种气场所震慑,一时丧失信心。在观看、品尝过秦王的两桌饭食后,嬴秧对豆腐菜搏得始皇爹欢心的自信冉冉升起。


    黑暗料理如醋溜天鹅肉不用多说,嬴秧尝过的那些羹品不论食材是家畜还是珍惜野味,她的舌头都能挑出一大堆毛病,唯有一道鲫鱼苦菜羹、一道鳙鱼蒿菜羹、一道鸡丝羹称得上好吃。


    遍尝羹品的结果让嬴秧对三道豆腐菜的选择更加有把握。


    蟹黄豆腐,葱烧豆腐,麻婆豆腐。


    一鲜,一咸,一辣。


    与蜂蜜豆腐脑点心一起,正好凑四味。


    嬴秧敢肯定,一定是蟹黄豆腐最先受人关注!


    结果与她料想的分毫不差,上至秦王少府卿,下至小官侍从,不论是谁,都会第一时间去看圆形漆盘里的蟹黄豆腐。


    玉白豆腐在金黄油亮的汤汁中沉浮,红虾仁、白瑶柱、绿葱段点缀其间,色彩对比强烈夺目,是十足的视觉享受。


    咸阳地处关中,与海滨有千里之遥,就算跑死千百匹马也吃不到齐鲁之地的活海鲜,秦国上层食用的是干贝、干虾、干瑶柱、干海鱼等干海鲜。


    嬴秧与少府结缘,她出手大方,做新奇食物不避人独享,少府喝过她豆浆的人感念她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五公主似乎挺受宠,少府乐得为五公主献给王上的美食出点力。


    为秦王提供饮食的官员隶属少府,嬴秧愉快地在少府薅了一些干鲜珍味做菜,把屁颠屁颠跟过来的少府卿口水直咽,又不敢吃——忠诚的臣子可以给王女行方便,可不敢贪吃王室贡品。


    是的,蟹黄豆腐里增鲜的瑶柱和干虾仁并非普通海鲜,而是专门从齐鲁采买进贡的好东西。


    让嬴秧惊喜的是,少府里还有咸鸭蛋,而且是品相非常好的咸鸭蛋!


    蛋壳椭圆,洗去黄泥后,鸭蛋壳露出淡淡的青白色,切开是凝固的奶白与油汪汪的红霞。咬一口蛋白,咸淡适中,再尝一口蛋黄,油润又起沙的口感层次分明,真是一颗好蛋!


    上等咸鸭蛋的出现解决嬴秧的烦恼——蟹酱再好,终究不如从新鲜螃蟹剔出的蟹黄。


    加入咸鸭蛋黄的蟹黄豆腐这才达到嬴秧舌头的标准,她在这几道菜展现出令人侧目的严苛、挑剔与进步,她穿梭于少府的库房,靠鼻子挑出补充味道的食材。


    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原本带着腥味的蟹黄被咸蛋黄的油香、沙香和切成四方小丁的“火胙”咸肉香中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嬴秧笑嘻嘻地说,“阿父小心烫。”


    嬴政板着脸,“尔视尔父如小几乎?”


    [傲娇始皇爹……我这不是怕你被烫嘴嘛?]


    嬴秧很不恭敬地努努嘴,说来有些神奇,没见面的时候,她感觉和始皇帝离得很远,一见面相处,她在他面前就很幼稚……


    “今天试菜的时候有几人见豆腐外面不冒热气,吃下一大口,没想到豆腐内里还是烫的,舌头被烫出好大的泡!他们幸亏没急着下咽,不然脆弱的喉管被这么一烫,啧啧!”


    周围人听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嬴政只舀三分之一勺的分量,并不吹气,而是放在碗中静置。


    小孩子不用管那么多,嬴秧舀满满一勺,呼呼吹气,过了一会儿,用嘴唇和舌尖试探温度,而后舌尖一卷。


    “唔……”


    [芜湖~!就是这个味!嗷呜~~!]


    [人生在世,怎能没有美食!]


    要不是还记得这是在始皇帝面前,嬴秧差点高兴得手舞足蹈。


    真是个孩子。


    被她纯粹的快乐感染,嬴政面上带着一丝他未曾察觉的淡笑。


    嫩滑的豆腐入口软绵如云,与本味的清淡不同,口中豆腐裹满汤汁精华,嬴政还没咬,那一小口蟹黄豆腐便滑入喉咙。


    第一口浅尝辄止,已知滋味甚美,第二口便有大半勺,有金色豆腐,还有红色的小肉丁、小虾仁和淡白色的瑶柱。咸鲜与脂香满口,余味还有一丝甘美,是海物甘美还是豆腐甘美?


    嬴政没有女儿那般精明的舌头,分辨不出来细微差别,他只觉得,这盘蟹黄豆腐的咸、油、鲜、甘四种味道平衡得恰到好处。


    “彩!彩!”秦王喝彩连连,“孤素不爱海物,只尝河鲜,只因海物多腥,难以入口。今尝此珍肴,腥气全无,只余鲜美,无愧‘贡物’之名!”


    “金玉满堂。”秦王念及菜名,“好名字,正衬其诊。”


    他含笑道:“我儿这回不调皮了。”


    周围的侍女宦官低低笑起来。


    嬴秧一愣,“调皮?”


    “我哪有调皮?”她不服气地说道,“我很乖啊!有好东西,我巴巴地给阿父送来,我自吃的还是复热过的呢!”


    [其实是因为复热的蟹黄豆腐更入味欸嘿~]


    嬴政:“……”


    瞪了女儿一眼,嬴政道:“你既能取美名,为何偏爱俗名?岂不促狭?”


    他说,以这些食物之洁白、光滑,赐其玉名并不勉强。


    嬴秧万万没想到,她习惯性叫前世名称的举动,在秦时人眼里竟成了顽皮促狭。


    “……你们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嬴秧嘟了嘟嘴,用万能句式小小怼了一句。


    怼完,嬴秧给周围好奇的人一个正经解释:“蟹黄豆腐的用料确属珍惜,成品颜色好看,更重要的是,这道菜只有王侯之家才吃得起。”


    在后世,蟹黄豆腐飞入寻常百姓的餐盘,只需花几十块钱,普通百姓就能吃到用料、味道还不错的蟹黄豆腐。把时光的镜头往前推,清末民初时期,唯有富商和官吏之家吃得起这道菜。


    在秦国,吃得起这道菜的家庭更是少之又少。因为没有新鲜螃蟹,只能用蟹酱。


    一瓮上等豆酱价值100秦钱,中等豆酱价值50秦钱,粗劣豆酱值15钱,而一瓮用料普通的蟹酱的价格,其价格是上等豆酱的五倍!秦王食用的蟹酱又叫蟹胥之酱,其中有蟹黄,还有拆解过、胥胥然的蟹肉,满满当当,一瓮价值三千钱!


    还有一个价格和一石米相当的上等咸鸭蛋,一盘豆腐最少要用三四个咸鸭蛋黄,眨眼就又花去二百钱。


    看似点缀的虾干、瑶柱,还有祭祀后用盐腌制的“火胙肉”、用作底油的上等无腥味猪油、青盐等等,这些调味料加起来也有百钱之数。


    加上石磨使用成本、豆腐成本、人工成本等等,蟹黄豆腐这道菜在秦国成本有二千钱!


    粟春种秋收,夏季处于青黄不接的时段,因此一石粟谷涨价到五十钱。平民奴隶一个月嚼用的粮米数量价值七十钱至一百钱,他们不可能有钱吃蟹黄豆腐,这个阶层在此时能不吃豆饭藿羹就算遇到好年景了。


    寻常官吏也吃不起蟹黄豆腐。斗食小吏岁俸不到百石,按照粮价换算,一年挣不到五千个钱,他们不可能花四成年薪去吃一道菜,那简直是疯了,会被家里人追着打,可能还要请宗族来骂醒这个败家子。


    吃价值二千钱的美食,不是家资五十万钱以上的“上家”不敢想!


    “外观色泽形似金玉,成本耗费如金玉,吃得起的人家一定有不少金玉。”嬴秧摊手,“故此,儿名其为‘金玉满堂’。”


    这个菜名,是各种意义上的货真价实、不虚此名。


    殿里的侍从纷纷点头,今天轮值的人都觉得自己很有运气,竟然能第一时间看到五公主献给王上的珍肴。


    那么美,那么香,看到就是赚到~


    “五公主幼而颖异,奴婢能见此佳肴,实乃不世之福!”机灵的人立刻吹捧起来。


    有人不甘落后,“五公主性至孝,孝感动天,故得仙人传玉食!”


    还有高明之士说:“昔有彭祖调和五味,辅佐贤君。而今五公主得授仙方,并非偶然。吾王既明且哲,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吾王之福禄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最后那人的身上,这小子,真会说话!


    会拍马屁是一项本事,拍马屁会拍在马腿上的笨人没有在贵人面前服侍的机会,在一众善于曲意逢迎的侍从中,掌握说话技巧的人也分等次。


    或明或暗的嫉恨目光投向角落的赭衣徒。


    赭衣?!


    有人心思电转,立刻作出一副机警护卫的模样,厉声道:“大胆刑徒!胆敢擅闯大王寝殿!”他上下扫了赭衣徒一眼,轻蔑又警惕。


    轻蔑是因为此人身份低贱,警惕是因为此人方才言语不同寻常,而且他一身刑徒衣服的衣领、袖子和衣摆边缘竟然有锁边!


    最普通、最底层的刑徒奴隶基本上都挣扎在温饱边缘,他们能有一层布裹身就不错了,不会把布头针线和精力心思花在衣服边缘。


    在吃穿上稍微有点讲究的刑徒奴隶要么身负特殊技能,要么祖上有点来历。


    这个赭衣徒是冲着王上来的!是来争宠的!


    为君王注意力撕得头破血流的近臣无一不心中一凛,颇有默契,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起赭衣人来。


    听得嬴秧对那名低头不语的帅哥心生同情。


    “宫中不乏刑徒,名字书于宫里籍册上的刑徒可按差使等级领取丝绢褐衣或葛布褐衣。此人入殿仍穿赭衣,可见他不在宫册!”


    有人默契接话:“宫廷法度严明,不容不知底细之人擅入!”


    “说不定是贿赂卫士、内侍进来的!此人肯定别有用心!兀那竖子,你放肆!胆敢擅闯大王寝殿!”


    嬴秧朝那个指着赭衣帅哥的尖嗓宦官看了一眼,这么蠢的话,他怎么敢说出来的?


    在秦国说别人犯法有罪,你最好有证据,不然……


    赭衣人低头推了推手,姿态放得很低,“小臣不才,略通律法。小臣未曾读到本国律法与宫规中言及‘宫中刑徒不许穿赭衣’之条例。还请中贵人赐教。”


    宦官甲并不慌,冷笑说:“你是什么出身?也敢说自己精通律法!”


    都是靠“解语”吃饭的人,赭衣人说的话是真谦虚,还是含蓄显摆自己,在场没有听不懂的。


    赭衣人抬起头,“害羞”一笑,年青漂亮的白皙脸蛋立刻生出毛绒绒的润泽光晕来!


    围攻他的宦官拳头硬了又硬,牙齿咬了又咬:这小子的做派,不是佞臣,胜似佞臣!


    [好家伙,还会挑打光角度?!]


    嬴秧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人……绝对提前踩过咸阳宫的点!]


    [始皇爹能看出来吗?]


    嬴秧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尝了口改良版麻婆豆腐,被辣得斯哈斯哈,赶快喝两口豆浆解辣。


    辣是痛觉,舌尖发麻,嬴秧忽然转念。


    [始皇爹这么英明神武的人,肯定能看出来!]


    但他没有出声喝定场面,冷眼看宦官围攻赭衣人。


    在秦王面前普通地争论不休是失礼的,秦王不说话,静静地看人吵架,说明他对争论者们的言论有兴趣,至少不厌恶。


    他在此时的沉默是一种信号,一种鼓励底下人展示自己的信号。


    嬴秧一开始没看懂,一边吃豆腐,一边围观,忽然就悟了。


    君主并非不知道别人在讨好他,并非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不是偶然,相反,他对底下人的心机洞若观火。


    甚至,他可能挺受用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嬴秧嚼着酱香浓郁的葱烧豆腐,咽下去,夹起一筷子黄褐色的干瘪物体。


    嬴政见了,不由生怒,以为庖厨不尽心,误使脏物进了膳食。


    [让他们不要去掉我这盘里熬葱油剩下的葱根,他们居然照做了,真不错!嗯~!超香!]


    那是葱根?


    嬴政看向他桌上的酱色豆腐,葱根嫩白,用箸拨弄一二,未见女儿盘中那样的黄褐色葱段。


    她进上的菜与她自己吃的菜,细节总有些不同。


    这又是她的贴心了。


    嬴政默不作声地品尝剩下两种豆腐,没有‘金玉满堂’那般惊艳,但滋味也很不错。


    葱烧豆腐用的也是石膏豆腐,先用葱白和两块八角大料熬葱油,视吃菜对象不同决定要不要把变成黑褐色脆渣的葱条捞出来。葱油下入切成半寸厚的三角形状豆腐,小火慢煎,煎得豆腐两面变色,倒入加入一点水的上好肉酱汁。


    本来葱烧豆腐应该放味精和酱油,秦国没这两样东西,嬴秧想办法从秦代调料中找出合适的替代品,做了一道改良版葱烧豆腐。


    味道也不错,嬴秧挑出来的那瓮肉酱非常香,是一个少府屠人做了分给同僚上司的,今天做菜,就有人贡献了出来,换了一盘新菜吃。


    改良版葱烧豆腐用肉酱汁、米酒、干贝泡煮的汤汁、笋丁和在一起焖烧,干贝和笋丁都是很好的增鲜食材。


    最后将剩下的新鲜葱白放入釜中翻炒,出锅前加一碟水淀粉——另找了一个石磨新鲜现磨麦子,不多,因为秦代存入仓库的粮食都未脱壳,要吃用需要现舂。


    勾芡完,浓郁的酱汁挂在豆腐上,十分诱人。


    尝了一块葱烧豆腐后,嬴政对它改变了看法。


    对于见惯珍奇的王者来说,葱烧豆腐不够美,不够华丽夺目,它不似山珍海味那般先声夺人,不似蟹黄豆腐那般把富贵与工艺明晃晃地摆出来,它也没有足够傲视群芳的香气。


    它散发着热气、淡淡的葱香与豆香。


    这便是葱烧豆腐与蟹黄豆腐截然不同的一种魅力——


    温暖,踏实,吃下去后,心里涌起一股家的幸福味道。


    而且它是亲女儿为他做的,其中蕴含了最朴素的亲情……


    嬴政眼前突然闪过回忆。


    那是一个黄昏,阿母抱着小嬴政披头散发地坐在破败的庭院里,靠着掉漆的柱子,呆呆地望着天空。


    小小的嬴政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他敏感地察觉到家里变了:父亲不见了,经常和父亲坐在一起谈论的胖人和出入家里的带剑人也不见了。


    身边的面孔渐渐减少,嬴政本来由乳母、保母带着吃睡,后来乳母的丈夫、兄弟、父亲接连上了战场,她无法再为了钱粮,用乳汁哺育仇人的孙子,她离开了。


    母亲开始亲自带嬴政,她不是个有耐心的母亲,但她仍然会在家里闯入愤怒的邯郸人的时候抱起小小的嬴政拔腿就跑。


    穿着孝服的邯郸男子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将她掀翻在地!


    来人对身为赵女却嫁给秦公子的母亲啐了口唾沫,但并不为难她,只让她把儿子交出来。


    交出来,儿子会怎么样?


    邯郸汉子冷森森地笑了,不言自明。


    那一天,嬴政见到了在父亲面前总是轻声细语、柔情满面的母亲发狂的样子。


    赶走那些人后,母亲叫仆妇去做饭,抱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


    那天晚上的饭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粟米,一点盐豆子和热酱菜,母亲却吃得很认真,还监督嬴政把一碗粟米粥吃完。


    三岁的嬴政嫌粟米粥寡淡,没有肉糜,撅着嘴撒娇不肯吃。他妈没惯着他,变脸按着他屁股,作势要打。嬴政就蔫了吧唧地坐好,喝母亲喂的粟米粥。


    热气腾腾,胸腹的温暖赶走了小嬴政心底的恐惧。


    是夜,母亲带嬴政遁入一方豪阔的宅子,嬴政又能吃上肉了。


    幼小的嬴政将那碗粟米粥抛在脑后,成年的嬴政忽然想起来。


    仙人的菜谱还有这种神奇效果?


    ……


    【葱烧豆腐(秦)C级】:


    制作者:嬴秧&庖人丁


    菜系归属:秦风家常料理


    菜品详情:一道成本耗费并不家常的家常菜,在材料匮乏、技法受限的古老时代,制作者充分发挥美食经验、品鉴天赋、创意勇气和一点运气,制作出属于本时代的新菜,厨子的细心让秦王体会到亲情的温馨,勾起秦王嬴政的童年记忆,秦王在温情之下坚定了灭赵的心。


    食用本道菜品后,有概率使人想起与[家]或[亲情]有关的记忆。


    【恭喜宿主解锁‘特殊菜品’成就!奖励人气值500点!奖励抽奖次数X5!】


    嬴秧惊得筷子险些掉下来:“……”


    系统还有这功能?!哦对,它的目标是帮助她成为顶级旅行美食家来着……


    系统拥有者做出的美食加入一点魔法,这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啊喂!


    为什么一道菜还能有buff啊?


    系统是不是偷偷用超声波什么的高科技影响食客的海马体啊?


    还有,始皇爹你想起什么恐怖的东西啊?居然在回忆童年之后坚定地要灭了赵国……


    ……


    嬴秧精神和身体都吃饱了,放下筷子,托着下巴,专心看宦官和赭衣人吵架。


    他们也很有意思,虽有争执陷害,说话却斯斯文文,咬字清晰,语调节奏带了点唱歌的调子和调息,活生生把吵架演成了戏剧。


    为秦王享用饭食增添一点乐趣。


    秦王食用完毕,让撤下食案,宦官和赭衣徒恰到好处地吵完,安静乖巧地垂首。


    秦王看了赭衣人一眼,谒者高声让赭衣人上前接受询问。


    这名赭衣徒生得高大漂亮,虽然出身卑贱,却拥有不俗的见识与谈吐——


    方才人人夸赞小公主聪慧,略强者夸她孝顺,夸秦王父女天伦之乐,唯独赭衣人赞颂秦王,颂词引用、糅合了《诗经·大雅·烝民》和《诗经·小雅·天保》的一部分。


    更妙的是,这两首诗和同一位周王有关——周宣王。


    宣是中兴之主的美谥,这位周宣王在位期间,内整朝政,外御戎狄。


    赭衣人引用这两首诗赞美秦王,正是夸赞今王上位后,对内安抚了连丧三位国主、先庄襄王战败崩殂后的秦国上下的惶惶不安,对外攻取山东六国战果不斐。


    什么叫高级马屁?


    这就叫高级马屁!


    含蓄,高雅,没点文化都听不出来!


    嬴秧花了点功夫品味,有些咋舌。


    她目前受到的秦代贵族教育连半吊子都算不上,要不是有天降福袋一般的超强记忆,她这个把月还在认字阶段挣扎呢。学会一千个常用字后,母亲阿姨和她们的保傅得了空就教她读《诗》。


    《诗经》是近几百年间贵族士人必学之书,平民庶人也能唱两句。


    孔子说,不学《诗》,你都不会说话!


    孔子曾谈及列举学诗的好处:诗可以用来兴比喻,让人们通过联想来理解和认识事物、道理;可以通过读诗了解各地的风俗、得失,认识许多鸟兽草木的名称;诗能团结人心,具有凝聚作用;诗还可以用来表达不满。从人之大伦的角度来说,诗可以用来指导人们侍奉父亲、君主。*


    嬴秧乐了,《诗》有这么多功能不一的篇章,赭衣帅哥能在其中精准挑出合适的诗句赞颂秦王,有两把刷子呀!


    秦王淡声召赭衣人上前,问他姓名出身。


    “小人敢言于王上,”漂亮青年姿势标准,流畅而优雅地行了个大礼,顿首道,“小人赵氏名高……”


    嬴秧的脑子“嗡”的一声,思绪震动不停。


    [赵高?!!]


    [他就是那个赵高?]


    嬴政对案下跪伏者的兴趣浓厚起来,令他细细道明来历,又问他读过什么书,有什么技能。


    赵高谦卑地说:“小人祖上为赵国质子……”他将自己的出身缓缓道来。


    据赵高所言,他是赵国质子的后代。不是每个质子都有先昭襄王和先庄襄王那样的机遇和幸运,人生能够柳暗花明,从“敌”国逃回本国,质子变王。


    战国时期,除非涉及重大国家利益的时刻,不然各国派出的质子大多是不受宠的公子,而且派遣的国度也有讲究。


    二十多年前,赵国在秦国举兵攻赵时希望得到齐国的求援,那是赵国生死危机的时刻,因此大臣触龙劝谏赵威后同意小儿子去齐国当质子,在历史留下名篇。


    但触龙要是让赵威后的小儿子去秦国当质子,那他只会得到太后坚决无更改的三个字——不可能!


    对于山东六国来说,去秦国当质子无异于入虎狼之穴,六国质子埋骨于秦,至死未能回故土者多矣。


    赵国和秦国同姓同源,两国地处北方,都有边患,两国民众多经战事,擅长武斗军事,性格坚韧,还同样的多出名将。多年血战下来,秦赵已成仇雠,秦赵之间互派的质子是绝对的高危。


    秦赵百年来成功归国的质子只有嬴异人、嬴政父子二人,赵高的祖上便是没能回到故国的倒霉质子之一。


    “如此说来,你乃赵人。”


    赵高立刻道:“秦律有言,他邦人与秦男秦女生下孩子,其子乃秦人。小臣母亲、祖母、曾祖母皆为秦女,小臣父系早已是秦人,小臣已算故秦人啦。”


    秦国法令规定,外国人与秦国人生的孩子三代之后不再作为‘夏子’(混血),而是列入故秦人户籍。


    “你确实精通律法。”


    方才他背出整部宫律,反驳说宫律只写了不许在贵人面前衣衫不整——刑徒穿没有锁边、线头乱窜的衣服或过短的衣服出现在贵人面前,才叫犯错。


    又说他出现在路寝殿是因为他已经被太官园选入笾人团队,只是笾人必穿的缇红衣裳、绿头巾还没发给他,他无奈之下只能赭衣现身,而且他还自觉地站在角落,以求不被发现。


    听着很自觉一小伙,有宦官咬牙。


    嬴政问了个问题:“你是阉人否?”


    嬴秧浑身一震,好问题!


    赵高身形高大,明显是个成年人,却下巴光滑,可他又声音洪亮,听着不像宦官。


    “小臣并非阉人,因年未弱冠,故而未蓄须。”


    宦官们面面相觑,搞半天,原来你不是阉人啊!


    白斗了!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提拔人才,尤其是年轻的人才。


    此人精熟律法,看身形,似乎也是个能提剑张弓的材士。


    一个漂亮懂法的内侍和一个漂亮懂法能上战场的臣子,嬴政更想要后者。


    他对内侍的要求不高,再有才华,内侍能做的事情也就那么些,臣子就不一样了,可以成为他征战天下的材料。


    嬴政问了一句。


    赵高果然回答说,他的母亲犯了罪,被没入隐官为刑徒,他和弟弟也因此成了刑徒,但他母亲能识文断字,善于经营,入隐官为奴后为官府立过功,得过赏赐,因此有钱送赵高学御射,期冀他来日能在战场上斩首获爵,赎自己和家人出去。


    嬴政没继续问他,反而让他退下。


    挥挥手,那群和赵高吵过架的宦官含着泪自觉退下,他们从此不能再近前侍奉啦。


    多看了场热闹,嬴秧寻思着差不多该告退了。


    嬴政却示意让她留下。


    嬴秧歪头:“?”


    等候许久的笾人出列,开心地说道:“下吏敢言于王上、公主,请以‘金玉满堂’为王馈!”


    哦,原来留她要她写蟹黄豆腐的配方。


    嬴政道:“可。”


    嬴秧说:“待会我把配方交给谁?”


    嬴政耐心教导女儿:“我大秦以文书、律法治国。内史杂律有言:有事请,必以书,毋口请,毋羁请。”*


    这条律法是说,在秦国,下级要请示什么事情必须写于书面,不能单凭口说,也不能让人代为请示。


    嬴秧震惊:“要菜谱得写成文书给我,我交菜谱也要写文书啊?”


    嬴政颔首,“然也。”


    嬴秧小小的眉头大大皱起,“可我连字都不会写几个……”


    [找谁帮忙呢?]


    嬴政没有放在心上,她才几岁,虽能读书,却是漫无目的地读,还未正式学秦律。她身负神异,当为她择良师。


    本想让她勿忧,待少府文书送达,她母亲阿姨自会帮她,转念又想到她几次三番对他有不敬之词,嬴政记仇地眯了眯眼睛,话到嘴边不说了,还用眼神制止其他人,不许其他人讨好、安慰小公主。


    笾人小头领琢磨了一下,问出一个问题:“小人敢言于王上,未知‘金玉满堂’入宫廷秘馔之列,还是写于‘珍肴’之书?”


    三代传诗书,五代知吃穿,贵族家庭多多少少都有几道不外传的美食配方,显示自家底蕴。秦立国五百余年,是老牌公侯王室,自家传承的、历代联姻的女性带来的各类菜谱秘方不少。


    金玉满堂乃秦室公主所做,得王上盛赞,笾人就多问一嘴,以免猜错上意,小事变大事。


    把嬴秧都听愣了。


    [一道菜谱而已,至于这么保密吗?咱可是王室,还巴巴攥着些菜谱不放?咱家又不靠做菜挣钱。]


    嬴政不是小气之辈,本来无可无不可,只看持两种观点的人能不能说服他,如今听了女儿心声,他心生逆反,淡淡道:“尚书有言。”


    笾人就懂了,恭敬应是。


    [什么?什么意思?]


    嬴秧瞪着眼睛,一脸懵逼,ber,她还没读到《尚书》啊!


    始皇爹说了啥,为啥下面的人秒懂?


    [可恶,没有人为我解惑吗?]


    嬴秧抓心挠肝,想知道蟹黄豆腐菜谱的“下落”会如何。


    她不舒服,嬴政就愉快了。


    ……


    嬴秧嘟嘟囔囔地回了蕙草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复述一遍对话,问出疑问。


    夏仙莳读书不多,闻言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夏长君读的书比堂妹多,但也没有靠“尚书有言”四个字就解出谜底的本事。


    夏长君有些感叹地说:“后宫之中,或许唯有漪兰殿芈夫人有此才华。”


    她摇摇头,叹道:“我们夏氏对女孩的培养不如芈姓女啊。”


    确诊怀孕后,夏长君是欣喜的,欣喜过后,隐隐的忧虑在心中萦绕——


    她怀孕不能承宠,假如生子顺利,恢复顺利,也要一年不能承恩,一年之后她又当如何?


    在王上心中,有血缘联系的姬妾和其他女人是不同的,但这种不同是一种亲密和尊重。


    夏长君还年青,不想失去丈夫,从此守着孩子,依望丈夫的车辇停在别的女人屋前,而她只能梳起朴素的发髻,穿着颜色花纹过气的衣服,挤出端庄的笑容,眼睁睁看着丈夫与别的女人恩爱不断,而自己再也无法体验生命的激情。


    唉,若是妹妹能解开心结,能在王上面前自然一些就好了。


    她生得那样美。


    只要不害怕王上,不在王上面前战战兢兢,王上怎么会不爱年青鲜妍的美人?


    下次母亲进宫,必须请她打听出妹妹养成这副性子的原因。


    此事,事关重大。


    作者有话说:


    来迟两分钟


    *部分引用《诗经》原句


    *孔子说诗部分是对他话的翻译


    突然发现前两张的心声都用【】表示了_(:з」∠)_本来应该用【】的,小天使们前两张读着会不会不习惯?不习惯的话我就改改,不影响的话我就不改了,我还挺喜欢更新时间大多是相同时间的感觉嘿嘿


    还想问一下小天使们:文中涉及数字的部分,各位喜欢书面正写( 比如二千),还是阿拉伯数字(2000)?好像二千这种写法对听书的小伙伴友好?


    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第28章 亲妈的心结 不被重视的


    翌日, 嬴秧请大公主、扶苏、三公主、公子高来蕙草殿品尝新制美食。


    她为此特意用宽大的柳木版和炭笔画了张邀请函,没写大人之间的交际辞令和客气邀请,而是简笔画。


    扎羊角辫的豆豆眼小姑娘坐在案前, 旁边是虚位以待的四个位置, 食案上尽是冒热气的杯盘,旁边只写了一个字“来!”。


    夏仙莳指着感叹号问:“这是什么意思?”


    “表示强调。”嬴秧随口应道,要画四张图呢。


    亲妈拿过画好的一张木版,状似随意地问:“何不让我或陈、方阿婆为你写请帖?”


    “你这画……不成样子,偏偏又能看懂,真是怪哉。”


    Q版小人简笔画没法在秦代贵女的审美上立足,要不是这新奇画法是亲女儿画的, 夏仙莳一定会弃如敝履,不屑地说一句“如蚁绘耳”。


    由于这些画出自女儿之手,夏仙莳对与正经帛画艺术相差甚远的怪画也多了几分宽容,依着凭几,温柔地看女儿画画。


    她小时候喜欢爱美, 阿姨因此被父亲训斥。


    她转而跟着嫡母学诗, 父亲称赞这才是淑女该做的事, 她其实不爱读书,但为了父亲的称赞,她逼自己学。


    嫡母出身新郑张氏, 饱读诗书, 教家里的小孩绰绰有余, 伯叔家想将自家孩子送过来一起读书, 嫡母欣然应允,她性情宽和温厚,是一位很好的师长。


    可惜中途遇到变故, 收拾到一半的教书院子搁置,父亲要求嫡母带着家中女眷织素裁衣,他说家里的女孩被大小妇人带坏了,要么妖媚不似贵女,要么读太多书心野不能作人妇。


    即使过去多年,父亲厉声训斥的场景仍然让夏仙莳记忆深刻,每回一想起来,她的心情就变得苦涩难言,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言行,唯恐失礼。


    她是知道自己长得美的,也知道自己快活笑起来有多引人注目。她未进宫时,每次在家或去亲戚家,若是不用便面遮脸,路边见到她的人要么一脸痴傻,要么闹出笑话。


    长辈握着她的手感叹她定是得了神明眷顾,才能生出这么美的一张脸。不论男女,同辈亲戚都喜欢与她说话,她听闻过许多男性表亲私下想向她家提亲,但家族早就定了她的前程。


    父亲不愿意让她入宫,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去处,家里的女孩一个个送进去,骨肉多年不能见面,彼此只能借书信和他人之口闻听家人的状况,宫里的女孩子、宫外的父母都只能盼着彼此的稀少的消息、好的消息,生怕听到彼此离世而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无法再见。


    父亲的不愿甚至未能成言,他因为是少阳君的中子,官职起步便是四百石,做了几年官,升官也是靠家里,他的不愿意没有用。


    大母带着家里几个女孩入宫觐见夏太后,问哪个女孩好。


    老太后没说哪个好,只黜了不够好的。


    东夏府和西夏府一共五个女孩入宫,三年下来,只有夏长君和夏仙莳两个人相依为命。


    夏仙莳望着女儿出神,昨夜阿姊与她夜谈,起先说些孕期养身、养胎的话,后来阿姊委婉问她,是不是曾经在宫外有恋人,直至今日还念着那个人,所以才无法在王上面前自在?


    夏仙莳哭笑不得,她们这种大家淑女,纵是三月上巳那种欢乐时节,也有一大群仆妇杂役围着,她哪里可能私相授受?外男不可能,亲戚家的男孩男人也不可能,她心中只有君上一个丈夫。


    她只是生性害羞,才在王上面前拘谨。


    夏仙莳如此回复阿姊。


    这个时代的家族,不论男女都要紧紧地抱团,为了共同的利益——生存、向上这两点而奋进。尤其是在宫廷这等华彩下有大阴暗的地方,不论在家时性情对不对付,入了宫,堂姐妹就是亲姐妹。


    但遇到一些隐秘的事情时,堂姐妹到底和亲姐妹是不同的。


    家丑不可外扬。


    父亲曾指着她和嫡母阿姨的鼻子骂她们不守妇道,这种话、这种场景,夏仙莳怎么对堂姐说得出口?


    那是来自至亲的否定和辱骂,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无法释怀,无法宣之于口。


    “阿母!你看!我画了你和我!”嬴秧举着柳木版,跳到亲妈面前,大声邀功,“这幅是你生我的场景,这幅是你喂我吃饭,这幅是你教我认字……”


    嬴秧歪在亲妈怀里,夏仙莳下巴搁在女儿头顶,母女俩亲密地靠在一起看画。


    “画得真好!”夏仙莳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在她眼中,怪画一点也不怪了,那圆润的笔触令她心头柔软,惹她怜爱。


    这种胸腔盈满热流、喉头哽咽的感觉只有为人母、为人父才能懂——


    幼小的、无知的、不懂事的孩子突然和你说,阿母,我知道你爱我,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也爱你。


    “阿母,你怎么哭了?”嬴秧慌张地擦拭亲妈脸上的泪水。


    她画画是想哄看上去不高兴的亲妈,想让亲妈变得高兴点,没想到反倒把亲妈弄哭了。


    “阿母是高兴得哭了。”夏仙莳眼睛红红,哑着嗓子说。


    伴她长大,陪她入宫的陈姜和方叔姬也忍不住偏头,用袖子拭泪。


    陈姜说:“是啊,公主,八子是高兴呢,您长大了,懂得八子对您的心,哪个母亲能不感动呢?”


    方叔姬说:“公主会说话了,八子熬出头了,以后咱们还会更好。”


    嬴秧抱住亲妈,闷闷地、重重地嗯了一声,小声说:“阿母,等我长大了,想办法给你挣钱挣爵位,等……”


    等始皇爹噶了,我接你出宫,奉养你。


    好险,差点说出大不敬之语,嬴秧心虚闭嘴。


    “胡说。”夏仙莳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背,嗔道:“你一个女儿家,给我挣什么钱爵?你又不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你嫁个好人家,夫家不远,我就谢天谢地了,唉。”


    亲妈一番话是好意,是符合时代规则的,嬴秧理智明白,心底却不是滋味。


    没有做到的事不要轻易嚷嚷,嬴秧的脸藏在母亲的衣襟里,狠狠撇了撇嘴。


    “阿母,您放心,我不会嫁很远。”嬴秧安慰亲妈,说起这个事,亲妈的忧虑非常明显。


    夏仙莳叹了口气,怏怏道:“你还小,不懂……”


    跟去少府和路寝殿走过一遭的陈姜却把这话听进去了,靠近低声道:“敢问公主,公主婚事曾为仙人语乎?”


    仙人语!


    夏仙莳一个激灵,期待地看向女儿。


    女儿平日没个正形,偏爱捣鼓工匠吃食,夏仙莳一不留神就忘记女儿有大来历……


    嬴秧张开嘴,无声地阿巴阿巴两下。


    问题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编……


    陈姜却误解了,失望地说:“仙人不许公主说出来,自有祂的道理。老妇不该多嘴。”


    嬴秧连忙道:“这不是什么大事,陈阿婆心系阿母,想为阿母解忧,我懂的。”


    想了想,她又道:“阿母具体是在担心什么呢?我不敢说仔细,略透露一点风向是可以的,或许能安阿母的心。”


    陈姜用眼神鼓励八子出言。


    犹豫再三,夏仙莳含糊道:“唉,消息是未定的,只是我自己胡乱瞎猜。”


    “……宫中这几年有流言说,步高宫有意为长安君聘韩王女,嫁秦公主为韩太子妃。”她低声说道。


    方叔姬疑惑道:“嫁韩的婚事如何会落到五公主头上?韩太子安早已及冠娶妇,纵是他休妻另娶,也该是今上的妹妹嫁过去。先王诸女中,长安君的同母妹为韩太子妃才是最有可能的。”


    利益交换嘛。


    夏仙莳苦笑,“我也不知为何要我的阳滋嫁去韩国,只是前些日子,我去拜见步高宫时也去韩国太妃处坐了坐,太妃同我说,步高宫有此意……”


    “韩国太妃?”嬴秧说停停,急需人物关系补课。


    “她是长安君的母亲,也是韩国宗女。”


    先庄襄王嬴异人从赵国逃回秦国,质子的身份为他积攒下巨大的政治资本,他手腕圆滑、口才上佳,背后有吕不韦金钱支持,和华阳夫人重申盟约。他的生身母亲夏姬对这个并不宠爱的儿子刮目相看,也倾力为儿子提供政治支持。


    其中一项支持,便是为儿子牵一桩好婚姻。


    无法为儿子娶韩公主为正妻的遗憾只存在很短的时间,夏姬很快意识到,儿子可以同时纳楚女和韩女为侧室,吸纳两股外戚势力支持儿子。而且此举不会得罪楚韩任何一系——


    异人遵守正式婚姻仪式,保留赵国正室的身份,这是他守信的证明。


    楚系经过说服后,认为政治守信的异人更可靠,值得追加投资。嫁!侧室也嫁!当侧室怎么了,等异人登上太子位、王位,侧室受宠为太子夫人,或为秦王夫人,那回报也杠杠的!


    楚系外戚的举动刺激了韩国王室的神经,咬咬牙,也嫁了一位宗女给嬴异人当侧室。


    这位韩国宗女与先王诞有二子二女,活有一子一女。先王过世后,她在众人口中的称呼从姬夫人变为姬太妃。


    至于她真实性情如何……


    不知道。


    己方对姬太妃了解不深,自然也就无从猜测她话语的真假与说这些话的真实目的。


    嬴秧挠挠头,决定“一力降十会”,简单粗暴地告诉亲妈:“我成年那都多少年后了?到时候韩国不一定在呢,我不会嫁到韩国那么远的地方,阿母您就放心吧。”


    谁知亲妈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认为女儿顽皮胡说,“就算是别国,也不能随意拿一国宗庙开玩笑!”


    陈姜和方叔姬也一脸震惊。


    嬴秧有些困惑,秦国向东挺进,灭六国的统一之心从来没遮掩过啊,亲妈她们为何有些……没把这当回事?


    没等她问出声,亲妈赶她走,说再听她多说几句狂言,寿命都要短几年。


    嬴秧:“……”


    行吧,我找小伙伴玩去!


    让嬴秧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和四人组开席的时候,传闻中的姬太妃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韩国王室是姬姓,所以叫姬太妃,我老打成鸡太肥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第29章 嬴政的天命 反绝以环


    宫里的荷花开了。


    嬴秧一听便动了心, 兴冲冲要出门实地考察。


    “我带你去。”夏仙莳拉住女儿,“菡萏殿是薛美人的居所,你要借荷池一用, 需先往薛美人处拜会, 求得许可。”


    “你之前少出门,与宫里人交情不深,第一次与别殿来往就是要借东西,必得大人带你去,备上礼物才行。”夏仙莳抓住机会教导女儿生活常识。


    “薛美人是公子高的母亲,你与公子高、薛美人熟悉后再借荷池行小宴,打发人过去说一声即可。”


    嬴秧乖巧点头。


    她穿越前受网络印象影响, 总以为秦始皇是个不近女色的禁欲帝王,穿越后才发现她爹有很多女人,生娃数量也很可观,平均一年三四个,能不能活下来另说, 反正每年怀孕的嫔妃不少。嬴秧有很多人不认识, 谁叫她少了三年宫廷经历呢。


    母女俩带着礼物前往菡萏殿, 薛美人很客气地接待二人。


    薛美人安静时是个长得很秀气的圆脸大眼睛美人,令人观之可亲。一说起话,五官一动, 薛美人整个人便活了, 加上她有一把黄鹂般的清亮甜嗓, 她说话跟唱歌似的, 又俏又灵。


    她皮肤白里透红,今日还穿了身鲜红色衣裳,更显娇艳。


    [好一个荔枝似的美人。]


    从菡萏殿西序步出, 打算回返菡萏殿正殿,看看儿子,与儿子和美人说说话的嬴政于廊下立住,抬手制止谒者通传。


    “此处与薛美人会客厅室相距几何?”


    这是什么奇怪且突然的问题?


    不机灵的还在你看我我看你,机灵的人已经屁颠屁颠出发了。


    “回禀大王,六丈有余。”


    这么远。


    嬴政背负双手,长目微闪。


    这么远都能听到女儿在想什么,实在是……


    大有可为之处。


    精明睿智的帝王一时间脑中冒出许多想法,片刻后,他沉稳地将那些想法一一按下。


    归根到底还是——年纪太小。


    嬴政怀疑她是不是下凡的时候偷懒迷路,耽误了时候,才成了他的女儿。


    辅佐王者成就大业,就算不是成年人,也该是如甘罗那般的半大少年啊。


    甘罗十二岁投身吕不韦门下为宾客,自荐说服张唐、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靠舌辩、人心洞察与勇气为秦国谋得十六座城池,拜为上卿,得赐田宅。


    要是甘罗只有四岁,他再天才,再会说话,也只会被吕家阍人拎出去,懒洋洋地喊“这谁家小孩?赶快领走!”


    秦王相信天命存在。


    他怎么能不相信呢?


    回顾秦国历史,从无到有、从立国到东进,每一个重要时机、关键节点,秦国都把握住了!秦国发展中途有低落期,甚至一度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可秦国随后就会迎来一代英主!


    秦国还有一位举起周王室九鼎的武王!


    身负宗庙重器的王者冒险举鼎,肯定谈不上明智。


    可秦武王举的是周王室的鼎,他还举起来了!


    昔年楚庄王饮马洛水,试问周室鼎之轻重,周室大夫王孙满以“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打消楚庄王的蠢蠢欲动。


    及至秦武王时,完整的、高举“尊王攘夷”大旗的晋国裂土为韩、赵、魏三个利益不同的国家,武王派丞相甘茂攻克韩国边境重城宜阳,从此秦国军队不用担心补给后路被断,可以从容东进。


    秦武王于是在孟贲的怂恿下,决定亲身试问周室天命。


    他成功撼动了九鼎!


    其意义重大——周室的天命已经到了垂死末期,秦可取周而代也!


    只待天时!


    历代秦君的“待天时”可不是坐在家里张嘴等馅饼天降,而是壮大国力、厉兵秣马,一点点地削减六国实力,一寸寸扩张秦国领土。


    难道没有神异之女降世,秦国就统一不了?


    难道五女儿不降世,秦王就没有天命?


    ——不可能!


    自惠文由君称王起,秦国历代君主从未怀疑过:新的天下共主是且只会是秦国!


    但若是真有神异降世,说一句“你定然功成!”,秦王也不会对之不屑。


    至于这“神异”是否真有大用……


    且细细养着,冷眼观其资质性情,再行决断。


    嬴政心中隐隐有些怀疑——这孩子,和教导孩子的仙人,在仙界的地位可能不是很高……


    成日琢磨吃吃喝喝,不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


    嬴秧不知道她爹是个隐藏吐槽役,把她吐槽了个遍。


    她一脸苦逼地看着说要加入小孩聚会的亲爹,和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表示自己也想参加的薛美人和亲妈。


    那最少有五个女人会以照顾小孩的名义加入荷花池聚会,风闻此事的嫔妃们就算没接到邀请,也会一个接一个地“路过”。


    “为何忧愁?”嬴政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拨了下女儿养出一些肉的脸颊。


    嬴秧皱着脸说出不算猜测的猜测,有些担心食材准备得不够。


    嬴政:“……你净想些不重要的事。”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嬴政平静道,“你不想被打扰,命人张起帷幄便是。”


    又说:“我与夫人美人带你们一群小孩,自会出钱,你竟担心食材不够?”


    嬴政嘲笑女几个子不大,无用的心眼挺多。


    [硬了,拳头硬了。]


    嬴秧怒视亲爹,低头假装自己是一头牛,嗷嗷叫着要顶他,“不许说我矮!我矮难道阿父你就有面子吗?!”


    嬴政伸出一只手,轻松抵住女儿的脑袋,都不用使力,她便无法向前寸步。


    气得嬴秧大叫:“啊啊啊!”


    “嗷嗷嗷!”一旁的公子高也来凑热闹,嘴里乱叫,慢吞吞地冲过来,然后左脚踩到右脚,啪唧一下摔倒在嬴政怀里。


    “父、阿父。”公子高被拎起来之后没哭,而是傻乎乎地笑了笑,啃着手含糊叫人,透明的津液自公子高的短手流下。


    乳母连忙为公子高擦嘴擦手。


    薛美人甜美笑容不变,眼神指使乳母把儿子抱下去更衣,没眼色的东西,看不见王上刚刚皱了一下眉吗?!


    “阳滋只比高大五个月……”嬴政轻叹一句,话没说全,在场的人却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姐弟俩的表现不像同一年生的,姐姐聪慧伶俐,弟弟尚在懵懂。


    薛美人捂嘴笑道:“王上怎生说这话,宫里谁不知道五公主有大来历,高出生时平平无奇,长势寻常也是常理。”


    嬴政略微一想,道:“此言有理。”


    薛美人险些没保持笑容,她那句话表面客气,实则阴阳怪气,谁想大王居然当真了?!


    [高妈那句话没那么简单吧?]


    嬴秧小心瞄了瞄薛美人的脸色,好像有点勉强哦?始皇爹扫了一眼,然后……无视?!


    这一刻,嬴秧好像懂了什么。


    ……


    “仲兄好了没有?”


    昭阳殿东序,三公主问打发去正殿问将闾的人。


    小侍女弱弱地说:“公子说他不去。”


    “不去?”三公主放下一串绿松石项链,惊讶道,“你没和仲兄、夫人说阿父会出席吗?”


    小侍女低下头,小声道:“奴婢照公主吩咐,道明五公主之意,可二公子说既然他没收到五公主的请帖,他就不去了,他不愿意吃“嗟来之食”……”


    三公主:“……”


    “那、那若是二公子不许公主赴宴,公主还去吗?”蒲七子口中发问,神情却从高兴变得失落。


    三公主看出母亲的答案,一股道不明的怒火升起,她让人去箱笼找出她生日时父亲赐下的黄色宝串。


    打扮好出门时,红着眼眶的将闾张开双手,气咻咻地堵住门口,大声道:“叔华,你和我是一国的,我不要和五妹一起玩了!你也不许和她玩!”他越说,哭腔越重。


    “呜呜,怎么可以不请我!?”将闾仰着脑袋,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不破坏自己的小男子汉形象。


    三公主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你一国她一国的,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父亲的孩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哪能疏远分开呢?”


    将闾一抽一抽的,“那五妹不请我!她把你们都请过去,就不请我!!”


    三公主掏出两份请帖,“五娘不是派人来说了吗?只要你愿意为那天的话向她道歉,你就可以来找我拿属于你的请帖呀。”


    将闾瞪着眼睛,“哪有哥哥向妹妹道歉的?我年纪大,为尊长!”


    “而且,而且……”将闾哼哼唧唧地说,“要是只有咱们几个小的,我和她道歉也没什么……”


    当着父亲、母亲和众多阿姨的面,向妹妹道歉?这也太丢脸了。


    “以后我在宫中还怎么立足?”他含着眼泪说道。


    躲在转角的赵夫人死死咬着绢帕,拼命忍笑,这傻儿子!


    三公主耐心道:“不会的,仲兄。古人云,知耻近乎勇。你明白自己说错做错了,愿意道歉,这是一种很勇敢的行为!”


    将闾沉默了一会,问道:“大家真的不会嘲笑我吗?阿父会不会觉得我欺负过妹妹,就讨厌我?””


    这时,赵夫人缓步出来,牵着儿子的手,温柔地说:“不会的,将闾。只要你诚恳道歉,保证以后回对兄弟姊妹和善,你父、你的兄弟姊妹不会因此讨厌你的。”


    她温柔地用新绢帕拭去儿子脸上泪水,“有阿母陪你呢,别怕。”


    菡萏殿荷花池边。


    将闾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歉,最后郑重地双手递给嬴秧一枚玉环。


    嬴秧一脸正经地收下,也递给将闾一枚玉环。


    反绝以环。人们如果想修复有破裂的关系,就会送玉环,表示想重修旧好。


    嬴秧知道将闾是个爱面子的小男孩,因此也当着众人的面送他一枚玉环,表示自己也很想与他和好。


    将闾有些惊喜,又有些羞涩地收下妹妹的玉环,真心实意地为此前对妹妹无礼感到羞愧。


    作者有话说:


    我这该死的剧情慢热……


    万万没想到快上夹子了,我还没写到夏至节装逼……


    第30章 读心要做好破防的准备哦(二合一)) 政哥:我要


    初夏微风拂过或绽放或含苞的粉色荷花, 为池边筵席上的男女稚童带来清新香气。


    嬴秧想办法蹭到芈夫人身边,厚着脸皮请教她。


    芈夫人矜持地表示,她家不是治尚书的, 对尚书不算精通。


    嬴秧笑嘻嘻地吹捧芈夫人腹有诗书气自华, 不要谦虚啦,还请您为我解惑吧!引得夏仙莳看了女儿好几眼。


    芈夫人看向啜饮甘酒的秦王,得到秦王微微颔首许可后,才给出答案。


    “尚书有云: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 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唔,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只有君主才能作威作福,享用玉食, 臣子不能作威作福, 享用玉食, 臣子若是僭越此道,则于国于家有害?”


    “然也。”芈夫人道,“公主既然明白, 为何还来问我?”


    “我并没有读过尚书。方才芈夫人诵书, 我前半句只能听懂‘作威、作福、玉食’三个词, 但是后面那句与臣子有关的话我听懂了, 僭越的僭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就猜咯。”


    好歹前世也考上了名牌大学,古文阅读理解做题技巧的基础还是很扎实的。


    一旁的扶苏放下杯子, 给妹妹鼓掌,“五妹好厉害!我就猜不到!”


    “猜、猜出来的?”错愕之下,芈夫人拔高嗓音,“这怎么可能!?”


    夏仙莳连忙放下漆卮,问道:“敢言于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阳滋有失礼之处?她年纪小不懂事,妾代她向夫人赔罪。”


    芈夫人如实转述方才二人对话,末了直言不讳道:“妾无从判断五公主话语真假,还请大王明断。”


    她抿抿嘴,郑重说道:“非是妾不讲理,刻意为难,实因事关王嗣品德,不能轻忽,妾才有此言。管子有言,钓名之人,无贤士焉!公主贵为王女,日后必为一宗冢妇,应以正道教之,不可使公主为人利用,争名夺利,此非妇道!公主稚弱,不会有错。定是公主身侧有小人……”


    夏仙莳气得发抖,夏长君却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妹妹冷静,有王上在呢。


    都是自少年青春时期一起相伴长大的熟人,夏长君观察芈夫人神色后,判断这是是芈修奕爱较真的毛病犯了。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书读多了,一旦涉及士人道理之类的东西,芈修奕就会变得执拗较真。


    前几年,芈修奕还因为一本典籍理解不同和大王吵架呢,把年少的大王气得大叫。


    事后,大家都劝芈修奕,她后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丈夫下不来台,也有点怕,抹着眼泪去找大王赔罪。


    ……好像就是那一晚,她有了扶苏。


    唉,夏长君复杂地想,早知道当年不出主意让阿芈晚上去和大王赔罪了,当时夏长君想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谁知从此命运有了差别。


    生下健康长大的长男,阿芈是有运道的。


    但,人生如流水,争的是滔滔不绝,不在一朝一夕。


    夏长君袖子下的手放在小腹上,微笑地想到,夏氏可不会把福气白白送给芈家,且待来日。


    嬴秧和芈夫人不熟,她以为芈夫人在针对她,气得在心里大骂。


    [我的天呐,我到底哪里得罪这位芈夫人了?堂堂夫人竟然一点体面都不顾,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一个小女孩发难。]


    不信四岁小女孩第一次听到完整的书句后猜懂句意,这很正常。寻常大人的表现是惊讶地啊?一声,不信,没放在心上,随口哄小孩两句“哇,厉害,真乖”。芈夫人就很不正常。


    跟有什么大病似的,芈夫人逮着机会就想抓小辫子,似乎从她身上挑出什么不妥的话,芈夫人就能获得什么奖励似的。


    嬴秧都怀疑芈夫人是不是绑定了什么奇怪系统。


    [这么小气,难怪你生了长子也没当皇后,你儿子也没做成太子!]


    嬴秧气鼓鼓地想,连带着对扶苏的好感也降低了几分。


    扶苏未来不是太子?这孩子……难道没成器么?


    长男是很重要的,重要到嬴政一听到女儿的“预言”,便无法自主地狠皱眉头。


    顿时,荷花池边的声音低了下去。


    “夫人认为小人是谁?”嬴政一想到统一六国后建立的全新国家,其继承人选居然可能存在问题,满目粉嫩荷花都变得刺眼起来。


    “或许是丰氏、芮氏的同党残留。”芈夫人认真地说。


    嬴秧:“??”


    转折来得又大又突然,嬴秧差点闪了腰,这是什么回答?


    “那两个恶毒奶妈和她们全家都关在牢狱里,要是她们有托梦的本领,那确实能引我走歪路。”嬴秧阴阳怪气。


    “丰氏、芮氏能以毒酒害公主贵体还事不败露,可见其大胆与狂妄。”芈夫人用告诫的语气对小公主说,“丰氏、芮氏家族百人,族中也有为六百石的高官,家族经营数十年,怎会没有门生故吏、受两族恩惠的人?自古以来,门客为报恩主,隐忍行刺者有之,阴谋害人者有之……”


    嬴秧的表情:地铁,老人,手机。


    “丰芮残党一事容后再议。”嬴政不容置喙地说道,“夫人既然不信阳滋天资特异,何妨考试一二?”


    “阿父说的对。”扶苏一拍掌,附和道,“如此一来,真假自明。”


    芈夫人怔愣片刻,旋即诧异道:“这怎么行?这岂不是我在为难公主?”


    [难道你之前就不是为难吗?]


    在场众人闻言不语,却于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想法。


    芈夫人忽然意识到什么,左看右看,大惊失色,而后有一点委屈地说道:“我此前并非针对公主啊……我是担心……”


    事已至此,她明白不论她怎么解释,旁人都很难相信了。


    张了张嘴,芈夫人苦笑道:“考一个四岁稚童,妾实在没脸。”


    不考不行。假如不考,两人就彻底僵住,都下不来台。


    考的话,场面会变成什么样,芈夫人也拿不准。


    “芈夫人,请。”嬴秧站起身,拍拍衣服,朝芈夫人作了个揖。


    “……好。”


    被考的人主动应试,芈夫人不好说什么。


    芈夫人正襟危坐,肃然道:“妾乃鄢陵左氏女,第一题便从《左氏春秋传》中择取吧。”


    [嘶,上来就是史学书籍,真不放水啊?]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若非那古怪的声音,就连他也看不出来她底气的深浅,其余凡人见她含笑稽首,还以为她多有把握呢。


    “昔鲁国十年,齐师伐鲁……”


    嬴秧听着有点耳熟,待芈夫人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她就知道这题稳了。


    “曹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请公主解其大意。”


    芈夫人自觉并不严苛,公主先前说能猜测经典句子的大意,她也只考大意,而非详解。


    [这纯纯送分题啊!]


    曹刿论战可是在九年义务教育范围内的语文名篇,必学的重点古文。有强化记忆的嬴秧能够回忆起这篇古文在教材上的位置:人教版九年级语文课本下册第六单元第20课。它之后的篇目是《邹忌讽齐王纳谏》《陈涉世家》《出师表》。


    嬴秧面露怀念之色,众人有些疑惑。


    下一刻,她流利地背出《曹刿论战》全文,还将整篇文章用生活口语翻译了一遍。


    [算算时间,这几天和中考日期很近呢,好怀念啊……]


    嬴政故意问道:“长君、八子教阳滋读《春秋》了?”


    二女均否认。


    夏长君面露赧意:“妾在家时略读《诗》《书》,入宫后少拾书卷,不敢随意教导《春秋》。”


    她眼中含着笑意,侧头问妹妹,“兴许是王上送了《春秋》,妹妹教的?”


    在女儿流利背书的那一刻,夏仙莳的焦急上火如同逢风化雨一般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她本人都为之心惊的兴奋与自豪。


    那个目光炯炯、淡定自若的神童是她的女儿!


    四岁就能背《春秋》!


    夏仙莳选择性忽视女儿只背了其中一篇文章的事实,脸上泛起醉酒一般的红晕,“嘿嘿,妾学业比阿姊还差……咳,妾的意思是,妾学业不济,也不懂《春秋》,更无从教导。”


    “再者,阳滋才多大?她从前是什么情形,宫里都晓得的,如今醒来才月余,我怎会心急到教她《春秋》?只教她认几个字,不作睁眼瞎罢了!”向来低调的夏仙莳笑得有点嚣张。


    嬴政有些讶异地看了这个眉飞色舞的姬妾表妹一眼,他记忆中的夏八子是个头颅低垂、眉眼低垂,标准常见的温顺妇人。姿容美貌但无趣,腹中无才情,私下风情少。他促狭时,还在心底为夏八子取了个“泥塑美人”的称号。


    未料“泥塑”也有注入灵魂,变得特别鲜活的一面。


    他多看了好几眼,眼中带了淡淡的欣赏与兴味。


    夏仙莳被看得冷静下来,低头喏喏,她以为王上这是觉得她逾越身份,频频用眼神警告自己。


    “咳。”芈夫人将注意力拉回口头考试。


    尽管她努力内化华阳太后的劝说和书中妇道的教导,可当她亲眼目睹丈夫对别的女人青睐有加,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变得酸涩难言。


    “……”芈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不知道考小公主有什么意义。


    公主而已,还是个没有同母兄弟的公主,夏氏女腹中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个男孩儿。


    不论五公主是真神异、真神童,还是假神异、假神童,都影响不到漪兰殿。


    何必同小公主较真?


    遭受打击的芈夫人宛如小产后的王熙凤,忽然间就想通了,不争了,不较真了。


    理智回归的芈夫人端起温和的笑脸与口吻,说公主的厉害远超预期,我看也没必要考了,难得天气好,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多好,考试什么的真是太煞风景啦!我的错我的错,我自罚三杯。


    芈夫人又叹了口气说,最近入夏,急火攻心,夜间睡不好,白日人也不踏实起来。请大王与各位姊妹怜悯,允许我将手中事务分担一二,让我静养一段时间。


    芈夫人心想,扶苏没有同母弟妹,到了需要支持的时候或许有些孤单,我得好好调养身子,争取和大王再生几个孩子。


    嬴秧借坡下驴,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夸张地道:“就是嘛,今日是想请阿父、诸母、兄弟姊妹们品尝新菜,这日头都移了一丈,精心调制的新菜无人赏识,叫我好生伤心!”


    大人们都配合地笑起来,打趣的打趣,叫侍从的叫侍从。


    总算有点聚会的热闹意思了。


    嬴秧双手捧着漆耳杯,起身道:“今日虽是我做东,出钱的金主却是阿父,让我平白捡个便宜。为表心意,我以菽浆代酒为寿,阿父长乐未央!”


    嬴秧朝上首的父亲作揖表示敬意,然后倾斜漆耳杯,把豆浆微微倒出一点在席旁的土地上,表示祭拜感谢大地生养之德,再啜饮一小口豆浆,表示这是在品尝味道。


    而后赞扬味道:“豆浆虽然原料便宜,然而甘美醇厚,春季饮之可清肺润燥,夏季饮之生津解渴,秋冬饮之驱寒暖胃,对女性还有特殊的滋阴养颜作用。”


    [咳,说着说着变成科普喝豆浆的好处了。]


    嬴秧赶紧拉回来,“总之,豆浆就是好喝!”说完,她仰杯,一饮而尽。


    待她做完“拜、祭、啐、卒爵”一套完整饮酒礼仪,嬴政与诸嫔回礼,矜持饮酒。


    “一巡”走完,薛美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此浆可以驻颜?”


    出身豪族的赵夫人狐疑道:“菽食养颜?闻所未闻!”


    话语刚落,赵夫人袖子传来重量,却是她儿子瞪着眼、撅着嘴,“五妹可是从仙界学的菽浆制法!仙人都喝这个!五妹说的好处都是真的!”


    赵夫人无语地看着亲儿子,这小子,有了妹妹忘了妈,送个和好的玉环就让他“叛变”了。


    夏长君笑眯眯道:“我身边新进来的妇医尝了菽浆,也说饮之温暖,于妇人有良效呢。”她略微讲了讲公乘卓的履历。


    听到女医出身贵族,为贵族平民都出诊过,众嫔对公乘卓的轻视顿时减少,连带着也对小公主说的豆浆作用多信几分,纷纷意动。


    “那可要好好尝尝!”薛美人大胆尝试,浆液甫一入口,眼睛一亮。


    芈夫人、赵夫人、姬美人向前倾身,关心道:“如何?”


    薛美人不语,只是一味品尝豆浆。


    一杯淡淡黄白色的豆浆下肚,薛美人哈了口气,“若是冬日晨起醒来,能饮此浆,乃人生一大桩美事啊!”


    貌容甜美,被嬴秧形容为荔枝美人的薛美人其实出身赵地,是一位能豪饮十沽酒的佳人。


    把漆卮交给侍女添杯,薛美人用充满柔情的亮晶晶眼神崇拜地望向秦王,“定是仙人有感于大王贤德,才命五公主从仙界带下美浆,赠予王上,为王上养身。”


    要不人家能在邯郸酒肆被豪族赵氏相中,入宫陪侍,得宠封美人呢,看看,多会说话!


    嬴秧啧啧感叹。


    [男有赵高,女有荔枝美人。当皇帝就是好啊,这么多好看的人围着自己说好话,生活真是美滋滋!]


    [以前觉得那些沉迷酒色、听信大臣谗言的皇帝都是傻叉,现在看来,当个好王者不容易咧!]


    [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这谁不喜欢?]


    [俺爹可真厉害!嘿嘿!哎哟,我居然成了始皇帝的公主,想想就……笑不出来呜呜呜我还是想回——哔哔——]


    嬴政放慢饮酒。


    [这个赵高是不是那个赵高?他不是宦官,可能不是?]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现代,不然日子很难过下去的嬴秧开始胡乱思考,转移注意力。


    [话说始皇帝和赵高有没有一腿来着?应该没有吧!要是有,就难搞了……]


    “咳咳咳咳咳!”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一边偷听一边吃喝,不然随时可能岔气。


    嬴政捂着被逆女暴论气得急速起伏的胸腔,神色渐渐阴了下来。


    “大王!”


    “王上!”


    “阿父!”


    一群人轰的一下全部扑上来围着他,人人慌张,人人关切。


    一杯菽浆被塞进嬴政手里,罪魁祸首一脸担忧,冲他絮絮叨叨:“阿父,呛咳辣嗓子,你赶快喝点平和的压一压。哎哟,阿父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喝个酒还能走神呛到自己……”


    “住口!”嬴政厉声叱喝,“我是你爹!”


    嬴秧懵懵地说:“我知道啊……”


    见势头不对,女人们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夏仙莳和乳母保母们拉着几个孩子往后退,最会说话的薛美人和夏长君往前凑,一个拍背一个抚胸,轻声和缓地试着平息王者突如其来的怒火。


    “大王别生气,小孩子就爱学大人说话,定是平日夏八子对五公主唠叨,叫五公主听了去。方才公主慌了神才下意识说这些话的。”


    “方才是五公主第一个记起为大王斟水平复的人呢,公主多有孝心呐,还有急智。”


    “您是君父,教训子女理所应当,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她是个女孩子,您给她留几分颜面,私下训她,狠狠训她,成不?”


    嬴政面沉如水,良久不语,胸中始终哽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他被女儿那句话气得够呛。


    若是寻常的“言语”轻忽,他看在“神异”和“统一征兆的祥瑞”二者份上,能够容忍一二。


    可她竟然胆子大到造谣诋毁他的品德,怀疑他帷簿不修。


    这和当面骂他□□有什么区别?


    诽谤君父,大不敬!!


    嬴政心里浮现淡淡的杀意。


    他冷冷地瞪着圈外茫然委屈的女童,心中没有升起一丝慈爱,只有被冒犯威严的强烈愤怒。


    福与威乃上御下之道,玉食乃下奉上之道。玉食并非帝王天子之急,然而不可轻动,盖因王威不下移也。*


    他之所以让金玉满堂入宫廷秘馔,以尚书之言为谜,驱使女儿解谜,就是为了让她明白——


    君王的权威不可受损下移,臣子不可僭上越份!


    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臣民,应当发自内心地拥护我,尊敬我,如同敬服上天一般!


    在场众人原本以为,大王的怒火可能是随意的,方才那样对五公主只是咳嗽难受之下的迁怒。


    可大王沉默不语,斥责过五公主后便一言不发,也不接夏夫人和薛美人的话下台阶,反而脸色愈加阴沉。


    就仿佛……五公主的那句话非常严重,触及他的逆鳞似的……


    围观者顿时心惊肉跳,不知今天能不能平安度过。


    五公主若是受罚,可不只是她一个人受影响,她的母亲、姨母也可能受罚挨骂。


    贵人不如意,自然要拿底下人出气发泄,蕙草殿从上到下均面色发白,内心祈祷。


    在场众人都想不到,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意外,一句随意的话能让大王这般生气,酿成苦果。


    芈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儿子后背轻轻碰了一下,示意儿子和大公主一起出头,带动二公子和三公主,为他们的小妹妹求求情。


    焦急的扶苏得到母亲的准许,立刻大声道:“父王,五娘确有失礼之处,只是她毕竟年幼,还请父王宽宥一二!”


    大公主说:“是啊,阿父,五娘她前三年不会说话,这才好没多久,急切之间说话失了分寸,该骂!我以后会带好弟妹们的,您别气坏了身子!”


    将闾期期艾艾地上前:“阿父,我以前那么调皮,您都不生气,今天就不要生五娘的气嘛……五娘特意选了个好日子,给我们做了那么多好吃的……您多吃几口,尝尝五娘的孝心……”


    三公主最末发言,也最机智,软软跪倒,眼泪汪汪地说:“阿父,您心里不高兴,要罚五娘就罚吧,做儿女的只要能让父亲开心、身体强健,别说是罚了,就是割肉也愿意。”


    将闾:“啊?!三娘你——”


    三公主无视傻二哥,含着眼泪继续说:“只是五娘体弱,若是罚重,怕她身子受不住……”


    明悟三妹意思的大公主和扶苏异口同声说:“——还请阿父准许我们为五娘分担!”


    将闾大为震惊,还能这么搞?!


    他慢了一拍,忙忙慌慌跟上:“我、我也愿意同五娘分担!”他还蹭到小弟弟旁边,低声说,“高,你跟上!”


    公子高不明事理,但他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比他大的人说啥他就做啥,当下也扯着奶音求情。


    孩子们温馨的言行抚慰了嬴政的怒火,但这无法动摇秦王的决意——


    秦王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作者有话说:


    *是引用尚书原文或尚书的注释


    妹宝不是腐女,是出于中国历代帝王和中国古代男性惊人的搞男人比例考虑,怕赵高有buff加持,以后动不了赵高_(:з」∠)_政治角度的提前思量!


    因为秦朝典籍史记被项羽烧了,记载很少,所以不是史记没写,先秦帝王就一定铁直的……而且很多人印象中铁直的明清其实也有不少帝王搞太监男人什么的,只是史官没记载


    女主是不相信古代男性帝王的节操_(:з」∠)_无差别的不相信……就古代男人找清秀小厮泻火什么的真的很常见……


    不嗑,纯出于现实角度写的哦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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