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反魔震荡弹 “不用，放
莎伦长老走进琼森海湾地面站临时指挥部时, 另外六位精灵族的长老已提前到位。
“萨尔玛农场、森林农场和赛马农场的人员已全部转移，我们的超凡也已经撤离出相关区域，目前‘领主’卢卡斯消失处周边方圆三十公里内已完成清场。”
请莎伦长老入座, 主持会议的叶良慧便严肃地道：“‘领主’的破坏力大家都知道, 为避免此人进入城区制造大规模杀伤, 我们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在此人重返物质位面的第一时间定点清除，一击必杀——诸位长老如持有不同意见, 还请现在就说出来, 我们双方提前沟通。”
在座诸位长老交换了个眼色, 由最年长的暗精灵大长老代表众人发言道：“我们没有异见，叶女士，‘领主’与我族本来就有血海深仇，但我们很担心定点清除是否能成功——黑魔法师诡计多端，而‘领主’是公认最接近神的传奇黑魔法师, 如果不能达到一击必杀，那么……后患将无穷无尽。”
叶良慧点头表示理解长老们的顾虑，侧身打开投影仪，为诸位精灵族长老播放了一段哪怕是在地球上也属于军事机密的实弹射击演习画面……
这段画面中出场的是一年前才列装正国陆军的东风-12近程弹道导弹，采用惯性制导加“北斗”导航系统引导, 命中精度极高、误差不超过30米，如选装末端制导系统的话，误差能缩小到十米以内。
此外，该近程导弹可携带重达480公斤的弹头, 发射弹道具备中段变轨、垂直俯冲、多弹头等BUFF加成，被拦截的可能性无限接给于零——哪怕是在重力及魔力磁场环境影响严重的萨拉夏位面，东风十二的射程被大大缩短、精度也有一定降低, 但仍然能做到五十公里内指哪打哪。
“我们的东风-12近程导弹以8X8卡车作为运输起竖发射车，随时能进入发射状态，此外，我们准备了多种特种弹头……”
叶良慧简单介绍了下本次投入清除任务的导弹性能，最后才诚恳地道：“目前本次清除任务最大的难点在于，目标‘领主’具有利用魔法逃窜到次元魔界避祸的可能性，在这一点上，我们需要诸位长老的大力协助。”
地球超凡中，尚未发现空间天赋者……贝忆莲那个能穿到暗影界的阴影行者只能算半个。
多足客卿倒是有空间能力，但一是这位玄蛟派客卿跑中土去了，一时间联系不到，二是，领导们实在很忌惮跟这货合作……
至于象牙塔的那位空间法师，搁“领主”这种层级的敌人面前实在不够看，让人帮忙和让他去送人头没区别。
在座七位精灵族长老，有六位正瞪着狂轰乱炸摧枯拉朽的实弹演习画面默默擦汗。
只有莎伦长老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毕竟空间法师从来都比黑魔法师还要能苟，实在抵挡不了也能开道空间裂痕跑路。
“我能短暂阻止卢卡斯撕开空间壁垒。”莎伦长老思索了会儿，谨慎地道，“但并不能阻止太久……最多半分钟。卢卡斯太强大了，如果在我干扰他期间，我所处的空间被他反向锚定，我会在十秒内被他杀死。”
停顿了下，莎伦长老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协助的话，或许能延长一些时间。”
法斯特上一战消耗太大，已经返回法师塔中修养，接下来几天估计是帮不上忙了；其他长老们倒也不推脱，暗精灵大长老主动道：“就由我们六人来协助你吧，莎伦。”
平原精灵长老也开口道：“你带上奥兹，让他为你护法。”
数小时后，天色渐暗。
几成废墟的萨尔玛农场东侧三公里外，成片成片的幽静麦田中，空气中忽然有如蛛网般细微的裂纹浮现。
蛛网状裂纹一闪即逝，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晚风慢悠悠地刮起层层麦浪，不知过了多久，位面壁垒被撕开的裂纹再次出现在空气中，一道身影敏捷地从裂缝中跳了出来。
高阶施法者通常也会分出一部分精力研习它系魔法，像是亚空间结界这种简单的、不被天赋限定的低等空间魔法基本上是个高阶施法者都能来上一手；只要能获得魔界坐标就能撕开空间壁垒进行限定传送的黑魔法师，当然也很擅长使用与亚空间结界类似的无天赋限定空间魔法——例如制造或使用传送阵、又或是在往返物质位面与次元魔界时稍稍改变目标地点。
呼吸到物质位面浓郁的魔力，卢卡斯暗暗松了口气……他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求助次元魔界的魔神才把自己身上那被强行“赠送”的不明信仰之力去掉，该死的位面法则总算不再试图排斥乃至是消灭他了。
尼密西港真有个半神坐镇，且这名半神似乎对自己充满杀意、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这让卢卡斯在恼羞成怒之余，也心生忌惮。
“——这事情恐怕不太好办。”
站在麦田间的卢卡斯有些踌躇不定。
他已经意识到了，联军所拥有的半神，恐怕不是来自次元魔界……魔界的魔神可不会使用强行赠送外位面信仰之力这种借刀杀人的伎俩，祂们更热衷于直接踩死自己讨厌的虫子。
就连魔王们也总是亲身上场，而不是呆在后方指挥军队。
卢卡斯还没有自负到能同时面对一位半神和联军的那些施法者，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灰溜溜败走——第三次大开拓迫在眉睫，可不能让这些家伙打搅了协会的计划。
“也罢——既然这些虫子想煽动帝国公民来反对帝国，那就让依附这些虫子的愚蠢平民付出足够的代价吧。”
卢卡斯抬起手，指间流泻出瑰丽的紫黑色魔法光华，于光影流动间构成召唤暗影虫的法阵——
暗影虫召唤阵在成型的瞬间，崩解。
“——？！”
卢卡斯瞳孔微缩，立即释放出澎湃的精神力形成精神场，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精神力形成的领域力场只扩散到身周十米便仿佛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无法再往外扩张。
卢卡斯背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惊愕地左右张望。
5000米高空中，间隔五百米悬停的数架利剑-14无人侦察机静静地用镜头捕捉着地面上那道麦田中的身影，将卢卡斯的坐标精确传递到二十公里外、呈环状分部的发射车接收处。
有了精确坐标，莎伦甚至无需本人亲自到场，就能在同族施法者们的精神力援助下悄无声息地将卢卡斯身周的空间锚定、切割成独立空间，再强行锁定。
也就在卢卡斯身周的空间被强行锁定之时，一辆辆卡车发射架上，一枚枚七米长、半径0.75米、重达四吨的东风-12近程导弹，分批次陆续点火……
国内增程版的东风-12还没打过这么近的目标，几乎不存在误差可能，不多时，还在试图反向捕捉锚定莎伦的卢卡斯，便看到了天边飞过来的、一茬茬的流星……
萨尔玛农场东侧三十公里外，前尼密西港总督格兰特正躲藏在一座未开发的荒山中，焦急地朝农场方向探头探脑。
他这个位置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尼密西港地理环境稍微优越点儿的区域都开发成了农场或牧场，曾经的村庄和小镇不是被废弃就被推平种上了牧草，而这，还是格兰特家祖先们的功绩——毕竟曾经的远东人口实在太少了，格兰特家需要尽可能将人口集中起来才能为家族攫取更大的利益。
格兰特藏身地不远处，就有一片更高大更陡峭、连植林价值都不具备的野山脉，阻隔了他投向萨尔玛农场的视野，让他只能看到日落余辉下被染上金边的厚重云层。
“怎么会这么久，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吗？不不，应该是我想多了……那可是卢卡斯啊，有谁能为难得了‘领主’呢？”
心神不宁的格兰特脑子里不断冒出坏想法，又强行用理智否定。
被赶出尼密西港的这一个多月，格兰特的日子很不好过，他保住了爵位、保住了家族之主的地位，总督的头衔也还在他头上，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甚至都失去了直接联络元老会的资格，发出去的邮件需要通过申请，才有可能被协会高层看见。
胡思乱想间，格兰特忽然看到天边亮起耀眼的光。
躲藏在山林间的格兰特猛然起身，惊愕地看着野山脉那头直冲天际的、仿佛要把暗沉下来的天幕捅穿的强光。
没等格兰特弄明白那惊人的光亮是怎么回事，轰隆隆的爆炸声浪便跨过了野山脉、被风带到了他身处的荒山……
恐怖的声浪如海啸般一波波地冲击着格兰特那本就不安的心脏，自山那头的天边传来的阵阵轰鸣声中，他甚至感觉到似乎连他脚下的荒山都在轻微地晃动……
轰炸持续了整整五分钟，萨尔玛农场西侧麦田以及相邻的森林农场几乎被轰成白地。
当轰炸掀起的气浪与滚滚尘埃淡去，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了。
莎伦长老、暗精灵大长老第一时间进入轰炸中心地带，看见了被掀翻的麦田，被粉碎的岩石和建筑，以及……被高温弹头灼烧过后成片琉璃化的大地。
莎伦长老能听见暗精灵大长老吞咽口水的声音，她并没有为大长老的“大惊小怪”产生任何情绪，因为这闷热的、让人焦躁的残留气浪也让她心中半是惶恐，半是不安。
她用强行锁定的独立空间困住了卢卡斯二十八秒，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敢有任何松懈……所以没有人比莎伦长老更清楚，她并未在轰炸到来的最后一秒解除锁定，而是那惊人的轰炸将她锁定的独立空间以及被困在空间中的卢卡斯直接凿穿。
“这就是叶女士所说的……特种弹头吗……即使是空间之力，也能有一定的破坏力……”
莎伦长老无声地喃喃自语，精致的面容有些微的发白。
后方临时指挥部，叶良慧、孟政委、肖将军等领导也在密切关注着利剑-14无人侦察机传回来的现场画面。
“我们的反魔震荡弹，看来是有效的。”反复确认现场不存在任何生命痕迹，松了口气的孟政委放松地笑道，“啥子精神场啊、结界的，说到底是在特定空间内做文章，那直接把空间都炸穿了、炸跨了，不就得吃（能成事）了么！”
王市长、肖将军笑着点头，叶良慧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笑着道：“还是专家组的年轻人有想法，要换成我，打死都想不到震荡弹还能往这方面发展。”
所谓反魔震荡弹，就是在原有震荡弹的基础上强化能量波冲击……或者可理解为，将用于反电子设备、反雷达的强电磁脉冲结合到本来就具有强光冲击、气浪冲击和高强度声波冲击的震荡弹弹头上。
跟象牙塔的施法者和精灵族的长老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正国人虽然没法儿用上精神场和空间结界，对于这高阶施法者的这两手护身大招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在莎伦长老和象牙塔魔法师们的配合下做了多次试验、发现无法用常规热武器突破精神场防御后，专家组的科学家们便理所当然地琢磨起其它破题路径。
当然，以正国人普遍的火力不足恐惧症，只上反魔震荡弹显然不符合正国军方的战斗风格，所以这次炮轰卢卡斯，肖将军是把省军区能调用的高爆弹头、子母弹头、乃至核弹头都用上了……
谈笑间，利剑-14无侦机传回来一段画面，画面中是一名中年男性跌跌撞撞地往恶魔石海湾方向逃窜的身影。
对讲机中传出前方无侦机操作员是否击毙的请示，叶良慧毫不犹豫指示道：“不用，放他走，这个总督活着比死了有用。”
中土，乔斯顿郡。
距离皇城不到三百公里的乔斯顿郡毫无疑问是座既富庶、又混乱的巨无霸郡城，千万量级的人口让这座城市的大部分街区拥挤不堪，尤其是市中心的街区，几乎每一座被官方放弃管理的废弃大楼中都挤满了身份不明的住客。
一栋被本地帮会占领的、有帮会成员维护的大楼中，入口极其隐秘的地下室内，黑魔法师赫德和风法师林赛，正蹲在一台作用不明的大型炼金器械旁，研究着机体上的特殊涂层。
“——我在北方炼金房见过这种涂料，这种添加了3%陨金矿、15%秘银粉末的涂料能有很强的抗腐蚀性和绝缘性能，精神力和魔力都无法穿透。”年轻时热爱游历的赫德见多识广，很快便辨认出了涂层来历，“我没记错的话，这种涂料在三百年前只特供给皇室和一部分贵妇，用于装饰饰品盒……陨金矿的特性很难被探查且用途不大，所以极其稀少，能弄到这么多来涂装这么大的炼金器械，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追索一下涂料来源？”
有过为协会镇守殖民位面经历的林赛嘴唇抽动了下，面无表情道：“陨金矿的话……现在已经不算稀缺了，在那个被殖民的位面到处都是，我还曾经疑惑过协会开采那种矿石是用来做什么……”
赫德“呃”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林赛的肩膀。
“使用了陨金矿涂层的话，想要用精神力寻找这种器械就几乎不可能了。”赫德站起身，转脸看向站在一旁的多足客卿，“多足女士，你上次是靠残留的邪神气息找到这里的吧？只有转生器械被使用过后的短暂时间内能残留一部分邪神气息，时间长了就不行……也许，我们得琢磨一下别的办法了。”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略有些失望，道：“你有想法吗？”
“嗯……我并不能确定是否能成功，但我想，我们可以先试一试。”赫德坦然地道。
第282章 软弱市民 “……吊在
乔斯顿郡由内城区、新城区、环城区和新郡区组成, 处于最内环的内城区“最年轻”的建筑都能追溯到三、四百年之前，其“古朴”气息可以想象……部分无人维护的大楼，外立面甚至能看见裸露的钢筋。
穿着法袍的赫德、林赛两人与多足客卿走出大楼, 来到路面坑洼不平、随处能看见水坑和垃圾堆的街道上, 多少有些洁癖的林赛便下意识漂浮了起来……鞋底离地面保持五公分距离。
“我小时候读的启蒙识字绘本, 还将乔斯顿郡当成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描绘呢。”林赛忍不住感慨道，“那时候的远东人，都将中土视为只有幸运儿才能到达的人间天堂。”
“看来远东的儿童读物落后了中土至少上百年, 在我的老师年轻的时候, 乔斯顿郡就以犯罪率闻名了。”赫德轻笑着道, “顶级富豪，上层名流和混乱的街头帮派，早就成了乔斯顿郡最知名的三大标签。”
本地人似乎迫不及待想要让这几个外乡人见识见识乔斯顿郡的“特色风俗”，赫德的调侃之音才刚落下，街道那头就传来混乱的骚动声……有人在高呼抢劫, 还有人在大叫着救命。
两位施法者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骚乱传来的方向，便看见一间食品店中呼啦啦冲出来十几个人，跑在前面的人戴着帽子和面罩、或抱或扛着“战利品”，后头追出来的人则一面大喊抢劫一面跳脚咒骂。
抢劫商店的匪徒虽然“全副武装”，但大约都很年轻, 甩掉店员后他们竟然欢呼了起来，嘻嘻哈哈地从三人旁边蹿了过去。
亚空间结界中的三人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上演的闹剧，即使是最愣头青的林赛也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放弃维护公共交通，再将公民福利中心设置在内城, 就能让绝大部分无业游民老老实实呆在这片城区……”林赛摇摇头，道，“相较之下, 远东的城市好歹还是有空中巴士提供通行便利的——菲尔思家族和格兰特家族居然还算是讲究人家了。”
“他们两家毕竟是新兴贵族，格兰特家族也就一千多年的历史而已，哪比得上中土这些老牌家族。”赫德笑了笑，不无讽刺地道。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看了赫德一眼。
范娴曾经用大师兄的皮问过赫德为何会甘心屈居远东，当时这位黑魔法师并没有回答……现在看来，这个大魔法师不愿意呆在帝国核心、反而是蹲到远东去给格兰特家族当看门狗，约莫是有那么几分已经对中土未来绝望的悲观情绪在——当人被困在历史迷雾中、只能在一堆烂到流脓的垃圾中选一个不那么烂的当指望的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确实也无可厚非。
在远东，哪怕是盘剥最甚的格兰特家，好歹也没逼得那些“非公民”只能躲在下水道里吃垃圾。
“流水才能保持不腐。”范娴淡然地道，“同一群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呆得太久，自然难免腐败发臭，流动起来就好了。”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惊雷阵阵的话，让两位施法者的面容尽皆严肃了起来。
“是啊，死水潭当然是会臭的。”赫德语气平静地道，“如果不凿开一个口子换换水，那就会越来越臭。”
离开内城、踏进新城区，三人所处的环境顿时变得完全不同……四车道的马路虽然偶尔也能看见破损路面，但大体上平坦了许多，路边的建筑也摆脱了内城那几乎统一的残破老旧风格、变得新鲜活力起来。
两两成组的市警驾着小型双人巡逻气动车慢悠悠地驶过街头，每片街区都能看到穿着笔挺制服的治安员；路面上的行人面色红润、穿着体面，或带着孩子、或牵着宠物、或陪着伴侣，放松地出入一间间装潢精美的商店。
手推车里的幼童不慎将吃了一半的点心掉到地上，正跟人聊天母亲低头看了眼孩子，抬脚将点心踢开到垃圾箱下方。
临街餐厅里的服务生用抹布擦干净食客弄脏的桌子，随手便将餐盘里剩下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倒进垃圾桶。
刚从内城出来的三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幕画面。
如果不是刚从内城区出来，任谁看到新城区这片治安优越、富庶繁华的众生相，都得认为这是座物资极大充沛、物产极其富饶的美好城市。
虽然新城区其实也没那么新，居住环境也并没能优越到哪儿去，住房总是很稀缺、很多人家都只能挤在狭小的公寓里……但看看隔壁内城，新城区的市民们又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林赛沉默地跟着两人穿过了几片街区，忽然幽幽开口：“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说突破点在新城区而不是内城了，赫德，比起内城住户，这片城区的市民会更愿意为了金钱和地位付出一切——这就是你的想法吧？”
赫德好笑地回头看了林赛，他听说过这位“雷霆”脑子不怎么灵活，没想到对方还真就有这么迟钝，都到这会儿了才能看来。
“内城住户的处境比‘非公民’好不了多少，他们所能拥有的太少了，当然也就不会害怕失去。如果是要用钱买他们的命，那确实很容易……但如果是要他们去长久的、持续性地执行绝对保密的任务，他们是做不到的。”赫德委婉地解释道，“相对而言，新城区的公民能够拥有的会更多一些，他们会更害怕失去；与此同时，他们更有机会看到上层名流的生活，这会让他们产生自身离上层更近的错觉——”
“……吊在毛驴嘴边的胡萝卜。”林赛听懂了。
“正是如此。”赫德一脸感慨地点头道，“噬生者的信徒能够无限转生，却并不意味着不死之身，转生仪式这种要命的关键，绝不能落于不可信任者之手。”
“离主人很近的仆人或许会非常忠心，也或许会被收买背叛；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可以被任何人的金钱收买；换成是只能依赖他窥见上流奢华却又无法真正接触到上流贵族的软弱市民，那么安全性无疑能提高更多。”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淡定地听着两名施法者的讨论。
虽然文明曲线不同，但小资产阶级……或者说中产阶级的软弱性，搁哪个位面都没啥太大变化。
说话间，三人来到新城区最好的街区——整条街的建筑都是联排或独栋的小别墅，大部分人家都有个能停放得下两轮或四轮气动车的小花园。
拥有一定资产的帝国公民越多、帝国就越趋于稳定，这种认识这个位面的智者们当然门儿清；但知行合一不管搁哪个位面都是极其困难的事儿，就像地球上的米国佬明知道中产阶级才是米利坚的基石，也阻止不了资本集团一茬茬的收割米利坚中产、削减中产之家的数量。
乔斯顿郡的管理者很清楚集中记住在新城区的大几百万市民才是城市稳定的根本，但乔斯顿郡的管理者显然也做不到让新城区这几百万市民家家不缺独栋房屋、户户买得起代步车……当然，在这种时候倒是方便了范娴三人，整片高档街区也就两千多户人家，大大降低了甄别难度。
天色渐暗，华顿大街的路灯亮了起来。
作为整个新城区最好、住户也最少的街区，华顿大街的治安是很严厉的，天黑后步行的行人甚至不被允许进入这条街道，只有驾驶气动车或搭乘气动车的乘客才能通过路口的关卡。
米兰达很清楚这条规定，在百货商店里耽搁了少许时间的她拎着购物袋一路狂奔，险之又险地抢在行人出入口关闭前跑回华顿大街。
卡口执勤的治安员似乎已经认识了这个喘息不已的小女仆，一面拉上闸门，一面笑着调侃：“这不是裴迪家的女仆吗？又差一点儿没赶回来？”
米兰达不好意思地朝治安员笑了笑，将沉重的购物袋从胳臂上转移到肩膀上，小跑着往裴迪家的方向跑去。
裴迪家位于华顿大街中段，是一栋拥有小花园和停车位的独栋别墅，屋后甚至还有个小巧的游泳池——这也是裴迪家在雇佣了女管家后又必须再雇佣一位杂务女仆的原因，无论是维护花园还是清洗游泳池都太耗费时间，只靠女管家根本忙不过来。
从小花园的侧门进入裴迪家的厨房，正在收拾碗盘的女管家回头看了眼米兰达，视线余光扫过小女仆肩上挂着的沉重购物袋，随意地问了一句：“东西都买齐了吗？”
“买齐了，小少爷要求的几种颜色都买到了。”满头大汗的米兰达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带拉链的购物袋放到桌上。
裴迪家的少爷最近在上绘画课，而这门课程昂贵的程度是让米兰达这样的杂务女仆极为咋舌的……即使不算聘请美术家庭教师的费用，光是买齐绘画的颜料就是一大笔钱。
女管家点点头，合上柜门，将放在桌上的袋子拎起，转身离开了厨房。
米兰达也没在意管家那冷淡的态度，自行拉了椅子坐下，大口食用管家给她留的食物。
吃完属于自己这份的、从主人家餐桌上撤下来的剩饭，米兰达便勤快地开始刷洗水池里的脏餐盘、用刷子和专用清洁剂清洁料理台，最后再将洒了不少水渍的地板拖干净。
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厨房的门窗是否关好，米兰达这才走出厨房，从一楼走廊东侧的仆人楼梯爬到阁楼，在楼顶露台上的水龙头处接了一桶水，再拎到阁楼的小房间里擦拭身体。
厨房，花园、后院和阁楼露台，是米兰达这个杂务女仆能够活动的区域，其它地方她是不被允许踏足的，否则会被主人训斥亦或开除——能被容许进入主人家的客厅、书房、乃至是卧室的，通常都只有被信任的贴身女仆或是管家。
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上睡衣的米兰达正准备入睡，平时不怎么上阁楼的女管家忽然找了上来。
刚才还只是有些冷淡的女管家这会儿铁青着脸，似乎非常生气，推开了阁楼的小门便厉声质问道：“米兰达，你今天是不是偷溜进过室内？”
米兰达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摆手、努力为自己解释道：“不不，绝对没有，我今天打理了一整天的花园，到下午的时候您交代我去买少爷需要的颜料，为了买齐颜色我跑了好几家百货商店——您知道的，我根本没有靠近过客厅半步。”
女管家冷冷地盯着米兰达看了好会儿，语带威胁地丢下一句“你最好真的没有做过”甩上门离去。
面色发白的米兰达一直紧张地听着脚步声下到楼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满头冷汗地跌坐到狭窄的小床上。
米兰达不怕被训斥，只要不被开除就行——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自从上个月幸运地在公民福利中心被裴迪家选中、来到新城区当杂务女仆，米兰达就发誓她一定要努力攒钱，把还在内城的妹妹也接出来。
心有余悸的小女仆捂着胸口默默祈祷自己能保住这份工作时，只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大小的窗外，摆了一些盆栽绿植的露台上，两位施法者与一位手臂较多的不知名人士正静静矗立。
“和我想的差不多。”赫德语气平静，眼底里的杀意和怒气却极为炽烈，“让拥有资产的软弱市民为‘他’做事，再将‘失踪’多少都不会有人在意的内城平民作为仪式消耗的祭品，那么即使为了绝对保密而不能时刻盯着重要的转世仪式地点，他也可高枕无忧——这位‘议员’，还真是懂得利用人心呢。”
范娴没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暗暗摇头。
确认噬生者的信徒每次转世都会消耗人命，那么先想办法刺杀一轮协会高层、再通过邪神气息来寻找所有秘密转世地点的策略就不能用了……看来还得另外想个辙。
不过摸到了“福克斯议员”这条隐藏线索，也不是没有好处——顺藤摸瓜下去，起码能把这个“议员”的跟脚先逮出来。
第283章 三个臭裨将 “这个嘛—
中土的城市相比起其它地区有个最大的特色是, 城市的范围总是大得惊人，且遍布着禁止一般人员进入的私人士地。
乔斯顿郡的环城区和新郡区便四处是私人士地，有的私人士地甚至比新城区的街区规模还大、城建更齐全——就像是城市中林立的一座座私有堡垒一般。
清晨, 新郡区一座不起眼的、占地仅有几十亩的豪华庄园中, 数名园丁正在管家的命令下清扫庭院、修剪草皮和灌木。
穿着厨房杂务制服的年轻男仆为管家端来茶点, 将餐盘放到石桌上后，便殷勤地弯下腰，用随身携带的毛巾擦去中庭管家皮鞋上沾染的灰尘。
端起茶杯的管家低头看了眼卖力讨好他的年轻男仆, 随口道：“我记得你念过社区大学？”
“是的先生, 在我那一届, 我是排名前百的毕业生。”年轻男仆赶紧道。
“很好，既然你这么机灵，那就去书房整理主人的藏书吧。”管家品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道，“能做好的话, 下个月起你就是书房男仆。”
激动不已的年轻男仆连胜道谢，又在管家露出不耐神色之前识趣地退到一边。
管家用完餐，挥手示意男仆将餐盘收走，便站起身，大声呵斥起没他盯着就老想着偷懒的园丁。
年轻男仆一路小跑着回到厨房, 好几名与他一样穿着厨房杂务制服的男女仆人便围了上来：“怎么样，马丁，成功了吗？”
“成了！”年轻男仆控制不住喜意，眉开眼笑地道, “我给管家先生送了一个月的餐，他终于记住我了——他让我今天就去书房帮忙。”
男女仆人们露出了又欣喜、又难以羡慕的神色，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那你的运气也太好了……我之前也连续负责了一个月的为管家送餐, 他怎么就连我的长相都没记住呢？”
“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管家先生心情不太好吧。”男仆马丁脱下身上的围裙，扭头对一位女仆道，“我之后是轮到你了吧，蒙娜？你记得要殷勤一些，但也不要过分殷勤，惹来管家先生不快……运气好的话，你也有机会的。”
得到善意提醒的蒙娜连忙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多谢你的提示，马丁。”
干杂活的杂务仆人无论男女，都有工作期限，运气好的能在这座庄园里干上半年，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一个季度都没到就会被新人替代，灰溜溜地离开新郡区、回到内城区去重新等待公民福利中心的调度安排。
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能被分配到专门的服务岗位，例如书房、客厅、园丁、厨房、餐厅等专门岗位的话，就可以一直干下去，还能在满五十五岁退休前领到一笔丰厚的、足以养老的遣散费——对于别无上升路径、只能靠福利中心的就职调动所安排的普通内城住户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人生规划了。
蹲在厨房最里侧角落里的一名中年男仆抬头看了眼站了门口叽叽喳喳的那群年轻仆人，微微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整理用箱子装着的土豆，将发芽的那部分挑出来，扔进娄匡内。
庄园里总是会储备超出常用量的食品，这些食品中总会有一部分过期、变质，需要时常更换……而淘换下来的这部分食材，则按价值由厨房里所有的人参与分配——拥有固定岗位的厨房仆人能拿走最好的那一部分，非固定岗的杂务仆人则是分到什么算什么。
这也算是分配到厨房的杂务仆人最好的福利了……毕竟这些食材只是不那么新鲜而已，并不是不能吃。
旁边坐在小凳上整理洋葱的胖女仆看到了中年男仆那不太好看的脸色，也抬头看了眼门口那群闹哄哄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道：“麦克，你可别做蠢事……你还有十几年才能退休。”
中年男仆麦克神色晦暗，好几秒后才轻声道：“我知道……放心吧陆琪，我还有孩子。”
在角落里忙活着的两名中年仆人沉默了会儿，男仆麦克再次开口，声音低不可闻：“谢谢你，陆琪，不是你的话——”
“我活不了这么久”这几个字麦克并没有说出口，不过胖女仆陆琪完全能听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你毕竟是莎拉的弟弟。”胖女仆陆琪轻叹了口气，不再出声，抬起挑好的洋葱走向料理台。
他们俩人穿的是固定岗的厨房仆人制服，围裙比杂务仆人们多了一片护胸，是在厨房工作了多年的老员工——像年轻的杂务仆人们那样憧憬着能去主馆内当书房仆人或客厅仆人的年轻人，他们这些年里已经看过太多。
胖女仆陆琪大约是有着很深的、在这座庄园的厨房里工作的资历，料理台前忙活的厨子接过洋葱时，礼貌地道了一声谢；当陆琪走出厨房、准备去外面透透气时，围堵在门口的杂务仆人们还殷勤地主动让出了路。
就整个新郡区而言，这座庄园不算大，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足有好几十亩的庄园已经是独立王国一般的存在了……不仅有属于各个层次的仆人不同规格的宿舍，老员工们还有专属的休闲放松区域。
胖女仆陆琪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三十年，往上追溯，她的母亲、她的祖母也在这座庄园里渡过了一生，就资历而言，她确实非常深厚……当她走到通向中庭的小路上、遇到从中庭出来的管家时，在别人面前不假辞色的管家甚至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
深谙这座庄园生存法则的陆琪恭恭敬敬地退到路边，弯腰低头、低眉垂目，等待管家从她身前经过、又走出去好段路后才回到路上。
穿过中庭，顺着成排的景观林来到庄园最西侧的、平时没什么人来的池塘边，只要在人前便一直保持着半紧绷状态的陆琪才真正放松下来，胖胖的手扶着假山，缓缓坐到冰凉的石墩上。
普通人会在愤怒、仇恨、嫉妒、恐惧等极端情绪下做出伤害他人的事，但当处于平静状态时，普通人其实很难做到恶意伤人……就连看到他人摔倒，普通人的第一反应也是担心他人摔伤，并下意识想要搀扶对方。
陆琪就是再常见不过的普通人，她可以出于照顾曾经的同事弟弟的心态阻止产生冲动的麦克，但她心里也并不好受——那个欢喜地对同伴们宣布获得去书房工作机会的马丁，那张年轻的脸一直在陆琪脑海中闪过。
无法对任何人倾诉、无法以任何途径发泄出去的沉重压抑心头，让陆琪无法继续平静地呆在厨房，她必须先冷静一下，再能返回她重复了三十年的“正常”轨迹中去。
高空中，隐藏于云层深处的三人，注视着下方那看似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平平无奇”的庄园。
“‘幸运’庄园，三百年间换过七任主人，每一任主人都来自不同的家族，上一次易主的时间是六十年前，被一位名为‘裴迪’的、自称来自南方的贵族买下。”
赫德扫了一眼从郡务厅“借”来的庄园产权人历史变更档案，啧了一声：“还真是滴水不漏——整个乔斯顿郡都找不到姓氏为裴迪的贵族，倒是有一户姓氏为裴迪的中产人家在六十年前低调地搬进了新城区的好街区，一般人谁又能想得到某户新城区的中产人家居然是新郡区豪华庄园的产权人呢？”
“虽然不能享受住进庄园的奢靡生活，但这么一座挂在‘自家’名下的豪华庄园，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公民甘愿世代为其做脏活了。”林赛紧蹙着眉头，摇头感叹道，“可惜啊，这只不过是挂在毛驴嘴边的胡萝卜……当自愿上钩的公民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之时，就是这座庄园更换新‘主人’的时候。”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做不出摇头动作，稍稍放开精神力、感应了下下方那座庄园，便道：“这座庄园的防护法阵似乎是出自象牙塔之手？跟象牙塔用来保护魔植园的那套很像。”
“确实。”赫德点头道，“突破不难，但会打草惊蛇。”
“如果用我的镜像空间暂时将整个法阵都收进去，那么你们俩是否能为我稍微打个掩护，让法阵的变化不至于惊动他人？”范娴又道。
“这个嘛——”赫德为难地摸了摸下巴。
“应该可以。”林赛插口道，“我可以利用雷霆制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多足女士借暴雨降临时的间隙用镜像空间收走防护法阵，赫德你再趁机潜进去，这样就能万无一失了。”
赫德扭头打量了下周围厚厚的云层，朝林赛比个大拇指：“好主意——我只需要半秒的时间。”
范娴满意点头，三个臭裨将果然能顶诸葛亮，当即将半神分体从傀儡中抽出来，摊平，变大，直至覆盖整座庄园上空……
电闪雷鸣声惊动了这方天空下数座庄园里的人们，也扰乱了正处于压抑中的胖女仆陆琪，吓了一跳的她连忙起身，顶着豆大的雨点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跑去。
作为资深员工的陆琪有着一间独属于她的房间，房间里还带着浴室——这是仅有在这座庄园工作了二十年以上、获得了主人信任的人们才有的待遇。
跑回房间时已淋成落汤鸡的陆琪晦气地骂了一句“真倒霉”，随手从架子上抽了快毛巾，狼狈地钻进浴室……两小时后就要开始为午餐做准备了，她可不能缺席餐前准备工作。
哗啦啦的水声从狭小的浴室中传出之时，以亚空间结界隔离雨水侵扰的黑魔法师赫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琪这位资深女仆的房间中。
第284章 空投“群众” 黑魔法师赫
幸运庄园的中庭种着不少百合、四叶草和蝴蝶兰, 靠近喷泉的花墙上还爬满了无视节气、每年有十二个月处于盛花期的紫色蔷薇。
一小时前潜入这座庄园的黑魔法师赫德坐在花墙后方、被丛生的细竹林隔离开来的幽静凉亭中，赫德身前分别站立着的两位，则是以镜像投影现身于此的“雷霆”林赛、多足首领。
“——庄园里的仆人提供了一些有趣的情报。”
赫德简单介绍了下提供情报的胖女仆陆琪, 便道：“这位为这座庄园服务了三代人的‘世仆’声称, 约四十年前, 当她的母亲还在这座庄园工作的时候，被允许到主馆去为主人提供贴身服务的男仆和女仆中，有一部分人在数年后陆续传出被调去别的地方为主人工作、又或是因婚嫁辞职的消息……总之, 在那之后, 这些离开的仆人就会永远只存在于传闻中。”
林赛皱眉沉吟了下, 道：“有证据吗？”
“有的。”赫德微微点头，“陆琪女士声称，她曾有一位名为莎拉的好友在十三年前被召进主馆去做书房女仆，两年后，莎拉便不告而别、因结婚而离开了庄园……不巧的是, 陆琪刚好认识莎拉的家人。”
林赛眼皮一跳。
“那么……？”
“是的。”赫德叹了口气，“没有意外的话，那位莎拉女士，和主馆中离开的那些仆人一样，因某种原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镜像中的林赛默默摇了摇头。
“原因会是什么？”另一道镜像中,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皱眉道，“‘议员’嗜杀？嗜虐？但他有必要频繁对身边的人下手吗，就不怕引起怀疑？”
人口失踪在中土算不上新闻，帝国中土这块理论上经济最繁荣、公民最富足的“风水宝地”, 每年都会有几万乃至十几万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大众视野，帝国魔网上的寻人网站每个季度都会新增大量失踪人口查找请求。
但在某一区域集中出现人员失踪仍然是会引起外界注意的，放到谨慎地处处掩饰、连住所都安排他人持有的“议员”身上, 就显得很不合理了。
“我也认同多足女士的看法，我想那名会让北都公爵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付的‘议员’，应当不至于肤浅到控制不住暴戾之心，轻易虐杀自己的亲近仆从。”赫德神色晦暗地道，“更有可能的是——‘议员’不得不让那一部分贴身仆从消失。”
林赛眼角一跳：“难道说——”
“看来是转生的代价。”范娴了然，接过话头，“灵魂并不能不死不灭，再如何乞求邪神恩典，噬生者信徒的灵魂也不可能在一次次转生中不产生任何衰减……反复转生的灵魂，或许并不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能够灵活自如地控制全新的年轻躯体。”
中魔位面那位不幸的高阶炼金术师拉斐尔，能以魂火之躯存活到被范娴捡到，是因为拉斐尔受到了“永远的死亡”诅咒；而拉斐尔那些魔环之塔的同伴们，灵魂早就在三百年岁月中消散。
连灵魂强大的高阶施法者都做不到躯体毁灭后灵魂永生，普通人的灵魂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在反复转生中不可逆地产生衰减的苍老灵魂，装进全新的年轻躯体中，在全神贯注时自然能做到举止自然、不漏破绽，但连猛兽都会打盹，谁又能做到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呢？
当与躯体不符的苍老灵魂松懈懈怠之时，出现肢体不协调、五官乱飞或其它异常反应，是完全能够想象到的事。
林赛呆愣了会儿，叹息着道：“原来如此……不幸撞见主人破绽的仆从，自然只能以性命保密了。”
林赛还在为转生代价牵连到这么多人长吁短叹，另外两人早就先他一步、考虑到更深一层。
“既然‘议员’从四、五十年前起便开始承受转生的代价，那么其他的协会高层，想必也不会相差太多。”赫德微微眯起眼睛，“多足女士，你觉得这个发现是否有利用价值？”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没急着开口，先抬起一条胳臂，摸了摸腹部的人皮脸下巴。
“赫德，你说，抛弃了原来的身份和家族，不断更换姓氏转生、谨慎地享受‘永生’的‘议员’，都会有被近身仆从发现异常的时候，那么——”
范娴稍稍停顿了下，才目光炯炯地道：“那位活在万众瞩目之下的帝国皇帝，又是如何掩饰破绽的呢？”
赫德一愣。
出身中土、也曾拥有过显赫姓氏的赫德沉默了片刻，幽幽开口：“说起来……皇室每一代，似乎都会出现一两个性情暴戾、动辄打杀宫廷侍从……乃至是女官的王子或公主。”
“而这位以暴戾闻名的王子或公主，往往能得到皇帝的额外宠信是吧？”范娴不由笑出声，“好吧好吧，还真是无论哪个世界的套路都差不多。”
“先别管皇室的破事了。”林赛忧郁地道，“眼下我们该怎么做？先杀掉‘议员’？”
多足客卿腹部的人皮面孔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往上拉：“不，比起杀掉‘议员’，我们现在似乎可以先做另一件更有趣的事——两位，你们有兴趣吗？”
皇城，整个中土最古老、也是唯一还保留着内外城墙的城市。
这座最早能追溯到四千多年前、先后历经九次重建的城市坐落在中土地区最丰沃的玛瑙平原上，属于皇家的马场和林场加起来比一座郡城还要广袤；巍峨的皇宫、历史悠久的上下两议院、象征帝国铁律的皇家法庭、以及皇家骑士团的总部等重要建筑，皆分布于以高墙圈起来的皇家林场区。
贯穿玛瑙平原的美玛运河东岸，与皇家林场区隔着河面遥遥相望的皇后码头区，一栋三十三层的摩天大楼中，一场与会者只有寥寥十几人的秘密会议正在举行。
“斯威特背叛了帝国。”
长桌一侧，从镜面中反射出来的一道身影缓缓开口：“他将试图窃取远东的叛贼奉为座上宾，诸位，我想，皇家炼金房已经不适合放在这种首鼠两端的小人手中。”
与会者中只有半数亲身到场，另外一半人只在能用于远程对话的魔法水镜中现出半身；当主持会议的元老会总议长将北都公爵斯威特打成叛逆，到场和没到场的与会者都皱起了眉头。
“斯威特确实不怎么老实。”一名外表看着非常年轻、神态却如同垂暮老人一般死气沉沉的元老开口道，“但在现阶段，我们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北方。”
另一名同样让人感觉违和的元老附和道：“不错，现在并不是讨论皇家炼金房归属的时候，开拓地更加重要。”
不久前还是斯威特大公座上宾的福克斯议员也坐在长桌一侧，他显然也是反对在这种当口上另生事端的，直接地对总议长提出了质疑：“开拓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的军队还不能开拨吗？”
魔法水镜中的总议长很明显有些不快，语气也生硬了起来：“诸位，这次的开拓地与之前不同，那里的土著比我们之前所遭遇的要难缠得多，我们的先遣部队遭遇了一些麻烦……”
“总议长。”一位同样以魔法水镜现身会议的元老不快地道，“我们并不是不能理解协会需要新鲜血液，在开拓计划之初，我们也都同意了愿意让出开拓地的部分优先权，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能够忍受被排斥在开拓计划之外。”
福克斯议员正欲出声附和，与总议长水镜并列的另一道水镜中忽然传出一道冷哼声。
这道冷哼声并不明显，但原本满腹不满的众人在这声冷哼过后却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连准备发言的福克斯议员都敬畏地将前倾的身体稍稍往后仰。
发出声音的镜中人，是“在场”众人中唯一有着衰老皮相的“老人”……其遍布沟壑和斑点的脸上，那双昏花的老眼几乎被下垂的眼皮遮盖了大半。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毫无长进。”
这名垂垂老朽、就算被立即装进棺材里也不会显得奇怪的、浑身上下死气沉沉的老人，嗓音却十分沉稳有力，中气十足地呵斥道：“为了眼前这一丁点儿的好处聒噪不休，你们是打算只瓜分这次的开拓地，往后如何都不重要了吗？”
“您误会了，陛下——”一位元老谄媚地小声开口试图辩解。
“够了。”水镜中的老人厌烦地站起身，“此次开拓地由总议长全权负责，其余人等听命行事就行——以后不要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陛下离场，众人面面相觑了会儿，一道道水镜散去，亲身到场的元老们也无奈地起身离席，在低声的埋怨和牢骚中纷纷散去。
福克斯议员对这次元老会议的结果很不满意，一脸不快地乘坐气动车离开了这栋属于皇室私产的大楼。
皇后码头区另一头，某栋低调奢华的贵族公馆中，不久前遭受不明势力袭击、军团骑士近乎全军覆没的国王之剑大团长正焦急地在客厅中来回踱步。
回到公馆内的福克斯议员刚脱下外套递给女仆，大团长便急切地凑了上去：“阁下，是否有好消息？”
福克斯议员给了对方一个遗憾的眼神，体格雄壮如猛兽的大团长整个人顿时都萎靡了下来，彷徨地道：“怎么这样——上次、上次开拓计划的时候，明明不是这种规矩的啊！”
虽然国王之剑军团遭受了重创，但福克斯议员仍有交好对方的打算，耐心地劝慰道：“不必担心，也许陛下只是暂时另有打算……我有可靠的消息，这次的开拓地相当富饶，陛下不会容忍总议长或是别的任何人私吞的。就算没有机会抢占第一轮的圈地，到开拓地稳定下来，我们也还有机会。”
大团长愁眉苦脸，他很想抱怨几句抢占不到第一轮的圈地就只能喝汤，而他当下非常迫切需要获得一笔能重建军团的庞大财富——但这种小孩子撒泼耍赖似的话说出来只会惹人厌烦，所以他也只能压抑住情绪，强笑着道：“我明白了——您知道的，我把我的军团精锐都带了回来，如果您有用得的我地方，我一定在所不辞。”
福克斯议员矜持地表示了感谢……这也是他愿意稍微为这位大团长出头争取圈地机会的原因，国王之剑即使失去了大本营，也并非再起不能。
打发走大团长，福克斯议员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便吩咐仆人给他准备热水。
公馆顶层，极致奢华、能从落地窗俯瞰大半个皇后码头区夜景的浴室中，泡在热气腾腾水池里的福克斯议员正端着美酒欣赏繁华夜景，视线余光忽然瞥到天边出现细微的白色光点。
福克斯议员意外地将视线投过去，瞳孔猛然收缩、嘴巴也张得合不拢：
“这——这是什么？！”
玛瑙平原上空，两道悬浮在千米高空中的、法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身影，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那几乎覆盖了整座皇城上空、正如雨点般密集迅速地降落的“流星雨”。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流星雨……而是一道道泛着微微白光的、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的灵魂倒影；在高速下降……咳，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一部分惊醒过来的灵魂倒影还传出了嗷嗷啊啊的凄厉惨叫声……
黑魔法师赫德咽了口唾沫，“雷霆”林赛双目发直。
下落的“流星雨”均匀地降落到皇城的每一片城区、每一条街巷，其数量之众难以计数，至少以数百万计……
短短几分钟便亲眼目睹到几百万灵魂倒影被召唤而来、如流星雨般降临皇城的两位施法者，目光呆滞地看向飘在另一侧的多足客卿。
“探路石。”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言简意赅，“皇城这么大，又没有线索，凭我们三个要找到什么时候，还是多来点探路石更有效率。”
从前想把地球上那大几百万被范娴单向强制锚定的嫖客“召唤”到萨拉夏位面来当探路石用，还会在半路上折损八成以上……现在有了远东那道直达地球的传送门，事儿就变得简单起来了，范娴只要在地球那头把几百万地球嫖客的灵魂复刻成倒影，再打包过来定点投放就行。
皇城毕竟是敌人的大本营，发动群众全城大搜找皇帝老头的转生点压根就不实际……既然如此，那就思路打开空投“群众”好了，效果反正是差不多的。
第285章 大表哥建功 “狗曰的，
美玛运河西岸, 高墙围就的皇家林场区内，葱郁的林木一望无际；若从高空俯瞰，能看见苍翠林木间忽隐忽现的笔直车道通向一座座或奢华大气、或古朴庄严的仿古建筑——比如规格与第一代大帝称霸大陆时几乎无二的皇城, 又比如形制上与上古时期公民议会相差无几的上下两议院。
一辆奢侈至极的鎏金皇室限定气动车行驶在宽敞的御车道上, 以半永固空间魔法将车内面积扩展了十倍的豪华车厢中, 一名年过四旬、发丝间隐见斑白的皇族男子正闭目养神。
“提密斯亲王。”
皇族男子睁开眼睛，看向隔着茶几、满脸谄媚笑容的中年男人，眉头微微皱起。
“亲王, 请相信大公的诚意, 作为皇室最坚定的支持者, 大公从无忤逆之心……”中年男人小心地讨好着道。
“好了，爱德华。”提密斯亲王打断了青年男人，看似不快地道，“元老会总议长的提议是不可能通过的，如果皇帝陛下对北都公爵有任何不满, 那么在十三年前皇帝陛下就不会将皇家炼金房委托于斯威特大公。”
中年男人爱德华作为一名合格的掮客，当然能听出提密斯亲王那用以表达亲密之意的嗔怪意味着什么，当即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和大公都深知皇帝陛下的信任有多么珍贵，但您知道的, 亲王，大公是位多愁善感的感性之人，哪怕是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也会让大公感到不安，作为大公的密友, 我不得不代他分忧。”
提密斯亲王闻言轻笑了下，无论他是否相信爱德华这番说辞，表面上他都只会仅深信不疑, 微笑着点头，以怀念的语气道：“斯威特总是如此……他从前就是这样的性格了，那还是我和他一起就读皇家学院的时候，说起来真让人怀念。”
权利场上的人，重视什么都不可能重视情感……但游戏规则就是如此，没有人会愿意跟一位冷酷无情的人打交道，哪怕是装，也要硬装出重情重义来。
爱德华无疑也是深谙游戏规则的人，他一脸感动地道：“大公如果能知道您还惦念着与他的友谊，他一定会万分欣喜。”
提密斯亲王轻叹了一声，扭头看向车窗外：“我怎么会忘记呢——”
话音戛然而止，半侧过头的亲王殿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瞳孔瞪得溜圆。
爱德华下意识往提密斯亲王注视的车窗外看过去，下一秒，这位代斯威特大公在皇城中四处游说的掮客震惊得惊呼出声：“那是什么——流星雨？！”
夜色之下，一道道密集的、星星点点的“不明物体”拖着长长的流光自高空坠落，几乎遮盖了整片天幕。
看到这诡异“天象”的并不仅仅是车厢里的亲王和不久前上车拜访亲王的说客爱德华，以匀速行驶的皇族专用气动车猛然急停，数名训练有素的亲卫迅速护卫到亲王身侧；呆在驾驶室和车尾隔间里的亲卫则迅速拉开车门跳下车去查看情形。
不多时，带头下车查看的亲卫队长便回到车上，神色古怪地汇报道：“殿下，天上掉下来许多……灵体生物，很弱小，但数量很多，似乎到处都是。”
提密斯亲王挥挥手让护在身周的亲卫退开，起身走到车窗边，皱眉往外看去。
亲卫队长并没有用错形容词，掉下来的“灵体”确实到处都是……提密斯亲王这台座驾外面的车道上就有好几只刚落地的、半透明的、只能看出模糊形体的灵体生物，有的正茫然地四顾张望，有的则大喊大叫着不知名的语言。
提密斯亲王又往道路两头看了下，发现前方和后方的道路上、以及车道两旁的林木中，都出现了大量灵体……再抬头看上方，还能看到有数不清的灵体正往下坠落。
活了六十多年、从小就饱览群书的提密斯亲王，眼角的神经微微抽动。
帝国四千年历史，从未记载过这种天降无尽灵体的怪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鬼魂？”跟到车窗边来看情况的爱德华忍不住道，“难道是某个黑魔法师发动了亡灵天灾吗？”
“不是亡灵天灾。”提密斯亲王摇头否定了爱德华的猜想，这功夫并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他扭头看向亲卫队长，命令道，“去皇宫。”
亲卫队长点头领命，立即大步奔进驾驶室，吩咐司机改道。
气动车在车道上调头，无视车道上挡路的灵体、全速往皇宫方向开去。
这些从天上掉落下来的灵体无疑是有智慧的，坐在车里的提密斯亲王看着飞速让开道路、生怕被车撞穿的灵体，眉头拧得很紧。
帝国四千年的统治并非一帆风顺，历史上皇城重建过九次，席卷大半个皇城、几乎将玛瑙平原化为废墟的亡灵天灾也发生过两次——若非如此，皇族也不会下定决心不惜得罪教廷也要放宽对黑魔法师的限制、乃至将曾被视为比异族还异端的黑魔法师收入皇家法师团，毕竟比起收拾黑魔法师发疯之下弄出来的烂摊子，把那些家伙养起来的成本显然更加物美价廉。
身为皇室重要成员的提密斯亲王有着还算不错的元素亲和天赋，年轻时曾在象牙塔修行将近十年，他能看出忽然出现的这些灵体生机勃勃、并非亡灵，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复刻而成的活人生魂，而这个发现，让见惯了风浪的提密斯亲王颇为心惊肉跳。
理论上来说，拥有法师塔的高阶施法者或是教会的高阶神官都能以意志锚定追随者或信徒、让追随者或信徒心甘情愿奉上灵魂——但这些生魂未免也太多了！
仅仅是降落在他座驾周边视线能及之处的生魂就有上万之众，以那遮天蔽日的降落趋势，降于皇城的生魂恐怕得有数百万！
能让数百万追随者或信徒心甘情愿奉上灵魂、为王前驱，幕后主使的身份……提密斯亲王根本不敢宣之于口。
“这已经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规模了吧……”
回到座位的提密斯亲王尽可能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沉稳，心跳却止不住地加快。
“——究竟是哪一位神祇对帝国如此不满，不惜亲自下场？”提密斯亲王脑子里使劲儿回想着近年来帝国所施行的政策，琢磨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过不为人知的渎神罪行。
神的意志降临于物质位面并非小事，诸天众神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神之间的战争向来比种族与种族之间的战争还要更为残酷无情——当神降临时，亦意味着祂暴露在了数不清的敌人视线中，亦等同于面临陨落风险。
三百年前帝国皇室决定驱逐战争之神与工匠之神，也是在得到了那两位的敌对正神支持才敢这么干。
“不妙啊……现在的皇城，可没有‘神’啊。”
内心焦灼无比的提密斯亲王，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车窗外。
车道另一头，已经能隐约看见皇宫的尖顶。
“——但愿陛下能有办法解决此事吧。”
另一边，只是单向强行锚定几百万地球嫖客、压根没要什么虔诚信仰的范娴，正高度集中精神，透过“探路石”们的视界观察着皇城。
同步接收海量信息来源是个能让高阶施法者瞬间疯狂的痛苦事儿……但对范娴来说还算能承受，毕竟她已经刷过很多次类似的经验值了，抗性早就点满了。
帝国皇城不愧首善之地，强者多如牛毛，大几百万地球嫖客“落地”不到五分钟就挂掉了将近四分之一，其中一小半是脸黑掉到别人家的法阵结界里给瞬间绞杀成了飞灰，大半是被全城各处的职业级各出手段弄死的。
就这功夫，嫖客的数量仍然在飞速减少……尤其是在本土强者比较集中的皇后码头区、国王大道街区和皇家林场区，几乎是一批批的被魔法或是武技当草割。
不过这种地球嫖客成批被割草的情形并没持续太久，约莫十分钟后、嫖客的数量被削减到百万左右时，临时矩阵里嫖客们狗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是职业强者们输出效率降低，二是，“幸存”下来的这帮地球嫖客并不是被组织起来抱团冲锋的士兵，不会成堆成堆的上去被人家灭，而是会知道跑路、知道躲藏苟且的散渣游废……虽说没有百万头野猪的破坏力，但比百万头野猪难杀多了。
与此同时，随着嫖客们意识自己正被卷入一场不讲道理的无规则“大逃杀”、开始绞尽脑汁上天入地的逃窜躲藏，皇城各区域的地图逐渐被“点亮”……
范娴的亲表哥、范琼英的好大儿丘明宇，百万地球嫖客大军中唯一一个不是以嫖客之身入局、而仅仅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给范娴锚定成探路石的幸运儿，此时正战战兢兢地窝在皇宫中的一角。
皇宫的警戒程度毋庸置疑，落点在皇宫内的探路石被干掉的速度是最快的；但也因为皇宫总面积过大的缘故，无法以唯一的结界覆盖、只能在重点区域装置法阵，这也就导致总难免有漏网之鱼……按血缘算跟范娴属于姑表亲的丘明宇就是其中一条。
作为最早的一批探路石“元老”，丘明宇对“十死无生大逃杀”的流程还是挺清楚的，这个除了自己的血亲对谁都是好脸的窝里横这会儿怕归怕，躲藏的地方倒是挑得挺好，选了个远离庭灯、挨着池塘的花坛夹角，半透明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全塞进阴影之中，别说是晚上了，就算是大白天估计也很难被人用肉眼找到。
如同往次“出任务”一般在内心咒骂了好几遍都当上超凡了还帮不上自己的老妈，心惊胆战的丘明宇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洋骂“沃德法克”，悄悄把脑袋从膝盖里抬起半截，便看见池塘对面那栋洋楼里跳出来一个哪怕是模糊魂体形态也能看出一身黑皮的矫健身影。
丘明宇还没从怨天尤人的状态里撤出来，又见那个黑人老哥慌不择路地往自己的藏身地方向狂奔而来。
“李佳麻——要死也别害老子啊！！”
眼见黑人老哥跳下来的那栋洋楼阳台跟下饺子一样往下蹦穿着护甲的卫兵，丘明宇好悬没当场吓到魂飞魄散，刷一下从花坛夹角里钻出来，没命地朝花园另一头跑去。
追杀的卫兵显然有着很高的职业素养，并没有嚷嚷什么“还有一个”、“站住”之类的废话，非常熟练地兵分二路，其中两人气势汹汹地往丘明宇追来。
“完了完了——靠靠靠靠靠！”
丘明宇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倒是清楚只要死一次就能结束这场噩梦，问题是死掉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啊！
越是惨烈的死法就越是记忆深刻、怎么忘都忘不掉，他都已经集齐了包括被群狼分尸、被怪物掐头去尾、被提着鞭子的壮汉（治安官）抽成碎渣等等酷烈经历，一点儿也不想再多个被卫兵乱刀砍死的死亡体验。
惊惶间，抱头鼠窜的丘明宇冷不丁看到花园小路一侧建筑墙体上有个壶铃大小的排水口，立即毫不犹豫往前一个飞扑，奋力往那比狗洞还小的排水口钻去。
正常情况下地球人是不可能穿过这么狭窄的洞口的，但魂体状态下一切皆有可能……多次逃生中早就发现“身体”能伸缩自如的丘明宇双手托住脸颊往上一举、将自个儿的脑袋手动推成椭圆形，又忍住不适双手加错抱肩用力内收，便滑溜地钻进了还没两个巴掌大的排水口。
追杀丘明宇的两名卫兵面色骤变，追到近前蹲下来看了眼排水口，无奈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沿着小路往花园外跑去——为防止刺客混入，皇宫里的建筑大多只有一道出入口、且三楼以下不设可开启的窗户，而这栋建筑的大门不巧在另一边。
把自己挤压成了个细长条的丘明宇，蠕动着在黑漆漆的排水管里向上“滑行”了十数米后，来到了污水流入口——某个浴室中浴缸里的下水口。
下水口直径还不到拳头大，丘明宇忍着浑身的疼痛不适勉强从下水口挤了出来，便忙不迭地飞奔出浴室……他知道那两个卫兵没那么容易放弃，他得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跑出浴室，丘明宇才发现他似乎来到了个不得了的地方……浴室门外、看起来像是客厅又或是起居室的房间，比他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总统套房还要奢侈豪华！
“狗日的，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丘明宇用力抹了一把还没恢复过来的长条脸，焦虑地左右打量了下，往房间另一侧、敞着门的另一个小房间跑去。
这个略小一些的房间仍然是极其奢靡、连墙纸看上去都很贵的装修风格，金玉摆件随处可见，地毯松软得百岁老头摔一跤都很难受伤。
不过丘明宇这功夫已经顾不上好奇这么纸醉金迷的房子到底住着谁了，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壁炉旁边那台摇椅上躺着的老人吸引。
遍布深褐色老年斑的苍老面孔，下垂的面皮堆起一层层的褶皱、上眼皮几乎遮盖住了所有的下眼睑，这也就罢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老头的下嘴唇和两边嘴角都已经到了无法保持自然闭合的程度，整条嘴皮往下耷拉、把整个下牙床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亲眼目睹魔兽魔物也不是一两回、按理来说抗压能力应该能在普通人中称雄的丘明宇，硬是被这个形貌可怖的、比尸体还让人惊悚的老头吓得破了功。
“妈呀——鬼啊！！”
美玛运河东岸，皇后码头区上空，沉浸于临时矩阵中的范娴猛然睁开眼睛。
皇宫面积太大、区域太多、建筑群都有十几堆，混入皇宫的丘明宇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玩儿的大逃杀……但这家伙的运气硬是逆天，居然在重重守卫之下达成了“拜见！帝国皇帝”成就！
“干得不错嘛，老表~！”
第286章 北方的门 “这是——
帝国皇帝的脸就印在银卡上, 范娴虽然没亲眼见过皇帝本人，但对银卡上印着的那张衰老阴鸷、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脸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躺椅上的老人被惊醒，眼皮上提、松弛的下嘴套复位, 眼色如利刃般刺向来客。
下一秒, 转身欲逃的丘明宇忽然从范娴的矩阵中消失。
范娴：“——？！”
范娴连忙调动感知去感应她留在丘明宇灵魂上的烙印痕迹, 却发现根本无从感知——丘明宇的灵魂倒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一般、从这个位面消失得彻彻底底，连一丝一毫的灵魂波动都没有留下。
“这……怎么会？”
隔着运河远眺皇宫方向的范娴，脸色沉了下来。
老表的灵魂倒影再怎么弱小, 也是属于复刻自生灵的魂体生物, 就算被击杀, 也得有个被击溃、灵魂能量崩解消散的过程，怎么可能毫无痕迹地被抹去？
拍死一只蚊子，还得留下蚊子残尸和蚊子血呢！
“这不对劲——事若反常必有妖！”
范娴将意志转移到身处皇宫范围内的其他嫖客，不到一秒的功夫就确定还有几十人处于“存活”状态。
这些嫖客是被范娴单向锚定的，本身并不对矩阵的主人提供任何信仰和反馈, 也就自然不能被范娴当成锚点使用，但充当探路石还是足够的。
这几十个身处皇宫建筑群里的嫖客，离丘明宇被抹除的地点最近的是个正上蹿下跳逃命的黑人。
范娴分出一股意识，通过矩阵链接这名正被皇宫护卫追杀的黑人，以之为载体, 将自身感知扩散开去、探向四面八方——
数秒后，范娴仓促收回意识，惊疑不定地将视线投向皇宫方向。
丘明宇凭空消失的区域，她感知到了……神级能量的波动！
这丝波动虽然极其微弱, 但对于拥有半神级感知、且跟众魔之神打过好几次交道的范娴来说，仍然如黑夜之中的萤火一般难以忽视。
“难道皇帝也是半神……不，不可能！”
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出现在范娴脑中, 又被范娴断然否定。
如果说普通的超凡者能靠精神力反哺躯体来延长寿命的话，那么生命形态已经从碳基生物转化成能量形式的神根本不存在寿命的说法——就算是范娴这种半路出家的水货半神，只要她那个藏在地球位面某颗无人星上的本体不被敌人找到，都基本没有死亡一说。
透过丘明宇的灵魂倒影被抹前的那“惊鸿一瞥”，范娴已经可以确定老皇帝那具腐朽不堪的躯体内，确确实实地“蹲”着个完整的灵魂，而不是什么从灵魂上剥下来的分体。
“非神亦非半神，却能借用神祇之力，抹杀他人……这是怎么做到的？”
范娴眉头紧蹙，脑子里反复思索着老皇帝藏着的底牌。
神眷者确实可以借用神祇之力，但神眷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邪神的神眷者，接受到神眷那一刻脑子老早就被邪神意志入侵、变成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邪神傀儡了，绝不可能还安安稳稳地保留神智当什么千秋万代大权独尊的皇帝。
回想起当初众魔之神随随便便就把一枚完整的神权碎片怼到她脑子里，范娴猛然眼皮一跳。
“……难道是——皇帝也有这玩意儿？”
神权碎片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吸收的，范娴虽然至今记仇那场跟灵魂凌迟一般的吸收经过，但也很清楚要不是众魔之神在那枚神权碎片上施加了某种保护手段、让她在最初时只能接触到碎片外围信息，那么她指定得给那枚现在还镶嵌在她本体灵魂里的碎片给弄死。
同样的，神权碎片也不是吸收后才能用，只是持有，也能借用其中部分威能——当然，前提是在神权碎片的真正主人已经陨落、碎片里面没有丁点儿属于神明的意志会侵蚀持有者的情况下。
而不知道该说巧合还是不巧的是……众魔之神扔给她的神权碎片，正好是一枚主人陨落的碎片。
飘在半空中的多足傀儡猛然拔高，数秒后便飞到云层之上的平流层，接着便放慢速度，从云层之上往运河对岸的皇家林场飞去。
进入皇宫区域后，藏身云层上方的多足傀儡这才停下身形，小心地、谨慎地朝下方放出感知。
皇城不乏顶级强者，皇宫之中就常驻着至少两名宫廷法师，释放感知的同时避开这些强者的感知是个精细的技术活……幸好探路石们已经“踩”出了清晰的地图，这活儿对经常在游戏对局里打时间差藏视野、偷刷对面野区OR蹲草丛的顶级对抗路·范娴来说，不算太麻烦。
约莫半小时后，地面上的探路石都差不多死光了，范娴也找到了目标——皇宫某栋建筑的密室中，果然藏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椭圆灰白石头。
这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椭圆石头，被收藏得还挺深……又是装在精巧的金属盒子里、又是锁保险柜的，搁这玩意儿的密室里还用上了杀伤力超强的法术结界。
多足客卿腹部的人皮面孔抽了抽嘴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又是一次‘曾经给过的选择’是吗——狗曰的老众，你特么根本是逮老娘当壮丁给你擦屁股啊！”
神不主导命运，神只提供选择。
上一次解读出神权涵义时，范娴就怀疑被入侵的中魔位面是否也曾像地球一样，得到过众魔之神给出的选择机会——就像当初众魔之神问她，是愿意逃离地球位面前往平行世界还是愿意留下来保护地球一样。
而现在，从老皇帝跟藏宝贝蛋一样藏起来的灰白石球来看，这老货没准儿……不，是绝壁也曾经见过众魔之神！也得到过众魔之神给出的选择！
范娴骂骂咧咧了将近十分钟，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人比她更清楚众魔之神给的神权碎片有多牛逼，这玩意儿吸收了真能成神，不吸收，只读取里面的信息，也差不多能造个象征意义上的神出来。
帝国皇帝既然是神权碎片的持有者，那么原先设想的直接砸了转生祭台一波斩首的战术指定玩不转了，她得从长计议，至少得先摸清楚这老货到底藏了多少底牌才行！
北都，距离杜什纳科堡约三百公里路程的温雅港。
作为高纬度地区少有的不冻港，温雅港的行政层级虽然要略逊色于作为北方核心城市的杜什纳科堡，人口密集和商业繁华程度却并不比杜什纳科堡差多少；而作为漫长冬季中北方的出海口，斯威特家族也相当重视这座港口城市，将最精锐的家族军队、赫赫有名的“北地巨熊”军团常年驻守于此。
三月底的时候巨熊军团就封闭了军营、并启动营地大阵杜绝了一切外部窥探，进入四月，巨熊军团的警戒更加严格，巡逻的雪橇兵以及设立的冰屋岗哨甚至铺到了军团驻地三十里外。
也就在巨熊军团风声鹤唳、温雅港全城上下茫然不知所措中，近乎全封闭、连一只雪鸟都飞不进的巨熊军团驻地，一扇巨大的、以最昂贵的高传导炼金合金建造的传送门，已悄然竣工。
相比起远东那扇“小巧”的传送门，这扇正国官方与斯威特家族合作建造的传送门无论规模还是大小都堪称巨无霸……
当亲自从杜什纳科堡赶来参加“开门首秀”的斯威特大公与梁主任、吴老师等地球盟友站在传送平台下参加完剪彩仪式，合了影、拍了照，一扭头，便看见一辆方头正脸、车轮比常规气动车还大的巨型钢铁怪兽从门那头开了过来……
不等斯威特倒吸完一口冷气，传送平台上，那台刚跨过传送门的庞然大物便在轰鸣声中骤然熄火，当场趴了窝。
斯威特大公：“……？？”
等在门这边的地球盟友们倒是反应良好，纷纷操控着装卸车去台上卸货，连梁主任都去帮忙了。
吴老师倒是没走开，见斯威特大公一脸不解，还友善地解释道：“没事，咱这车没坏，这不你们这边和我们那头的物理常数不一样么，调整一下机械参数、换几个零件就行了。”
“这是——车？！”斯威特大公这次完整地倒吸完冷气了。
“诶，矿卡。”吴老师点头道，“电传动的，载重两百吨，能一次性把不少采矿器械拉过来。一般路面承不住这种大家伙，得亏你们这边冬天长，地面冻得瓷实梆硬……”
斯威特大公听不到后面吴老师的叨叨了，他抬着头、仰视着平台上那台堪称恐怖的巨型大车，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北方矿产丰富，斯威特家族靠矿产吃了上千年的饭，当然也舍得在矿业上下功夫……无论是采矿的器械还是用来运输的大型飞空艇，斯威特家族掌握的核心技术都首屈一指。
一开始地球盟友们提出可以交易一部分采矿器械助力北都提升矿区作业效率的时候，斯威特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现在他信了——他们家最先进的现役运输艇，载重也只有五十吨！
那还是空中运输，难免要受天气影响，出故障的时候很容易出现人员伤亡……相比之下，受气候影响更小、且不惧故障事故的地面运输能达到二百吨载重，这对斯威特大公来说简直跟童话故事一般。
第287章 斗轮式挖掘机 ——难道他
一艘带着格非教会徽章涂装的飞空艇, 缓缓降落在温雅港市政厅前的平台上。
戴着方顶神官帽、披着件老旧毛皮大氅的哈里曼神官走下飞空艇，两名等待在平台边缘、身着巨熊军团制服的军官立即大步迎上前去。
“像您致敬，哈里曼主教。”
将手按在胸前恭敬行礼后, 其中一名女性军官便直起身, 满是风霜的年轻面孔上露出个略有些羞涩的笑容, 并以亲昵的语气激动地道：“曾祖母，好久不见。”
素来古板的哈里曼主教罕见地慈祥轻笑，抬手捏了捏对方冻得红彤彤的鼻子：“丽雅, 你这个小混蛋, 都几年没有回家了？”
旁边的男军官羡慕地看了一眼与哈里曼神官亲近寒暄的同僚, 巨熊军团的军官不乏北地世家贵族后代，但高级神官的后人仍然让人眼热——他们不仅能得到军队内部资源倾斜，还能从格非教会那边获得不少好处。
稍稍寒暄了几句，哈里曼主教便领着跟她同来的两名神甫，登上了曾孙女开来的军方气动车。
白色巨熊涂装的军用气动车驶出温雅港、驶向城外的巨熊军团驻地, 温暖如夏的车厢内，脱去大氅的哈里曼主教刚端起神甫端来的热水杯，便惊愕地抬起头：“你说什么？那些地球人带来的采矿器械在这种天气也能开采？”
“是真的，曾祖母。”驾驶座上的丽雅·刻尔克·哈里曼用力点头，回过头来亢奋地道, “我亲眼所见，他们似乎拥有非常优秀的机械抗严寒技术，他们那种巨大的运输机械不会被冻住、能在冰面上跑起来；还有那种仿佛山一般……不，仿佛陆地战船的采矿机械, 真的能将还未化冻的矿山挖开！”
哈里曼主教神色顿时严肃起来，立即放下水杯：“不去驻地了，立即带我去矿场看看。”
北地气候严寒, 一年中只有半年能进行农业生产就不提了，大部分矿区、矿场，每年能正常开采的时间都不超过八个月，露天或半露天的矿区矿场开采时间更是被压缩到六个月以内——当冰雪女王的神威降临时，北方大地的冻土能轻易磕坏采矿车的铲头，无孔不入的低温更是让大部分矿场器械难以正常运转。
格非教会作为只收十一税、不收取（压榨）信徒额外进贡的正神教派，很大一部分教内开支都必须依赖教会名下的矿产，每年被限定死的开采时间让教会资金十分紧张，而这也是教内高层们一直以来难以解决的老大难问题……毕竟正神教派不是保证教会内人员的物资供给就行，还必须为一部分生活窘迫信徒的生存兜底。
二十分钟后，丽雅驾驶的气动车来到了距离巨熊军团驻地最近的温雅港第七煤矿，也是地球人援助的矿场器械最先被投入应用的矿场。
露台矿场上，重新披上旧毛皮大氅的哈里曼主教与她带来的两名小神甫，三人整整齐齐地抬着头，以一种堪称“敬仰”的目光，眼神放空地盯着数百米外那台恐怖的“陆地战船”发呆。
即使是在地球位面也以巨型著称、自重以万吨计、大小如同一艘陆上航母的斗轮式挖掘机正在矿场中进行挖掘作业，粗大的动臂前端转轮上，由多个铲斗构成、形似盾构机的巨大轮式括斗轮正在轰鸣声中一层层铲过矿山山体；那被冻得严严实实、一铲子下去连个白印都很难留下的山体如同遭遇了刨丝刀的萝卜，一层层的山石冻土、以及山石冻土下的原煤被轮式括斗轮跟削萝卜丝似的剥离下来，又顺着动臂上的履带被传输到后端，流畅地装填进排队等待的矿卡车斗中。
那些运煤的矿山重卡其实也已经吨位惊人，每一台的自重都超过百吨，但在万吨级别的斗轮式挖掘机面前，仍然显得相当袖珍……就像是玩具一般。
哈里曼主教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儿不够用，就像是被她早已习惯了的北地严寒冻住了一般、思维变得无比缓慢，她呆呆地盯着那台比教会主教堂还大、却能灵活地运转、将一车车原煤开采出来的恐怖钢铁怪兽看了好一会儿，才梦呓般发出低吟声：“冰雪之王啊……众神在上，这真的不是神明的造物吗？”
闻询匆匆赶来的斯威特大公听到了哈里曼主教的呢喃声，这位已经在温雅港蹲了两周、到现在仍然舍不得离开的北地公爵不由一笑，笑过后又赶紧收敛起来，恭敬地朝哈里曼行礼：“哈里曼主教，请原谅我没能及时迎接您。”
大公的声音让哈里曼主教回过神来，连忙定定神，摇头道：“不要紧，要是我知道矿场来了这么位大家伙，我也会流连忘返……只是我难免会担心，使用这样惊人的机械造物，是否会有什么难以支付的代价？”
斯威特大公的笑脸愈发藏不住了，眉开眼笑地道：“确实很贵，我们的地球盟友已经给出了非常优惠的价格，采购这台伟大机械造物的代价仍然让我略感吃力——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哈里曼主教，您或许也很难相信，仅仅只是几天的时间，温雅港全城上下的煤就已经够用，到下周，这里开采的煤甚至能向杜什纳科供应。”
哈里曼主教瞪大了眼睛，但扭头看一眼那台正“削山”的庞大机械、以及眨眼功夫就能填满车厢开走的巨大矿卡，她又觉得这也很合理……那样巨大的卡车每一车厢都起码拉走了上百吨原煤，而就她站在这里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开走好几辆车了。
北地的严寒气候决定了燃料的价格居高不下，城市居民需要缴纳的取暖费用、燃气费用是一笔相当大的开支，但维护燃气供给体系是让任何城市的执政官都非常头疼的问题，即使是斯威特大公亲自管理下的杜什纳科堡，每年的漫长冬天也会有相当一部分居民处于燃气供暖故障、不得不另寻燃料取暖的窘迫时段。
保证煤的供给，是真的、确确实实的可以降低北方城市每天冬天的人口死亡率。
“真不错。”哈里曼忍不住赞赏道，停顿了下，她又忍不住重复了一次，“真的很不错。”
可惜了，既然是连斯威特大公都觉得吃力的价格，那么教会大概率抽不出这么一笔庞大的资金来……哈里曼主教眷恋地看了好几眼那台效率堪称神速的机械造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比斯威特大公慢一步赶过来的梁主任，精准地看到了戴着方顶神官帽的老妇人那渴望而又强行克制住的不舍视线。
眼珠子一转，梁主任便微笑着上前，行了一个本土通用的抚胸礼节：“初次会面，尊敬的哈里曼主教，我名为梁秀蓉，您可以称我为梁。”
“梁女士。”哈里曼主教矜持地略略点头还礼，“我听过你的名字，法斯特·杰弗里曾多次赞扬你的睿智和友善，能见到你真让人感到高兴。”
格非教会跟斯威特家族穿一条裤子，有过实际执政经验的传奇魔法师法斯特很明智地没有越过斯威特大公为正国官方访问团和格非教会牵线搭桥，梁主任也没考虑过在跟斯威特家族合作的同时还去跟人家的铁杆盟友眉来眼去……不过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简单寒暄几句，梁主任便热情地推销起了更经济实惠、哪怕格非教会财力不够雄厚也能消费得起的采矿设备：同样能应用于严寒气候下采矿作业的徐工XE7000液压挖掘机。
自重700吨，相对于陆地航母规格的斗轮式更便于运输转运，最大挖掘高度能达到十九米，且皮实耐操、操作灵活，哪怕是中小型矿场也能运转自如，400马力的发动机功率，冻得再瓷实的冻土一铲子下去也能挖个几十吨土石出来……
矜持的哈里曼主教，很不矜持地在短短半小时后就签下了资源置换合同——没错儿，正国官方不是把设备卖给教会，而是跟教会换物资……对于正神教派拥有的资源，正国官方还是很有兴趣的，甭管是圣水、教会名下矿产、还是教会骑士专用的防护装备、附魔祝福卷轴、乃至是教会内部人员配发的零碎神圣道具都出现在了置换合同上。
双方达成置换共识，梁主任便热络地带走负责跟进合同的小神甫，给斯威特大公和哈里曼主教留下交流空间。
第七煤矿矿场主办公室内，刚送走梁主任的哈里曼主教迅速恢复了冷静，神色复杂地道：“这些地球人……明明是无信者，却偏偏如同被工匠之神眷顾一般能造出如此功能齐全的机械造物——难道他们比矮人族还更加备受工匠之神偏爱吗？”
斯威特大公神色迟疑了下。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客，斯威特大公的智慧在标准线之上，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他已经能够完全确认——他所接触到的这些地球人，没有任何一人将神的眷顾、偏爱，放在眼里。
甚至是那位疑似半神的多足女士，在地球人那儿也并不如何被尊敬……斯威特大公能感觉得到，梁女士他们是忌惮着那位半神的，用地球人的话来说，他们对那位半神的态度应当用“敬而远之”来形容。
但这些话显然并不能对一位正神教派的高级神官直接说出口，那太过不明智，不利于北地跟地球朋友们继续深入合作下去——斯威特家族在北地确实说一不二，但格非教会的态度和倾向同样非常重要。
思索了会儿，斯威特大公道：“哈里曼主教，你来矿场之前去过巨熊军团驻地了吗？”
“还不曾。”哈里曼主教意外了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你安排我的曾孙女去温雅港城中接我，是想让我先去巨熊军团驻地？那儿有什么你希望我看到的？”
“是的。”斯威特大公神色郑重地点头，“我希望你在看到巨熊军团的‘新武装’后……能更慎重地考虑，如何维护与加深与我们的地球盟友的长期友好合作——从教会的立场。”
哈里曼主教闻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第288章 防御阵线 “你是说—
温雅港城外, 巨熊军团驻地。
一位穿着行政夹克、腰腿部位装配了外骨骼机器人助行器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走下高传导炼金合金打造的传送平台。
“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顺滑的地方？”等在一旁的年轻工程师一手捧着平板电脑, 另一手扶了下眼镜。
“嗯……轻松了不少, 走起来不费力, 就是腹部这边还是有点坠得难受。”王市长摸了摸胸腹部位，仔细感受了下，才说出自己的体验。
工程师耿直地道：“这个就得克服一下了, 1.5倍重力是均匀施加到全身的, 主躯干新增自重可以靠助行器解决, 腹脏器官新增自重目前还没有解决办法。”
王市长自然不会挑剔搞理工的人能多会说话，点头道：“先就这样吧，这批助行器先投入使用，技术迭代了再给我们的同志集体换装。”
超凡们可以在这个位面自由行动，但正国的异界深入开发计划只靠那十几万的超凡肯定不顶事……别的不说, 光是跟正国签下多项合作协议的北都公爵这边，已经计划好的合作项目就多达一百多项了，正国这边需要投入的人力至少也得几十万起步。
要让非超凡的普通人能在这个1.5倍重力的异星球自如活动，必然少不了辅助手段……得亏两边位面的物理常数虽然有差异但基本的物理定律是共通的，在地球上能用于辅助行动的外骨骼调试调试也能派上用场。
工程师点点头, 跨过传送门返回地球位面，王市长则留在了这边，继续在传送平台周围小幅度地活动，亲力亲为测试助行器。
不多时, 一大群省科院的专家、超研所的研究员等人便穿着与王市长同款的外骨骼助行器，从传送门那头穿了过来……
传送平台处于巨熊兵团驻地深处的山谷内，守在山谷外的军团士兵看见谷内多出来的身影, 只是好奇地观望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这些天里，军团士兵们已经习惯了地球盟友们不时的进进出出。
哈里曼主教乘坐斯威特大公的气动车进入巨熊兵团，便看到了驻地内来去匆匆的、身上穿着古怪机械装置的地球人。
“这是……？”
哈里曼主教盯着车窗外大步走过的地球人看了好几眼，也没辨认出那名地球人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疑惑地回头看向斯威特大公。
“应该是他们带来的新装备吧。”斯威特大公见怪不怪地道，“我们的地球盟友们更依赖机械造物，而他们确实也拥有着极其让人难以置信的机械技术……也许您会觉得我在胡说八号，但在不久前，我确实亲眼目睹他们实验一种奇怪的‘全身护甲’——那看上去笨重且古怪的‘全身护甲’，能够抵御高达1500度的高温，且能持续超过三十秒。”
哈里曼主教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那岂不是说，只要有他们那种‘全身护甲’，任何火元素魔法师都难以对军队造成威胁？”
“是的，主教。”斯威特大公一脸感慨地道，“而他们所拥有的技术还不仅于此……我很难用语言向您描述，幸好我们很快就能亲眼看到了，我想，你一定也会对他们那神乎其技的科技感到惊叹。”
说话间，大公的专车穿过人声鼎沸的军营，来到驻地东南侧的海岸边。
这片宽阔的海岸是巨熊军团专用的练兵场——以战熊闻名的巨熊军团，训练时若没有足够开阔的场地可摆不开阵型。
但今天的练兵场有些不一样，下了车的哈里曼主教举目四顾，没有看到任何一头战熊，只看到上千名士兵们分成了好几堆，有的在练习着没见过的列队姿势，有的则在摆弄着大大小小的、不知道作用为何的古怪“机械造物”。
斯威特大公左右打量了下，很快找到了目标，远远便抬手招呼：“齐中尉！”
归队后因表现出色获得中尉军衔的前退伍兵齐正阳闻声回头，看见大公带着没见过的老妇人走来，脸上立即露出个热情的爽朗笑容，并主动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大公不是第一次领人来看军团士兵换装&军训了，先前温雅港周边的本地贵族就有几位来过练兵场；而每次大公带人来访，正国这边都能多出一笔军火买卖……咳咳，生意订单，被指派来当总教官的齐正阳当然热情无比。
相互寒暄几句，齐正阳便叫过来一名换了新装的巨熊军团士兵。
“这是95式。”
齐正阳取下士兵身上的突击步木仓，娴熟地打开保险，冲着50米外的靶子就是一梭子。
“砰砰”声连响，草人泼水凝固而成、坚硬无比的实心冰块人形靶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哈里曼主教眼皮一跳，眼珠子立即粘到了齐正阳手里那把黑亮的、能被轻松端在手里的机械武器上。
齐正阳太熟悉这种眼神儿了，拍平拍95式的木仓声，笑着介绍道：“纯机械造物，不使用任何能源、也没有任何使用限制，百米之内能击穿8毫米厚的钢板，装填破O甲O弹的话，五十米内打穿重装骑士的护甲绝对没问题。”
接着齐正阳又用单手托木仓，轻松地上下晃了晃：“木仓身用的是我们地球上的一种我们称为工程塑料的特殊材料，灵活轻便，能适应绝大部分作战环境，能在乘车、驾驭坐骑、或晃动中的船只上进行较为稳定的射击，单次使用发射次数能达到2000次。”
哈里曼主教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纯机械造物意味着非职业级士兵也能上手使用，五十米内能打穿重装骑士的护甲就意味着能在与职业军团的战斗中迅速造成有效杀伤——普通的士兵，不，哪怕是健壮的农夫甚至是农妇，都能拿着这种武器去杀死重装骑士！
齐正阳将95式交还给士兵，又将士兵背在身后的筒装物取下来，向哈里曼主教展示：“这是98式轻型火箭筒，在地球上我们称之为反坦克火箭筒，在本位面的话，哈里曼主教您可以将其理解为反飞空艇火箭筒。”
哈里曼主教正努力将“轻型”和“反飞空艇”这两个违反常识的词儿联系起来，又听眼前的地球人继续道：“最大射程八百米，可单兵操作，装填破甲弹的话能正面击穿450毫米厚的装甲——基本上能打穿绝大部分型号的飞空艇装甲；装填攻坚弹的话能穿透80厘米厚的砖石墙体、能有效摧毁敌方的建筑或掩体；如果是在密闭或半密闭空间内的话，可装填云爆弹，对九十平方米区域内的敌人造成有效杀伤。”
哈里曼主教瞳孔微缩，一股颤栗从脚底板升起、顺着脊柱迅速往上攀爬直冲头顶，冲得她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齐中尉！”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起来的哈里曼主教忍不住道，“你是说——这是单兵武器？！还是轻型？？”
“是的。”齐正阳诚恳地点头，并用一只手抱住火箭筒，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筒身，“发射筒十公斤，弹药视种类不同，重量在七到十公斤之间，不需要职业级（超凡）士兵，只要是训练有素的民兵，携带也不成问题。”
哈里曼主教张开的嘴没能合拢。
她这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来前斯威特大公那句别有深意的提点——她确实必须慎重考虑与这些地球盟友的合作问题，从教会的立场上！
简单训练过的农夫或农妇（携带95式），以及训练有素的民兵（携带98式），就能跟由职业级士兵组成的正规军来上一场硬碰硬的战斗、甚至拥有击毁飞空艇和歼灭敌人的能力——这是何等让人难以置信、让人匪夷所思的可怕现实！
“那么……对你们来说，什么样的武器才能算是，重型呢？”哈里曼主教无比艰难地道。
齐正阳将火箭筒还给士兵，让士兵归队继续训练，自己则从善如流地将哈里曼主教以及陪同的斯威特大公请到练兵场另一头。
静静停在沙滩上的一排8X8的山猫全地形轮式多功能越野车前方，齐正阳指着车上搭载的武器系统，介绍道：“这是155毫米岸防炮，同样能够配备加榴O炮，配备杀伤爆O破O弹、穿甲O爆O破弹等弹药，视距射程十公里，超过十公里的话需要近地卫星辅助定位，再搭配岸防雷达和制导系统的话，经过我们的多轮实弹测试，最大能命中三十公里内的海上或陆地目标……”
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麻的哈里曼主教：“……”
很好……这下连对海上战舰，不，对海上舰队的作战手段都有了。
敌人的海上舰队甚至都还在视距范围外、都还没有看见陆地，就能被陆地上的武器锁定——这是何等的让人寒毛直竖。
麻了的哈里曼主教，侧过头，看向面色平静、眼神幽深的斯威特大公。
以教会和斯威特家族这么多年来的相互扶持、相互依存，哈里曼主教用膝盖都能猜到斯威特大公此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很巧，哈里曼主教也忍不住产生了与斯威特大公相同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哈里曼主教浑身都有些颤栗，她哑着嗓子，略有些急切地开口道：“齐中尉，像是这样的轻武器和重武器……贵方能提供多少呢？”
同样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的齐正阳中尉，很是含蓄地道：“呃……是这样的，我们地球的物理常数和这个位面有些不一样，送过来的武器装备都需要二次调整才能投入使用；目前的话，我们得优先保证斯威特大公各军团的整体换装，对外供给的话，大概还需要一周。”
哈里曼主教：“……”
也就是说，给斯威特家族所有军团完成换装，你们也只需要一周是吗……
真是得亏——你们地球人只有一位半神啊！
哈里曼主教深深地看了眼这位在她眼里只勉强有职业级入门实力的齐中尉一眼，脸上露出慈祥微笑：“这真是……太好了，齐中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向你请教更多关于这些轻型和重型武器的更多问题吗？”
“那当然。”又要立功的齐正阳笑得如沐春风，“您有什么疑问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打击强大的敌人，不一定只能靠正面开战，支持对方的内部势力，也是一种削弱敌人的有效方法……地球上的著名搅SHI棍、大缺大德的带英已经用行动给正国人民上了一课。
而对于帝国这个人口体量达到三十多亿的庞大敌人来说，北地无疑必有异心——都不说宗教问题，光是帝国皇室对北都公爵的态度，正国的人精们都能解读出不对味来。
但上来就说支持北都独立显然是不成熟的做法，正国唯一能下手的，也就是奉上能让人杀心自起的利器……协助北地完成防御阵线。
“独家”拥有超远程定点清除能力（近地卫星和导弹只卖给他家）、且拥有换装军团的斯威特大公，再加上一帮子各自拥有地面武装部队、对空能力和防御海岸线能力的中小贵族；当北方有了能跟协会正面叫板的能力，那么拥有绝对北方霸权的斯威特家族，还会甘于屈居人下吗？
这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根本就不需要拿到明面上来谈。
第289章 不止是北方 身为北都公
近地卫星必须要组成星链才能形成有效覆盖、才能稳定提供地面信息, 而在北方这片儿，有实力搞近地卫星星链的只有斯威特大公一家；换言之，正国明面上公平售卖给所有北方贵族的、能抵御帝国任何一支军团舰队的155毫米岸防炮, 必须要获得斯威特大公的近地卫星信息支持, 才能完成超视距打击。
从齐正阳口中了解到这一“客观现实”后, 哈里曼主教的脸色当时就很有些微妙，心情也有种难以描述的复杂……
以教会和斯威特家族一直以来的紧密捆绑，哈里曼主教当然乐见斯威特大公这位北都公爵能地位超然, 但这种“超然”来源于他者的“恩惠”, 那么——对哈里曼主教这样的人物来说, 就有那么点儿不是味道了。
且不说别人的施舍是可以收回去的这种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实，这些地球人如此不遗余力地对斯威特家族提供支持，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别有用心？
这样的担忧和疑问，哈里曼主教当然不会宣之于口，她只是在认真听取了齐正阳的介绍后态度端正地感谢了这位年轻人, 并表达了希望能在之后深入合作的期待。
与斯威特大公一同离开练兵场、进入巨熊军团总部堡垒，哈里曼主教才脸色严肃地对斯威特大公道：“大公阁下，请相信我并不愿意无端揣测他人，但我还是得提醒你，我们的地球盟友似乎过于‘友好’了。”
斯威特大公也是位成熟的政治生物, 当然能理解哈里曼主教在说什么，轻笑了一声，道：“请放松，主教, 我明白你的忧虑——以我们的地球盟友展现出来的机械科技，就算是我，也理所当然会怀疑……他们给予的支持, 是否只是想将我当成代理人，又或者，他们是否会有不需要我这个代理人的那一天呢？”
“这正是我想要说的。”哈里曼主教的脸色仍然不太乐观，“我们都知道，想要建立一支由职业（级）士兵组成的军团有多么不容易，而我相信，哪怕是以皇室的资源，组建军团的效率也绝不会高于地球人摧毁一支军团的速度。”
培养一名职业级士兵，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专门培训，而杀死一名职业级士兵，对地球人来说只需要一名配备95式的、稍微训练过如何开木仓的农妇——这实在让人很难不对地球人的能量胆战心惊。
“这正是问题所在。”斯威特大公语气再次感慨了起来，“我也曾问过梁女士这个问题，我很好奇，既然他们已经获得了远东的传送门，能将轻易杀死任何一支军团武装的机械武器带到这个位面，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去考虑……取代皇室呢？”
哈里曼主教眼皮一跳，她还真想不到面前这位年轻的大公居然能毫不避讳地对那些地球人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那位梁女士，给出了足够可靠的承诺？”哈里曼主教皱眉道。
“不不，承诺没有任何意义，那位梁女士也并没有以承诺来敷衍了事。”斯威特大公失笑道，“事实上，梁女士只是跟我算了一笔账——以外星球势力介入本土战争，需要投入多少战争资源、杀死多少人才能夺取帝国权柄，并在此之后又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来长期地、持久地打治安战、来维护统治，才能保证地球人能持续获利的帐。”
这次哈里曼主教不止是眼皮跳了，嘴角都开始抽抽……
“梁女士很坦诚地承认，以帝国三十多亿人口的体量和惊人的大陆纵深，不削减数亿以上的数量是无法真正以外星球势力的立场来获取到本土统治权的，而在这期间，地球人需要付出的不仅仅是战争资源，还有时间成本。”
斯威特大公的神色也复杂了起了，继续道：“而与此同时，地球人还要承受协会……以梁女士的原话，是承受中土皇族与贵族利益集团的反扑，毕竟协会也拥有通往地球位面的传送门，而协会的间谍斥候，也已经深入地球内部。”
哈里曼主教默默思索了会儿，语气幽深地道：“好吧……这笔帐也说服了我。”
中土皇族和贵族集团几乎垄断了全帝国70%的人力资源，顶尖强者不计其数，若是采取血腥手段报复只拥有一位半神的地球人老家……在不惜代价的前提下，屠上百十座城市还是很简单的。
显然，地球人在可选择的处境下，并不愿意承受这种可以避免的代价。
哈里曼主教停顿了下，又道：“这么看来，支持北方……也是一种地球人获取与协会谈判筹码的方式了？”
斯威特大公轻轻颔首，并补充道：“不止是北方。”
被帝国当成粮仓的南部，和被协会强势挤压海贸空间的东部，这两大地区或许没有像斯威特家族这样强势的领头羊，但若是时机合适，也定然能涌现野心家。
“我们的地球盟友，需要大公你这样的标杆。”哈里曼主教了然道。
斯威特大公脸上露出微笑：“正是如此。”
地球人并没有掩饰他们的诉求，他们对协会入侵他们家乡的行为极其愤怒；他们跨越位面而来，对这个庞大臃肿、古老腐朽的强大帝国进行分解拆分，无疑是最有力的报复。
斯威特大公很清楚他只是处在最适合团结北方独立意志的领袖人物这个位置上而被地球人押注，那些地球人期望于他能在分解帝国的报复行动中起到先锋作用——他只是在被地球人利用。
但这又如何呢？
千年来，皇室也不过是在反复利用斯威特家族来调节、平衡、乃至是挑动协会内部争斗罢了。
身为北都公爵，若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那才叫真正可悲。
作为与斯威特家族深度捆绑的格非教会高级神官，哈里曼主教自然也不会认为北都公爵被利用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她只考虑地球人的利用是否能给北都、给整个北方带来更大的好处。
“既然如此，那么仅仅只是机械武器，恐怕还不够。”略略思索了下，哈里曼主教便目光犀利地道，“北地的严寒让人们习惯了抱团生存，这让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贵族都远比其它地区都更要团结，但仅仅只是团结，并不足以让我们抵御住来自中土的怒火——我们的地球盟友能拿出多大的诚意来支持我们呢？那位多足半神，又是否做过明确表态？”
哈里曼主教可不会忘记初次见面时那位地球人的半神多足女士，是多么咄咄逼人地宣扬皇族可被替代理论！
而那位半神也曾经声称，会为北方的独立提供合适的时机——尤其这一点，哈里曼主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
“我听梁女士提过，多足半神正在中土活跃。”斯威特大公想了想，委婉地道，“此外……梁女士希望北方各城能在五月份来临时，准备好足够的工人。在已签署的合作协议中，地球人将派出专业人员，协助北都，于北方各大城镇之间修通可供高速列车通行的有轨铁路。”
“有轨铁路？！”哈里曼主教一惊，“我们哪来那么多钢铁？”
“我们的地球盟友可以提供，且价格相当低廉。”斯威特大公解释道，“我看过梁女士提供的计划方案，时速200公里的有轨铁路，每公里造价只需要5000金卡；同时，地球盟友还会协助我们在有轨铁路通行的每座城市兴建发电厂以及配套的供输系统，而新发电厂需要的燃料只是城市居民所产生的生活垃圾——这样的发电厂他们已经在远东尝试过了，运行非常顺利。”
哈里曼主教花了一分钟将斯威特大公这段委婉的、从侧面说明地球人有多么愿意为北方投入支持的话反复过了几遍，爽快地表态道：“格非教会的财政情况你是知道的，大公，我们的骑士团换装，很需要你的大力支持。”
斯威特大公笑道：“这是我的荣幸，主教阁下。”
这边，哈里曼主教代表格非教会愉快地搭上了斯威特家族的独立大船，另一边，坐镇远东的莎伦长老，以及作为为地球人和北部牵线搭桥中间人留在杜什纳科堡的传奇魔法师法斯特，同时收到了在中土活动的半神多足女士传来的坏消息。
帝国魔网，挂在象牙塔名下以绕过魔网官方监视的某个隐秘“聊天室”中，页面简洁如地球网络时代早期聊天室的三拼投影画面上，半身出镜的莎伦长老与法斯特皆神色凝重，腹部出镜的多足女士则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帝持有时间与空间法则的神权碎片……这确实很麻烦。”莎伦长老惊疑不定地道，“我从未听过时间与空间法则的正神陨落的消息，更未曾听过有神权碎片降临于本位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皇帝，不，难道‘这个’皇帝，也是来自外位面？”
“这个可能性不大。”法斯特立即道，“崇拜噬生者获得的无限重生只适用于转生血缘后代，‘这个’皇帝，应当是皇族中人无疑。”
“也对，是我想多了。”莎伦长老揉了揉眉心，“这下麻烦了……我们恐怕很难杀死他。”
多足女士皮下的范娴不能说出还有个送神权碎片童子众魔之神的存在，不便于解释皇帝那枚神权碎片的来历，见两人不再纠结，这才开口道：“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皇帝没有吸收那枚神权碎片，他只能借用部分神权威能，这就让我们还有一定活动的空间——我现在需要知道，皇族之中，除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外，还有谁对皇帝的权力最有威胁？”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被流放了三百年的莎伦长老能知道的，三拼投影中的两人都把视线投向法斯特。
法斯特摸了摸下巴，道：“这倒是有一位人选……上一代皇帝最小的儿子，排在这一代顺位第三的缇米斯亲王。当然，以皇帝的情况，这位亲王也算是他的亲儿子——只不过‘现在’必须以兄弟相称。”
第290章 标记祭品 ——越是看
中土, 皇城。
玛瑙运河东岸，除了北面与皇家林场隔河相望的皇后码头区，还有南面的王国骑士区；只不过相比起富庶奢豪、遍地高楼大道和公馆豪宅的皇后码头区, 骑士区显然要落魄得多……拥挤的低矮楼层密密麻麻地挤占着狭小的城区, 四车道的马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清晨, 居住在骑士区的住户们睡眼惺忪地走出家门，匆匆忙忙地赶往各城区工作上学之时，位于骑士区最南端的皇城南大门, 也排满了等待进城寻找生计的农民。
距离南城门最近的公主广场上, 两位穿着法袍的施法者一人捧着一杯速溶奶茶, 静静注视着铁栅栏外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温顺地等待着放行入城的人群。
中土的气候要比北都温暖得多，但四月清晨的凉风依然刺骨，当广场上的林荫树叶哗啦作响时，两位施法者都能清晰看到铁门外那衣着单薄的人群瑟瑟发抖。
出生中土的本地人赫德幽幽叹了口气。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还能寻找能代替天然织物的人工合成纤维, 为人们提供足够低成本的保暖衣物……我一直相信只有协会的海上贸易能带来更多的财富，而只有这些财富能改善人们的生活。”赫德语气幽怨地道，“远东气候温暖，资源丰盛，中土的人民更需要远东那丰富的资源——真难以置信, 我相信了这套鬼话这么多年。”
林赛默默喝了口奶茶。
赫德固然脑子不好使、给协会忽悠着蹲在远东给格兰特家矜矜业业服务了百十年，他林赛也没好到哪去……他甚至都给哄骗着去当更不光彩的殖民位面看守者了。
“会好起来的，赫德。”林赛干巴巴地道，“我们这儿也有石油, 只要时机合适，我们也能在地球人的帮助下人工合成织物纤维，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赫德慢慢扭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长长地叹了口气：“——谈何容易。”
皇帝居然持有神权碎片，这个消息对施法者们来说简直是糟糕透了……这意味着推翻皇族、更立皇帝的难度翻了无数倍。
林赛砸吧下嘴，神色复杂地道：“至少我们可以庆幸，咱们这位皇帝都手握神权碎片了，还沉迷于玩弄权术和阴谋诡计，不惜叩拜噬生者以掠夺后代生机，也不愿意去成为神权的主人——”
赫德冷笑一声：“他怎么可能冒那种风险！”
把神权碎片融合进自己的灵魂里面固然能成为一部分神权的主人、拥有主宰神权之能，但风险也是很大的，例如融合失败就会灰飞烟灭，又例如意志不够强大的话就会反过来被神权主宰、成为神权的傀儡——换成一般人或许还会博一把富贵险中求，但帝国皇帝这种身份，本来就拥有无上权力和财富，哪舍得拿命去赌？
赫德不知道这位皇帝是何时获得的神权碎片，又究竟已经转生了多少次、掠夺了多少后代的皇位和人生，他胸腔之中只有满腔的怒火，他这被谎言欺骗了大半辈子的人生，以及难以计数的、被协会改写了人生轨迹的人，都只起因于一个皇帝那欲壑难填的贪婪——赫德能控制住自己不被愤怒和怨恨吞噬，都得算他足够坚毅。
林赛默默抬手拍了拍赫德的肩膀……其实他怨气也很大，但眼前摆着赫德这个比他更倒霉、被骗得更惨的难兄难弟，他的怨气反倒是平息了不少。
“即使拥有神权碎片，也掩盖不了皇帝只是凡人的事实，他并不是神，我们总会有机会的。”林赛这个愣头青难得机灵了一把，这功夫能说得出妥帖的贴心话来，“正如多足女士所说，就算一时干不掉皇帝，我们也可以尝试着先干掉几个元老，那也是我们对协会的有力反击。”
赫德摇摇头又点点头，歉意地冲林赛笑了下，表示自己不会再被情绪牵着走，又继续转过脸来，目光炯炯盯着正排队入城的农民。
皇城常住着大半个中土的大小贵族，治安是重中之重，每条街上都有治安干员和巡逻市警，所有的城区都有军队驻扎，包括平民集聚的骑士区；所有的城内居民都被完整地收录在档案上，几乎不存在皇城内搞邪教的可能——谁家里要是出现疑似与邪神相关的信物，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被发现。
但皇城里同时也存在着多名噬生者的信徒……就连那位已经曝光的、本宅在乔斯顿郡新郡区的福克斯议员，一年中也有小半年呆在皇城。
噬生者的信徒能够掠夺后代转生，但本身依旧是普通人，他们的灵魂和掠夺来的身体都只有普通人水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会像普通人一样遭遇有可能丧命的意外——当意外降临时，这些家伙就必须得迅速做出反应，献祭祭品求取噬生者庇佑、以保证灵魂能坚持到转生仪式准备完成。
在城内居民不便轻动的前提下，皇城外的玛瑙平原农民，无疑就是最合适且不易暴露的祭品。
整个玛瑙平原登记在档的人口超过千万，在城内拥有房产的居民不到一半；而平原上最肥沃的田地以及能产生盈利的产业都属于皇室和大贵族，平原上的土地根本养不活那么多没有城市房产的农民，大量的非城市居民只能进城务工……这每日都会产生的大量流动人口，就算偶然有一天失踪了那么几十上百人，也确实不很显眼。
多足女士认为，城内的噬生者信徒不可能总是事到临头了才会去找献祭祭品，家庭主妇都会在家里提前囤积粮食呢，那些家伙们肯定会预先挑选好祭品，留下印记以备随时“取用”——而这，就是两位施法者蹲在这里的原因。
城内居民的通勤高峰期过去，城门士兵打开大门，铁栅栏后等待多时的人潮立即争先恐后涌进城内，沿着空下来的街道往城区各处散去。
蹲守在公主广场的两名施法者各自释放精神场，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扫过脚步匆匆经过的农民。
当一名穿着半袖套头衫、衣着在这个季节称得上“清凉”的农夫快步经过公主广场时，林赛与赫德这两位大魔法师，同时将视线转移到了他身上。
“——找到了！”
力工卡尔如同往日那样，进城后先跑到工会报道，并缴纳了五枚铜卡，领取了印着他名字的务工卡。
公民福利中心和就职调动所是只服务于城市居民的官方部门，卡尔这种混不到城市居民身份的农民是享受不到这种便利的，他们进入城市后想要不被驱赶出城，就必须得加入工会，以付钱的方式来换取容许“城内一日居留”的务工卡片。
拿到务工卡，卡尔便熟练地挤上工会的卡车，与工友们一起前往皇后码头。
皇后码头每日吞吐量惊人，而由于皇后码头区居住了太多贵人的关系，码头区域没有那么多的空地修建仓储仓库，从玛瑙运河上驶来的货船通常都必须当日完成货物装卸，这也给了力工们找活的机会……像是卡尔这种年轻力壮的农民，搬一天货下来至少能入账两三个银卡。
赫德与林赛一路跟到码头，便看到了进港的货船下方，数千名如蚂蚁般辛勤地将一箱箱货物搬下船的力工。
“五……十……二十……三十五……五十……二百……”
林赛扫视了一圈码头上挥汗如雨的力工们，脑门上缓缓浮起青筋：“原来如此……装卸力工本来就是耗损较大的工种，通常干上几天活就得休息几天，从力工中标记祭品，偶然消失了一批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原来如此啊！”
赫德扭头看了眼码头另一头、隔着颇远距离的客用通道，语气阴沉地道：“货船停靠的区域跟客船不同区，就算有象牙塔或是别的地方的施法者搭船来皇城、在皇后码头区下船，也根本看不到装卸货船的力工……难怪我曾来过好几次皇城，却从未发现过端倪。”
“也不怪你，谁会想到那些家伙这么大胆呢，公然把标记过的祭品放在眼皮子底下，让祭品在皇城中来去——就像是多足女士说过的，灯下黑。”林赛咬牙切齿地道，“这么看来，力工工会肯定有问题。”
赫德愤怒地道：“工会本来就跟协会脱不开干系，远东的新贵们能把所有农民赶进城，用福利中心养着他们，可协会那群元老并不愿意。”
以土地捆绑农民通常是绝大部分封建王朝的基本国策，但舍得拿出土地来捆绑农民的通常是期待江山永固的王朝，而不是达官权贵，权贵通常是既要又要……土地他们要，农民的劳动力他们也要。
王朝与王国权贵相互依存，又围绕着土地资源分配相互斗争，任何文明形态下的封建王权皇权大多摆脱不了这么个流程，对此，如赫德这种有着一定理想抱负的高阶施法者也不是看不穿。
让赫德齿冷的是，皇帝抛弃了他的子民，为了他那卑劣的永生目的，与协会那群权贵沆瀣一气——越是看透这一点，赫德便越想弑君。
“我等不下去了。”脸色铁青的赫德愤恨地道，“如果不赶紧做点什么，等不到多足女士提出新计划，我就会先守不住我自己的心境——林赛，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当然，这正是我也想要说的话。”林赛立即毫不犹豫地道，“我们才是本土人族，难道多足女士不说，我们就能什么都不做吗。”
两名施法者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步转身，朝骑士区力工工会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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