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好运 “也罢,管
艾尔西议员是德温特温泉酒店的贵宾客户, 提出换房要求后酒店总台便迅速将顶层四间顶级套房中的一间调换给了这位重要的客人,并立即安排客房部的服务人员提前上楼打开房门、在让客人入住前进行紧急检查。
当穿着白色竖条纹制服的服务人员达成员工电梯上到顶层,便看到有个身着蓝色竖横条纹制服的工人正跪在走廊墙边清洁地毯。
手里还拿着房卡的白色套装服务人员顿时蹙起了眉头, 厉声呵斥那个穿蓝装的工人:“谁让你上来的?你不知道低等工不允许进入十四楼以上的楼层吗?!你叫什么名字!”
脚边还摆着清洁专用推车、手里拿着个清洁滚轮慢悠悠刷着地毯的蓝装工人惊讶地抬起头。
上下打量了一眼趾高气昂的白色套装服务人员, 被申斥的蓝装工人古怪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我还说为啥高楼层看不见服务员了呢……这都是服务人的打工狗,还分个上下尊卑啊?”
说着,这名蓝装工人便将手里的滚轮砸向正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的服务人员, 在对方惊愕之下本能地做出闪躲动作时, 将一根二十公分长的螺丝起子斜向上扎进了服务人员的眼眶里。
眼眶直通大脑, 且眼球并不像人类的头骨那么坚硬,出血量还不会像割喉那么夸张、难以处理。
以不逊色于职业刺杀者的效率迅速完成击杀后,蓝装工人麻利地将脑死亡的服务人员拖进员工步梯间,三两下便把死者身上那套属于“高级服务人员”的白色竖条纹制服脱了下来……
蹲在酒店房顶上当伏地魔的范娴·灵魂倒影,还算淡定地观望着孤儿流选手们的操作。
毕竟是从几千万地球同胞中“甄选”出来的五名绝世孤儿, 一个比一个离谱也是很正常的……普普通通小白领出身的池雪璇就敢玩打草惊蛇这种操作,日常中只是个平平无奇修车工的“蓝装老哥”在简单“执行”了十几次任务后就能化身职业杀手,也并不需要大惊小怪。
客用电梯“叮”的一声响起时,完成换装操作、化身白装老哥的修车工从员工步梯间走出来,便撞上了刚出电梯的艾尔西议员三人。
像艾尔西议员这样身份尊贵的贵客眼睛里自然是不可能看得见穿工服的“NPC”的, 目不斜视地从白装老哥身前走了过去,倒是负责领路的服务人员疑惑地看向了这个面孔陌生的“同事”。
白装老哥的心理素质非常好,低眉垂目退到一旁为客人让路,在三人从他身前经过后, 特别自然地走到墙边,将掉在地毯上的清洁滚轮捡起,放回手推车内。
议员的男仆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皱眉回头看向手推车旁的“服务人员”。
对手身上穿着的白色竖条纹制服上没有半点血迹,行动站姿上也能看出并不是接受过职业训练的人.并非职业级的普通人就敢来执行刺杀任务多少有些不可思议,男仆也没多想,收回了视线。
本应该被调换给艾尔西议员的套房并没有被打开,应该已经上来的同事也没到,这让领路的服务人员有些不解,但在客人面前指出同事的失职并不是他们这种专业人士会做的事,所以服务人员也没敢暴露什么,掏出自己带的房卡打开了房门,恭恭敬敬地请客人入住。
这时,客用电梯再次“叮”了一声,穿着女仆服的池雪璇也来到了顶层。
还在装模作样整理手推车的白装老哥下意识扭头,与走出电梯的池雪璇视线相碰。
天生的反社会,是不会像某些影视剧里塑造的角色那样恨不得把反派两字儿写到脸上的,事实上这类人并不会认为看起来像个满手血腥的杀手会是很酷、很值得追捧的事儿,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觉得同类的性命有多么珍贵——就像随手破坏他人玩具的熊孩子,是真的会认为这种破坏行为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
首次碰面的白装老哥和池雪璇,这两人的眼神儿就一个比一个清澈单纯,普通平常……既没有杀气碰撞、阴沉对冲,更不会产生什么同类之间相互欣赏的惺惺作态。
池雪璇没有兴趣理会一个非目标的普通服务人员,白装老哥也懒得搭理杀了也没啥价值的普通女仆,短暂地打量了眼对方后,这俩就云淡风轻收回视线,各顾各的事儿。
将客人送到套间内的服务人员退到走廊上,正准备关上房门,便看到了径直走过来的女仆。
“你是……?”服务人员面露困惑之色,他记得艾尔西议员只带了一名男仆?
池雪璇没有理会他,特别自然地、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似的伸手把即将关上的房门推开,手一抬就朝房间内放了个“技能”:
“技能一:滴滴代打(LV3),可召唤选项:玄蛟派执礼弟子,玄蛟派法堂弟子,玄蛟派肃议弟子。”
服务人员还来不及按住冒犯贵客的无礼女仆,一道宽袍大袖、面部只有个黑漆漆大窟窿的人影就在他面前成型。
“啊——!!”
尖叫声中,以池雪璇本人支付的精神力转化而成的召唤兽凶狠地往房间内刚放下外套的议员冲了过去。
艾尔西议员的男仆非常敬业,立即挡在了议员身前,手腕翻转亮出一把小臂长的匕首,凌厉地朝冲上来的黑洞脸怪人头部划去。
“滴滴代打”这个召唤技能召出来的玄蛟派弟子持续时长只有十到三十秒不等,持续期间的战斗力约等于一名全力发挥的职业级,执礼弟子类似于二阶的魔法师,法堂弟子类似于二阶的战士,肃议弟子类似于二阶的行者。
池雪璇习惯了先用法堂弟子试探并削弱对手的战斗力(也就是用不怕死的召唤兽跟敌人换血),再用肃议弟子收割对手的人头;要是目标很强,以她才LV3的滴滴代打技能不是对手,那就放出执礼弟子掩护自己跑路,再来想其它办法完成任务。
艾尔西议员雇来的兼职男仆显然就超过了池雪璇能正面刚的上限,三两下打散了来路不明的黑洞脸怪人便主动往人还站在走廊上的古怪女仆发起进攻。
池雪璇“啧”了一声,放出执礼弟子给自己断后,扭头就跑。
兼职男仆只迟疑了一瞬,便立即追了出来——他能感知得出那个古怪的女仆并非施法者,这种明明只是普通人、却能召出人性魔物的怪人,最好还是先拿下审问来历再说其它。
追出房间时,兼职男仆还没忘记扭头叮嘱议员“不要出来”并关上了房门——这种顶级套房的安保措施还是很到位的,房门通常都采用了特殊的炼金合金,很难被武力破坏。
走廊上的白装老哥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贴在墙边,目送疑似同行跑进了员工步梯间,又目送兼职男仆追了进去。
扭头看看已经关上的套房房门,以及瘫坐在地上、显然已经吓坏了的服务人员,白装老哥摸了摸衣兜里捡来的房卡,神情古怪:“这……还有这种便宜捡?”
同样是骨子里桀骜不驯的反社会,男性实际上不会像女性那么头铁……因为男的反社会一般很容易受到铁拳教育,而女的反社会吧,只要稍微会装模作样一点,就能免去很多冲动头铁后的代价。
白装老哥在看到目中无人、明显身份不低的议员时也是动了杀心的,不过再看一眼议员旁边的那个男仆他就老实了——那男仆的脖子跟脑袋一样粗,体格不算特别强壮却十分有力,走路的时候身体一丁点儿的多余晃动都没有,长眼睛的都知道肯定特别能打。
现在嘛——既然那个同行为啥这么善良帮他解决了最难缠的男仆,那白装老哥就不客气了,随手捅死碍事的服务人员,便用房卡开了门。
艾尔西议员死在白装老哥手里的前一秒,蹲在酒店房顶上COS伏地魔的范娴还没啥反应。
到白装老哥颇费了一番功夫、将身上带着N个魔法防具的艾尔西议员弄死,范娴才发现不对——这个满脸惊恐愤怒不甘的家伙断气前的一瞬间,他的灵魂先一步消失了。
“——我靠?”
范娴并没有认出先后被池雪璇和白装老哥两名孤儿流选手盯上的艾尔西议员就是她想要试探的目标,但长期在同胞的灵魂上做文章的范娴,别提多熟悉灵魂动向——虽然她没有感知到任何的能量波动,但被白装老哥弄死的那个看上去身份不低的青年贵族,体内的灵魂确实是在躯体死亡的前一秒凭空消失无踪。
“这种消失方式是……被召唤?卧槽,这么说这家伙就是艾尔西议员那个‘老不死的怪物’?”范娴都有些难以自信孤儿流选手们居然这么好运,上来就找准了对象,“那么这个所谓的‘不死’,就是对自个儿的灵魂做了某种手脚、一旦遭遇不可逆转的死亡威胁就先一步让某个强大的‘东西’把他的灵魂召唤走?!”
“但普通人的灵魂就算不死也会自然衰减,这家伙的灵魂却很‘年轻’,根本感知不到任何与年轻躯体的不协调性——”想到某个可能,范娴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大爷的……这帮家伙扔出去那么邪神神使祸祸别人家的位面,他们自家的高层却是信邪教的?!”
任何正神都是崇尚自然循环法则的,生命女神最虔诚的信徒在寿命耗尽后也会以坦然拥抱死亡的方式来迎接新生,死亡女神席琳的神权也绝不是给任何人远离死亡、远离自然消亡的特权。
不惜违背次元宇宙自然循环法则、创造出与自然消亡和懵懂初生所对立的不死“法则”,只有迷失在无尽深渊、早就失去了理智的、为了锚定物质位面无所顾忌的那些邪神才会这么干。
抓到了这么大的把柄,让范娴不由得激动了起来,但沉思了会儿后,她又不得不冷静下来。
“不好办呐——单方面的指控,压根不能证明这家伙是个能依托邪神权能无限复活的老不死,协会的高层只要脑子没包,就不可能承认这种事。”
背地里一口一个老怪物的皇家炼金房之主、北都公爵斯威特,面对面的时候都要礼貌客气地跟这个老家伙碰杯,哪怕这个老东西披着的是一层年轻贵族的人皮、正常来说搁斯威特大公面前只能算是子侄辈。
思来想去,范娴打定了主意:“也罢,管它能不能揭穿呢,既然这货漏了视野,那就盯着他搞就完事了!”
第252章 质问 “事已至此
刚易主了一周的尼密西港已经恢复往日的活力, 港口区的大街小巷留下的巷战痕迹早就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码头上来往的商船吞吐的货物比起格兰特家的时代也没见减少多少。
能将整个码头的风景收入眼底、堪称观景台C位的海港酒店顶层露天餐厅贵宾座,三位施法者各占了一把丝绒质地的高背椅, 隔着玻璃落地窗欣赏着海面上进出港口的船只。
“‘天下熙攘, 利来利往’……正适合用来描述这样的场景, 我们的地球朋友真是太擅长用精炼的言辞总结人性了。”
“雷霆”林赛放下手里的茶杯,感慨地对坐在他斜对面的传奇魔法师道:“莎伦长老还担心过与格兰特家合作的商队是否会拒绝与联军做交易,那位来自地球的蒋女士只说了一句‘承认各商队与前任签订的符合商业规律的合同、并保证不涨价不压价’就能解决问题……现在看来, 蒋女士果然比我们更了解那些商人。”
传奇魔法师法斯特轻笑着摇摇头:“可不止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林赛, 远东的资源本来就热门,无论是矿产,林木还是农产,一旦断供,对销售地的影响比生产地还大——若不是有着如此特殊的产地地位, 远东议会怎么可能争取到‘自治’?早就被议会某位元老会的成员使点儿力气打发掉了。”
林赛的脑子不太灵活,不过法斯特都提醒得这么直白了他也不是不会思考,琢磨了下便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格兰特家每年抽走各家那么多利润上交给协会,远东其它城却并不曾提出异议——不交出那笔献金,他们连城主都当不了?”
“若非如此, 像菲尔思家族那种暴发户,怎么可能当得了摩多港的主人?”当过圣阿卡泽城主、对这些潜规则了若指掌的法斯特轻笑着道,“远东议会能存在的前提,是他们经营的远东能给议会输送的利益必须不低于议会亲自经营远东。格兰特家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远东这种偏远之地勉强延续了千年左右的地方家族而已, 是不值得被元老会信任的,不然的话,我们这位‘尊贵’的黑魔法师, 怎么会有‘屈居’远东的必要呢?”
坐在两人中间、隐约处于被挟持地位的黑魔法师赫德,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为不同势力服务的施法者,在战斗结束、分出胜负后,又一起坐下来喝茶是很常见的场面,但这次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赫德并非落败于两人之手,而是被多足首领请来的帮手击败后被俘。
败得莫名其妙,赫德自然不肯甘心认输,但战败后被俘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所以赫德这个俘虏真是当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林赛这种粗神经的宅男是理会不了赫德那种面子上过不去、又做不到耍赖不认输的别扭劲儿的,看了眼因精神受损而萎靡不振的黑魔法师,好奇地道:“赫德,你欠了元老会很多人情吗?不然你为什么在明知内情的情况下还愿意为协会所用,甚至愿意给格兰特家这种三流家族做事?”
赫德懒得搭理他,连白眼都懒得翻——全大陆的高阶施法者算起来也就那么几百个,虽然没打过交道,但“雷霆”林赛的糊涂迟钝之名赫德还是听过的。
迟钝的林赛并不觉得自己迟钝,反而追根究底地追问道:“我们的地球朋友匡先生带领着那么多人忙了一周都没有翻完格兰特家遗留下的冤假错案,格兰特家默许纵容乃至是扶持的不合法产业让奥兹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清剿干净,港口区上上下下抓了多少人你也是能看见的——你为格兰特家服务了这么多年,这些你都一无所知吗?”
赫德端着茶杯的手轻微颤动了下,下意识移开视线,逃避林赛的注视。
市警司累积的冤案错案档案确实数量惊人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港口区的非法产业之猖獗也确实触目惊心……捏着鼻子认下俘虏身份的赫德,这一周里的确开了不少“眼界”。
范娴的分体披着多足客卿的皮找过来,还没见着人就听见了林赛对赫德的追问。
一个铁憨憨居然能对自诩理想家的聪明人发出这种灵魂质问,让范娴默默给林赛点了个赞……
这个位面毕竟是发展了大几千年的高等文明,跟地球上的西方那种才脱离蒙昧几百年的伪文明是有明显区别的,但凡是涉及公民基本人身权利的行业,都不可能合法——甭管执行力度怎么样,人口买卖、成人服务、强迫劳动都属于非法,对人体有害的刺激型药物也绝不可能公然在市面上流通。
像地球上的米利坚那样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清凉站街女郎、公然存在的红灯区、公开销售的阿片药物、合法经营的奴隶监狱啥啥的,搁这个位面都属于挑衅帝国权威。
作为远东土皇帝的格兰特家也不敢像米利坚的政客和资本家那么嚣张,多多少少还是做了些涂脂抹粉的修饰工作,比如刚被奥兹反复扫荡过的港口红灯区是没有什么脱衣舞秀场之类的场合的,全给伪装成了会所、俱乐部以及各种不同消费档次的酒吧。
格兰特家也没敢搞用奴隶劳动这种冒犯公民神经的事儿,得先搞一套完整的流程、把一部分公民打成罪犯再关押起来偷偷摸摸地干无法用炼金傀儡覆盖的低端劳务……为了掩人耳目,还特地划出一片“非公民集聚区”,让尼密西港的市民能直观地看到被赶出城区的非公民“都还”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就连格兰特家那个最无法无天的斯图尔特少爷,死在他手里的人也会在死后“紧急补救”上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正常死亡流程,正常地通报家属,给出赔偿方案,举办葬礼……
但涂脂抹粉过的非法也仍然是非法,不可能套上一层看似文明的伪装就能抹去其中存在的罪恶。
林赛这种直肠子也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与光同尘、顾全大局,他看到的不合理就是不合理,他看到的不合法就是不合法。
“日安,先生们。”
光滑的几丁质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挂在躯干两侧的十几条手臂比腹部的美人脸还夺人眼球的多足首领一登场,传奇魔法师法斯特与林赛连忙客气地起身迎接:“日安,多足首领。”
正难堪的赫德也勉勉强强地抬起屁股,含糊着微微躬了个身。
范娴无视了满脸挂不住的赫德,她可没善良到会帮这个破坏力极大的“理想家”开脱错误,大大方方拉了把高背椅坐下,开门见山地道:“我刚得知了个坏消息——开拓者协会的元老会成员中,有至少一名疑似死亡神系邪神的信徒存在。”
——“证人”北都公爵斯威特并没有明言提过艾尔西议员是元老会的成员,但从这位北地大公对艾尔西议员与元老会相等的忌惮表现来看,把露了视野的艾尔西议员扣到元老会头上完全没毛病。
也算是老谋深算的法斯特脸上还算平静,本来就情绪不定的赫德面露惊愕,林赛则是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真的假的?!”
范娴抬了下一条胳臂,“多此一举”地在四人的座位四周罩了一层亚空间结界,这才将目光转向震惊不似作伪的黑魔法师赫德,一字一句地道:“赫德先生,是否听过一位名为艾尔西的议员?”
赫德既然愿意接受法斯特和林赛的看守就是认下了自个儿的俘虏身份,虽说合作度不高,但也不至于处处跳反,默默回忆了会儿才摇头道:“没听过。帝国议会上下两院议会的议员有一千多位,我只认识其中数位。”
范娴略略点头,并不意外赫德不知道这个名字——连费伍德勋爵那个皇室边缘成员都不知道艾尔西议员的存在,赫德这种纯纯干苦活的打手一无所知也不奇怪。
以范娴伪半神级别的感知在一开始都没察觉到艾尔西议员有啥不对,半神之下想识破那家伙灵魂里藏着的问题就难了……也就北都公爵斯威特那种数得着的大人物,才有可能有渠道得知一二。
“几个小时前,艾尔西议员在北地杜什纳科堡的德温特温泉酒店遭遇了刺杀。”范娴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陈诉道,“我的一位‘朋友’恰好入住了同一家酒店,她在艾尔西议员确认死亡后传递来了消息,那位议员在死于刺客之手的前一秒,灵魂被某种不可识别、也不可逆转的古怪力量召唤而去。”
刻意停顿了下,让三位高阶施法者都彻底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范娴这才继续补充道:“我的那位‘朋友’明确指出,这场刺杀中死亡的只有议员的躯体,议员的灵魂仍然存活。”
林赛震惊地与同样难掩惊愕之色的法斯特对视,而坐在两人之间的黑魔法师赫德,脸上的神色可以用失神来形容。
施法者们无论性格偏激还是温和、立场是正亦或邪,底色都是愿赌服输;林赛毫不畏惧以死赎错,赫德也是个能果断拿命赌信念的狠人。
被范娴请求留在摩多港战犯罪证展览馆的高阶炼金术师拉斐尔,也并非有多么眷念“存活”才苟存于物质位面……他是因为遭受了永久死亡诅咒,才不得解脱。
而施法者们自己能看开,不表示他们理解不了其他人对活着的执着。
法斯特有过执政经验,思考时总比旁人能多深入一些,压下惊骇后沉思了会儿,这位传奇魔法师便道:“多足首领,你的朋友是否能追踪到那名‘议员’的灵魂去向?”
“不能。”范娴坦率,要是能直接追过去找到那个玩儿无限复生的家伙,她直接算着时间投放孤儿流选手就完事了,搁这废口水干嘛。
法斯特略有些遗憾,倒也不会纠结做不到的事,转而道:“这三百年来,元老会的元老席位变更过几次,我可以确认明面上坐过元老席位的家族中并不存在艾尔西这个姓氏。如果你的朋友发现的这名议员与元老会有关……那么,此人很可能属于从未公开的过的‘影子元老’。”
“影子元老?”范娴神色一动。
“不错。”法斯特沉声道,“象牙塔与开拓者协会产生理念上的分歧后,也尝试过支持代理人进入元老会,个中隐秘请恕我不能详尽说明,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公开的元老席位,还有另一批不公开的、我们的代理人无法接触到的‘影子元老’,同样代表着协会的最高意志。”
范娴点头表示理解,但凡理想家总会想做点什么能影响到整个文明的大事,而象牙塔从来不缺乏理想家,尝试搞政斗官斗不是啥稀罕事。
旁听的林赛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首次听说还有这种事的赫德嘴巴张得合不拢。
“以召走灵魂的方式规避死亡、达到无限永生的目的,即使依仗邪神权能也存在着很大的限制,首先不可回避的,就是躯体与灵魂的相容问题。”法斯特语气沉重地道,“如果你的朋友发现的这名议员确实是某个死亡神系邪神的信徒,那么,他的新躯体来源,只有他的直系后代。”
“帝国贵族有入赘或婚嫁后更改姓氏的习惯,若此人确实是拥有极大权柄的‘影子长老’,那么他的直系后代很可能不止艾尔西一个姓氏。”停顿了下,法斯特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想要尽快找到此人,那么我想,密切关注帝国上下两院近期内的人事变动或许会有所帮助——毕竟议员地位超然,且不像执政官那样需要资历,只要有家世就行。”
范娴满意地给这位传奇魔法师投去赞赏的眼神儿……不愧是当过执政官的,说话就是言之有物。
“那么我们该从什么渠道去获得上下两院人事变动呢?”范娴主动递出梯子。
法斯特矜持地假咳一声:“如多足首领不嫌弃,象牙塔很乐意代劳。”
“那就有劳了。”范娴笑眯眯地道。
地球人(正国基层公务员)有多好用,易主一周便迅速稳定下来的尼密西港就是明证;范娴还不瞎,不至于看不出这位传奇魔法师对地球人那日渐热情的眼神儿……法斯特那两名弟子现在每天都准点跟在来帮忙的地球人屁股后面跑了。
想借用地球人去帮忙管一管圣阿卡泽那乱成一团的城建问题,主动卖好给她这个把地球人带过来的首领是必然程序——没见法斯特甚至连“元老会内部有象牙塔支持的代理人”这种隐秘都交代出来了!
解决了最头疼的找人问题,范娴再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神色里满是挣扎的黑魔法师赫德时,目光都温和了不少。
“赫德先生,我听李神官提过,你似乎认为被协会破坏的那个低等位面所遭受的只是‘可以忍耐的阵痛’。”语气温和、措辞却让人如芒在背的范娴微笑着道,“的确,那个低等位面的人族与本位面的人族相貌外形差异颇大,只要多欺骗自己几次,确实就可以坦然地将他们当成‘非人族’对待、无视他们也是智慧生物这个事实——”
“可当你的同位面人族同胞也必须忍耐‘阵痛’时,为何你会不安呢?这难道不是你所认可的、哪怕痛苦却也很有必要的‘代价’吗?”
本来就难堪不已的赫德,脸皮都被刺激得抽搐了起来。
范娴并不打算见好就收,故意好奇地道:“你为格兰特家族服务的这些年,是否时常以‘你在守护的是重要的资源产出地’而自豪?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是最难忍受蠢货的吧,当你看到诸如斯图尔特那种蠢到极点的人渣在你的保护之下耀武扬威时,你的心情如何呢?”
“——够了,女士!”实在难以忍受的赫德忍不住激动地反驳道,“我只是——我并不是想为我的选择解释什么,但既然你也曾目睹过三百年前的帝国,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无论如何,帝国在这三百年间增长了超过十亿的人口,而绝大部分的帝国公民,都已经确实地远离了饥饿,且不再惧怕寒冬!”
范娴不由笑了起来,高魔位面的大魔法师说出和地球键盘侠相似的“苦一苦他人”理论,这确实蛮好笑的。
“你忍受着格兰特家的一屋子蠢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尼密西港、守护着远东的日渐繁荣,你认为你付出了绝大的牺牲,你的人生中极其宝贵的两百多年时间都耗在了这项你认为很伟大的事业之上——”范娴笑着道,“所以你也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个低等位面的人族,以及被格兰特家当做家养牲畜般予取予求的远东公民,也应该和你一样,坦然接受这种‘被牺牲’?”
“我真的很好奇,你所信奉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强盗逻辑?你的意志居然能代替那么多与你无关、甚至都不知道你这个人存在的人的意志,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施舍给了那些人生命的神吗?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你给的,所以你可以替他们做决定?你养过孩子吗,你对你的孩子们也是这么做的吗?你的孩子们是憎恨你,还是对你感激涕零?”
赫德面部肌肉抽搐得更厉害了,明明坐着没动呼吸却粗重得厉害,脸红得跟快爆浆的柿子似的,脑门、脖子和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
林赛心惊胆战地看了眼仿佛马上就要被气死的黑魔法师,连忙朝多足首领做了个中止的手势:“呃……多足首领,我想他会慢慢知道自己的自大和狭隘的,我看……”
范娴倒也不是真想把赫德逼到当场羞愧自尽,说到底也是个寿命还长的大魔法师,不好好儿的活着赎罪、一死了之怎么行?
“智慧生物的本能是发展和壮大自身的族群,这当然是正确的。”范娴平静地道,“如果帝国的有识之士在三百年前就认识到了民众的苦难,决心让帝国公民摆脱贫穷困苦而为此不惜自我牺牲,那这当然是没有错的——但若是为了达成自身的理想就心安理得地把牺牲转嫁到别人头上去,让别人去当那个被支付的代价,那么这样的人,就连人都算不上了。”
“这个位面享受了魔法带来的便利,这个位面的人们因魔法的存在而获得了强大的灵魂、健康的躯体和比无魔位面更多的突破寿命极限的机会,那么这个位面的人们本来就应当承受魔法的副作用,就应该忍受魔兽魔物对人族生活区的侵扰,就应该保持对封印物的敬畏而严守人性,远离任何会伤害他人、会逼迫他人在绝望之下走上绝路的罪恶,乃至是敢于中止罪恶——”
说到这儿,范娴忍不住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赫德先生,你不是很积极地参与过不少次转移处理封印物吗?你告诉我……在你们将那些因人族的绝望苦难而诞生的封印物抛到其它位面后,这个位面的人们是否因此受到了教训,学会了敬畏生命?”
赫德没有说话,他甚至都无法保持住愤怒或仇视,而是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痛苦地低下了头。
“我离开本位面后游历次元宇宙,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不必经历成长代价就能学会吸取经验教训、真正做到发展壮大的智慧族群。”范娴平静地道,“靠掠夺他人、转嫁发展代价而完成原始积累者,哪怕伪装得再绅士也心知自身卑劣,必用尽招数粉饰美化其出身来历。其后代若是不明祖先的发家史,多半自大愚蠢,几代人内便将掠夺来的积累挥霍一空;要是知道祖先的财富源于累累白骨,那么便不外乎两种结果,或堕落沉沦,或将虚伪伪善贯彻终生……赫德,这会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说啥游历次元宇宙虽然是吹牛逼,但范娴这番话确实没瞎扯——地球上靠殖民劫掠发家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虚构历史、编造祖宗、用极端白左言行来对冲强盗跟脚,搞不明白自个儿的起家史就反复玩冷战套路、玩从别人那里抄来的过气帝王平衡术、玩大清的愚民弱民政策……那是啥啥都没落下。
在场的三名施法者默默在脑内思索推演了一番这段话,即使是最迟钝的林赛,也不由露出了后怕惊悚之色……多足首领所描述的一切已经不是会不会实现的问题,而是如今便已有端倪的问题!
林赛在听到“强盗的后代或许会将虚伪伪善贯彻终生”这个假设时,脑子里便浮现出曾主动亲近自己的费伍德勋爵这个活生生的样本,不禁脸色发白。
赫德缓缓抬头,看向面前坐在高背椅上那位形若魔物、却让他不禁自惭形秽的半神。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当日被那个李神官带来的异位面平民祈愿所冲击时的崩溃感受,这位一生从未低过头的黑魔法师痛苦地呢喃道:“事已至此……还能挽救吗?”
范娴当然知道这个多次参与搬运转移封印物的黑魔法师在愧疚什么,无语地道:“那个位面还有几亿人在顽强生存呢,他们的命也是命,人家也想活好一点好吗?”
第253章 专家团 梁主任:“
位于尼密西港东北方向的琼森海湾, 原属于格兰特家私兵驻地的营房和练兵场已经拆除,外墙上悬挂的招牌也换成了带着象牙塔标识的魔植园木牌。
梁主任领着一支挂部队军衔的专家团来到魔植园时,货运傀儡操作的运输车正忙忙碌碌地来回往返于魔植园与停泊在海湾中的象牙塔运输船之间, 将一箱箱用特殊合金密封保存的魔界植物拉进园区中。
“这……这拉的还是植物吗?咋看上去像是在转运啥危险物种似的?”
一名生物学家打量了好几眼马路两侧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联军士兵, 好奇地朝梁主任问道。
“危险物种嘛……要这么说也没错。”事先了解过情况的梁主任点头道, “魔界植物和咱们认识里的植物不一样,里面很多……呃,品种, 也是有智慧的, 一部分魔界植物的智慧还和常规的智慧生物差不多。”
专家们面面相觑。
这群专家都是在不久前才刚刚通过了玄蛟派“自助入门测试”的新人, 跟着大部队“宇宙漂流”了好几天都不幸折损在半路,直到今天才顺利全员抵达萨拉夏星球……虽说也听过不少关于萨拉夏这个魔法世界的科普,但终究还是没有太大的实感,接受度、三观啥的,被刷新得还不够。
“梁主任, 你的意思是说……魔界植物会成精,会有思想和情绪,还会有语言表达能力……是这么理解没错吧?”另一名植物学家不太确定地道。
“呃……可以这么理解。”梁主任也觉得有些头大,但还是尽可能解释道,“魔界和物质位面一样也是存在多个种族的, 一般统称为魔族,只不过魔族里面也有不同的分支……例如和物质位面的精灵类似的那种魔族,还有类似于野兽、呃魔兽进化出来的魔族,以及魔植进化出来的魔族。”
专家们:“哦哦!”
“当然那种正儿八经的魔族是不可能……嗯, 人工养殖的,能够被物质位面的这些魔法师养起来当材料的,一般都是进化得不完全的魔植, 会有一定的智慧和攻击性,有的还有比较凶残的神奇能力。我们可以把这种能养殖的魔植和不能养殖的魔植分开来看,差不多就是动物和人的区别。”
梁主任很是努力地附加解释道:“不过这边的世界和我们的地球毕竟不是一回事,地球上的动物不可能说在我们眼睛底下变成人,对吧,但是这边养殖的魔植,是有一定的概率……会进化成那种完全属于智慧生物的魔族的,所以在养殖过程中,必须足够小心谨慎,随时保持较高的警惕性……大概就是这样。”
专家们再次集体“哦哦”,并一脸世界观被刷新的样儿再次互相交换眼色。
一群人来到魔植物入口前,等待多时的幻术师艾德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日安,梁女士,这些就是今天来参观的客人们吗?”
梁主任连忙给双方做介绍。
听闻客人们全都是学者,艾德态度更积极了,立即殷勤地邀请众人前往一号园区:“我们目前的人手有些紧张,建设完成的园区只有一号到五号,入住一号园区的这位是我们象牙塔的魔植园中最重要的一位,法斯特老师提醒过我,务必要让我们的客人最先认识到这一位……”
植物学家越听这个介绍就越感觉不对劲儿,疑惑地开口道:“‘入住’?‘一位’?”
“是的,这位的身份非同一般。我们象牙塔的黑魔法师曾前往次元魔界‘请’来了一株分枝,转运到远东来的这一位,是从那株分枝上分下来的植株。”艾德非常自豪地微笑着道,“虽然他还在幼年期,但根系已经生长到三百平米大小,所以需要种植在单独的园区。”
植物学家:“……”
十分钟后,类似于地球上的温室大棚、不过面积要稍大一些的一号园区内,被带过来的参观的地球专家们看到了……一大片儿啥植物特征都有、啥花型叶型都具备、怎么看都更像是从原始丛林里切了一块下来的……一株植物。
“这的确是一株、一位植物?”植物学家艰难地请教道。
“是的。”艾德明确地点头道,“贪婪地狱花全株都具有拟态特性,从根系到叶片、茎秆、花朵都能完美模拟成多种不同的植物,到了成年期,一株贪婪地狱花能独自模拟出覆盖好几公里面积的森林,甚至连昆虫和小型的野兽都能模拟出来。”
植物学家:“……”
其他专家:“……”
植物学家默默做了个抹脸动作,正准备说点什么,便见艾德垫脚朝那片儿茂密的“原始丛林切片”里面张望了会儿,忽然抬手朝“丛林”深处招呼:“陛下,您是醒着的吗?有客人到访,您是否愿意见见客人呢?”
专家们:“——?!”
“丛林”中那密集得没留出任何空间的植被,肆意生长的灌木和旺盛的草叶忽然“窸窸窣窣”地朝两侧退开;一道银白长发垂地、身体洁白光滑、乍一看还以为是白瓷人的少年人在退开的植被后现身,一对金蓝异色的瞳孔冷漠地朝众人看来。
天天跟多足客卿那种怪物碰面的梁主任还算镇定,世界观刷新度还不太够的专家们齐齐倒吸了口冷气。
中肯地说,这个现身于“丛林”植被中的“陛下”外形并不狰狞,至少要比曾经吓哭过不少地球人的多足客卿、白凤道人、悲道人、昔娘子等玄蛟派的妖魔鬼怪都要形象顺眼得多,但给正常人带来的视觉冲击性也依然不低——这东西实在太像人了,不仅有着活灵活现的五官、视觉上看上去很柔软的长发,还有比例正常的四肢;可偏偏这玩意儿在像人类的基础上又不那么像人,更像是电脑建模的白坯,又或是烧出来还没上色、惨白惨白的搪瓷人……恐怖谷效应直接拉满。
白坯少年静静地注视了众人约莫三到五秒钟,“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退来的植被又回到原位,把专家们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看来陛下心情不错,对诸位贵客也很好奇。”艾德笑呵呵地回头道。
梁主任&专家们:“……”认真的?
“贪婪地狱花这种……魔界植株,一般通称为‘陛下’?”梁主任强打精神询问道。
“不不,只有这位是。”艾德忙解释道,“十层魔界第七层的主人灾厄之主是目前已知最强大的贪婪地狱花,象牙塔向这位魔王陛下请求了一株从他本体上脱落的分枝,从这根分枝上分离出来的植株在这几百年来为象牙塔提供了无数材料,保持敬称是为了表示对那位慷慨陛下的感激和尊敬。”
梁主任&专家们:“……”
“恕我冒昧——那位陛下的分枝,和分枝的分枝,还都和那位魔王陛下同属一体吗?”梁主任嘴角抽搐地道,“那咱们这从分枝上获取材料的行为,是不是有点……”
这次换成艾德嘴角抽搐了。
无语了好一下子,艾德才尽可能委婉地对过分缺乏魔法学识的地球朋友解释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能称为分枝了,应当称为分体,那位陛下虽然慷慨友好,但对一位魔神要求获得分体也仍然是极其冒犯无礼的事……梁女士,你可以将我们向那位陛下请求分枝一事理解为我们对那位陛下索要了一些他所脱落的头发或是皮屑,因那位陛下的本体是强大的植株,所以即使只是他的头发皮屑,也可用于种植培育……”
梁主任和专家们努力地理解了一下植物成精变成的魔神所脱落的皮屑也可以用来育种这个逻辑,植物学家再次艰难地开口:“那……这个培育出来的分株,长成的那位、那个人型,又该怎么理解呢?”
“只是普通的幼体地狱花罢了。”艾德客气地说明道,“当然,毕竟是来自那位陛下的分枝,所以多少会有一些遗传自那位陛下的特性,如果能养得非常好的话,会有比较大的概率进化为新的魔族,不过这个时间也许会很漫长。”
世界观被刷新又被刷新的植物学家嘴角抽搐。
旁边的生物专家抱头蹲到了地上,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什么遗传、分枝成精、有丝分裂之类的话。
艾德有心想问问自己的解说是不是哪里不透彻、才让学者客人们如此难以理解,但想想这似乎又有卖弄学识的嫌疑,只得努力转移话题缓和气氛:“贪婪地狱花全株都可作为材料使用,根部的提取液和纤维组织可用于冶炼十几种特殊合金,枝干在经过加工程序取出毒素后是很好的融合剂,叶片则是用途广泛的施法材料……诸位是否有兴趣试试采集?”
说着,这位经常给老师打下手、没少帮法斯特制备施法材料的幻术师便拿起园艺剪,蹲在泾渭分明的地狱花植被覆盖线旁边,一面修剪长得各形各状的枝叶,一面讲解:“地狱花有诱使猎物进入其腹心区域后捕食的特性,老化和不新鲜的枝叶都会刻意摆在最外侧当消耗品,获取材料时需要从最外侧采集,只要不进入其腹心区域、只绕着他的生长区域周边修剪多余枝叶,他就不会产生敌意……”
梁主任默默抬头打量一眼这片覆盖了好几百平米的“丛林”,难怪象牙塔这帮人捧着这朵地狱花,连分枝的分枝都恭恭敬敬地喊“陛下”,这东西能提供的原材料跟其它魔植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要是地球能种,她也想薅几根分枝回去。
想到这个问题,梁主任便赶紧问道:“既然地狱花价值这么高,那么种植起来有什么门槛呢?”
“倒也没什么门槛,只是消耗的魔晶石、魔法水晶矿、魔力残渣等魔法物品的量会比较大。”艾德毫不吝啬地分享道,“贪婪地狱花是纯粹的魔法植物,生长期和成熟后都需要大量提供魔力。”
梁主任和专家们都面露失望……地球没有魔力,显然这种满身是材料的植株没法移植到地球上去了。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一位能源学专家迟疑了下,开口道:“那个,艾德同志,魔力是一种能源,对吧?一些特殊的矿物里面有魔力,这个星球上的空气里面也有魔力,对不对?”
“是的。”艾德耐心地回答道。
“这样的话……那如果我们能搞清楚空气里面魔力的性质,然后针对这个性质,找出把含有魔力的气体进行液化处理的方式,那么理论上来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获得液态的、纯度可控的、更方便储存运输和使用的魔力能源呢?”能源学专家一脸真诚地请教道。
艾德:“……( °口° )?!”
梁主任:“——( °ω° )!!”
第254章 援助荣光城 “李神官的
远东第一私立贵族学院坐落于尼密西港北区, 面朝大海,与琼森海湾遥遥相望。
这座只有远东十二城的贵族子弟才有资格入读的高等学府学生人数不多,面积却很大, 校内设施极尽奢华, 不仅有提供给贵族师生专用的飞空艇停机坪、游艇停靠码头, 还有马场、别墅园区、游乐园……以及器材配套堪比专业级的炼金实验室。
尼密西港易主后,凶神恶煞的联军士兵满城搜捕格兰特家族成员的恶行吓坏了贵族学院的师生们,等到联军政府派人前往学院接管这座远东名校时, 校内师生已逃窜一空……只剩下仓皇失措的看门人和负责打扫校区的几名工人。
人都跑光了, 这座远东民校自然便被联军政府毫不客气收入囊中。
担任教育部首任长官的吴老师把这座奢华至极的贵族学院一分为N, 教学楼集中的校区拉了圈围墙就成了能容纳至少数千名学生的公立中学,停机坪就是现成的操场,别墅园区改成了学生宿舍;至于另外一半不适合当学校场地的校区也得到了充分利用,马场用来建物流中转仓库,游乐园改成全开放的市民公园, 停靠游艇的码头承包给海产养殖户,炼金实验室则租给了炼金协会……可谓是一丁点儿资源都没浪费。
莎伦长老急匆匆赶到炼金协会租下的炼金实验室时,便发现象牙塔和炼金协会的施法者们都已经全员到场。
“那位提出魔力可转化为液态理论的学者呢?”莎伦长老顾不上跟众人寒暄,找上法斯特便连声追问。
“实验室的器材不够,缺少了他们需要的东西。”法斯特脸上的迫切神色并不比莎伦长老少, 难掩激动地道,“那位学者和他的同伴们现在正在里面讨论需要哪些器材……我们在等他们出结果。”
莎伦长老下意识想问怎么不进去听听、也好出出主意,但很快便又反应过来大伙儿这是担心打搅了地球学者们的思路,赶紧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地球科技的发展路径与本位面的魔法科技大相径庭, 不受传统魔法学识拘束的地球学者们能够无拘无束地打破常规,而深受魔法学识影响的他们却很可能在这个不破不立的过程中帮倒忙。
好在焦灼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莎伦长老才刚与法斯特低声交谈了几句, 结束了头脑风暴的专家团便从实验室中走了出来。
“我们想先实际试验一下魔力这种能量在气体和固体(矿物)形态下的性质,主要是搞清楚魔力这个东西的临界点和稳定性,在压缩和冷却过程中会不会产生变化、能不能经得起灌装和运输过程中的碰撞……此外,我们还需要能采集魔力的设备,能解析检验空气成分的设备,以及能对气体进行冷却和压缩处理的设备……”
能源学专家阐述清楚需求,便提出了需要的实验用器材。
尼密西港怎么说也是个有一定工业基础的大城市,部分器材能从工厂区找到现成的,没现成的也能现做——炼金协会的好几名炼金术师都等着帮忙呢,给个图纸啥零件配件都能靠手搓冶炼出来。
莎伦长老见凑足实验器材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事,便一步三回头地返回了总督府……她还得时时刻刻盯着协会那边打通空间通道的进度,没太多空闲时间在外面闲晃。
因地球专家们能在萨拉夏呆的时间是有限的,每日最多不超过四小时,于是这一场在地球上已经相当成熟的液化实验,前后硬是拖了好几天才完成。
到地球时间的四月二十三日,在炼金实验室里蹲了几天的本土施法者们,终于目睹到了利用魔力集中装置从大气中收集而来的高浓度魔力通过冷却压缩设备被转化成液态后、灌装进特殊合金钢瓶里的激动人心场面……
能源学专家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炼金术师们手搓零件制作出来的机械臂,将在液态氮——这玩意儿也是从这套液化设备里弄出来的——浸泡了三十秒的钢瓶提起,让瓶身暴露在空气中后,反复摇晃。
足足晃动了好几十下,能源学专家才点了点头,转头对眼巴巴站在后头的一群魔法师比了个大拇指道:“稳了,这回算是成功了。”
施法者们齐齐长出口气,随即便爆发出了欢呼声……
“先不急着高兴。”旁边一只盯着魔力检测设备的材料学专家出声打断了开香槟的魔法师们,“液化魔力倒是成功了,但是灌装容器的材料还得再下下功夫,你们来看,灌装进去的液化魔力温度一上升,性质就没那么稳定了,有逸散迹象。”
法斯特连忙挤到材料学专家盯着的仪器前,果然看到机械臂提在半空的小钢瓶周围魔力浓度正在缓缓上升。
“怎么会这样?”法斯特大惊失色,“这已经是能用来收容封印物的特色合金了啊——12毫米厚度、含铅成分不低于4%、内胆还采用了魔晶石矿物提取物涂层,怎么还会让魔力逸散?”
“制备出来的液化魔力先采用冷链运输和冷库储存吧。”能源学专家道,“这样一来运输和储存成本大是大了一点,但这个成本怎么着都比魔法矿产低,用到战船上、气动车、魔植园和炼金傀儡的充能上都能省下不少钱,先用上再说。”
材料学专家也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灌装瓶的材料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哪天搞出来了,冷链冷库的成本就可以去掉了。”
法斯特捂着心脏小小声喘气……他发现自己还是太不淡定了,明明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还忍不住大惊小怪。
旁边炼金协会的分会长就没法斯特这么多想法,这位炼金术师两眼放光地凑到了专家旁边:“两位先生,这种罐装的液态魔力你们考虑过外售吗?如果外售的话,价格会定在哪个区间?”
能源学专家看了炼金术师一眼,抬手呼叫谈判专业人士:“——梁主任!”
莎伦长老收到梁主任递上来的汇报时,整个人都有点懵。
“一百克的灌装液态魔力,能储存总量超过三百平米高浓度魔力含量的魔力——这是怎么做到的?!”莎伦长老难以置信地问。
“气□□化后体积本来就会被压缩到原来的千分之一,这个压缩幅度不算什么。”梁主任解释道,“我们的同志对尼密西港城区和郊区的空气分别做过检测,城区内的空气中魔力含量为千分之四,郊区空气的魔力含量为千分之六到八,这个浓度是不足以支持液化魔力批量生产的,需要启动魔力集中装置来调动大气中的魔力,这个装置的启动费用得算进成本里……”
“呃……我想说的并不是成本的问题。”莎伦长老神色复杂地道,“我是想说——好吧,梁女士,你认为我们有必要来做液态魔力这项生意?”
“是的。”梁主任点头道,“我们的专家在研究过魔力的性质后,认为魔力转化液态能有效降低部分区域容易诞生魔物这个问题,如果能在远东各地都投建魔力检测部门,随时监管各地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那么我们就可以对魔物的诞生与否进行有效的控制,能避免魔物伤人的意外发生……这些都需要资金支持。”
莎伦长老沉默了一下。
她真没想到这么远……她光考虑到液态魔力现有魔法矿产的市场冲击上面去了。
莎伦长老正惭愧自己的眼界还是略有不足,又听梁主任继续道:“此外,我们的同志还希望能获得被污染过的气体魔力和固体魔力样本,以研究将污染过的魔力净化为安全魔力的可能性。如果这个设想能达成的话,那么我们将来很可能会需要海量的资金到那个被协会破坏的低等位面去想办法净化该位面的魔力,这需要至少三十年的持续投入,所以外售灌装液态魔力这个长期业务,能做大的话最好是尽量做大。”
莎伦长老倒吸了一口冷气,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已经算是习惯了地球盟友们的深谋远虑,此刻也依然被梁主任这抬抬眼皮就能提出三十年计划的高瞻远瞩给震惊到——这些地球人,难道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展望着未来的吗?
净化一整个被污染位面的魔力——这种逆天的长远计划,真的是人能提出来的吗??
虽然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莎伦长老倒是没有脱口而出“不可能”。
连监控整个远东的大气魔力浓度、控制住整个远东的魔物诞生这种在别人说来如同白日做梦一般的话梁主任都能表述得如此自信,且提出了可行性很高的、在她听来都觉得很可能会成功的计划,那么再大胆一点,以净化那个低等位面的魔力为目标、设定一个需要持续投入至少三十年的长远计划……似乎也没那么异想天开。
“——好。”认真地考虑了会儿,莎伦长老郑重地点头道,“梁女士,你希望我们能做什么?”
“我听过空间通道进展的事。”梁主任道,“协会打通通向地球的空间通道,还需要个把来月的时间对吧?这段时间就这么白白等着有些浪费,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如先在摩多港建一道通向低等位面的传送门,多足客卿不是有那个位面的坐标么?通道也是成熟的,以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源,也不会影响到之后的地球传送门建设。”
停顿了下,梁主任严肃地道:“我去过那个位面,那个位面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现在摩多港和尼密西港生产的富余粮食既然已经没有外售的必要,那么尽快将粮食物资投送过去,也能救下更多的人。”
这次莎伦长老省去了思考过程,直接用力地点头:“好!”
有成熟的空间通道,有坐标、手头资源也相当充足的情况下,传送门建造的速度是很快的,比从头制备液化魔力全套设备还快——短短两天的功夫,一道高十米、宽二十米、以最坚硬的高强度合金为底座、能让重型气动车畅通无阻、连中型飞空艇都能直接穿过去的跨位面传送门,便屹立在了摩多港北城区战犯罪证展览馆一侧的空地上。
提供坐标的范娴披着多足客卿的皮、亲临传送门首次开启现场,看似淡然的人皮脸下,多少有些感慨……比起国家队,她还是自私了点,一门心思想着先解决地球的问题再去救拉斐尔的老家,完全没想到这两件事其实完全可以一起做……
还没到地球超凡们被投送过来的时间段,等待在传送门前的除了范娴、代表各族联军的传奇骑士奥兹、以及重新回到仓鼠球内的拉斐尔外,还有象牙塔的传奇魔法师法斯特、主动报名的林赛,以及作为俘虏被迫陪同的黑魔法师赫德。
此外,还有二十辆满载援助物资的重型气动车,车上装载着合计两千吨的物资——这批首次投放低等位面的援助物资,来自于西菲尔家族被查抄的农场。
“——开始吧。”
这场援助行动并不是作秀,不需要什么排场或开场白,范娴抬起一条胳臂冲众人招呼了一声,积极报名参加的林赛便走到传送门平台前,将一只巴掌大的液化魔力钢瓶塞进了能源口。
传送门亮起白光、进入启动状态,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便当先捧着仓鼠球走进门内——然后趁其他人还没过来,迅速从分体空间里掏出大师兄傀儡、咻一下甩到天上去“挂”着。
奥兹、法斯特、林赛、赫德四人相继通过传送门,便看到一名全身笼罩于圣光之中、连面目都看不清楚的神秘神官,背负着双手缓缓从天而降……
仓鼠球里的拉斐尔魂火非常淡定,装模作样的大师兄傀儡和捧着他的多足傀儡都是范娴在他的指导建议下手搓出来的,他确实是没法震惊得起来……
其他人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奥兹果断地闭上了眼睛,反应慢了一拍的法斯特和林赛赶紧抬手挡脸、并惊疑不定地从指缝中打量那团比太阳还刺眼的信仰圣光,而对这坨光团十分眼熟的赫德,则是露出了愤怒、仇恨、别扭、羞愧等难以描述的复杂神色。
多足客卿迈前一步,抢在奥兹这个脑子里长肌肉的家伙贸然动手前出声表明与来者的关系:“久候了,李师侄。”
闭上眼睛也并不影响战斗力的奥兹长剑都出鞘了一半,闻言又把剑收了回去。
“不敢称久。”光团里的大师兄做了个拱手回礼的动作,口中吐出流利的通用语,“荣光城民众困苦已久,多足客卿此行,可是为救赎万民而来?”
“岂可称之救赎,不过是义之所在。”范娴自己唱、自己和地装完流程,这才道,“李师侄久居此界,比我等熟悉情形,这座城内若还有人心系民生、关爱民众,劳烦师侄一并请来。”
既然是要以扶持地目的、可持续地进行援助,那就不能像是兑换信仰时那样简单粗暴地直接发物资,而是得利用好这些援助物资,来恢复城内的秩序、让城内居民能恢复到正常到生产生活中去,这就免不了需要与本地势力合作。
这也是范娴将荣光城选为第一座定点援助城市的原因——她可别提多熟悉这块热土了,跟城主、跟两大正神教派都有过丰富的合作经验。
很快,影渊会的守夜人队长希克斯、翡翠教会的守夜人队长德维特、以及荣光城的城主派蒙·伯伦斯,都被请到了玄蛟会的总部来做客。
见到端坐在玄蛟会总部里的精灵骑士、还有长相与本土住民明显不同的几位魔法师,两位正神教派的守夜人队长都神色骤变,派蒙·伯伦斯城主更是冷汗都下来了,惊恐地不住扭头看向将他请来的李神官。
正神教派的守夜人,以及派蒙城主,显然是知道奴役他们位面的那些外乡人长成什么样的——相比起这三名魔法师,外形可用魔物来形容的多足客卿都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失态。
“城主阁下不必担忧,这几位皆是我玄蛟会师门长辈请来的友人,与‘王都’并非一路。”大师兄语气平淡地道。
派蒙城主对长期在城内施舍物资的李神官还是很信任的,只是仍然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了几名魔法师好几眼。
法斯特问心无愧,只是面色有些沉重,林赛和赫德这俩就难堪了,一个默默低下头,一个扭头看向窗外。
“让我来说明一切吧。”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站起身,冲派蒙城主和两名守夜人队长微微点头,便开始了讲诉,“三百年前,名为萨拉夏的星球位面,出现了一个名为‘开拓者协会’的行会组织,此行会组织的元老,为该星球人族大陆的当时的顶级大贵族,与部分皇室成员……”
“协会最初只是个供大贵族与皇室成员完成资源置换的私人行会,有资格列席的成员并不多,在萨拉夏星球的影响力也十分有限,直到有一天,象牙塔、炼金协会兽人大陆的矮人种族在经过多年的共同研发后,发现了一种能大大降低魔网登录器制作成本的材料,将原本昂贵得只有极少数人能消费得起的魔网登录器压到了一般帝国公民积攒上两三年后也能买得起的价钱……”
“如此了不起的魔法科技进展让无数人欣喜若狂,施法者们更加热衷于在魔网上公布自己书写的游历和学术经验、自己在各项学识领域上的突破与发现,如我们的朋友、‘雷霆’林赛这样慷慨的魔法师,更曾创下一月之内发布多篇雷霆魔法细节讲解的壮举——而这场狂欢的代价是,开拓者协会的成员们,深刻意识到了知识这个最为宝贵的财富,将很难再用家世、身份和高等学府的入学门槛进行垄断。”
法斯特和林赛已经从莎伦长老那儿了解到这些信息,这回再次听多足首领提起,仍然觉得沉重不已。
赫德则是从未听过协会的“崛起”还有这层因素在,惊愕地收回视线,看向那位侃侃而谈的怪物女士。
范娴并不在乎听众们的反应,为了垄断知识这个一切财富和成就的基石,地球人的历史上也从不缺乏逆天操作,协会只不过是相对于地球上的封建世家和宗教份子更逆天一点、破坏力更大一点、更难以被消灭一点罢了。
从协会决心打断知识公开化、大众化的历史进程讲起,到协会不惜以“非我族内”的口号煽动种族对立、将隔壁大陆的异族打成邪魔外道并借种族战争这个机会笼络住人心、拉拔起部队,再发动对外位面的殖民计划、以掠夺外位面资源的方式强化内部凝聚力、坐稳独一无二的绝对霸主地位这一完整的协会起家过程,范娴全都不做任何修饰和夸大,以极其直白的描述告知了在场众人。
“萨拉夏的人族帝国已屹立大陆数千年之久,内部早就腐朽不堪,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大贵族们,也只对保住现有的地位和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大的利益更感兴趣,他们这个集团,是没有什么兴趣去接受后来者的挑战的,他们完全不想看到有什么后来者。”
讲诉到最后,范娴总结道:“当协会成为萨拉夏人族帝国最大的意志,无论是皇室和贵族内部的反对者还是象牙塔、炼金协会、猎手协会这种老牌行会都无法发出足够有影响力的声音,那么后来者的威胁也就不存在了——而为了保持住协会这无法被挑战的绝对地位,他们需要攫取更多的利益来喂饱自己人……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的同行者有多么贪婪,那么不断地寻找能开拓的位面、不断地进行殖民计划,就成了他们自己也无法叫停的事。”
停顿了下,范娴看向已经听得瞠目结舌的三名本位面土著,平静地道:“李神官的故乡,一颗名为地球的星球,就是协会这一次开拓计划的目标。”
派蒙·伯伦斯城主面部的肌肉剧烈地震颤了起来,他眼眶发红地看了眼李神官,又看向桌后那三名神色各异的外位面魔法师,咬了好几次牙关,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怒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难以控制地嘶吼出声:“——无耻!无耻至极!!”
面色惨白的赫德嘴唇动了动,颓然地垂下眼皮。
这个位面的魔力糟糕得让他这种黑魔法师都难以呼吸,而坐在他面前的城主和两位正神教派的守夜人队长,身上穿着的衣物都能看得出是起码有十几年历史的旧织物。
多足首领没有说错话,让他人来承受代价的人,确实不配称之为人。
第255章 噬生者·瑞奥多 “——‘艾
数百名外城区的住户组成一支长长的队伍, 带着铲子、火钳、刮刀、竹篓、手推车等工具,忐忑不安地跟在两名影渊会守夜人的身后,踏进下城区内某条常年不见天日、连路灯的灯杆都已经锈坏得只剩下小半截的幽深巷道中。
“都听好了——所有人都必须按编组行动、不得擅自离队;所有的房屋都必须在同组人全员在场的情况下才能进入, 所有房间中的垃圾和污秽物都必须两人一组转移到街巷上来, 所有不能焚烧的垃圾和污秽物都必须装进密封垃圾桶中集中转移……任何人不能私自带走搜集出来的任何看似有价值的物品, 一旦发现夹带行为立即按照受污染者处理——都明白了吗?”
守夜人大声交代完注意事项,从外城区召集来的人们便以十人一组,依次进入巷道内的建筑群中;这条三十年前便因发生灾厄事件而被影渊会封闭的小巷, 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不仅是空置多年的房屋需要彻底清理, 巷子里早就被堆积的污物堵塞的下水道、爬满了密集青苔和不明植物的墙壁也需要安排专人清理铲除, 就连地面上铺着的石砖,也得每一块都撬起来用铲子和长刷清除底部附着的秽物,以确保整条巷子都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类似的清理场景,出现在荣光城下城区多条因各种原因而封闭了不等年月的街巷中……就连离水手巷很近的那条死过不少人的魔鬼巷,也涌进了近千人的清理队伍。
居住在水手巷021号公寓楼三楼的摩根太太, 从窗户里看到了隔壁魔鬼巷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清理工作的人群,好奇地走出家门,到楼下那位消息灵通的邻居希尔奶奶家打听情况。
“你不知道吗?”希尔奶奶果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娴熟地对来打探的楼上邻居分享消息,“早上那会儿就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听说城里的神官大人们还有城主老爷决定把外城的人都安排到城里来住, 只不过条件是得让那些外城区的人自己去清理出住处,城里可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房子……你在楼上看见了吧,连旁边那条魔鬼巷都来了好多人呢!”
摩根太太先是一惊,随即担忧起来:“真的吗?那可是有十几万人呢, 城里还能塞得下这么多人?就算勉强能住下……这么多人的吃喝也是很大的问题啊!”
荣光城的物资有多么紧缺,像摩根太太这样家道中落后便只能租住得起廉价公寓的市民是最清楚不过的。
虽然玄蛟会每隔两三天就会“降临”一次,给下城区和外城的信徒们分发食物, 但这也仅能让人们保持在不至于披量饿死的程度……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外城哪怕有玄蛟会的慷慨施舍,也依然去世了不少人。
摩根太太每隔几天就要带着孩子们去外城排队领取食物,倒没那么歧视外城的住户,但她仍然会担心那么多人都进了城后,城内获取生存资源会不会更加艰难——例如工厂区的煤渣,如今的竞争便已经非常激烈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希尔奶奶只是比普通人更消息灵通一些,但再多的也就没有了,“不过神官大人们和城主老爷能这么干,应该是有解决办法的吧?”
摩根太太心里有些不踏实,她还有两个孩子需要养活,当母亲的人总是要考虑更多问题的,感谢了希尔奶奶分享的消息,摩根太太便返回三楼家中,带上捡煤渣的背篓,出门去看看情况,
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转了几圈、来到距离水手巷很近魔鬼巷,摩根太太便看见了堆积在巷口处的、如同小山一般的垃圾,以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铲出来的、恶臭熏天的污秽物。
有许多人正用背篓或手推车将堆积如山的垃圾往外运,还有更多的人将更多的垃圾从魔鬼巷中拉出来——摩根太太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么一条从来没人敢靠近的巷子里居然能拉得出这么多垃圾来。
现场监工的影渊会守夜人看见了背着背篓靠近的摩根太太,抬手招呼道:“市民,你是附近的住户吗?”
“是的先生,我挡着路了吗?我马上就走。”摩根太太吓了一跳,连忙一叠声地道歉。
玄蛟会发的食物是有限的,像摩根太太这样独自养育孩子和老人的单身母亲,还需要依赖教会提供的福利……翡翠教会在凑够物质后也会给生活困难的市民分发一点吃的,而影渊会则是偶尔能提供稀少的、但能拿到日结薪水的临时工作机会。
“不,你去通知你的邻居们,这儿需要转运垃圾的工人,至少二十人!”影渊会守夜人比起两根手指头高喊。
摩根太太毫不犹豫转头就回去叫人。
过了中午,地球超凡们经历“短程”宇宙漂流降落到荣光城时,下城区的清理工作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部分外城区居民甚至都举家搬迁进了自己打扫出来的城内房屋里。
曾因闹出邪教祭祀事件而封存了近百年的魔鬼巷中,由三名成年人和两名孩童组成的家庭欢欢喜喜地搬进了一间霉味儿还未完全散去的住房中。
这栋总高三层的小楼划出了六个房间、被分配给六户参与清理工程的家庭,虽然楼内的管道已经腐朽到无法使用,楼梯间也破坏得不行、扶手摇摇欲坠,不过搬进来的人们并不会介意这些细节……比起冬冷夏热、连睡觉都要算好面积的棚屋,砖块和水泥盖的宽敞房子再怎么糟糕居住体验也不会更差。
传奇魔法师法斯特与影渊会的守夜人队长希克斯低调地进入这栋已经完成清洁并开放入住的小楼中,站在仅能容两人并排站立的楼梯间内,默默注视着一楼的走廊上的房间。
刚入住到一楼房间内的人家,女主人正在欢欢喜喜地将一块破破烂烂的旧布料蒙到窗子上充当窗帘,她的孩子站在旁边打下手,将小心保存好的、生锈的铁钉与木柄的锤子递给母亲。
透过敞开着的房门,身为传奇魔法师的法斯特,与身为守夜人队长的希克斯,都能清楚地看见……在打扫的灰尘还未散去的房间内、那对欢笑着的母女身后,斑驳的墙壁阴影处,有一团模糊的、如沥青般黏腻的类人形物质正缓缓蠕动。
“……这栋楼曾经是呢喃者信徒的据点。”希克斯轻咳一声,尽可能镇定地为身旁的魔法师介绍道,“呢喃者的邪典并不完善,当初那批狂热信徒自以为是地搞出乱七八糟的祭祀时,死了不少人……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呢喃者的信徒们重建了邪典,类似那样疯狂的祭祀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了。”
法斯特收回视线,目光深沉地看向这位信奉死亡神系正神的守夜人。
“——这是真的。”希克斯无奈地强调道,“法斯特阁下,您应该能感知得到,我们的世界已经岌岌可危,以李神官的说法,我们这个世界连位面法则都崩坏了,再坏下去,就只有归于虚无的结局……总之是不可能更糟糕了。”
“秩序尚存时,狂热的邪教徒自然无惧毁坏一切,但当秩序已经不存,邪教徒们反倒是无法再继续肆无忌惮——他们甚至要跟我们一样,小心翼翼地守护住这最后的生存土壤。”说到这儿,希克斯不无自嘲地道,“毕竟他们信奉的神还需要锚定这个位面呢,要是把这个位面彻底毁掉,那些邪教徒还能拿什么去献给他们的主?”
这个论调简直刷新了传奇魔法师的认知,让法斯特的眼皮和嘴角都轻轻抽动了起来:“居然是……竟然会如此?”
希克斯耸肩:“呢喃者的信徒会驱赶低语者的传教者,这在别的位面是不可想象的吧?但在我们这儿……很常见。”
法斯特沉默了好会儿,默默抬手捏了捏眉心……世界观刷新太快,他需要冷静一下。
呢喃者狂热追求让死者复苏,低语者则是被死亡神系正神诅咒的凡人堕落而成,能让活人在获得“青春永驻”的同时不可逆地尸化……这俩玩意儿搁哪都是妥妥儿的邪教,但在这个被协会祸祸得已经不可能再坏的位面,呢喃者居然显得比低语者更具“正义”性了。
希克斯知道自家的情况再丢人也丢不到哪里去了,索性也敞开来介绍道:“虽然明面上我们不可能会承认,但在实际上,呢喃者、欢愉女士、野兽教会、地火教派……这些活动在城内外的密教,只要他们还能够庇佑住一部分信民,我们就默许了他们的大部分教派行为。”
言下之意,虽然这栋被呢喃者的狂信徒搞过错误祭祀的楼房里还残余着难以清除的、复苏失败的死者,但用来住人也是没有关系的了——不得不住在厕所里的人,也实在毫无必要去恶心一两只小臭虫。
法斯特无法给出任何感受,只能保持沉默。
返回玄蛟会总部,被荣光城居民生存现状狠狠刷新了世界观的传奇魔法师,找上了刚结束与派蒙城主商谈物资分配的多足客卿。
“多足首领,象牙塔还能做些什么呢?”法斯特一脸忧郁地请教道,“我在城里稍微转了一下……我实在很难做到什么也不做。”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很能理解法斯特此刻的心情,但凡是来自稍微有点儿秩序的和平位面的人,看到荣光城的现状确实很难不被致郁。
“如果你静不下心来,那就帮忙到城外去收集一下污染魔力样本吧。”范娴想了想道,“最好全面一点,任何形态和浓度、来源的污染魔力都收集复数样本,让地球的学者们能更全面地了解这个位面的魔力污染情况。”
法斯特欣然领命。
城内的污染样本有影渊会帮忙,城外的话,没有比法斯特这个传奇级更适合的劳动力了……毕竟这个位面实在不适合施法者活动,就算是一心想帮上忙的林赛在这个严重被污染的位面也呆不了多久,也就半神之下的传奇级能仗着精神力强悍来去自如。
希望能做点什么的法斯特直奔城外,没多会儿就找到了范娴当初来过的、因邪教火并而废弃的小镇,专心致志地四处收集样本。
半日后,几乎将这座废弃小镇掘地三尺的法斯特,手持火球站在一处堆满尸骸的地窖中,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墙壁上那副残缺不全的巨大壁画。
正神的祭祀用像,而邪神通常没有给神主塑像的条件,只能以邪神信物或画像、乃至是神名符号代替。
这副藏在地底下、不知多少年没见过天日的壁画,以粗糙杂乱的笔锋所绘制的,正是一副巨大的邪神画像。
画中的怪物并不是常见的邪神,其鼠首人身、腰部以下为盘绕的植物根系,学识丰沛如法斯特这样的传奇级,也是在注视了这副还残余着邪恶生理的画像许久之后,记忆深处才缓缓浮现出这只罕见堕落神祇的神名。
“噬生者……瑞奥多?”法斯特脸上的表情,渐渐震惊,“吞噬了所有后代,以换取永生的上古旧神——等等,难道这就是多足首领发现的那个‘艾尔西议员’,所信奉的邪神?!”
“——‘艾尔西议员’所信奉的邪神,竟然是在这个位面??”
神并未全知全能,亦无意全知全能。
到了法斯特这个境界,他早就知晓……无论是哪个神系的哪一位正神,都不会操控任何人的命运,祂们只会对信奉着祂们的凡人提供选择。
正神如此,邪神亦然——神那看似无所不能的神权只能对信徒生效,而神那伟大的神力,也需要以信徒为锚点,才能降临到物质位面。
若是信徒不足,神权再无所不能、神力再强大,都不可能对物质位面产生影响。
“原来如此……难怪查不出‘艾尔西议员’到底信奉的是哪一名邪神——让那家伙能无限复生的教派,原来是藏在这个被殖民的位面!”
法斯特的眼中,几乎要喷出怒火来。
第256章 “新生” “会——有
荣光城玄蛟会总部, 听闻法斯特带回来的消息,林赛、赫德这两位大魔法师皆骤然变色。
“噬生者·瑞奥多……我没记错的话,这家伙的邪典正文被列为禁忌邪典之首, 没错吧?”林赛神情凝重地道。
“所有书写过噬生者情报的典籍都必须被销毁, 所有与噬生者相关的信息都不得流传人间——这是三千年前的传奇魔导师制定的‘神秘学通传学识条约’。”赫德脸色难看地道, “《黑魔法禁忌目录》中只有‘噬生者’这个代称,连噬生者的神名都不曾收录……法斯特,你确定你所看到的真的是噬生者的祭坛?!”
法斯特默默观察了会儿这俩给协会干活脏活的同行, 确认连赫德的反应都不似作假, 这才沉重地点头道:“不错, 而且我得遗憾地告诉两位……那是一处成功进行过祭祀流程的祭坛。”
邪神的神名、权柄以及祭祀唤醒、召请降临获得神眷等一系列流程,统称为邪典,只有正确的邪典,才能让迷失在无尽虚空中的邪神顺利锚定物质位面。
换言之,在邪神未曾锚定的位面, 想当邪教徒也不是那么容易当上的……必须先得知邪神的神名、权柄,并付出极大的代价摸索出祭祀召请过程,才能引导邪神的意志和神眷降落人间。
对于破坏力极大、或祭祀过程过于黑暗的邪神邪典,象牙塔、炼金协会在内的各大行会,以及各大正神教派通常会共同加以禁止, 噬生者的邪典就属于绝对禁止之列——若论破坏力,噬生者的神眷者和神使其实倒不算太危险,但这玩意儿的祭祀过程太邪门了,邪门到让在场的三位施法者都不愿意提及半个字眼。
法斯特明确表示他所发现的是已经成功进行过祭祀流程的祭坛, 林赛的脑门上便浮起了肉眼可见的青筋,赫德则看上去跟刚从粪坑里爬出来一样恶心。
“‘艾尔西议员’是吗……无论这家伙复生成什么人,我一定要宰了他!亲手宰了他!”爆脾气的林赛咬牙切齿地骂道。
“——只是宰掉这家伙恐怕不足够。”对协会了解更深的赫德沉默片刻后, 悲观地摇头道,“噬生者的神眷,比低语者的副作用小得多……帝国的上层,恐怕已经烂掉了。”
这话一出,林赛与法斯特皆面露怅然之色。
没人比赫德更清楚协会与帝国上层的联系有多紧密,既然能让这个被殖民的位面承受祭祀噬生者的代价,那么祭祀噬生者所带来的无限复生,就很显然不可能仅由已暴露的“艾尔西议员”一人独占。
赫德能想到这一点,那么法斯特与林赛当然也能联想到……虽然三人都不愿意提及皇室,但“帝国皇帝究竟是新皇还是旧皇”这个可怕的猜想,三位施法者都会默契地“心有灵犀”。
在场的另外两人,脑子里长着肌肉、就算开了窍灵活度也相当有限的传奇骑士奥兹自然是听不懂三名魔法师打的哑谜的,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就不一样了,哪怕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噬生者瑞奥多”这个邪神,对施法者们到底是在担忧惆怅啥却是门儿清。
“上层不烂,协会还能有机会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吗?”范娴好笑地道,“我可没听说过哪个次元位面有永远英明神武的君王和永远坏事做尽的大臣能沆瀣一气的,你们到底是在为了什么忧心忡忡的呢?”
“多足首领……”
法斯特刚开口,范娴便不太客气地打断了他:“你当过圣阿卡泽的执政官,我知道你会想以你担任执政官的经验来说明并非成为城主就能事事随心,总需要顾虑很多东西——诚实地说吧,法斯特,在你担任圣阿卡泽城主期间,你的手中的权柄是独一无二的吗,你真的能说了算吗?”
法斯特一愣。
范娴扭转躯干,让腹部的人脸正对着传奇魔法师,认真地询问道:“我相信你在担任执政官期间也曾有过许多想法的吧,你的想法都实现了吗?究竟是你这位执政官更有权柄,还是那些让你的想法不能实现的人更有权柄呢?你和他们那些人,谁更像是圣阿卡泽的主人?你真的认为你掌握过的权柄能与皇室并称?”
法斯特的下唇明显地哆嗦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堵的还是被气的。
“自从人族大陆一统,皇室当了将近四千年的皇室。”范娴并不在乎法斯特这个老头子会不会被自己气出心脏病,好整以暇地将两条胳膊在腹前交握,“四千年的统治,哪怕是将一头猪放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这头猪也能发展出自己的心腹集团和枝叶繁盛的庞大血脉族群了吧。若说皇室是迫不得已才任由协会膨胀,诸位真的会相信这种说辞吗?”
停顿了下,范娴才举起一条胳臂,竖起一根手指:“协会能壮大成如今的规模没有别的理由,只可能是皇室的支持——我们必须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才有继续讨论下一条的必要。”
稍稍等待了会儿,见众人并不出声反对,范娴便竖起第二根手指,斩钉截铁地道:“所谓皇室也不过是规模更大、权柄更重的血缘家族,跟我们日常所见的贵族家族不会有任何区别。格兰特总督……前总督,在自身性命和家族利益之间选择了前者,皇帝也不会比格兰特前总督高贵到哪儿去,吞噬直系后代来让自己无限复生这种不能见光的操作,‘艾尔西议员’那样的人物能做到,皇帝当然也能做到。”
赫德沉默不语,法斯特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睛。
林赛面色变来变去,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范娴左右看看这三人宛如死了祖宗的丧气脸,更加感觉好笑了:“所以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忧心忡忡什么——人族大陆能以文字追溯的文明历程长达上万年,没有皇帝的那六千多年里,难道人们就不过日子了吗?”
“诚然,统一的人族大陆会比分裂的大陆更适合人族生存,那么难道皇帝就只能他们一家做,别人不能做了吗?”
法斯特猛然打了个哆嗦,惊悚地睁开眼睛看向发出如此狂妄言论的多足首领,林赛和赫德投过来的视线则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唔,这个地球谚语放这里并不算恰当,不过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差不多的。”范娴笑吟吟地道,“血缘家族统治的弊端在于容易自绝于帝国公民、视帝国公民为家族畜养的猪羊而予取予求,那就不要血缘家族统治好了,让皇帝成为一份职务,有才能者居之的、有统治年限的、年老后必须退位让贤的最高执政官职务,那不比做梦寄托于某个血缘家族能永远保持圣洁伟大公正来得靠谱吗?”
林赛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并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他认为比自己聪明得多的法斯特。
法斯特并没有注意到林赛的视线,这位曾当过一城之主的传奇魔法师两眼发直地盯着侃侃而谈的多足客卿,脸上的神色变换得比两分钟前的林赛还快。
范娴笑呵呵地看向视线几乎变成钉子的法斯特,调侃道:“如果皇帝只是一份有年限限制的执政官职务,那么法斯特你会想要竞争上岗一展抱负吗,没有惹人厌烦的家伙们掣肘阻扰,任何对帝国公民有利的想法都有可能得到尝试施行的机会,任职期间所有你主持实施的政策都会在卸任后被人们讨论利弊得失……这样的经历,比任何游历都更让人心动不已吧?”
法斯特还真的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后坦然地点头道:“会——有这种机会的话,我会想要当一任皇帝试试看的。”
林赛震惊的目光在多足首领和法斯特之间回来转移,眼球疯狂地震。
赫德在震惊过后,倒是口干舌燥起来……显然,这个理想家也不是那种对至高权柄完全没有想法的人。
范娴垂在身侧的十几条胳臂跟开花似的做了个整齐的摊手动作:“既然如此,那我们对皇帝是否也是邪神神眷者这个很可能成真的猜想,又何必太过介怀呢——反正都是跟格兰特家族一样需要被推翻的旧势力代表,推翻之后再适当地给予缅怀就行了。”
法斯特不由失笑:“你说得是。”
停顿了下,这位传奇魔法师便主动道:“这个位面的环境太过糟糕,我们很难从这个位面入手寻找噬生者的教徒,但既然我们的位面有人需要依赖噬生者的权柄,那么他们必然会频繁与这个位面的噬生者教徒联系。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寻找契机。”
“你是说……让我们的人进入中土?”范娴皱眉道。
“不,不需要如此冒险。”法斯特摇头道,“无限复生仪式需要大量炼金材料,复生期间也需要特有的几种炼金药剂保持躯体不腐——”
范娴“哦”了一声:“皇家炼金房。”
法斯特微笑点头:“圣阿卡泽离杜什纳科堡不算远,象牙塔与北都公爵斯威特打过不少交道。这位公爵阁下或许不会主动为我们提供帮助,但如果只是让他睁只眼闭只眼的话……只要条件合适,他会愿意给个方便的。”
萨拉夏星球位面,中土。
哪怕是坐在飞空艇中也难以一眼看尽的庞大城市中,一栋位于城市郊区的、占地至少有几十亩的豪华庄园里,两名男仆正满头大汗地将一台半人高的金属罐抬进庄园主馆,搬进电梯内。
“快点!快搬过来!”
等在主人卧室外的管家看到电梯门打开,立即连声催促。
两名强壮的男仆费力地将外设了好几层保险装置的金属罐抬进主人卧室内,又在管家的催促声中把这个沉重无比的罐子推进一台外形高度类似壁炉的炼金装置中。
打发走男仆,管家便麻利地将卧室门锁好,小跑到那台装设在室内的炼金机械旁,娴熟地去掉金属罐外的保险装置,插上软管,将罐子里密封的琥珀色液体抽出,传输到墙壁后浴室里的“浴缸”中。
装设了数条软管、以凸面玻璃密封的活动“浴缸”里,躺着一名赤O裸的年轻男子,修剪整齐的柔软黑发在缓缓流淌的琥珀色液体中轻轻飘荡,略有些瘦削的面庞上扣着个输送氧气的半透明面罩,随着琥珀液体的流入,其躯干、四肢上不时闪过金色的符文纹路。
金属罐里的液体抽进“浴缸”中,将“浴缸”里的年轻男子里里外外浸泡了个遍后,又被缸底的排水装置抽走,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管家观测到“浴缸”里的使用过的液体已经抽取干净,将玻璃罩打开后,躺在里面的年轻男人这才睁开了眼睛。
“主人,您感觉如何?”
管家拿起浴巾,殷勤地为坐起来的年轻男人擦去身体上的水渍。
年轻男人闭着眼睛缓了会儿,再睁开时,那双看上去相当清澈的深蓝瞳孔中,竟露出了只有年老的老者才能拥有的凌厉凶光。
“调查到在德温特温泉酒店发动刺杀的幕后主使了吗?”年轻男人冷冷地道。
“斯威特公爵来电说明杜什纳科堡正在全城搜捕可疑人物,也许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管家连忙道。
年轻男人眼中凶光更甚,愤怒地低骂了一句“废物”。
管家不敢接话,只是更加殷勤小意地为主人披上浴衣。
男主人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这具身体,走出浴缸时低头看了眼纤细的胳膊,嫌弃地道:“这是哪家的儿子,就没有更好的‘用材’了吗。”
“是黛拉夫人的第二子。”管家小心翼翼地回话道,“主人您这次‘回来’,刚好只有黛拉夫人的这位儿子人在城中……另外的那几名少爷,有的在南部度假,有的还在外留学。”
男主人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年轻”时留下的子嗣不多,只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他的儿女们成年后各自婚嫁,倒是为他生下了不少可作为复生“材料”的直系子孙……但当年的复生技术并不够成熟,他在前几次复生时,浪费掉了不少后代孙子,这就导致让他后来可用的“材料”后代数量减少了很多;到如今,还能作为“用材”的就只有那么十几家人了。
“给黛拉安排个刚去世的远亲,让她接收一笔遗产,让她能尽快给她的儿女们安排婚事。”
男主人随口交代了一句管家,走出浴室。
就算是他的直系后代,也不会心甘情愿让他取用“用材”,这是男主人很早就知道的事儿——当年他亲生的那几个孩子中有两人隐约猜到了他的用心,竟敢舍弃家财外逃。
忍痛杀死了那两个孩子后,男主人便采取了更谨慎的做法……他在这两百年来已经不会跟自己的直系后代产生直接联系了,只会有限地给予钱财上的帮助,好让那些后代们能顺利地婚嫁产子。
换上居家服饰,用这具新鲜的身体使用过早餐,管家便捧着一本申请薄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道:“主人,您是否现在为您的‘新生’取名?”
男主人放下烟袋,略略沉吟后道:“就叫达文·福克斯吧,安排给黛拉的远亲就姓福克斯,既然黛拉接收了远亲的遗产,就让她的儿子继承远亲的姓氏。”
只为男主人服务了三十年的管家在听到福克斯这个姓氏时没有任何反应,恭敬地应是后在申请簿上写下了主人的新名字。
男主人也没有解释什么,在管家离开后又将烟嘴递到嘴中。
也许是活的时间太久,他也开始怀念亲生的那几个孩子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最听话的长女嫁到了福克斯家去,还生下了四个孩子。
可惜了,那四个孩子夭折了一个,另外三个也“不长寿”。
怀念了会儿久远的过去,刚有了新名字的达文·福克斯又想起了上一具还算满意的身体遭遇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刺杀,脸色阴沉了下来。
复生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他不仅失去了一名还过于年轻的后代,还有大笔的金钱——复生仪式的耗材和这具新身体的防腐保养加起来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更别提之后把新的“身份”安排进议会需要花费的献金……这笔明面上该出的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省的。
“‘艾尔西’这个身份才用了几年,根本还来不及竖敌,到底是谁在针对我?”达文·福克斯沉着脸思索,“总不可能是斯威特那个小杂毛起了异心吧……挑衅我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虽然每一次的“新生”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去收拢上一次“身份”留下的“遗产”,但这并不会影响到达文·福克斯手中的权柄,他依然是这片大陆上——不,依然是这个庞大的帝国里最有权力的那群人中的一员。
所以他实在想不通,唯一知道他身份的斯威特到底能有什么天大的利益推动,才会做出这种只会浪费彼此时间的刺杀之举。
沉思了会儿后,达文·福克斯做出了决定:“也罢……再去一趟杜什纳科吧。”
如果斯威特确实起了异心,那么皇家炼金房就该换个管理人了——达文·福克斯并不介意手中的权柄再新增几分重量。
第257章 格非教会 “如果有那
杜什纳科堡每年的冬季有六个月之久, 最寒冷时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几度,如此寒冷的气候是容不下穷人生存的,至少像是远东那种每个月都只能等待着救济金和食品卷糊口的贫穷人口在这儿绝活不下来——光是需要先缴纳费用才能获得供给的冬季取暖, 就足以让拿不出储蓄的穷人安安静静地冻死在某个冬夜了。
当然, 这并不是说杜什纳科堡就没有穷人了……下城区密集伫立的灰楼中, 仍然居住着几十万住户。
林赛抬手摸了下白漆已然斑驳的墙壁,温热的触感让他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还真的热乎着——这里的市民都能付得起采暖费吗?”
只有十几平大小的狭窄客厅中,坐在老旧布艺沙发上的赫德闻言沉默了会儿, 才幽幽地道:“历任北都公爵都不需要向皇城上贡税收, 他们家当然可以慷慨地降低北都市民的生活成本。”
林赛疑惑地看向对方:“市民能够更低成本地保证生活不是很好吗, 至少斯威特家族舍得让他们家的子民享受供暖——”
话说出口,林赛便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地道:“皇城收不到北都的税在你看来是不合理的事?你又不是皇族,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赫德叹了口气,“只有北都公爵的封地不需要交税, 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历任斯威特大公都会被视为异类,都会被帝国上层圈子排斥在外——肥美无比的皇家炼金房在十几年前被委托给现任的大公,你总不会以为这是皇族对现任斯威特大公的重视吧!”
林赛保持扶墙姿势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才骂出了一句远东俚语脏话。
“帝国北部气候严酷,矿产资源却十分丰沃, 拥有诸多工业……皇族早就对这片土地垂涎三尺了。”赫德语气幽深地道,“历任北都公爵对皇族的忠诚不容置疑,皇族自然不可能不要脸皮地对‘自己人’出手,那么借力打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皇族也很清楚元老会那帮人有多么贪婪放肆。”
“——真是太让人恶心了。”林赛一脸嫌弃地捂着胸口走到赫德对面坐下, “你是怎么能忍受跟那帮家伙共事这么多年的,赫德?你不会偶尔产生毁灭一切的冲动吗?”
赫德幽幽长叹,并不肯出声满足林赛的好奇心……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当初太过偏执, 一叶障目了吧?
林赛倒也没有去扒拉别人旧伤口的打算,只是在发泄他得知这个恶心真相后的不快罢了,叨逼叨了几句,这个最近才开始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宅男魔法师又好奇地道:“现任的北都公爵难道没看出皇族的险恶用心吗?这不应该吧,像斯威特家这种老牌大家族,难道没有智囊团什么的?”
“就算看穿又如何呢。”赫德缓缓摇头,道“皇族无法公然撕破脸,北都公爵难道就能了吗?如今的斯威特大公尚且年轻,或许他还抱着……能熬死皇帝的打算吧,毕竟在任何不知情的人看来,正当壮年的斯威特大公显然能比皇帝活得更久。”
知情的林赛,听得嘴角抽搐。
皇帝究竟是不是无限复生的老怪物,目前是无法查证的——因为历任皇帝看上去都像是寿终正寝,而接任的新皇也是从皇族继承人中按顺位产生,且皇权交替过程中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至少没有发生过任何能被外人所知的意外。
但哪怕无法查证,也没人敢侥幸皇帝确实与噬生者无关——因为协会这三百年来的发展离不开皇室的支持,而历任皇帝都未曾与协会产生过大的分歧……这实在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现实,一家人都难免有误解对立的时候呢,连续数任皇帝却都能对元老会保持信任并贯彻始终,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施法者或许会因眼界、立场、认知不足等因素一时迷茫,但肯定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对协会的了解足够深入的赫德就更不会了。
看了眼因室内外的温差而蒙上一层厚厚水雾的玻璃窗户,赫德叹息着道:“斯威特家族未曾真正进入过帝国核心圈子也不算是坏事,这至少能保证这个北都的主人能保持一定的纯净性……但愿法斯特那边能顺利吧。”
林赛和赫德都曾为协会所用,赫德还认识不少协会里的高层人员,他们俩自然是不适合在外招摇的,毕竟谁也说不清杜什纳科堡这个北都公爵的大本营里到底潜伏着多少个协会的探子。
法斯特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是北地人,呆在远东期间也没公开漏过脸、出面的都是他的两名弟子,他在象牙塔里呆腻了、看腻了圣阿卡泽的风景跑到隔壁的杜什纳科堡来遛弯散心,谁也不能说他的出现有什么不合理处。
两人正说着话,这套市民公寓的主人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
屋主人是位身强力壮、肩膀和手臂肌肉尤其发达的男性,冒着风雪出门的他进入室内后便立即关上门,感受着温暖的室内气温长舒了口气,麻利地摘下帽子和围巾、脱下厚重的外套,拎着手里刚买来的食材钻进厨房。
不多会儿,没有门的半开放式厨房里便传来屋主人打开水龙头、用温热的自来水给食材解冻的动静。
将食材泡进温水里,屋主人又回到客厅,将他刚脱下的衣物收进卧室里,又站在衣柜前更换家居服……整个过程中,这位屋主人都像是看不到坐在他家客厅里的两名“客人”似的,既没有开口问候、也没有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大大方方坐在别人家客厅里的两位施法者,也完全没有动弹、或是跟屋主打招呼的意思。
“背部单薄,只有肩膀和手臂结实,看来应该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泥瓦匠?”林赛如此旁若无人地评论道。
“应该是渔场的工人吧,他穿的胶鞋是渔场工人常见的款式。若是泥瓦匠的话,他的外套和裤子就太干净了。”赫德道。
“从事体力活的工人能单独租住得起有供暖的市民公寓,还能购买新鲜的肉食加餐……看来北都公爵确实把杜什纳科堡经营得很好。”林赛夸赞道。
“北地是不缺少肉食的,象牙塔在一千多年前就配种出能在极寒天气下规模化养殖的猪羊品种了。”赫德道,“北方这几座大城缺的是果蔬,一捆小青菜能卖出一头羊的价钱,那才是冬季的普通市民无法消费的。”
林赛咋舌道:“这么夸张?远东的青菜最贵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离谱啊?”
“那怎么能一样呢,远东的农场在最寒冷的冬天也能长得出青菜来。”赫德失笑道,“要不是每个月都要往中土发出几十船的农作物,远东的青菜会廉价到扔在街头也没人捡——”
话还没说完,赫德的笑脸就转成了尴尬和羞臊,默默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林赛倒是没再计较赫德曾经助纣为虐吸血他的家乡,而是好奇地道:“中土的气候并没有糟糕到种不出青菜吧,怎么还需要从远东拉过去?”
赫德假咳一声,语气略有些别扭地道:“因为中土的人口太密集了,好几座城市都有两三千万的人口,土地自然会水涨船高……比圣阿卡泽的土地还要值钱好几倍。”
林赛啊了一声:“圣阿卡泽是因为城市面积不足以容纳增长的人口,而中土是因为可开发的土地本来就只有那么多?”
“不……是因为中土的土地更值钱。”赫德神色复杂地道,“比起珠宝和魔法饰品,中土的土地更能彰显家族的体面、家族的财力和权势——你能理解吧?对于中土人来说,体面是非常重要的事。”
稍微花了点儿时间去理解赫德未尽之言的林赛,嘴角再次抽搐。
在本来就人多地少的环境中,土地这种数量本来就恒定的资源作为个人或家族彰显体面财势的工具,盖成庄园、马场、乃至是封起来当成打猎的私人山林,当然是比炫耀珠宝或魔法饰品更有体面的派头了——毕竟珠宝会过气折价,魔法饰品也会有产量提高的时候,而土地是不可能凭空产生的,有多少就是多少。
“我忽然能理解法斯特为什么老是想着从政了。”林赛蛋疼地道,“老实说,我现在也有想去当一任皇帝的冲动……要是能把那些混蛋的庄园马场、私人领土都推平成菜地,那么我的心情一定会非常愉快。”
赫德再次失笑,这次他笑得很坦然:“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很愿意支持你的。”
另一边,放任不适合曝光的俩同伴跑去别人家里“强行做客”的传奇魔法师法斯特,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心处的格非大教堂外。
与钟塔相邻的格非大教堂在这种极寒天气里也仍然有信徒前往朝拜,披着皮毛大氅的格非神官神情肃穆地站在门左边的台阶上,当信徒们列队躬身经过朝拜的小门时,格非神官便会将右手放到信徒的头顶,为这些不畏严寒的虔诚信徒赐福。
法斯特站在钟塔下,远远注视着那位裹在毛皮大氅里的格非神官。
风雪之主格非女神是位庄重的元素神系正神,祂的教义以严酷和严峻著称,但同时也会严格地遵守秩序和规则——格非教会的神使、神官乃至是信徒如果违反了教义,格非女神会毫不留情地降下神罚。
法斯特欣赏格非教会的庄严守序,但也对格非教会的过于死板有些敬谢不敏……这是他很少来杜什纳科堡这个邻居家里串门的最主要原因。
但眼下,法斯特还真需要从格非教会这边借点儿力。
朝拜的信徒们进入教堂中后,那位为每一位虔诚信徒的格非神官才抬头看向已经注视了自己很久的传奇魔法师。
法斯特摘下帽子,隔空微微躬身。
格非神官一板一眼地躬身还礼,走下台阶,往钟塔下走来——施法者是不会愿意进入神所注视的教堂的,而这位神官也没有邀请一位魔法师进门做客的意思。
第258章 交易对象 “大公阁下
寒风呼啸、漫天大雪的情人湖, 巨大的取冰机在嗡鸣声中持续运转,将封冻的湖面坚冰整块整块地切下来,又由冰厂工人操作的叉车一车车地拉走。
被誉为北方第一明珠、充满浪漫奇谈的情人湖是无数帝国公民憧憬中的冰雪之城象征, 从情人湖里取出来的冰块在中土和南部也很受欢迎, 一车冰块甚至能卖出半车糖浆的价钱……当然, 中土和南部公民支付的购冰费用也并不全是智商税,作为格非教会的“圣湖”,这片湖水封冻而成的坚冰确实有着冰雪女神的赐福。
冰厂工人休憩用的湖畔木屋旁, 身披斗篷的传奇魔法师与裹着毛皮大氅的格非神官并肩而立, 遥遥观望着湖面上忙碌的取冰场景。
“我听闻, 象牙塔与最近在远东出现的叛乱势力似乎走得很近。”格非神官首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听上去平淡得像是在描述早餐吃了什么,“这本来像是无稽之谈,但据说上周有一株地狱花的分枝从圣阿卡泽转运了出去,且去处不明……这真让人难免浮想联翩, 你说呢?法斯特·杰弗里。”
“北方发生的事,果然瞒不过格非教会。”法斯特轻笑着道。
格非神官大约有些惊讶法斯特居然承认得这么爽快,偏头侧目:“你不否认?”
“主教阁下认为我需要否认吗?”法斯特反问道。
格非神官沉默了会儿,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道:“格非教会不会在乎象牙塔想做什么……北方的寒冬还很长, 你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
法斯特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北方的冬季确实太过漫长了,所有的北方城市——包括象牙塔的圣阿卡泽,也包括北都之城杜什纳科堡, 以及其它那些信奉风雪之主的大小城镇。
长达六个月的、无法进行大规模农业生产的严酷寒冬,就意味着北方的大小城市都需要从外部获取粮食,而这些粮食都来自于南部和远东……尤其是能航运直达北方不冻港的远东。
如果远东乱了起来, 无法按季度向北方输送粮食,那么北方的大小城市就得面临食物短缺的危机——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气候下,食物短缺可是比战争还要命的事儿。
法斯特完全没打算给出远东即使叛乱也会继续对外供给粮食的承诺,而是微笑着道:“是的,主教阁下,圣阿卡泽在冬季只能勉强保证70%的粮食自给,空缺的部分必须从南部和远东采购,我们也非常希望远东能一切太平——不过我想我们也无需担心太多,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传来太糟糕的消息,不是吗?那就说明局面不会坏到哪儿去。”
格非神官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作为北地第一正神教派,格非教会在上下两议院当然也有议员信徒,虽然还不足够到让格非教会能染指帝国权力的程度,但至少能让格非教会不至于耳聋眼瞎。
自从远东传出不稳定的消息,格非教会的人就在密切关注着议会的反应,准确地说,是关注着协会元老会的反应——北地几亿人口中有几千万人依赖远东输送的粮食养活,格非教会确实没法儿不重视这件事。
而格非教会关注下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元老会像是不在乎远东议会的死活一般,在这一个多月来的时间里装聋作哑。
这种局面自然会让格非教会非常不快,但这么大的教会里也不是没有聪明人……至少法斯特特意来拜访的这位坐镇杜什纳科堡的格非神官,就能隐约猜到元老会大约是想借远东叛乱的机会做点什么。
而此刻,法斯特言语间的暗示,更让这位格非神官意识到远东的这场叛乱,背后必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博弈。
直白地追问显然是不合适的,且不说双方之间只是“认识”的交情不足以让象牙塔的传奇魔法师愿意坦诚一切,格非神官也并不想让格非教会牵扯到他人的博弈中去,略略思索片刻后,这位神官便委婉地试探道:“远东议会的议长是格兰特伯爵吧,那位伯爵难道就没有向元老会求援?”
“当然——没有。”法斯特微笑着道,“只不过是两座城市不慎落入叛乱联军手中而已,远东会有能力解决的,我想那位格兰特伯爵阁下也是这么想的……我听说他正忙着联合远东各家驱逐外敌呢。”
格非神官抿嘴沉默了会儿,垂目道:“原来如此,那确实正如你所说,无需担心太多。”
法斯特一脸赞同地点头,又跟这位还算是见过几面的神官东拉西扯的寒暄了几句,这才提出告辞。
送走全程含糊其辞啥也没说的传奇魔法师,格非神官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绕过情人湖返回大教堂,格非神官立即招来两名神甫,吩咐其中一人向公爵公馆致电,询问能拜访公爵阁下的时间,又交代另一人给圣阿卡泽的神官送信,询问象牙塔近期的动向。
两小时后,刚从城外骑马返回的斯威特大公便见到了提前等在公馆里的格非神官。
“哈里曼主教?”
满身风雪地踏进客厅里的斯威特大公有些意外,伸长手臂让男仆解下他身上已被雪水浸透的披风,从管家手里接过毛巾随意擦了下眉毛睫毛上的雪花,稍稍喘口气,便客气地对站起身来的格非教会神官微微躬身:“我不知道您的来访,否则我定会立即赶回来,劳您久候了。”
年过三百、但看上去仍然精神矍铄的哈里曼主教躬身还礼,将视线投向站在客厅里的男女仆从。
斯威特大公心领神会,展臂邀请道:“您此来想必是有要事交代,请到我的书房详谈。”
搭乘电梯上到隐秘性更高的书房,又用眼神示意让管家退下后,哈里曼主教这才面色严肃地道:“大公阁下,元老会近期是否曾派人来拜访过你?”
斯威特大公脑子里立即浮现几天前才给他带来过麻烦的艾尔西议员,迟疑了下,含糊地道:“不久前确实来过一位与元老会有关的下议院议员。”
帝国但凡是有点儿实力的势力或家族都会往下议院塞人,下议院的议员替元老会私下接触某人并不足为奇,哈里曼主教面色更加严肃,直白地询问道:“那位议员是否透露过希望你能插手远东叛乱的意向?”
斯威特大公一惊,他从未对他最信任的好友之外的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而艾尔西议员也在那次会面后的当夜被神秘人刺杀,格非教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品味到哈里曼主教用了“插手”这个词儿,斯威特大公便明白了什么,立即道:“远东的叛乱者,难道不仅仅只是跟那些异族野蛮人有关?”
哈里曼主教面色缓和了少许,缓缓点头。
格非教会跟千百年来统治着北地的北都公爵关系一直很紧密,斯威特大公的父亲和祖父都曾经在这间书房里与她面对面座谈,对于现任的这位斯威特大公反应能如此敏捷,哈里曼主教是会感觉到欣慰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斯威特大公算是她的故人之后,也是在她的眼皮底下长大的。
“象牙塔押注了那支叛乱的联军。”哈里曼主教简洁地道,“象牙塔的传奇魔法师法斯特·杰弗里特意赶来了杜什纳科堡,向我透露元老会似乎有意坐视远东叛乱做大。”
斯威特大公这下是真的吃惊了,法斯特·杰弗里可不是只会研究魔法的老学者,在他执政圣阿卡泽的时代,斯威特大公曾数次听自己的祖父称赞过这位施法者的手腕。
他的好友对他分析过元老会需要那些异族野蛮人坐稳“人族公敌”后再给予雷霆一击的算盘,但此刻听闻象牙塔都下了场,斯威特大公仍然不由忧虑起来:“既然都到了这种程度……那元老会为何还能坐视不理?”
看着斯威特大公那深深的忧虑神情,哈里曼主教心下一叹。
她算是明白过来法斯特·杰弗里为什么要跑来跟她扯那一堆废话了——元老会不仅想借这次的远东叛乱将残存异族一网打尽,还想一石二鸟,剑指她面前这位北都公爵。
深得皇族信任、以非皇室成员的身份掌管皇家炼金房长达十数年,斯威特大公怎么会不被元老会当成眼中钉呢?只要她面前这位北方的主人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沉不住气、卷进了远东的叛乱里,那么元老会就有了撼动北方千百年来自治铁律的突破口。
哈里曼主教很清楚别人觊觎的目光都已经投了过来,那么一昧躲避退让是毫无用处的,只会让别人意识到你的虚弱,唯有悍然反击、让别人知道觊觎的代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斯威特大公还太过年轻,哈里曼主教也不认为对一位身居高位的年轻人说教是正确的做法,于是她便委婉地提示道:“大公阁下,你认为北方应该跟象牙塔做交易,还是更应该跟元老会做交易?”
“这话什么意思?”斯威特一愣。
“象牙塔不会轻易押注,尤其是那位传奇魔法师。”哈里曼主教道,“既然象牙塔在远东布局,那么远东的叛乱就不是三五年能平息的小事,这也就意味着在远东的叛乱平息之前,北方的交易对象需要从象牙塔和远东议会之间二选一,而远东议会是绝不会忤逆元老会的——我想,也许你得尽快拿定主意,在下个季度来临之前。”
斯威特大公一时陷入沉思。
北方只有冬夏两季,在他的家族千百年来的经营之下、以及格非教会等本土势力的共同努力下,北方的冻土平原也能在夏季生产出养活几亿人口的粮食……但一旦冬季来临,北方就必须依赖粮食进口。
曾经的远东只有远东议会(元老会)当家做主,北方只需要跟他们一家做交易就行,但现在远东多出来一股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占据了两座城市的叛乱联军,那么到底跟哪一方继续交易,确实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从本心上说,斯威特大公对元老会早就厌烦至极,但象牙塔押注的叛乱联军到底能在远东立足多久,这也是谁都没法保证的事儿——当协会下定决心施以雷霆一击,斯威特大公实在不敢奢望那些三百年前就被打残的异族能坚持下来……就算有象牙塔的押注,斯威特大公也很难保持乐观。
默默衡量了会儿利弊,拿不定主意的斯威特大公虚心请教道:“哈里曼主教,您认为……我应该去见一见那位传奇魔法师吗?”
第259章 推墙理论 “比如说—
杜什纳科堡与圣阿卡泽交界处, 有一座名为仰望的小镇。
持续数日的暴风雪还在席卷大地,却有一架飞空艇穿破风雪屏障,降落在仰望镇外停放着不少车马雪橇的冰原上。
停留在仰望镇躲避风雪的行商车队和旅人们好奇地从冰屋中探头, 望见那架在风雪中落地的飞空艇上绘制着格非教会的纹章, 这才纷纷露出了然神色……这种天气里连地面上的雪橇车辆都无法正常行驶, 也就只有格非教会的飞空艇才能在大雪中来去自如了。
披着斗篷戴着毡帽、整个人都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斯威特大公从飞空艇上下来,扫了眼不远处那几大排粗糙的冰屋,微不可见地皱起眉头。
“阁下, 该走了。”
哈里曼主教的低声提醒在耳边响起, 斯威特大公连忙集中精力, 跟随在前方领路的斗篷人身后、顶着呼啸的风雪前进。
冰屋中的住客有不少人都对那一群从飞空艇上下来的人感到好奇,不过并没有人冒昧地跑过来打探——格非教会的死板严峻和不近人情世人皆知,除了格非女神的信徒,还真没多少人会愿意跟格非教会的人打交道。
穿过冰原进入仰望镇内,有了周边建筑的遮挡, 只是个普通人的斯威特大公顿觉前进的压力小了不少,只是地面上过深的积雪仍然让他感觉吃力,每走一步都得努力把陷进雪里的腿抬出来。
“——真是太糟糕了,这里的家伙们都在干什么呢,街道上有这么厚的积雪也不知道安排人处理一下吗?”
斯威特大公内心腹诽, 表面上倒是什么也没说——仰望镇属于圣阿卡泽,是象牙塔的领土,他这个北都的主人若是出口抱怨,那就得罪前面领路的那位传奇魔法师了。
幸好仰望镇不大, 过了镇门后再坚持几分钟,一行人就到达了目的地……一家挂着象牙塔标志的酒店。
镇外冰原上的冰屋里住满了人,这家酒店的住客却寥寥无几, 当斯威特大公终于进入有暖气的室内、解开围巾喘了口气后,一抬头就看见酒店工作人员趴在柜台后打盹。
斯威特大公嘴角抽了抽。
“大公阁下,不太看得上象牙塔治下的城镇吧?”领路的传奇魔法阵摘下兜帽,回头笑道。
“并无此意。”斯威特大公连忙客气地否认。
“不必介意,其实我也不太看得上。”法斯特·杰弗里坦然一笑,“无论是圣阿卡泽城还是仰望镇,又或是其它的镇子和村落,都糟透了——象牙塔做别的还行,治理城镇确实技不如人。”
斯威特大公抿了下嘴唇,明智地不接这个话……主人家的自嘲听听就好,随便附和可不行。
法斯特倒也没打算就在大堂里跟别人讨论城镇治理问题,走到柜台前叫醒工作人员。
能看得出象牙塔在一开始也是想过好好经营这家酒店的,电梯、走廊等公共区域都装修得不错,配套设施也都能跟得上大城市里的高级酒店标准……唯一的问题也就仅仅是没有客人。
让工作人员将大公的随从和家族骑士、以及哈里曼主教带来的神甫和教会骑士安排进闲置的客房中休息,法斯特将两位贵客请到酒店顶楼的套间中,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道:“劳累两位不辞辛苦来到此地,确实是有不得已之处,我们接下来即将见到的‘那一位’不便进入教会教区,还请两位务必见谅。”
范娴的灵魂倒影足够弱鸡,跑到正神教会的教区低调地溜达溜达还没啥问题,但她的半神分体要是贸然跑到杜什纳科堡,那就跟挑衅格非女神这位元素神系的正神没啥区别了……所以虽然麻烦了一点,但要想跟北方的两大势力接上头,还真的只能把斯威特大公和能代表格非教会的神官请到隔壁象牙塔的地盘来才行。
斯威特大公与哈里曼主教对视一眼,两人再看向法斯特时,眼神里都有不同程度的惊愕。
“恕我冒昧……法斯特·杰弗里,你该不会想对我们说——”哈里曼主教迟疑了下,才不确定地将猜测说出口,“你的客人,是一位神祇的神使?”
除了外教派的神使,哈里曼主教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不便进入格非教会的教区。
“不,只是一位让人尊敬的半神罢了。”法斯特解释道,“她……有些奇特,或许会让第一次见到她的人不自觉产生误解,但请相信,她确实是一位为了人族殚精竭力的半神。”
斯威特大公轻轻“嘶”了一声,眼神儿里的惊愕变成了震惊,哈里曼主教也有些惊疑不定。
人族半神不是没有,但也极其罕见……从有文字记载以来,也就出现过那么几位而已,且基本上都已经几百年没听过消息了。
哈里曼主教脑海中回忆着格非教会典藏中记录过的半神,谨慎地道:“不知这位半神如何称呼?”
法斯特面上露出唏嘘之色,摇头道:“她已经舍弃了姓名,如今只自称‘多足’。”
哈里曼主教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舍弃姓名意味着舍弃过往,一位当世顶级强者居然连自身过往都能舍弃——这其中恐怕存在着极其让人不安的隐秘。
“她很快就到——哦,已经来了。”法斯特正准备掏出怀表看时间,便察觉到房间内出现熟悉的空间波动,立即起身,将视线投了过去。
哈里曼主教也感知到了不明空间波动,下意识站起身,往法斯特看的方向看过去。
距离三人不远的壁炉旁,空气中如水面般漾起波状环纹,随着波纹散开,一位身高至少两米、躯干两侧垂着十几条手臂、体表如甲虫般光滑黑亮、人脸长在腹部的……怪物女士,凭空出现在地毯上。
才刚抬起屁股的斯威特大公跌坐回椅子里,哈里曼主教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根形如枯木的权杖。
抢在瞳孔疯狂地震的两人做出过激反应前,法斯特已主动点头问候:“多足女士,一路辛苦了。”
无法做出点头动作的多足客卿面露微笑,微微躬身还礼,又温和地看向显然被她的外形惊到的贵客:“初次见面,两位可是哈里曼女士,斯威特大公?”
哈里曼主教好歹也是当世顶级强者之一,短暂的失态后便迅速调整好情绪,客气地轻轻弯腰:“初次会面,多足女士。”
斯威特大公仍然有些腿软,倒也没有失了北都公爵的体面,强撑着起身问候。
待多足客卿坐到最后一把椅子里,低头垂目以示尊敬的斯威特大公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对方那宛如甲虫般的躯体、虫子肢体般的手足,一下就明白了为何这位半神会舍弃姓名……
哈里曼主教显然也有类似的想法,如她这样的人必然是不会愚蠢到冒昧打探一位强者的不堪过往的,只是稍作寒暄便直入正题:“多足女士,能否冒昧请教,贵联军是否有在远东进行长期经营打算?”
如果说先前哈里曼主教与斯威特大公还担心在远东制造叛乱的联军能否在远东站住脚,看到眼前这位不远万里奔赴北地的半神,那些顾忌就都可以打消掉了——有一位半神背书,不说联军是否能与协会分庭抗礼,占住远东还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唯一的问题仅在于,那支联军由异族组成……若是那些异族一心复仇、毫无经营远东的打算,那么格非教会和同气连枝的北都公爵,就必须谨慎考虑与联军的往来了。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了然一笑。
她就知道北方这帮人不会抗拒跟联军勾搭——上次她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杜什纳科堡的灰楼都有暖气、灰楼街区的地面上都撒过化除积雪的工业盐,光看这份儿在民生上的用心和对治下民众的组织力,都知道北方这帮人跟协会尿不到一壶去!
这也没啥好奇怪的,越是生活在严酷环境下的智慧族群,越是必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发展出更为紧密的联系、和更习惯于团结求生的群体共性——若是不足够紧密团结,可没法儿在这种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生存延续。
“我们的异族朋友,与我们唯一的区别只是种族不同。”范娴笑吟吟地道,“除了种族,精灵、兽人、矮人,与人族并无太大区别……矮人族的工匠们很乐意分享他们在冶炼上的经验,精灵族的智者同样也懂得,若是不能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击败协会,他们就无法真正夺回故乡的道理。”
哈里曼主教心头一震,她敏锐地从这位半神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读取到了什么,但她仍然还有很多疑问和不确定,略略斟酌了下,试探着道:“您说得对,只是……那也许会需要漫长的时间,以及不可避免的牺牲,现在的联军能否承受代价,我想这是需要思索的事。”
就算对远东当下的情况知之甚少,哈里曼主教也不认为联军的局势能乐观到哪儿去——曾经的精灵、兽人和矮人族确实十分强大,但在那场惨烈的种族战争之后各族精华十不存一,又被流放了三百年,那些异族还能拉得出多少军队呢?
“联军确实无法承受独自面对协会的代价,但协会的敌人又何止是联军呢。”范娴微笑着道,“象牙塔,猎手协会,炼金协会,探索者联盟,还有航海同盟会……这片大陆上,开拓者协会的敌人数不胜数。”
哈里曼主教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听的可不是这个——她还能不了解那些行会的风格吗?不过是看到有点儿契机便试探着下点儿注罢了,真到陷入苦战的时候可指望不上那些家伙。
就算是象牙塔,也不会把所有的力量都押下去。
范娴也没指望能靠画大饼忽悠住一位活了好几百年的正神教会神官,抛出了“必须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击败协会”这个态度后,她便稍稍侧身,看向做出一副低眉垂目倾听状的斯威特大公,含笑道:“说起来,我有些困惑——格非教会与北都公爵阁下,难道只关心联军是否能割据远东吗?就没有考虑过别的?”
斯威特大公惊讶地抬起头,开口接话前,又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哈里曼主教。
哈里曼主教也有些不确定面前这位半神想做什么,谨慎地开口道:“多足女士,您指的是……?”
“比如说——北方独立。”范娴以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当一堵墙壁坚固无比时,人们确实不会认为能将这堵墙壁推倒,连手也懒得伸。但如果已经有多人聚在墙边,看似徒劳地用力去推那堵墙,那么旁观的人,还有多少能忍得住不伸手去试探看看呢?”
斯威特大公倒吸一口冷气,哈里曼主教瞳孔疯狂地震。
在发出明显的“嘶”声后,震惊无比的斯威特大公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不能忽视的野心和渴望,哈里曼主教的喉咙也忍不住咕噜了一下。
如果北方独立……不,哪怕仅仅只是以试图独立为威胁,当下北方面临的多种暗流涌动的困境,似乎就都有了解法——处于暗流旋涡中心的斯威特大公本人,实在很难不这么想。
早就在多年的同气连枝中将斯威特大公视为子侄的哈里曼主教,也想到了这一层。
而这两位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北方局势的、并不缺乏政治智慧的人物,将多足女士提出的“推墙理论”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两遍后,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有可行性的假设。
如果北方宣称独立——哪怕只是宣称——那么南部和东部,尤其是南部那些被迫向中土单向输送资源的地区,有多少人还能坐得住呢?
范娴给足两人反应的时间,这才不急不缓地再次开口:“当然,我只是如此提议而已,北方独立与否是北方的事儿,外人并无权置喙。”
双方毕竟是初次会面,没必要把话说死,也没必要把话说得太透彻,是考虑独立还是拿独立当筹码,这些个政治生物完全不用教。
“关于您的提议,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哈里曼主教有些急切地起身,冲范娴和法斯特微微躬身致歉,便带着斯威特大公离开了房间。
待房门关上,保持沉默的法斯特才轻笑着开口:“他们似乎颇为心动,看来多足女士你的提议是说到他们的心里去了。”
“这还多亏了你提供的情报,若是不知道皇族和协会对北都公爵交相逼迫了这么多年,这种交浅言深的话题可不方便在初次接触时提出。”范娴微笑着道,“倒是格非教会的神官让我有些意外,哈里曼主教居然并不反感这种有可能让格非教区卷入纷争的提议?”
法斯特嘿了一声,笑道:“协会做下驱逐战争之神与工匠之神的渎神恶行,格非教会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协会染指北方?斯威特家族能在协会疯狂扩张的这三百年坐稳北都公爵的位置,格非教会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第260章 狼群理论 “公爵阁下
范娴本人对正神教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或观感, 在她看来,魔法侧位面的正神教派跟地球上某些“小政府”国家和无政府地区的利益集团也没啥太大区别——都是扎根于人口密集区(城镇或乡村)的拥有一定的武装力量以及明确或不明确政治诉求的利益集合体,都有经营合法或不合法产业聚敛财富的行为, 都天然具有吸纳新鲜血液延续发展的主观能动性, 都必定存在光鲜面以及不能见光的黑暗面。
就算是格非教会这种以严谨(严酷)教义著称的教派, 在范娴眼里也没啥太大的特殊性——这帮神官同样会对信徒收取十一税,同样会从信徒那儿吸纳宗教现金,个别神官神甫或其它神职人员也同样会存在教权私用鱼肉底层等行为, 体系内也必然会有不合理或落后的地方……用不着高看, 更没必要仰望。
耐心等待了约莫二十分钟, 哈里曼神官与斯威特大公再次返回了房间。
坐回原位,哈里曼神官便主动开口道:“有劳两位久候,关于多足女士的提议,我们认为这确实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但这其中仍然存在极大的隐患,我想象牙塔应该也会有此顾虑——在帝国之前、众国林立的时代, 这片大陆并不是任何人想象中的理想天堂,纷争和战乱从不平息,屠杀和血腥遍布历史典籍上的每一行文字。”
略略停顿了下,哈里曼主教神色严肃地道:“协会的强势确实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如果推翻协会的结果是让这片大陆失去稳定与和平, 那么,这沉重的罪孽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
多足客卿皮下的范娴不由轻笑。
都考虑到全面开战之后会带来的负面影响了,看来这位格非神官与跟她一个鼻孔出气的北都公爵确实很认真地思考过北方独立的问题,而不仅仅只是考虑以独立为筹码跟协会拉锯。
“帝国皇族是一开始就有让全境信服的绝对统治权威的吗?”范娴微笑着道, “我没记错的话,帝国皇族在最开始也只是中土众多王国中的一国王族,是持续上百年的统一战争淬炼了这支王族, 让他们获得了无数上古英雄的支持、无数英勇士兵的追随……哈里曼主教,我认为在这片大陆在六千年前能出现那样一支伟大的家族,那么在六千年后的现在同样也能。”
哈里曼主教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正所谓,斩草必须除根。”范娴并不打算让对方继续抱持侥幸心理,言辞犀利地道,“协会为何能在短短三百年前膨胀到如此惊人的地步,你我若是不肯正视皇族的支持在这其中的作用,那就未免太过自欺欺人,若要推翻协会,就必须推翻皇室,这是毋庸置疑的。”
稍稍停顿,范娴便掷地有声地道:“如果格非教会认为斩除了作乱的奸臣就能让皇室认识到政策上的错误,认为只要做到这一步就行——那么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我们双方的道路并不相同。”
哈里曼主教的脸色变了又变,面色难看地道:“你……”
“多足女士。”原本并不打算开口的斯威特大公忍不住出声道,“难道您准备支持某个家族,去——去、替代皇族吗?”
“之后也许会吧。”范娴坦然地道,“这片大陆上有三十多亿人,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不可能找不出有能力替代皇族、替代皇帝的英才来。如果出现了像那样优秀的个人或家族,那么我会考虑支持对方的。”
斯威特大公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那名为野心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安静旁听的法斯特嘴角含笑,斯威特大公顶着压力接管皇家炼金房长达十数年之久,若说这样的人物没有野心,那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哈里曼主教也发现了斯威特大公那过于亢奋的反应,她心里咯噔一声,高声喝道:“可那会带来战争!席卷整个帝国、整片大陆的战争!会有无数人死于动乱之中!你们难道认为这是好事吗?!”
范娴略有些遗憾地看向这位格非神官。
身为标准的正国人,范娴当然也具备正国人不插手他国内政的良好素质,摩多港和尼密西港的行政官员安排上范娴就完全没插过嘴,任由国家队组织本地人内部遴选。
人族大陆体量约等于地球上的正国加印度,这么大的疆土面积和惊人的人口数量,对领航人的要求自然高到极点……斯威特大公这种“年轻人”显然是搞不定的,条件合适的话,范娴其实更倾向于支持能活几百岁的“老人”上位。
可惜了,面前这位格非神官多多少少有点圣母属性……倒不是说仁慈不行,但仁慈就意味着既瞎又聋的“好家翁”,掌家也就罢了,掌国真不成。
“我能理解你不希望战争发生的心情,哈里曼神官。”范娴语气沉静地道,“但协会和皇室是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力的,主教阁下,想要阻止一头吃人的野兽,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这头野兽,即使这期间会不可避免地出现牺牲。”
“当狼群进入村庄,你认为村民应该勇敢地驱除狼群,还是应该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地祈祷狼群优先去吃掉隔壁的邻居,好让自己和家人能够幸存呢?”
哈里曼主教面色发白,她总觉得面前的半神似乎是在偷换概念,但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能反驳的点来。
范娴还真不是在忽悠,她这会儿完全是有感而发,极为真挚地道:“我们都知道,主动站出来驱赶狼群的村民会有很大的可能死于狼群之口,但只要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人而战,只要号召他们参加战斗的人是冲在他们前面的,那么我想,这些勇敢的村民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范娴家里有位舅爷爷是抗战老兵,解放后又积极响应号召奔赴朝鲜战场,退下来后因积年旧伤复发,没几年就病逝于乡下老家。
范娴只见过舅爷爷的照片,奶奶把舅爷爷的照片给她看时,还抹着眼泪说她大哥当年从战场上下来后是不愿意退的,还想跟着部队去大西北……实在是身体扛不住了,才不得不回到老家来。
一生为信念、为心目中的最高信仰而战斗的战士,是不会惧怕牺牲的,只会害怕自己的牺牲没有价值——范娴年幼时就知道,为信念而战的人们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哈里曼主教怔怔地看着多足女士腹部那张只有一层皮的面孔,以她的感知,她能判断出这位半神在说出这段话时没有半分虚假。
但她仍然很难认同多足女士提出的狼群理论,努力冷静下来思索了会儿后,极力反驳道:“如果狼群进入村庄,那么村民确实很有必要勇敢出击,而不是安分等死——但协会和皇室,再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狼群相提并论!这三百年来确实因协会的膨胀而发生了许多事,但帝国公民也并非未曾受益!”
范娴轻笑一声,道:“你我争执并无意义,毕竟你和我都无法代表他人,何不让帝国公民自行选择呢?当只有皇室一家独大、协会一手遮天时,帝国的公民别无选择,那么当挑战者出现时,帝国三十亿公民究竟是愿意信赖皇室,还是会愿意将希望寄托于新的挑战者,给人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如何呢?”
哈里曼主教还打算说些什么,斯威特大公已经等不及了,抢先道:“远东与中土相隔数千里,北都却离中土很近,若是北方宣布独立,虽然我并不愿意露怯,但我也必须承认,北方或许抵挡不了多久皇室的怒火。”
“公爵阁下愿意托以信任,我和联军倍感荣幸。”范娴微笑着道,“让盟友陷于困境不是联军的风格,我们绝不会如此行事,若北方期望自治,那么,请在协会被牵制住部分兵力、分O身乏术时再表达诉求,相信这个时机并不需要等待太久。”
哈里曼主教看向两眼放光地跟多足女士攀谈起来的斯威特大公,细微地叹了口气。
无论她有多么的不认同,她都必须承认,对于任何有野心、有自信与皇室争锋的领主来说,多足女士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儿都充满了难以拒绝的诱惑。
心底满是悲观的哈里曼主教已经无心去听代表联军而来的多足女士是如何蛊惑她看着长大的年轻人,默默扭头看向窗外。
战争的阴云,已经不可避免了。
联军代表多足客卿与北都公爵在象牙塔领地的边境小镇里热烈商谈造反事宜时,从中土开往北方的魔法蒸汽列车上,一名瘦弱的年轻贵族正坐在温暖如春的VIP车厢中,懒洋洋地欣赏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冰原雪静。
一名列车员脚步匆匆走进车厢里,离年轻贵族还有段距离便谦卑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道:“福克斯议员,前方风雪太大,到下一站列车就得停运了,您可能得转乘格非教会的飞空艇……”
“知道了。”达文·福克斯随意地点了下头,挥手让列车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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