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冷千玉昏睡的面容：“他不仅身中‘缠情’，更早前为瘴毒所伤，损了神识根本，致使记忆有失。此番又强渡水镜鉴心，震荡之下，本就脆弱的神识几近割裂。如今，‘缠情’之毒已与这破碎的神识缠裹一处，宛如藤蔓扎根于裂壁，强行剥离，恐有神识崩散，玉石俱焚之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楼忘尘的心口。他袖中的手无声握紧，心中悔恨万分。
他为何不耐心等待几日，等游神医出城，为何非要冒险渡那鉴心河……
正思忖间，又听游子玄继续讲道：
“且等冷公子醒来，观其神志情形，再作计较。”
众人这一等，便至月上中天。
冷千玉眼睫颤动数下，终于缓缓睁开。
眸中初时一片空茫的雾，渐渐聚拢些微光亮。
他侧过头，目光迟缓地滑过床畔众人，最终落在楼忘尘脸上。
确切说，是落在他右侧脸颊那几道已转暗红，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指痕上。
冷千玉怔住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轻触上那伤痕，一点一点描摹，仿佛试图理解这突兀的印记从何而来。
眼中的迷雾被骤然涌上的心疼刺破，他喃喃问：“这……是谁伤了你？”
楼忘尘喉头一哽：“千玉，你……”
“忘尘哥，谁欺负你了？”冷千玉继续追问。
赵玉欢上前一步，说道：“还不是你打的他，你不记得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冷千玉的手僵在半空，蓝色的眼底尽是迷茫。
“我？我打的？”
他看着楼忘尘的脸，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他什么都不记得，可那痕迹却如此刺目。
他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气音，眸中涌起无措，“忘尘哥，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
他慌乱地想撑起身，却因体虚又无力跌回枕上。
“你别起来。”楼忘尘安抚住他，“我没事。”
冷千玉又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继而眼圈红了：“我刚过水镜鉴心的时候好像走火入魔了……是那时打你了吗？”
楼忘尘含糊点头道：“嗯，没事的，我们已经顺利渡河，进城了。”
冷千玉忽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药，有没有药？能立刻消下去的，止疼的，什么都好……”
他又看回楼忘尘的脸，指尖再碰触：“疼不疼？一定很疼……我……我……”
楼忘尘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胸中涌起一股疼惜之情：“我不疼，千玉，比起你一直以来受的伤害，这不算什么。”
可这话，却让冷千玉更愧疚了。
第63章 病情反复
游子玄静静看着这一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躯体之毒易解，而情与痛织就的网，才是真正难破的困局。
楼忘尘转向游子玄，诚恳求教：“游先生，方才千玉经过‘水镜鉴心’之后，记忆似乎有恢复的迹象，为何一觉醒来之后会变成这样？”
游子玄缓缓道：“这也正是我为何要等他清醒再作论断。他神识受损，记忆虽失，但在某些触动之下，不仅可能唤回记忆，就连深埋心底，表面上早已遗忘的旧事，也会浮现。不过，这般重现，往往只如昙花一现，难以稳住。”
楼忘尘追问：“那……先生有办法令他的记忆彻底恢复吗？”
游子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当然，这是我根据柳仙尊信中所言配置的药丸，叫还神丹，每日一粒，连服三日，瘴毒遗患便可尽除。”
赵玉欢插嘴道：“那也就是说，三日之后，小千玉的记忆便可恢复了？”
游子玄点点头道：“嗯，也有可能提前恢复呢，不过，即使是提前了，这药也要连服三日，不可减量，防止病情反复。”
“好，多谢游先生。”
楼忘尘怔怔地接过瓷瓶，直接纳入袖中，竟一时忘了该立刻让冷千玉服下一颗。
他有些走神儿。
三日？
三日之内，冷千玉就彻底恢复记忆了。
那就……再不会对自己温言软语了，只会……拔刀相向？
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只听赵玉欢拍手道：“很好，小千玉失忆的问题解决了。不过，他们两个的‘缠情’之毒更麻烦，子玄你再想想办法嘛？”
说道此处，游子玄眉心微皱：“‘缠情’之毒，我需再思量几日。此毒是合欢宗宗主的独门秘药，她既死，配方与解法便成谜。”
赵玉欢道：“哎呀，子玄，莫要谦虚，你一定行的，当年师尊的百年旧疾你都能解，如今一个区区缠情之毒更不在话下了！”
游子玄无奈笑道：“玉欢你不必给我戴高帽了，我尽力而为，明日丹医之辩，天下医道高手齐聚，或许能从他们的讨论中找到思路。”
赵玉欢忙道：“那你明日不要忘记此事，可得与其他医者好好交流交流。”
游子玄颔首：“我会在辩台留意，但你们也需在场。有些线索可能藏于不起眼的言论之中。”他看向楼忘尘，目光深邃，“此外，楼公子和冷公子最好同去。”
柳含烟道：“明日‘万法辩台’开启，其中医修专场最为重要，也是子玄此次代表妙手谷需参与的重头戏，我们既已汇合，明日便一同前往凑凑热闹。”
而此时楼忘尘却面露为难之色。
他言道：“游先生，此毒可否不为外人道哉？”
“我明白。”游子玄微笑点头，“所以我计划将‘缠情之毒’作为学术议题提出，只谈毒理，不谈病例。二位届时可在三楼雅间旁听，若有觉得可用的思路，记下便是。”
楼忘尘一听，放下心来，遂点头应允：“在下明白，一切听凭游先生安排。”
柳含烟道：“时候不早了，子玄还需早些回去歇息，以免过度劳神，影响明日发挥。”
“好，那我们明日辩台处见。”
说罢，游子玄告辞离开。
柳含烟和赵玉欢又宽慰了楼忘尘和冷千玉几句后，也回房去了。
冷千玉靠在床头，看着楼忘尘，道：“忘尘哥，我是不是可以吃药啦？”
楼忘尘一怔，这才想起来他把药收起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小药瓶，瓶中一共三颗药，他倒出了一粒。
然后让冷千玉就着温水把药吃了。
吃过了药，冷千玉抬眼看他：“忘尘哥，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啊，是怕我恢复记忆不理你了吗？”
楼忘尘曾告诉他他们以前关系可不好来着，他记得可牢了。
不过，那是以前了。
冷千玉有信心，恢复记忆后，他还会和楼忘尘像现在一样好。
楼忘尘对他这般好，这般体贴，床上的时候更是温柔细致，让他舒服，让他快活。二人是那般契合，肌肤相贴，心意相通。
他怎么舍得不和他好呢？
他可是知道好赖的人。像楼忘尘这般优秀的君子，诚心待他，他怎么还能忍心辜负他呢！
当然不可能。
“忘尘哥，你放心啦，以前大抵是我们彼此不够了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已知道你是大好人，等我恢复记忆以后，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冷千玉微笑着看他，说着这番真诚的话，笑容甜蜜，眼神纯情，无所保留。
楼忘尘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他没有直接回应冷千玉的一腔热忱，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些动听的话，他此刻听听也就算了，做不了真。
否则的话，他脸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巴掌印呢？
待冷千玉记忆恢复之后，这番和谐亲密的相处时光便再不会有了。
他若想靠近他，那只能等到“缠情”发作，不得已而亲热的时候了。
第64章 逛夜市
楼忘尘心里百般纠结难受，但是却不便和冷千玉说，说了也没什么用。
冷千玉气血恢复了一些，下了床。
随后，他解下了自己的腰间的一个小袋子。
那是只靛青色的乾坤袋，以天蚕丝织就，袋口用同色的细绳收束。
他失忆后，已经记不得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了。
此刻，冷千玉正低着头，解开了那绳结，在里面翻翻找找。
楼忘尘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冷千玉对自己的“家底”也全然陌生，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干脆一股脑地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并不算多的物件散落在了床上。
有一些灵石和钱币；几本边角磨损的薄册，书页泛黄，应该是功法秘籍之类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扁平的青玉小盒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颜色各异……
他拿起了那几个瓷瓶瞧了瞧，什么‘回元丹’，‘九转护心露’，‘无垢清灵水’等，都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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