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缓步走了过来,撩开衣袍也?坐了下来,指尖轻轻叩在桌面:“一个一个说?吧。”
“主子,我和小四查过了所有能查到的线,确实什么也?查不到。至于宫中旧人,先帝驾崩后大多放出宫外,如今散的散,没得没,不知生?死。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影四率先正了正神?色道。
“是陛下身?边的邓元临。”谢珩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头,就像是早便?知道,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是。”影四点了点头。
“老爷那边我也?问过了,只是老爷说?旧年?的事不堪回首,至于再深入一些他也?不知道。”影一补充道:“不过他说?若是主子真的非要知道的话,或许可以去问问一个人。”
“嗯?”谢珩抬眸看向他。
“首辅,张止行。”
得了影一的答案,谢珩沉默了一瞬。
张止行,这位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他的师叔。
他确实是个可能知道这些秘辛,并且不会惧怕这件事身?后的危险,或许还愿意告诉他的人。
影六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从几人面上扫过,见几人皆是一副深沉凝重的模样不由得好奇,出口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讲与我听听。”
谢珩扫了一眼他,扯开话题:“此事,你日后自会知晓。还是先说说你去冠西一带所见所闻,得了哪些宝贝吧。”
“得嘞。”说?着,影六眸子一亮,连忙站起?身?子,从怀中掏出卷轴,“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缓缓打开。
手指点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神?采奕奕地就开始讲他这一路上得到了哪些宝贝:“主子你瞧,属下这一路上可是见了不少好东西,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谈起?各地物产、商路行情,还有那些奇货可居的奇珍异宝,影六是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行家的模样。
在讲述时,他眸中闪烁着的光亮,和醉心于商贾的陈自虚如出一辙。
谢珩一一点头,和其他几个人一同耐心听他讲,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问上一问。
“所以,这种药竟有这么大的作用?”谢珩拧了拧眉。
只是一些药草矿石做成的药而已,吃得多了就会影响人的意识心智,让人上瘾,这种东西绝非善物。
“是,不过很难得到。”影六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正经了起?来:“听人说?,吃了那药之后你最?初会感到异常的愉悦,这种愉悦像是灵魂震颤。你想得到的东西,吃了那药之后顷刻间就能得到。”
顿了顿,影六又补充道:“不过,此物缥缈,目前也?只是属下听过的传说?而已。属下在冠西那一带走了一年?多,也?未曾听到有人得到过那药,或者?有人服用过。”
“继续打听下去,找到交给秦老去寻寻针对?的法子。若是有一天,真当遇上了或许有用。”谢珩捻了捻手指道。
“是。”
“说?来,”谢珩又挑眉道:“晚间带你去见个人。你们想必会谈的来。”
“哦?”影六支着下颌,眸子一亮来了兴趣。
*
皇宫,早朝终于浩浩汤汤地结束了。
萧璟甩着宽大的玄色朝服,心思?早就跑出了宫门。坐在议政殿里,手中拿着奏折,眼睛落在上面止不住发呆。
嘴角勾着笑意,时不时竟还会笑出声。偶尔扯到唇上伤口又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这副忽喜忽痛、神?思?不属的模样,总而言之,落在邓元临眼里觉得分裂异常。
邓元临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觉得一股寒意让人觉得瘆得慌。他主动扯开话题:“陛下,那日打落的鸟可要看上一看?”
“看。”提到及冠礼那日的事,萧璟一正神?色,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道。
得了萧璟的命令,邓元临转身?就去取东西,边走口中边念叨:“陛下,下次走路小心点。别?又磕了碰了落了这么大的伤口。”
“嘿,你小子懂什么。这口子,朕愿意磕。”萧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夺过邓元临手中的匣子打开。
“那陛下这几日可不准贪辣的。”
邓元临话音未落,却见萧璟脸上笑意骤然褪尽。
年?轻的帝王眸光阴沉地盯着刚从木匣暗格中取出的一张薄纸,面色沉冷,指节因紧攥而发白。
邓元临以为是自?己?失言,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解释道:“陛下,这可不是奴才说?的,太医说?了伤口未好不能吃发物。”
“元临,这张纸还有谁见过?”萧璟抬起?眸子打断他,声音低沉。
“没......没有其他人,只陛下一人见过。”邓元临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萧璟松开那张纸,任由那张纸飘落在案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骇人的寒意:“元临,朕可以信你是吗?”
邓元临缓缓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陛下,邓元临此生?此世只对?陛下一人忠心。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嗯。”萧璟低应了一声,缓缓将那张纸打开,摊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轻叩:“瞧瞧吧。”
邓元临连爬带挪到桌前,抬头望向纸面一愣,眼睛瞬间瞪大,失声低呼:“这是......”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天子恐生?变故。”
殿内一时死寂,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声一声宛若砸在人的心口。
许久,萧璟终于动了。他起?身?,绕过紫檀木案,走到后方矗立的兵器架前。握住架子上悬着的一柄长剑,“锃”地一声轻响,三尺青锋出鞘。
剑尖垂落,抵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朝邓元临走近。
剑尖缓缓划过地面,声音嘲哳难听,偶尔有点点星火转瞬即逝。
邓元临身?体本能地向后微微仰起?,反应过来后,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膝行上前。
他将自?己?更近地送到那凛冽的剑锋前,仰头看着萧璟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清晰坚定再一次重复道:“邓元临此生?此世,只忠于陛下一人。”
一字一句,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第36章 知我罪我
萧璟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邓元临, 忽地轻声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 连声音中也不带什么温度。
“元临,你真当朕不敢杀你?”他低而缓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吐出来。
剑尖凝着寒光,邓元临的侧脸映在上面,比铜镜还要清晰上一些。可镜中那张清俊的脸上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他分明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格外的笔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剑下仰着脖子。
像是做好了随时迎向那柄剑的准备,他声音铿锵有力地回答道:“陛下不会。”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那两个字砸落在空荡的宫殿里。
萧璟握着剑的手下意识松了一分, 随即又再次握紧,指节与剑紧贴在一起的地方因此变得青白。
心中却漫上无尽的荒诞,甚至想笑, 却不知道该笑谁。
邓元临这般笃定,要么是在哄人, 要么就是凭借他和?原主?相识这么久的交情。
要杀邓元临的分明是自己,他却在笃定原主?不会杀他。
一面是他信任原主?, 愿意以命相托。一面则是过了命的交情,却认不出这副皮囊已经换了灵魂。
呵, 可笑,可悲。
可, 可笑, 可悲的又该是谁。
难不成?,他就是那个同?样穿越到异世的原主??
若是邓元临知道那个被他信任的原主?,早就被自己这个异世之魂所占据, 那邓元临恐怕就不会这般平静了。他会惶恐、害怕,甚至夺过剑来杀自己。
萧璟拿着剑轻轻抬起邓元临的下颌,他俯身看着邓元临,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元临,你看看朕。”
“你又如何能确定朕就是以前那个朕?”他喉咙干涩发?紧,一字一句地问?道,宽大的衣衫上,身形摇摇欲坠。
他想瞧瞧,邓元临那双格外赤诚的眸子里映出的,究竟是谁?是此刻面容扭曲,像是疯子的自己,还是那个与自己从未谋面,却同?病相怜的“老乡”?
邓元临伸出手扯住萧璟玄色衣袍的下摆。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固执的神色。
他仰着脸,目光清澈见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元临自七岁入宫开始,便跟在陛下身边,同?陛下在冷宫相依为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些年?是陛下护着奴才长大的。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陛下在元临心中已然是兄长。”
他顿了顿,眼底漫上水光,却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意:“日夜相伴,形影不离。陛下蹙语气停顿,元临便知陛下苦闷;陛下眸子一转,元临便知陛下想要外出......元临如何认不出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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