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沅素面朝天:“谁?”
这几日流干了泪,净蝉和尚瘦了太多, 好像脑子也给?饿坏了,他答非所问道:“什么谁?乱世和尚不?出寺,信是卓少游那小子拿的……和尚也不?知?道他上哪儿乱混。”
卫子沅平静地问:“谁要见我?”
净蝉和尚没有?回话, 只在她瘦削而坚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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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时而快如白驹过隙,时而慢比一眼万年?。然而回宫路上的这一段,却?好像摸不?着?实处,发着?愣,听着?蹄,晃晃悠悠就到了内禁。
萧兰因入殿复命的时候,萧承玉刚好来辞行。
皇女不?比皇子,总要分出前后?高低,何况里头的两个男子最近见了面,就要吵。萧兰因只候在外头等,并不?紧着?进去。
萧兰因是不?急,小太监却?是不?敢。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栏,静默与交谈相互交叠,唯一心照不?宣的一点还是萧承玉自此以后?,是再没可能与龙椅有?缘了。萧随泽成了大雍说一不?二的主君。
严皇后?自戕的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下了。
从?藕榭台到明治殿,已经吵得够多了。
其实不?止萧随泽,连萧承玉偶尔想到,都会感怀际遇无?常,曾经两小无?猜的堂兄弟也能变成如今相看两厌的模样——只是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说“厌”有?些过度。
起码萧承玉不?愿见的永远不?是萧随泽这个人,而是他背后?意味着?的至高皇权,以及堆垒起这一切的无?边定骨,萧萧落血。
萧随泽立在阶上,看萧承玉站在下首,不?看自己,忽而觉得脚下有?点空。
他无?意识地空握住手,背在身后?,顿了片刻,又再次松了手。哪怕在这月余的议政与评述里早已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于居高临下地把所有?人装进眼底,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萧承玉。
萧随泽从?前还在做肃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是要辅佐萧承玉。
所以一个唤名?“随”,一个叫做“承”。
这才是原本该与生?俱来的命。
两人方才还就萧平泰的贸然封王略有?争执,差点儿就要不?欢而散。萧承玉静了少顷,终究是不?想这场年?少的临别闹得太难看。
他在良久的垂首不?言后?,终于再度平视向萧随泽,尽力淡然道:“今年?是启平三?十七年?,是启平年?间的最后?一年?。明年?呢?”
“还没想好。”萧随泽说,“礼部已递了好几个年?号上来,我都不?喜欢。”
萧承玉接着?说:“离年?尾差不?了几日,圣上得早些拟定。”
萧随泽问道:“堂兄,你可愿取?”
这一句堂兄,就好像要把那些咫尺天涯的年?少情?谊统统拉回来,拽下来。
很?久之后?,萧承玉默然不?语,摇了摇头,便?是拒了。他知?道以萧随泽的脾性,这会儿问他这个,必然不?是小人得志的夸耀。
萧随泽明白时至今日,一个他萧承玉定然想过的年?号早已不?算什么羞辱。萧随泽问这话,当真是清清白白,只想从?他那里求得一丝包容的共存与共荣。
只是萧承玉已经一无?所有?。
严皇后?自戕一案后?,哪怕妻子再不?情?愿,哭红了眼,妻族却?是半强迫半跪求地求他放过她,放过她尚在腹中的稚子。萧承玉眼下已是孑然一身,他拿什么来宽容圣人?
萧承玉半晌无?话,萧随泽也就了然。
“兄弟一场,做到如今……倒也善了。”萧随泽苦笑,“去吧,你去吧,我不?拦你。”
萧承玉仿佛才意识到他能拦他,面无?表情?道:“我走山海,有?什么可拦?你也知?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夺江山时,不?会料到如此局面。而今天下为盘,各自作棋,这四四方方的纵横中困住的岂止是你我兄弟?”
人心莫测,往往一年?半载就变了个样儿,可江湖不?是。人来人往都是庸碌过客,它只是看,从?来不?会变。
“你拦得了我,却拦不住我……或许太傅当年?说的没错,我萧承玉并不?适合在朝廷——圣上啊,就此别过。”萧承玉毫无留恋地说,只随手挥挥妻别前给?他绣好的汗巾,随后?将其斜挎在袖腕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往江湖去了,不?必远送。”
萧兰因入殿时,萧随泽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两人对?视一眼,萧兰因正要行礼,随后?回禀这几日卫子沅在寺中的举动?,却?听萧随泽抬手虚扶一把,示意她起来,问她:“听闻早先你往宫外送了个宫女?”
萧兰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勉强定住动?作,镇定地抬首。她态度恭谦,只是那目光柔得像月,又淡得如烟。
萧随泽蓦地移开眼,没有?直视,却?也没收回话。
萧兰因就那么低低柔柔地看他,这是女儿家的求情?,只因皇女没有?参政之权,她是依附皇权而生?的美人蔓,无?论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还姓萧,她就是唯一的七公主,这点无?可辩驳,也不?容置疑。她享尽公主尊荣,就势必要以己身维其稳固。
两人许久无?言,明治殿内再度沦为沉寂与交谈的交迭。
萧随泽背过身去。
“兰因。”萧随泽不?去看她,合上眼,轻声道,“紧要关头,是你告知?朕侯府失窃,长宁侯落药,唐神医这才及时赶到——于情?于理,大雍与侯府都该欠你一声谢。”
萧兰因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旧故与前程,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无?论选择了何处,都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事已至此,哪里还差这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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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净蝉刚刚看着?萧兰因离开,又见卫子沅一脸平静地扣上窗,转动?着?眼珠子,示意他话已带到,可以离开。
净蝉和尚看着?她的神色,恍惚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卫冶,他心中暗叹,转头出了门。结果深夜,他一进禅房,就看见封长恭和李喧两个人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着?。
泡的茶瞧着?汤色,还是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明前白芽。
“奢靡。”净蝉哼了一声,挪着?尊臀坐下。
李喧看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封长恭替他倒了碗茶,沏去茶末,说:“已经是第七冲了,再喝三?冲,就换新茶——我从?侯府带了祁门红茶,不?算名?贵,但性热耐寒,就是这时候喝才舒坦。”
在净蝉来之前,两人显然已经聊了有?一会儿。
李喧辞官归隐以前,虽不?欲参与党派朝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年?里他看了许多,更是或深或浅地沾了好几脚水洼,熟悉的人只多不?少。他本已猜到宋阁老这个活得没什么滋味的卖命贼,此时此刻定然是埋着?坏,要为江左谋帝心,要为江左率领的寒门在世家垄断下搏出一条杀路。
而且为了遏制长宁侯府在军中与世家一呼百应的威望,他们一定一定——也不?得不?,会想方设法设计困住封长恭。
封官禄爵、成家立业,就是个很?能困人手脚的法子。
“其实得了内阀厂,于你有?利有?弊,于他们则利弊半掺,但也是个两全其美的事,谁也不?会太反对?。”李喧再度开口,顿了下,“只是声名?之患,你得要防……侯爷从?前就是吃了这亏,骂名?虽能讨生?计,却?不?能举大旗,你要小心后?路不?能断。”
净蝉放下杯盏,忽然说:“此次大战,漠北之所以能一路无?碍地打到北都,靠的就是那帮西洋人提供的火铳铁帛金,而帛金之威想必你我也看在眼里——就说宋时行,她那会儿从?西洋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直接领着?地雁军守住了西门。多让人心生?惊惧,又叫人难免依赖。”
净蝉说着?,便?像想到了什么,他蹙眉道:“眼下既然人心不?安,难民遍地,眼看着?就要动?乱在即,推出一个严丰来处决,想来也不?足以平民愤。我以为眼下的重中之重,还是要提防受难各地的难民暴动?……也要防着?有?人浑水摸鱼,借着?乱子,挑起军民内斗。”
李喧:“有?些问题避无?可避,民愤几何?该往哪儿处撒?多少人心如明镜着?呢。宋阁老那人一贯的方式便?是堵不?如疏,推几个人,由着?人骂个痛快,天地也就干净了——所以若是严丰死不?足惜,那么就是还不?够。依这两天的局势看,想必是要再举个靶子让人打了泄愤。”
封长恭仅闻弦音,便?知?雅意。他盯着?盏中汤色说:“无?非是谁为靶,谁拉弓。”
净蝉眉目似有?不?忍,他轻叹:“天地不?仁,又要杀多少生?。”
“生?死是最大的公平了,生?后?死前则不?然。”封长恭平静地说:“侯爷从?前一退再退,如今也换不?回什么。他也放不?下。就是算他放得下,和尚,我是个俗人……我释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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