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的面色看不出情绪:“阁老此言,便是赌气的话了。”
“将领更替,其?实也就一仗之间,无非是要军心所向?,功可服众,勇冠三军。”宋汝义言简意赅,“这些年太静了,所以各地军营也如北都一般,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
“这不就又谈回?来了么。”萧随泽微微笑着,嗓音像是从?喉间溢出,“练兵打?仗,都费银子。”
“可那又如何??”宋汝义说,“当?年长宁侯为讨火铳不惜当?庭驳斥群臣,他不也说了,有的银子不做战需,就是等做赔款。小女从?西洋带回?的新?鲜玩意儿,圣上也看了。实在是可怖。一旦再有外敌凝成气候,死灰复燃,胆敢入侵,恐怕就不止是长城会倒,壹行山会塌,景和行苑会烧,甚至皇宫都能被轻而易举地砸个稀巴烂……到那时圣上该如何?自处?”
宋汝义仅仅一顿,就说:“再同先太子一般下罪己诏与天哭地哭,再将百姓祖宗招在一块儿哭么?”
萧随泽镇定地洗耳恭听。
“哭得?响能讨着好的是孩子。而圣上一旦拜山祭天,于万民朝拜之时登了基,便是国父,或慈善,或果决,总之是再也做不成孩子了。您必须要拿起刀,砍向?所有胆敢染指国土的外敌与内贼。这刀便是皇权给的,您要竭尽所能去守着它,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责任与担当?,远比什么仁慈宽宥更重要。”
说到这儿,宋汝义终是垂眸片刻,叹道:“……于这点,先太子始终不明白。”
萧随泽闻言,沉默良久,方才道:“阁老,朕知你忠心,也明其?深意。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徐徐图之,急不得?。再者……那毕竟是拣奴,多年相处,我是知道他的,他断不会……”
“长宁侯此时是不会,他既然能把命交代在城墙上,那自是有堪比他父亲的奋勇。”宋阁老却说,“只是圣上……人心易变,如今是,或许数周几月后仍是,但十年八年以后可未必。”
听到这儿,萧平泰忽然觉得?有点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咬住下唇 ,心下一跳。
而就在这时,萧随泽却好像才意识到他也在似的,熟视无睹地转过头。萧随泽眉心微蹙起,神色间仿佛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试探,他看向?萧平泰问:“瑞贤王,你以为如何?呢?”
萧平泰脑子里塞满的草包俨然已经混成了一团浆糊,他下意识地按照丽太妃教他的话,说:“臣弟愚钝,明白不来这些大事?,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若是心下已有章程,臣等自当?听命笃行……”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咬牙又添了句:“圣上圣恩,御下有方,想必长宁侯也是如此。”
“时间真是遛得?快,一转眼,不仅仅是圣上能抗社稷大担,瑞贤王也成人了,先帝若是泉下有知,定能不甚欣慰。”宋阁老笑眯眯地说。萧平泰额前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凝神。
萧随泽则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笑淡得?恍若雾里看花,薄薄地敷在脸上。他摇摇头,玩笑道:“阁老身?为三朝大臣,朕初主政,还决意依仗您治理大雍,怎么如今连您也犯起糊涂了?”
宋阁老仍然是笑眯眯地称了罪,手上已然研起了墨。
“如今朝中职位空缺,想来也是前些年,北覃卫太过肃正?,法外不懂人情在,以至于如今一朝遇敌,朝中竟无人可用。”萧随泽顿了片刻,郑重地问,“瑞贤王……不如今年秋闱主持大事?,便交由你来办?”
萧平泰张了张嘴,他此刻连人带魂都是懵的,像是被劈头盖脸砸了一地金子似的找不着北,分毫没明白这事?关?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怎么就落到了他这么一个大字儿不太识的废物头上。
不待他拒绝,宋阁老便答:“瑞贤王年轻,到底是资历轻,难以服众,不如再指派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
他自顾自道:“说起来,江左书院崔院史的那位长孙,记得?是叫崔行周的,此番安抚民心,立下大功,圣上不妨考虑着将他收拢朝廷?如此一来,百姓心安,文?客读书人也能信服。”
“那是自然,朕从?前去往衢州江左,曾见过他几面,那崔行周的确是个踏实的聪明人。”萧随泽沉吟片刻,又说,“不过阁老方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德高望重,也要位重才好——眼下战情未拢,太大的荣赏倒也不必,不过朝中的确是要提拔一批有功之臣了……不如将庞定汉提作户部尚书兼掌厅史,再将林崇、顾季明提作抚司大臣,派往镇州、两湖一带等地。至于瑞贤王,既然要替朕选拔天下有才之士,难免辛苦——宋阁老。”
他一气儿地说着,忽然唤了一声,宋阁老赶忙诶了一句。
萧随泽:“你替朕拟一副旨,把他那——”
宋阁老从?善如流道:“瑞、贤,都是极好寓意的字,两字联用,取明贤显德、天佑隆昌之意,陛下抉择不下也是难怪。依臣之见,改封号为德,示意厚德载物,倒也不错。”
北都取二字,为郡王,单字为亲王。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好!”萧随泽面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大笑起来,颇为满意地说:“德,这个字儿好。咱们?平泰如今也是德亲王了,日后就是仗着你这名头,想必兰因来日的夫婿也定然得?敬三分,畏五分。”
听见萧兰因的名字,萧平泰心下猛地一沉,他几乎是顷刻便唰地一声抬起头,脑袋里登时清醒了。
“是错觉吗?”他惊魂未定地想,“我记得?我连嘴都还没张开两句,更没来得?及提兰因啊?”
不过一息,他看着萧随泽望向?他的视线,在那含笑面皮下一片无悲无喜的平静底,萧平泰忽然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又在心里给了这问题一个答案——是错觉。
他嘴上是没提,可不代表没提就没人能听见。
萧平泰那总晚了他亲妹子几步,晃荡着水儿不急不慢长大的脑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这北都里活到现在的这些……也算是人吧,怎么每个人都比他多长了颗心眼儿似的?”
宋阁老轻声催促:“这是乐坏了吧,德亲王,还不谢恩?”
萧平泰浑浑噩噩地跪下谢恩,又浑浑噩噩地游出了门。
大门哐的一声,再次被宫外侍从?轻轻关?上,只是就算手劲儿再小,那门也太重、太大,无论?是多大的手劲儿,都容易将它关?得?太响。
萧随泽随即收敛起了那副神色,冷若冰霜起来——他不是看不出宋汝义这是依仗先帝遗诏,近乎胁迫地要他逼迫萧平泰站位——只因丽太妃出自崔氏,萧平泰不承帝位,崔氏与萧氏的联系就不够紧密。
这是他所要避免的。
可这样一来,又与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打?破门阀”背道而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阁老:“依您之见,先帝见我如此,会满意吗?”
“老臣旧腐,不敢揣测帝王意。”宋阁老也收敛起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萧随泽闻言,嗤笑一声,背过身?不再看他,宋汝义仿佛是也不忍心地微微伸出手,却很快地收回?,重新?在朝服里松松垮垮地搭下,说:“只是圣上,臣知道,而且臣斗胆猜测圣上也知道,先帝或许不会太满意,但社稷会看得?到,千秋丹青会替先帝满意。”
朝堂上寥寥几声权术起伏,史书里区区一笔朝代更迭,翻涌而过的赤色血旗下,埋着不知谁家无定骨,谁人梦中身?。
萧随泽忽然道:“可我不满意。”
宋阁老微微躬身?,拱手道:“圣上,您可是一国之君。您要学着让自己满意才好。”
萧随泽唇角微动?。
他陡然放空了目光,但那偷来的空闲转瞬即逝。待到嘴角重新?扬起一抹笑,萧随泽倒了茶,靠着桌案,听那檐下金石当?啷,忽而侧首看了看窗外,在两三只飞鸟的翩转身?姿中静静道:“我明白……阁老,朕明白。”
第154章 纵横
年?关逾近, 街道两头尽数挂上大红灯笼,给?死寂沉沉的北都平添了几分生?气。
数日后?萧兰因坐上了回内禁的马车,她终究还是未嫁女, 又是公主,不?能独在外太久。这日天不?亮, 萧兰因就拜别净蝉和尚, 攥紧帕子看一眼罩着?泛白宽袍的卫子沅, 转向净蝉和尚,柔婉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搅。”
“行有?怖, 净台处。”净蝉一手抚珠,一手放在宽厚的腰肚, 稽首道,“本是贫僧应当的。”
萧兰因闻言, 犹豫了片刻, 似是有?话要说。
却?还未等她开口, 从?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寺门外,八匹剽黑大马连同两侧禁军通通低眉顺目地等着?。既是等,也是催促。排面十足的代价就是众人瞩目。那马儿威风得不?行,但七公主不?愿。
净蝉和尚笑眯眯地目送她下了山,走远去,这才转头看向卫子沅, 说:“有?人给?和尚递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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