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近乎成了一瞬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相隔万里的幻梦。
这?样的前景实在太好。
好到哪怕萧随泽心有忧虑,也很?难不为之?所动,一时间连原本要?谈的“以工代赈”都抛之?脑后。
可见陈子列的确是个赚钱小天才,前脚带了几撮不知真假的长宁侯碎发拿出去卖,赚了个红光满面,声名大噪。
后脚就提出了指定逃不脱北覃卫的推恩令,看这?样子是准备把长宁侯的羊毛一薅到底。
不过建议是真的好,弄得屋内全部人都对这个半路上道的小子刮目相看。
萧随泽死气沉沉,满目暴躁的神情都陡然温和了许多?,看着他的眼神几乎要?称得上温情。他温吞道:“陈卿呐……”
不过卫冶没打算让这?笑面狐狸就这?么用?区区几句非但不中听,事后仔细琢磨还很?恶心的话,把偌大功绩含糊过去。唐乐岁当日曾说他要?是再?这?么轻贱自己,迟早得时无多?日,他干脆直截了当,自顾自忽略了前半句,仗着自己没几天好活了,疯得要?命。
闻言,沉默了一晚上的卫冶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
在众人陡然侧目中,病得爬不下床的长宁侯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顿声道:“陈大人真是良计好策!赶巧,户部侍郎眼见着也递了回乡折子,正所谓凡事躬倾,不如?悉者上。臣斗胆,请陈大人暂任此职。大不了事成了再?把他赶回去当个编纂翰林——想必陈大人心怀天下,官大官小的倒不要?紧,不会在意,更不会往心里去。”
慷慨激昂了半天的陈大人:“……”
萧随泽一手搭着膝盖,正欲起身?离去,佯装今日这?趟他没来?过,好让这?道他已?点头默许的策令来?路更加按部就班,也更为清白。
闻言,打算装蒜的新?帝敲着桌上策论的手指骤然一顿:“……”
“拣奴……”萧随泽看着那昏光笼罩的清瘦身?影,想要?说些什么,却也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一字未明。
他不是听不出卫冶话中的意思,但凡主张改革开派者,总是要?首当其冲,面临绝大多?数的风波。而?这?样的人,被排斥乃至被痛恨,都是一种必然的局面。
卫冶这?话明面上是削弱陈子列的权力,实则是要?让他退于次位,做一个“进?可提议、退可脱身?”的颔首人。
萧随泽起身?的动作在这?一瞬间的思绪万千中,只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很?快,他手指扶着案,在烛光明灭的影影绰绰中留下一个寂寥而?瘦削的背影,也留下了一直漠然注视着他背影的卫冶。
这?几日昏迷不醒的人是卫冶,长夜无眠的人却是萧随泽。很?多?事卫冶可以不管,他也不想管、不能管,萧随泽却不行。这?天下是启平皇帝“舍子从侄”的馈赠,那已?是惊世骇俗的举动,萧随泽必须——也一定要?在庙堂之?上做出一番风云,这?样才可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以免大雍之?厦,被风浪之?巅高高抬起,又倏地破碎于看似无声的波诡海面。
圣人离去,身?后人跪地恭送。
卫冶为伤患,在萧随泽刻意的忽视与纵容下,短暂地体验了一晚所谓“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威福无比。
陈大人心中在不在意,他自己说了不算。长宁侯既已?开了金口,那么自然是天下为大,一人为轻。
萧随泽默然不语,就是同意了,卫冶和陈子列相视一眼,笑起来?。
卫冶还专门?托陈子列请封长恭去商量“以工代赈”的对策,最好是能商量到天亮再?歇,好方便他翌日偷溜去朝会上看热闹。
两人职权都不在这?儿。
谈了一宿,正找好关系,请了曾经同在江左讲学的工部官员代为上奏。
第二日朝会上,宋阁老却先?那官员一步,也提出了“以工代赈”,萧随泽便顺理成章提出“荣、恩”两令,并?封陈子列暂任户部侍郎,方便御下统筹此事。
不仅是大雍,哪怕是再?往前数两朝,出过三岁可吟百首诗的神童,出过五岁的皇帝,十二岁的皇叔公国公爷,十五岁的太后娘娘……也没出过这?样年轻的尚书。
殿内群臣顿时一阵骚动。
不过萧随泽这?方面的顾忌还真不多?,他跟卫冶臭味相投,混账到一块儿去了,平日里气性上来?是真能直接把人的面子连同祖宗规矩一起丢到地上踩,当即忍无可忍,喝道:“吵什么,闹什么?我大雍要?的是能者居位,不要?尸位素餐!如?今国库里头要?银子没银子,要?你们想办法弄银子也弄不到手!重修城墙要?银子,疏通北道要?银子,百姓过年也要?银子!这?些银钱哪儿来??难不成是官位上的老爷年纪大了就能自己飞来?么?”
萧随泽怒斥一声,俨然要?把此事贯彻到底,分毫不让。
“都说有志不在年高,有心才能成事。若是诸位大人自己拿不出章程,还要?红眼盯着人家看,非要?吵个没完,不如?就去边郡把地垦了种麦子,再?去把今年还没出栏的猪给喂了!左右都闲,好过囫囵裹了身?朝服站着,里外瞧着全然不见个人样儿!”
萧随泽话到了这?儿,明显是体面不要?,就要?银子。
识趣儿的听出个中滋味,早已?悄无声息地闭口不言。
谁知这?时居然还有没长脑子,眼盲心盲偏偏活到了今日的“老爷”见状,出列上奏道:“圣上,臣还有一事要?禀。”
萧随泽疲倦地一抬手:“说。”
“那日‘攻墙之?乱’时,岳将军头七未过,遵循祖制,卫夫人作为留京亲眷,应该是要?守头七,不出府的。”那人字正腔圆地说,“可那日卫夫人……”
“大人是要?说她不该上战场杀敌,该躲在府里哭哭啼啼吗?”卫冶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话,视线如?刀般锋利,“岳将军以身?殉国,是受朝中反贼背弃,怀的是天下大义。卫夫人更是深明己责,承亡夫旧志,救国救民于万一——想必卫将军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可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欺负他未亡人,不知大人与将军日后泉下相见,该作何解释啊?”
“话未说完,长宁侯何必以己度人。”那人含讽带刺,“臣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萧随泽微眯眼,“说明白点,不要?绕弯子。”
“卫夫人只身?一人便胆敢擅闯踏白营,既无虎符,还敢无诏领兵,实在是目下无尘。”那人掷地有声,目光坚毅,似将天下兴亡的重担立于一身?般倏地一顿。继而?,他朗声道,“圣上,那可是踏白营呐!自我朝始,便是由圣旨虎符两道案令才能调动的,卫夫人一介女流,如?何……”
哪怕当年战后的论功情状,已?在卫子沅这?些年的闭门?不出里,显露出是何等的咄咄逼人,傲慢无礼。
卫冶却还是第一次亲见,闻言已?然冷笑起来?:“大人这?意思,是在暗示卫夫人与郭将军结党营私,还是在暗示卫夫人,岳将军,亦或是本侯……处心积虑地藏着一颗不、臣、之?、心啊?”
“圣上明鉴,长宁侯三番五次打断微臣之?言,然而?臣绝无此意。”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臣只忧心祖制不存,兵权不定,恐人心不稳呐——”
“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那颗忧国之?心。”萧随泽垂眸看了眼卫冶,转下玉扳指,“只是若无卫夫人这?介‘不法’女流,胜局还真不一定是我大雍定。若真如?此,恐怕大人这?颗头,就不是给朕磕了。”
听见此言,沉默了一路的庞定汉与宋阁老这?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在一旁的薛有今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
到底是有偏倚了。
宋阁老暗叹一声,出列进?谏:“圣上圣德,普天恭悉。臣以为卫夫人有此大功,便是犯些差池,那也是不得已?。却不知有功有过,过不抵功,该如?何封赏才是?”
“再?说。平乱后,因着遵循祖制要?守孝的缘故,朕还没见过卫夫人,如?何封赏,也总要?问问她的意思。”萧随泽神色平静下来?,眸色仍深,他虚虚一抬手,叫那大人起了,只说,“大人在朝中一向想得多?,卫夫人又是个上不得朝的女子,你俩互不得见,那也挺好——回头她守边关,你守正统,谁也犯不着谁。”
这?话里的倚重偏爱就太过了。
因制论断本是言官根本,因言获罪——或是遭贬,更是有违其德。萧随泽此番作态,俨然是要?袒护卫子沅到底!
群臣一阵哗然。
可怜长宁侯大病初愈,热闹没看成,先?把自己当成热闹,同人吵了一架。
散朝后,卫冶头昏脑涨地走?了,久不上朝,差点儿给忘了朝中这?群屁股半天不挪一下凳的大人们有多?讨打,偏偏又不能套了麻袋揍,平白憋得人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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