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长宁侯,没人关你。”萧随泽不知不觉就在这?样的闲适夜里落了心思,坐下道,“少喝点酒,多养身子,就能越早出去。”
“那也行。”卫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纠缠,但是等到他下一句出口,萧随泽近日的那些难以言喻的疲倦再度上涌。他又一次沉浸在那种仿佛驱之?不去的胁迫中,再一次怀疑起启平帝的决策是否合适,他是否真的比萧承玉要?更适合这?个位置。
卫冶:“酒醉微醺出不去,砸银子呢?该不会也不行?”
萧随泽沉默地看他,觉得这?个时候的卫冶,在灯笼下的面庞竟有些氤氲不清。
启平帝曾经感?慨过,“阿冶容貌太盛,骨头又硬”,说这?样的人总是锋芒太过,容易引人生起木秀于?林必摧之?的心思。
可?这?一刻,许是萧随泽累了这?些时日,他看着卫冶,只在这?里得到了难得的平静与棋逢对手的畅快。
他一向?都明白同是年少失怙,同在强撑欢颜,那些年的打马风流中,卫冶其实是最明白他的人。年节里,平头百姓在卖炭烧银,许一个来年安康。而身居高位之?人,也在求一个善始善终,不要?大厦倾覆于?己?身之?差。
“侯府多年承恩,还总算有些家底攒着。这?些银钱旁人也有,但他们不敢拿,我敢!”卫冶缓慢地说,姿态却很恣意,“随泽,登基仪式之?前,我最后唤你一句随泽。圣人在偌个宗室里选择了你,为?的绝不是你无父母之?累。同样,我一直坚信哪怕其中掺杂太多不该牵涉的因果?,先帝肯用我,用我到今日,那也是因为?我卫拣奴值得。日后你是圣人,更是君上,你我心知肚明往后身居庙堂,他日必有世俗之?见。但在我心里始终给过去——去岁的萧随泽,四年前北疆的萧随泽,二十年前的萧随泽,留有一片清白地。”
在蒸酒的“咕噜”声中,萧随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卫冶单刀直入地戳中了他的心防。
几日撞壁,他何尝不觉得不配?
国?库空虚,却还左右为?难地不肯向?亲近之?人开口,又何尝不是顾忌卫冶那可?能会有的祸心?
卫冶没有挑明,也没有怨怪,但萧随泽已经明白他嘴上不说,心中什么?都知道。他不自觉地开始自省,摸不清卫冶真实的心意,却开始反思自己?想拿封长恭牵制是不是一步伤人的错棋——尤其是在卫冶好像并?不知道此事缘由,不知道这?事儿实则是有封长恭自己?牵头自荐的情况下,他好像伙同封长恭一起,在这?个寒冬天里接连伤了他两?次。
而且他不怀疑卫冶有这?个能力,哪怕抛开长宁侯府不提,光是段眉去后,那个顾芸娘攒下的家底,就足以让岌岌可?危的军饷耗银成为?一笔算得清的账。
他也知道卫冶所说不假。
世家大族,朝中重臣,这?些年国?库空虚背后的那一本?本?烂账,哪个不能足以将?他们喂得盆满钵满,满脑肥肠?
然而启平皇帝终究是识人用人的一个好手,卫冶的另一句话也没说错,他肯用萧随泽,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萧随泽身上的某种特质定然是旁人所没有的。这?些柔肠百转的心绪只在萧随泽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那些来的路上,在腊月雪里想到的念头已然再度上涌。
下一刻,他用很淡、却很沉闷的声音,刻意忽略了那盏棠梨酒,盯着那被挑掉的烛火,说:“陈子列前头提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我觉得很不错,只是这?几日还要?辛苦他连写?成策,才好宣之?于?众。等到策论呈上来,我就担他全权负责此事。介时北覃卫自然要?查理协办,事关各地军防,不可?出一丝纰漏,内阀厂自有职责所在,不周厂就暂时派由你全权调派,免得人手不够。”
卫冶垂眸看那状若泪痕的烛膏,没有说话。
哪怕这?一切安排本?就在他意料之?内,也是他一心所求……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萧随泽临走前,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第一缕晨曦就要?快破开昏天黑地,给沉湎曾经的北都新雪覆上一层莹白的润泽。
卫冶接受了萧随泽的一切恩泽,比如童无在战时护送七公主回宫有功,封她做了闻嘉县主。
比如长宁侯府的家将?护卫不力,竟让人趁乱盗走长宁侯所服之?药,若不是封厂督求医及时,差点儿酿成大祸,于?是调派五十禁军守卫其中云云。
那摇摇曳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要?灭。萧随泽近乎麻木地说这?一切的时候,卫冶甚至不用去刻意猜,就能想到萧随泽接下来要?说哪一句话。
最后卫冶垂首要?跪,却被萧随泽握住手拦下。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萧随泽看着他言辞恳切,确乎不似佯装。
卫冶没有坚持,他坐在榻上,在顷刻间已经变换了无数种念头。最后他冷眼目送萧随泽离去,哪怕此刻门的内外,两?人的心潮同样起伏不定,可?卫冶就是这?样的能耐,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分不清他的爱恨。
烛光晃影,两?人对坐,那一碗酒还是没有人喝。
第149章 推恩
光阴如?水, 转瞬即逝,那些碾碎在尘埃下的过往就像挨了刀的一轮轮滚肉,让水煮沸, 再?断不能。那夜是难得的良夜,之?后的几天, 呼啸而?至的朔雪快要?堵住鸿雁群山的半天门?闸道, 天气一下冷了去, 是能冻死人的温度。
那边的军饷抚恤还没寻到眉目,这?边又是嗷嗷待哺的一张张嘴,哪里都等着用?钱。
萧随泽每每被朝中一堆蠢货气得跳脚, 就带着陈子列和几个户部官员直接过来?看卫冶,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怎么样才能让迫于形势, 疯狂储钱的百姓心甘情愿把银子交出来?收拢中央。
“先?帝爷在位时,曾提出过荣金令。”陈子列铺开策论, 同是夜里难睡, 听着他的嗓音却相当精神, “当年奉旨承袭此法的,正是踏白营,然臣以为,眼下非常时期,踏白营军威也不比当年可以服众。除了同样推举已?有成例的荣金令外,还应当佐以一道‘推恩令’, 方可在最短时间内,集聚民心!还能收回最多?的帛金——乃至白银!”
西洋人的燃金技术初次流入大雍后, 嗅觉灵敏的启平帝二话没说,抢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纸“荣金令”充盈了国库十数年, 这?才肯让卫元甫大张旗鼓地清黑市,废地蛇。
可以说若没有荣金令,“花僚之?乱”恐怕还能提早个数十年。
卫冶难得的低眉敛目,对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懒得指手画脚,只坐在榻上,安心给根基尚浅的陈子列撑腰。
萧随泽已?经在昨日夜里把陈子列赶了一宿,总算写出一个大概的策论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遍,越看越觉得可行,一时间连心中那股子经久不散的躁郁积压都散了个大半。
所谓“荣金令”,顾名思义,正是当年由卫元甫负责率军逐家逐户地分别?收回金子,再?交由天鼓阁统一制作红帛金供应给全国各地,同时分以一定量的流通现银,以及小数额、却大量的大雍特质银票,维持市场交易秩序的政令——
并?且在干完了“以票换金”的缺德勾当后,还要?遣以当地有名望的尊长出面,在十里八乡的亲朋旧友面前腆着脸夸奖你一句“荣光”。
简单来?说,安心老实给金子的,可以得一句乡贤的口头赞誉。
给的钱多?了,各个州府的户部主事会在此基础上,给你发个“良善之?氏”、“良民村贤”之?类的牌匾。
至于直接不给、找理由不给,或者日后被发现少给的、藏着不给的,那就是由各个厂卫接手审管……只是事情偌到了这?个地步,想也知道,下场一定不会太好过。而?官府现在要?的,就是百姓们惊惧这?个“不太好过”的后果。
这?才能在民心不定的情况下,最简单直白地收回尽可能多?的帛金银铜。
“推恩令”就是在这?样的顺水推舟中提出的。
“至于何种人该如?何理,其中各种细条、繁文,那就是有大学问了,以臣薄资,还不足以一力独断。还需请朝中诸臣一道分思,最后再?按朝中律,交由内阁批红,呈上亲御。”
陈子列说到兴起,撑着案面唾沫横飞,刺溜得就把长篇累牍的策论精简成短短的几句话。
“何况依臣之?见!再?难,也就只难这?一个严冬!漠北大败,王庭灭族,鸿雁群山内外的金矿自然该为大雍所有!”
陈子列拍案而?起,抬起指,挥向高处,像是凭空勾勒出青花景:“只是不巧,雪满路塞,一时之?间无法着人开采罢了——但这?也是之?后的事儿,而?且是小事,只要?等到来?年开春就好。”
只要?能够等到来?年开春,雪化路通,大量集中流动的真金白银滚入中央,届时再?并?行荣金令,佐以推恩令,同时发布官府认证的票案,那么日后无论是想要?修桥修路修水利,救人喂饭治时疫,乃至沟通西域再?开绸之?路,肃清倭寇与南蛮,甚至是开放海禁、开放东南一带与南蛮部族正常通商……这?些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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