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
卫冶被?他这堪称哀怨的一眼盯得头皮发麻,一时间,他甚至觉得封长恭跟以前似的受了气,转身就?避着他走的模样都好上不少。
可封长恭的确不是当?年的小十三了。
他非但没有?撒手就?走的意思,还一屁股坐在了榻边,俨然有?要细细问审的意思:“是谁伤了你?那帮‘花蟹壳’背后的人是谁,你知?道了吗?”
卫冶还想装傻充愣。
封长恭冷冷地说:“你别想着忽悠我?,侯爷,如果不是我?故意泄漏行踪,那几个北覃看不住我?——倘若今天你不说,以后我?再跟谁图谋金矿也不会让你知?道,更不会写信请你来?一趟。”
卫冶:“……”
从小到大,长宁侯受过的奉承不少,明枪暗箭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可当?面的顶撞与威胁还真就?这一遭——这还是卫冶长大成人,统领北覃后第一个敢跟他说“你手底下的北覃卫其实没屁用”。
他一时之间都快给气笑了,心想先前的一堆破事?,他还没算账呢,这人哪儿来?的脸,跟他说“你要是不带我?玩儿那我?也不打你玩儿了”这样的孩子?话。
可说来?说去,卫冶其实还是没多生气,只当?是封长恭迟来?的叛逆,他也知?道这是一种侧面的关心,无非是方式欠抽了些许,但谁叫封长恭就?被?宠成了这个德行?长宁侯妥协似的在心里?叹口气,侧躺上了榻,闭目养神?道:“不知?道,可能是西洋人,也可能是自己人……也可能是什么南蛮东瀛乱七八糟的,抓到了就?杀了,没怎么审,说不清。”
封长恭眉头皱了起来?,无奈地看着好像只顾眼前的卫冶,手指已经不受控地替他揉起了穴位:“那么大一个金矿,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你急着他们几个小虾有?什么意思?”
卫冶没睁眼,紧绷的神?经倒是稍微松了点?。他在封长恭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带着点?天然的野腥,十分好闻,能让人不知?不觉就?静下心。
卫冶轻声道:“为的不就?是瞒那一时么?”
封长恭手上还在不轻不重地揉着,心思却已悄然飘到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拣奴,你是不是计划了什么?”
“……谈不上计划。”好一会儿,卫冶才慢吞吞道,“其实你刚才那话也没错,北覃卫盯得更多的还是官员,其余黑市也好,平头百姓也好,不见得能指望上,还得靠花酒间的势力——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想,很多事?情都太?凑巧了,从八年前的花僚大面积铺入境内,到摸金案,再到之前的王勉一案,甚至是如今的金矿,好像有?人变着法儿将这些证据往我?手里?递……所以我?不想顺着他们了,给几个就?杀几个,只当?自己是个瞎子?。”
封长恭若有?所思:“你是在说有?人蓄意抬你上高位,好挑拨离间?”
卫冶感觉到封长恭有?力的指节在头皮上恰到好处地揉着,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他非常坦然地享受着这种无微不至,无处不细致的服务,甚至爱屋及乌地觉得这破烂书院还是有?些用处——比如说封长恭的性情和琴艺都大有?长进,方才在跟苏勒儿详谈的空隙,封长恭自觉轮不到他讲话,便在一边给卫冶端茶送水盖薄被?,取出亲手做的糕点?递到他手边。
甚至在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一步的尴尬时刻,一脸淡然的弹琴助下兴。
卫冶一边享受着感慨,一边“嗯”了句,然后又说:“其实不止我?,芸娘和李喧也是这么想,所以当?时乌郊营那事?儿,她?也是生怕侯爷被?温水煮青蛙,煮着煮着,就?不止赔一个身子?进去,这才推你出去……唔,去替我?送死。”
卫冶千般顾虑,封长恭只着重在“死”字。
封长恭微微一愣,立马反应过度似的一弹他脑袋,低声呵斥了句:“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趁着正好在佛祖面前,你赶紧告个罪,就?当?没说过这字儿……”
卫冶哑然失笑,心想,白?夸你了,怎么真信这一套。
封长恭却是认真道:“反正你别露面,金矿我?替你吃下,之后是成是败,都是我?一人所为,你这几年的功绩他们也看在眼里?,圣人不是傻子?,未必看不出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的心思。这几年已然放宽了限制你的态度,太?子?如果继位,想必日?子?也能好过些……总之你养好身子?才是关键,没事?儿多去骚扰唐乐岁,少操劳这些。”
这全天下,也就?封长恭这么一个三天两?头惦记着圣人早日?归西的书生了。
卫冶“嘿”了声,睁开眼好笑道:“要你管啊?管好你自己!”
这时封长恭犹豫了很久,从怀中掏出一颗核桃,递到了卫冶眼前。
卫冶看也没看,没好气道:“说正事?儿呢,不吃!”
封长恭顿了顿,收了回去,声音不大地“哦”了一声,只略带遗憾地说:“刻了一宿呢……也罢,没事?儿。”
卫冶没听清他前半句嘀咕些什么,后半句其实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他这人天生浑然的大男子?毛病,吃软不吃硬,看见封长恭这副委委屈屈,任打任怨的小媳妇儿样,他一时间只觉得心旷神?怡。
卫冶盯着封长恭低眉敛目的顺从表情看了好几眼,就?连方才让人按着换药,受了天大的憋屈也消失不见了——卫冶没忍住手欠地撩开封长恭额前的碎发,微微一笑:“骚扰人家像什么话?那帮花蟹壳无论背后站着谁,本人都是疯得厉害,我?要是在那种情况下分了心,还惦记什么温柔乡呢,棺材板都得管够!”
封长恭微微一怔,被?那刹那间撞入眼底的风华晃了下心神?,他蓦地屏住呼吸,下意识移开眼。
封长恭嘟囔似的低声道:“都说了,别总犯忌讳,口无遮拦的毛病迟早得改改。”
卫冶不当?回事?,对此?评价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要老实点?,我?就?没那么多毛病。”
封长恭沉默不语,半晌后,他忽然道:“顾芸娘手脚如此?通天,不过两?日?,便可横隔南北,往来?东西地传一个信件,朝廷不知?道的事?都得经她?手,为何圣人不忌惮花酒间?”
卫冶顿了下,先问:“我?问你,何为花酒间?”
封长恭:“‘天下有?才士,不愿服朝廷,便入花酒间’——我?本以为比起世家清流,他会更容不得这样的反心昭昭。”
“错了。”卫冶将声音压得很轻,“正因如此?,圣人才不会忌惮花酒间。‘聚才’一道,成也人杂,败也人杂,就?算花酒间人员繁杂,流通极快,牛鬼神?蛇的什么人都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子?,却也有?自己的活法与利益所在。”
封长恭不出声,只听。
卫冶再次闭上眼,声音轻而缓,他的面上甚至带着平和的微笑,任谁都看不出他此?刻正轻描淡写讲述的,是地下错综复杂的势力里?最为强势的一股,是支持他黑白?通吃的野心:“虽然所有?人都很乐意给朝廷找点?麻烦,但他们毕竟不是一条心。好比同是税银,农民按律以人头数算,最多的大户也只该收三成利,商贩却至少两?成起收,手艺人分门别类的律法皆不相同,中间的沟通避税手法又何其繁多。那么若是花酒间的人,相聚在一起弄点?儿什么事?,哪怕只是改改税银几何,你说,他们该依着谁的念头呢?农民,商贩,还是手艺人?旁人又为什么要替你争好处?”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卫冶缓缓沉声道,“哪怕是为了争权夺利,我?也势必不会再允许自己手中无刀了,这点?你大可放心。”
封长恭温顺低垂着眉眼,无端想起当?年还在鹭水榭的时候,卫冶手起刀落,毫不犹豫把人割喉的模样,忽然喉间动了动,只觉他话中杀机,未必不算风月无边。
第94章 两地
卫冶年纪轻轻, 便承了爵,统领北覃卫,可以说是?贵不可言。
但位高权重可以堵住人嘴, 却不能硬改人心?,虽然没?哪个不要命的会跑到面前指着鼻子说他不学无术、德不配位, 却也没?几个愿意真心?诚意地听他念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桥段。
可封长恭不仅愿意听, 还听得格外认真。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瞳仁漆黑,在点了昏灯的厢房里亮如擢星,还就那么再专注也没?有?地盯着他, 好?像卫冶口中的那几句对他而?言,是?难能可贵的金玉良言, 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他必须听进耳朵里, 记在心?里——偏偏卫冶是?真吃这?套, 睁眼的瞬间就怔愣了下。
封长恭:“既要做刀, 你为什么不肯用我?”
去?年在龙渡堂前分别的时候,封长恭也从用类似的话语表明心?迹,可当时无论是?他也好?,卫冶自己?也罢,都被无常的风雪仰面兜了个踉跄,通体冰凉, 谁也没?心?思剖析对方面孔之下深埋的千思万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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