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儿倒真不知道选秀一事,选秀之?后?多半就要赐婚,联姻意味着京中势力?洗牌重?组,这属于意料之?外,很多安排都?要打乱。
狼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好在苏勒儿着实?为侠肝义胆之?辈,喝水不忘挖井人,这时候还?顾得上问:“如果这事儿被?他发?现了呢?你……”
卫冶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准这种事情?会不会被?发?现。
但他向来信奉“心中常怀警惕自省之?心”,“口头天爷第二我第一”,当即一手抓住身后?封长恭的衣摆,不动声色地将溅出来的茶水往人身上抹,大言不惭地说道:“不妨事,官大半级而已,压不死我。”
第93章 情衷
哪怕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 卫冶心中有?数,瞒下金矿隐而不报,还跟苏勒儿这种翻脸如喝水的做交易, 差不多已经是半只脚踩进了人命官司里?,时刻等着挨上背后一刀。
可大抵世间先人见后辈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总会有?那么一时半刻, 忍不住想规劝几句, 可有?不知?为什么,淌满血泪的话在嘴边兜兜转转打了个圈儿,又总会被?自己默不作声地咽下去。
好比前途是他的, 苦楚是自己的。
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奉献精神?,更多时候, 纯粹的只是明白?那种滋味。
卫冶感同身受地清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口出狂言“我?能管你”, 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再认真也没有?地为将来?筹谋打算, 那其中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尤其卫冶是个极其要面子?的男人, 他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何为豪情万丈,觉得全天下的烂事?儿都得归他管,之后又连同肝肠寸断一并尝了个遍。
卫冶眼下不肯去看封长恭,出了门就?大步流星往外?走,任凭封长恭紧跟着也不回头。
……然而在这中间, 脸色不好的长宁侯其实并没有?多少的生气。
他只是觉得这人跟他当?年简直太?像了……像到自己此?刻看着他,就?忍不住去想倘若老侯爷还在的话, 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也会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像他吗?
会自豪,还是会愧疚?
他会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身上的担子?有?时候实在太?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却无奈发觉自己早就?甘之如饴?
不过脸面归脸面,有?一点?是共同的,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拐不过趟儿的时候,基本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儿,其实别人根本不在意,要么注意力压根就?不在这上面。
比如说眼下分明是惹了桩大官司,封长恭却根本顾不上卫冶是会当?即给他一巴掌,还是会将他吊起来?抽下一层皮。
封长恭一开始没想到苏勒儿不仅会不请自来?,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替他吃下这个金矿,还能顺带拐来?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他——距离她?露面不过五日?,卫冶就?来?了。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想什么来?什么的好事?,封长恭吃多了苦,偶尔吃一口甜就?会受控若惊,甚至一下子?觉得净蝉和尚经常写信给他念叨的“因果轮回,自有?天定”,居然还真有?那么点???道理——积德行善总会有?好事?儿发生。他一时间都顾不上反应,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摹卫冶的背影,只觉得看不够。
月色朦胧,清风秋爽。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不说话,缓缓走回了江左的厢房。
一合上门,卫冶抬手就?勾住封长恭的肩,往他麻穴上点?了一下,其手段之熟练,动作之迅速,足以证明这招无论是在打架斗殴还是阴险出招都十分有?用。封长恭浑身僵硬了下,却只抿了抿嘴,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卫冶憋了一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脱了,我?瞧瞧。”
封长恭:“……”
从卫冶一反常态地沉默一路,没发火也没教训,封长恭就?明白?自己受伤这事?儿对见惯生死无常的长宁侯来?说,冲击显然不小。
但他手上没动静,只当?自己动不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甜蜜又苦涩,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一句,心中暗叹:“苏勒儿真是话多,区区一点?小伤而已,有?什么值得拿出说道的?生怕拣奴不往心里?去。”
将心比心,封长恭自然不想让卫冶担心。
可惜终究没生成那大公无私的圣贤,谁不想在自己做成了事?后,讨着一两?句体贴的埋怨与赞赏?
朝夕相处数年之久,暗中摸索心思之深,封长恭大约已经摸清了卫冶此?人的禀性,知?道这人不吃“恃宠而骄”那一套,偏爱“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小意温柔默默奉献那一出……虽然封长恭本质看不上后者,但适当?地扮一下,就?能讨来?卫冶的怜惜,何乐而不为呢?
“你不要担心。”封长恭低声道,“真的只是一点?儿小伤。”
卫冶不为所动:“小伤为什么不给我?看?”
封长恭应对得有?来?有?往,丝毫不慌:“虽是小伤,可衢州潮湿,气候不利于养伤,愈合途中难免积瘀流脓,我?倒没什么,只怕伤了侯爷的眼——况且天色已晚,看也看不仔细,已让唐家的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卫冶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连唐家人都惊动了,还敢说不是重伤?
卫冶:“……反正说来?说去,不给看?”
封长恭干脆以不变应万变,温文尔雅地笑起来:“侯爷这般挂怀,就?是最好的良药了,漠北狼女为了说服你,言辞之间有所夸大也实属正常,侯爷又何必入她?的套呢?”
卫冶见他铁了心不让瞧,愈发笃定伤得不轻,就?是心虚。
少年人要面子?,死鸭子?嘴硬装没事?儿人,好以此?证明自己多有?本事?,卫冶在这个年纪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心眼儿的事?,能理解——而且也是真没关系,谁年少气盛时不是个知?荣知?耻的好儿郎呢?
封长恭要脸不打紧。
他卫冶如今不要脸啊!
长宁侯低低笑了一声,随口“嗯”了敷衍一句,封长恭一愣,心想这就?不追问了,那他岂不是多此?一举?可还没等封长恭的那点小心思半死不活地另寻出路,腰间倏地一松,封长恭愣了下,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宁侯已经拿刀柄挑开了腰带,勾着衣襟往两?边一挑,脱衣裳脱得十分讲究,信手拈来?,简直有“行云流水”之淫巧。
封长恭:“……”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强军之前无谋算”,任凭封长恭再怎么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讨些便宜,也远不敌卫冶这样浑然天成的流氓劲儿。
他脸“腾”地红了,免不了结巴起来?:“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卫冶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不耐的顺手敲他一下,“读书不多,顶嘴倒快!嘴巴动的永远飞在脑子?前,你还好意思遮遮掩掩不给看……还看!”
长宁侯只许自己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封长恭只是在面红耳赤的微弱挣扎之中,无意间注意到了卫冶动作一大,衣襟内一不小心露出的半截绷带,就?被?长宁侯不容抗拒地冠上“登徒子?”之名,二话没说弹了个脑瓜嘣。
封长恭动作顿了下,骤然手一松,低不可闻道:“你伤得岂不更重,怎么也没见你提呢?”
卫冶:“啊?哦,有?吗?你看错了,傻子?。”
卫冶漫不经心地训斥他一句,手腕一带,就?又顺手把衣领带上,不让他看。
可惜已经晚了。
封长恭的眼力很好,挽弓可以射中百米外?的稚兔。他看见卫冶身上短短数日?,便多了不知?几多的伤,再次明白?了此?人一旦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必然是能将自己折腾得不像话。单靠他纸上的空口白?话报平安,根本是瞎扯淡,没有?一句是可信的。
那点?儿儿女情长的小心思立刻被?抛之脑后,封长恭心里?堵着,面上还不方便流露,于是原本就?偏深的眼窝愈发显得阴郁,以至于给人包扎上药这么贤惠的事?儿,都做得戾气逼人。
相比封长恭的静默,卫冶显得相当?莫名其妙,原本审人的成了被?审的,更难捱的是他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搞得卫冶愣了半天,硬是对着他满身的伤都没能把这股子?愤懑发泄出来?,全转成了无名火埋在嗓子?眼,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十分憋屈。
熬到封长恭一言不发地换完药,重新替他束紧衣襟,卫冶颇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下,不动声色抖去一身的小鸡皮疙瘩,低声抱怨了句:“十三,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是啊。”封长恭深深地看他一眼,答非所问,“不能随便被?你糊弄过去,还敢反过来?糊弄你,早就?不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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