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后有人跟着。
诚然白渔的气息隐藏的很好,但谢止的神识有些异于常人,白渔刚跟在她身后,他便知道是谁来了。
谢止没怎么在意,他这一趟只是为了探查而已。
跟便跟吧。
他倒是有些好奇,他出来时半点气息都没泄露,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带着这么点好奇,他着意留心了一下远处跟着的人。
她一路上嘴巴都没停过,像是小声在自言自语。
……有点吵。
但这细碎的声音在经过一处无人院落后渐渐停了。
谢止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没再跟上来了。
……有点不太习惯了。
强压下心头那点微妙,谢止迅速探查完整个宅邸。
记下这里的地形后,他原本有更近的路可以回去,但不知为何,他不自觉绕到了那个院子。
算了,看一眼再走。
于是就目睹了白渔的癫狂行为。
太癫了,让他又多看了两眼。
于是就和回头的白渔对上了视线。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谢止沉默片刻,出于礼貌,试探性道:“节哀?”
白渔:“……”
一阵沉默之后,她决定先发制人。
白渔起身,气势汹汹质问:“你跟踪我!”
谢止:“……”
好一个倒打一耙。
谢止:“那对不起?”
白渔很大度:“我原谅你了。”
谢止:“……”
她居然还真敢应。
谢止跃下墙头,一眼又看到了树下一个大坑。
对比一下那坛酒的大小和坛身上的泥土,基本可以确定就是面前的少女刚挖的了。
他困惑:“你在这儿挖酒?”
所以刚刚跟到半路突然不跟,是挖酒去了。
……好能半途而废的一个人。
白渔还以为这人在质疑自己偷酒,强调道:“这是我师尊埋的哦。”
谢止闻言心中疑惑。
这宅子四百年前是萧疏尊者的,四百年后是季家的,白渔的师尊何时在这里埋的酒?
是和季家有渊源?还是和四百年前的萧疏尊者有旧?
疑惑一闪而逝,谢止并不准备深究。
总归他住进季宅也不是为了这个。
他看了看天色,道:“再过一刻钟,这里会有府兵巡查,你要是不想被盘问,就在那之前离开吧。”
说罢,他脚尖一点,自己已经先行离去了。
白渔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他怎么知道府兵的巡查路线?”
陆辞霜哼笑:“所以我才说他目的不单纯,刚住进来就探查人家府兵的巡逻路线,呵。”
“哎呀不管了!”
白渔抱起酒坛:“咱们也走!”
她美滋滋:“等禁食期结束了我替您尝尝,我还没喝过酒嘞!”
陆辞霜气得哇哇叫:“白渔!你敢动我的酒!”
……
第二日,白渔一早就兴冲冲出门,要见识一下她心心念念的大城市。
一路上,她看见这个也好奇,看见那个也觉得稀罕,刚走出一条街,林林总总就买了不少小玩意,乐得两旁的商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财神。
直到路过一家铁匠铺。
沉重的打铁声从里面传来。
白渔被声音吸引,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眼神就定住了。
那间不大的铁铺,唯一的锻造炉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短打的女子,一群五大三粗的铁匠神色各异的围在她身旁,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那女子眉目冷淡,似乎所有话语都没入耳,只专注看着炉里的铁块。
片刻之后,她似乎觉得到时候了,抄起铁钳夹起通红的铁块放在了铁砧上,右手的小锤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一锤就狠狠砸在了铁块上。
这一锤砸熄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一时间所有铁匠都只顾得上紧盯她的动作。
白渔不知不觉就走了进去,见没人理她,她自顾自地坐在了门槛上,兴致勃勃看别人打铁。
一锤,又一锤。
白渔只能看个热闹,但陆辞霜是有见识的,她看了一会儿,疑惑。
“这姑娘是有些锻造功底的,但不像是炼器师,炼器师很少去这种凡人铁铺。”
没一会儿,一把长刀在女子手里成型,女子熟练的反复几次回炉后,将粗胚扔回了铁砧上。
她冷淡道:“打磨就交给你们了,我今天就干到这里。”
周围的铁匠们回过神,连声应:“好、好,这……今天谢谢您救场。”
女子随手擦汗:“谢就不必了,我拿钱干活而已,下次有活老地方找我。”
一旁的铁匠连忙递上准备好的荷包:“我明白,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这……刚刚有些不中听的话您多担待。”
女子没再说什么,接过荷包颠了颠,摆摆手朝外走。
她从白渔身旁经过,低声道:“借过。”
白渔侧身,看着她大步走远。
回头再看,那群铁匠正围着那把长刀粗胚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白渔凑上前问:“大叔,刚刚的人是谁啊?”
被叫住的铁匠大叔有些不悦。
转头见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他勉强道:“我也不知,我们遇到了个棘手的单子,另一个铁匠铺的伙计就推荐我们去找她,说这是个修士,但愿意接铁匠铺的单子,这……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个骗子呢。”
白渔点头,出门的时候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却已经不见了。
她倒也不怎么遗憾,自顾自又逛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天,从城东直接逛到了城西。
路过一条街时,陆辞霜也不知道是觉醒了什么记忆,突然兴冲冲说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羊肉火锅店,让白渔一定去看看。
压根也没想起来白渔还不能吃东西。
白渔按她的指路一路找过去,站在师尊所说的那家羊肉火锅店门口,却只见上面硕大的两个字是“布庄”。
白渔狐疑:“您不会是又迷路了吧?”
陆辞霜斩钉截铁:“这可是我每次去找萧疏时都会吃的店,怎么会找错!”
白渔想了想,直言:“那可能是店主早就死掉了,四百年了呢。”
是啊,物是人非。
到了旧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旧的人了。
陆辞霜有些伤感。
白渔见状安慰:“您别伤心啊,人终有一死的,您看您不也死过一次吗,只不过是没死透而已。”
陆辞霜:“……”
她这下不止伤感,还郁闷了起来。
见自家师尊情绪不佳,白渔也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觉得师尊最近有点阴晴不定了。
她叹了口气,师尊真难带。
夜色渐渐降下,师尊不搭理她,她就自己逛了起来,很快在一家酒楼下看中了一个小孩手里的草蚱蜢。
她蹲在小孩哥身旁看了会儿,甚至试图加入。
小孩哥把手一缩,警惕地看着她。
白渔摸了摸鼻子,拿出符箓试图交易:“我用这个换你的玩具好不好?这是我自己画的平安符哦。”
小孩哥看了一眼,不屑一顾。
白渔加码:“那再加一张,这张是防御符哦,有坏人打你它会保护你。”
这次小孩哥犹豫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同意了交易。
白渔拿着草蚱蜢爱不释手。
“小姑娘。”
楼上突然传来喊声。
白渔抬头,突然眼前一亮。
只见白日里那位打铁的姐姐此刻正倚在窗边唤她,她换了身青色大袖,眉宇间酝了层醉意。
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要上来喝一杯吗?”
她举起酒壶示意。
“好呀!你等我啊。”白渔想也没想,噔噔噔跑进了楼。
青衣人摇头失笑。
不一会儿,小姑娘从楼梯口出现,不客气地坐在了她对面。
她眼睛亮晶晶:“道友姐姐!”
这什么怪称呼。
她原本只是偶然低头,看到白日铁匠铺里见过的小姑娘用明显上品的符箓换一只草蚱蜢,觉得有趣,一时心血来潮邀她上来。
没想到上来就更有趣了。
她道:“我叫沈观月。”
白渔大声:“观月姐!”
沈观月把酒壶往前推了推:“要喝一杯吗?”
白渔伸手正想去拿,但想到什么,手一顿,神情透露出一丝为难。
沈观月想了想,觉得这小姑娘估计是看到了她在铁匠铺赚钱,以为她过得拮据,不好意思喝她的酒。
她解释:“我去铁匠铺接活是因为我兄长不许我喝酒,收走了我的钱,我专门去赚酒钱的,你放心喝。”
白渔却还是为难,小声道:“但是我中过毒,丹师让我禁食两日……等等。”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欢呼:“我就是两日前这个时候中的毒!过了两日了,来!喝!”
沈观月哈哈大笑。
陆辞霜:“……”
她弱弱:“……小鱼,你没喝过酒呢。”
但什么都挡不住过了禁食期且正上头的白渔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被辣的斯哈一声。
沈观月止不住笑:“我让他们给你上一壶果酒。”
白渔:“那我都尝尝?”
沈观月觉得这姑娘真的太对她胃口了:“那多要几壶,今天让你尝个遍。”
两个人一时间在这里喝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于是,等谢止久等不到白渔回家,不放心的一路从城东找到城西时,见到的就是两个醉鬼。
两人的小酒盏已经换成了大酒碗,甚至连桌子都不用了,就这么坐在路边,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了起来。
白渔拍着沈观月的肩膀:“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对,我养在山谷里的猴子……”
话未说完,耳边叮当两声。
两人一低头,就看到放在面前的粗瓷碗里被好心人扔了两枚铜板。
白渔:“……”
沈观月:“……”
白渔喃喃:“我们被人当成叫花子了欸。”
沈观月摇头晃脑捡起两枚铜板。
她看了会儿,突然道:“这两个铜板还够咱们再买碗酒吧。”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就要回酒楼再战。
谢止:“……”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现身拦住了白渔。
沈观月看到突然出现的人眼神一厉,伸手将白渔护到身后:“你要干嘛?”
谢止:“接人。”
沈观月正想说谁认识你,就见白渔从她身后探出头,笑眯眯冲谢止挥手:“早上好~”
谢止:“……”
都大晚上了还早上好。
看来醉得不轻。
他叹气:“跟我回家好不好?”
白渔:“那观月姐和我一起走。”
沈观月迷迷瞪瞪点头。
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谢止想着干脆把两人都带回去算了。
“不必了。”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谢止转头,就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不知从何处出现,他冲谢止温和笑道:“舍妹我先带走了。”
谢止眯了眯眼。
一旁,白渔听到有人要带走沈观月,不可置信探出了头。
没看清人,她就指挥谢止:“谢止,攮死他!”
轮椅男人:“……”
谢止:“……”
他冷静解释:“她醉了。”
说罢直接伸手捂住白渔的嘴。
醉鬼没资格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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