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深呼吸,主角替程念好好的养着小奶狸。
小奶狸和瘸腿的玳瑁,从此成了店里的常驻猫猫。
程念常年窝在花店里不回家,终于让程爷爷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程爷爷气冲冲找到花店的那个傍晚,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看主角给新捡的一只白色小奶猫喂羊奶粉,现在小奶狸不是店里最小的那一只了。
程念蹲在最前面,手指被新来奶猫的舌头舔得湿漉漉的,他缩着脖子笑,嘴巴快咧到耳朵根。
程爷爷就在这时候冲进了花店,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店里往外拖,边打边骂。骂他的儿子和儿媳,每年过年才打一个电话,骂他们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那点钱还不够买降压药;骂他们把这个没人要的包袱扔给他们,自己倒是清闲了,留他一把老骨头,到处找人。
小孩子们全吓傻了,鹌鹑一样缩在店里,没一个敢动。
“你别打他,有话好好说,小朋友来喂猫的,没做什么,小孩也怕孤单嘛……”主角上去拦,边絮絮叨叨地劝说,边用身体格开程爷爷和他的孙子,温柔地握住程念的手,往旁边带。
他的存在感几近与零,他说的话也没人会当回事,但他确实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能让老人碰不到孩子。
店里的小狸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追小程念追到了门口,勾着小程念的裤腿,喵喵喵地唤着人。
程爷爷被莫名其妙的“路人甲”干涉家事本就一肚子火,又见孙子都走到门口了还磨蹭回头看,一怒之下,一脚踹在了小猫肚子上。
小狸花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惨叫,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落在地上。
程念的哭声戛然而止。
主角的身体在老人施暴那一刻变得透明,不能动弹。
犯罪现场。杀猫的犯罪现场。
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变成了诡异扭曲的犯罪bgm,像隔着一层玻璃。
施暴过后的老人脸上只闪过了一瞬的不安,就紧抿着嘴唇,再次强硬地拽着孙子扬长而去。
等主角能动了,哆嗦着抱起地上的小奶猫——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有了答案。
小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嘴角淌出的血黏在他的手指缝里,怀里那团温热的心跳越来越轻,在天完全黑了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从那以后,程念再也没进过花店。
巷子里开始每天响起程爷爷发怒的吼声,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从傍晚传到天黑。
“程念——程念——”
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变成一声咒骂,然后那扇生锈的铁门被重重摔上。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对这个世界表达愤怒的唯一方式,就是把自己藏起来。
主角偶尔能在花店门口捕捉到那个身影。
那个瘦小的影子会在经过花店门口时探头,看向那些挤在花架旁边的孩子,看那只后来的新生小猫。
但如果店里有小孩往门口的方向转一下头,他就赶紧跑开。
最后进入他视线的,总是程念背着的那个半旧书包。
——米老鼠的白色耳朵已经破了,书包侧面塞着个掉了漆的水杯。
又是结束营业的一天。
天已经黑透了,花店门口接的太阳能灯自动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歪脖子槐树下圈出一小片暖色。
主角正准备关门,进来了一个客人。
那是个沉默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带着阴郁的气质。他把车停在店门口,走进来,不看花,径直走到角落,从一摞空花盆里挑了两个最大号的树脂盆,养巨型龟背竹或者小型观赏树用的那种。
他把两个盆摞起来搬到了柜台前,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主角走到花盆前,用抹布抹掉盆沿上沾的灰尘,又对着光检查了一遍盆底有没有裂缝,然后笑着抬起头对客人说:“这个盆一百三,你买了两个,我给你打个九折,就算你——”
沉默的客人拿出钱包,没像大部分人那样扫码,直接甩下两百六十块现钞,提着盆走了出去。
“哎,先生,您付多了,还没找您钱!”
主角匆忙打开钱箱,找出零钱,追了出去。
追到门口,那个客人已经站在花店外面的空地上了。
太阳能灯的光照不了太远,门口以外的影子外面全是黑的,几只流浪猫正埋头在门口的碗里啃猫粮。
沉默的客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追过来了一个人,径直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铁锹,木工锯,几卷宽胶带,一捆麻绳——比他用来扎花盆的麻绳粗了两号。
标着“培养土”的编织袋塞在后备箱的最角落里。
主角的目光从这些上一扫而过,没有往深处想。后备箱里放这些很正常,很多人的后备箱都塞得像个移动工具箱。
他径直递出零钱——果不其然,再一次被忽视了。
这个客人正在收拾后备箱,给新买的花盆腾出空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他随手提起了个东西,往后备箱最外侧的位置一放,主角递钱的手刚好伸出去。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刻伸向同一个空间,汇聚点是一只书包。
——半旧的,正面印着米老鼠,侧袋上插着个掉漆的水杯。
下一秒,主角的手由实化虚,他递零钱的手撞到了客人放书包的手。
两个手掌交错而过,书包从后备箱的边沿滑落,穿过主角虚线的手掌,穿过他虚线的小臂,穿过他虚线的胸口,落向地面。
途中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像一颗石子穿过一层雾。
一瞬间,主角的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有什么突然触发了“抽离”,或者他碰到了与犯罪有关的东西。
他被硬生生定格在原地,看着客人收拾完所有工具,将两个盆塞进后备箱,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穿透”的效力,让沉默的客人完全忽略了掉下去的书包。
车灯的光消失在小区狭窄的道路里时,主角也能动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捡书包。
他撒腿就追,边跑边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我看到一辆车,车牌号是xxxxx,后备箱里有个小孩的书包。我怀疑有小孩被绑架了,孩子叫程念……”
“您好,110。请问您为什么报警?您可以说了。喂?有人在吗?”
电话那头照例是一阵自说自话般的对话。
“为什么打了电话又不说话?……难道是误拨?喂?喂?”
电话很快被挂断。
主角追到拐角的时候,整条街道已经空荡荡的。
老小区没有物业,没有围墙,没有监控,几条岔路从破败的楼栋之间四通八达地穿出去,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路口。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不知道那辆车最终开向了哪个方向。
主角转身跑进其中一栋楼。
他知道程念住哪一栋,但不知道是哪一户。
老式宿舍楼没有电梯,楼梯间也没有灯,他径直敲开了一楼的门。
一个赤膊的中年男人开的门,嘴里还叼着牙刷。
“您好,您知道程念小朋友住哪一层吗……”
男人骂了句“有病”,把门摔上了。
主角继续往上跑,二楼,三楼,四楼,每次敲门都被同一种方式打发掉。拳头砸得铁门咣咣响,住户探出头来,没听完他的话,就直接摔上门。
他不在乎,门一开就伸头往里看,去找程念的家。
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丢过脸,因为没有人记得他的脸。这是他的诅咒,也是他趁手的工具。
等他跑到五楼,还没敲两下,铁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拽开了。
程爷爷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背心皱得像一团抹布,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还知道回来!非得你儿子——”
程爷爷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嘴唇是张着的,眼角是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巨大的期待。
很快,程爷爷就借着屋里的光看清了门外的人,肩膀蓦地塌了下去,脸上那一层脆弱的亮光也碎掉了。
“请问,您孙子程念,他在家吗?”
主角气喘吁吁地问,看向屋内。
屋里的沙发上,歪着个闭眼流泪的老太太。
“你是谁?”
“我是门口花店的老板,我……”
“是你?你来干什么?都怪你,开什么破花店,养那些破猫!把我孙子的魂都勾走了!跟中了邪一样,成天不回家,在外面到处跑!”
主角眼睁睁看着程爷爷的怒气重新烧旺,像是为了弥补刚才那一秒不该有的期待,变本加厉。
“两天,他跑了两天了,都没回来!”
程爷爷指着他,唾沫星子直接喷溅到他的脸颊上。
程爷爷骂得越来越难听,污言秽语从缺了牙的豁口里往外溅。
主角退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有存在感,通常也代表对方不会对他产生激烈的情绪,这让他不知道被人骂时怎么应对。
所以他只是站着,等老人骂累了、停下来换气的间隙,才继续问:“报警了没有?是走丢了,还是被人绑架了?有没人打电话来要赎金?”
“管你屁事?!”
“你闭嘴——你还有脸骂人!就让孩子养猫怎么了?孩子在他店里至少还有个人看着,现在呢?现在呢!”
从屋里飞来一只玻璃杯,重重砸在程爷爷的脚下。
“你鬼叫什么,这么多年了,孙子哪天不是我在带?你除了会泡在麻将室里打麻将,还干了什么?!”
程爷爷扭头走回客厅,开始和老妻互相指责。
他们推搡着,埋怨着,又一起咒骂那远在外地、孩子丢了都还没赶到家的儿子和儿媳。
只是一个杯子落地的时间,他们全都遗忘了站在门口的花店老板。
铁门轰然合上,整个楼道陷入一种突然的、沉重的安静。
楼道里又黑又窄,只有楼梯间的花格栏栅外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拉成几道孤独的剪影。
***
主角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到了花店门口。
书包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道路旁的空地上。
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它身上扫过去,路过的自行车和电瓶车像绕开大石头一样自动绕开它。
主角靠着花店门口的歪脖子槐树滑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书包。
猫被踢死之后,所有人都没有真正解开这层伤疤。
程爷爷故意装得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照常骑着旧电动车去菜市场,路过花店时头也不回。
程念选择了远离花店,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花店和里面的猫。
而他呢?他把那只小奶狸埋在店门口的槐树下面,跟自己说“我尊重他的选择,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奶猫在他怀里停止了心跳,他也怕了。他怕老人那个狰狞的表情,怕犯罪现场那种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窒息感,怕自己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避风港被毁掉,怕自己除了站在原地发抖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不干涉。
三个人,三种沉默,把这件事埋进了土里。
然后程念开始跑远。
一次两次的远离,没有人去找他。
爷爷奶奶觉得他在赌气,他在或不在,那扇铁门都会在晚饭时分开着,他回来了就回来,不回来也没人去找。那些傍晚在巷口喊名字的声音,喊的不是一个失踪的孩子,而是一个不按时回家吃晚饭的麻烦。
能被看见就存在吗?
程念的亲人都看见了程念,但他们没有把程念放在“眼”里。
他曾经把程念放在眼里。
他心软地往书包里放了猫粮,记得他每次离开花店都要深吸一口气,在程念被粗暴地拽离花店时选择了出手制止。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站在原地。
可笑又可悲的事情发生了——他可能是全世界最了解被人忽视是什么滋味的人,却也成了“忽视链条”上的一环。
“我干涉不了犯罪现场,我救不了任何人,我报警没人接,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愧疚和自责让主角把脸埋进手里,不住念叨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子。
可没用,他的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孤儿院的铁门。
浮现出无数个傍晚,自己和程念一样,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浮现出阿姨们从他身边走来走去、从他碗边收走他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饭菜。
浮现出那盆被他从窗台上端走的绿萝。
它能活,是因为他浇了水。
规则确实在禁锢他,但在他还不知道规则时,绿萝就被救活了。
是的,他救过那么多盆花,每一盆都养活了,现在都在陌生人的阳台和窗台上开花,开得满阳台都是。
他救过无数只猫,替它们找到了新的家。
他还救过一群孩子无处可去的“时间”,他们挤在他的花店里撸猫、翻旧书摊淘来的故事书、从铁盒里掏水果糖,那些孩子现在每天放学还会来门口喊一声猫的名字。
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曾经……也接住了很多东西。
主角:“那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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